《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 1. 毒酒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乾元十一年,立春,充斥着凛冽北风的寒冬褪去。 万物复苏,一片春意盎然之际,萧无咎落了大狱。 他为非作歹,祸乱朝纲,摄政十年的佞臣之路走到尽头。 萧无咎,先帝义子,十四岁就战功赫赫,次年封王,十六岁在先帝毙逝后,与两位老臣共同辅政。 先帝殡天不过半年,萧无咎给两位老臣养老送了终,开启独揽大权之路。 一年废两帝,就差没把“吾要取而代之”几个字写在脸上。 朝内群情激愤。 一众忠臣傲骨,决心以死明鉴,撞死在金銮殿青天柱上,也不与之为伍。 年轻的摄政王,只好捏着鼻子,从仅剩的皇嗣内挑挑选选,最后从冷宫里,揪出了个小皇子——萧鸷。 年仅九岁的冷宫小皇帝,成了萧无咎的傀儡。 要拿下萧无咎这个权倾朝野的庞然大物,着实不易,萧鸷与朝内隐忍蛰伏的忠臣们,用了十年。 终于在乾元十一年,发动了一场朝野剧变。 所有知情之人,心都提到嗓子眼,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能成吗。 若不成,那便是江山易主,大霁朝内血流成河。 夜幕降临,直到那位摄政王孤身一人,被关在最森冷阴暗的地牢深处,内外里三层外三层重兵把守,变成苍蝇都飞不出去,所有人才如梦初醒,一身冷汗。 月色透过乌云,将莹白光辉洒向大地,大霁朝在立春这日,改天换地了。 可喜可贺,普天同庆。 但没人相信,‘萧无咎’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比谁都欢喜。 * 地牢内。 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在黑暗里弯起嘴角,穿着松垮垮的衣裳往石床一倒,手枕脑后,哼起了任务完成的欢快小曲。 路今朝是个穿书者。 十几年前,他绑定了个拯救系统,拯救系统语气凝重。 【现今穿书界,诞生了诸多高危职业—— 仙侠文主角的师尊师兄...... 宫廷文主角的帝师太傅、丞相摄政王...... 校园文主角的竹马、炮灰路人甲......甚至自带骨科的伪哥哥,都很危险!】 “我们的任务,就是拯救这一现象,穿到各类书中,为这些职位逆天改命,坚决杜绝主角对其产生情愫。还这些行业一个清清白白,河清海晏,让后来的穿书者,不用再心惊胆战,时刻担心自己面对被主角虎视眈眈,最终***的命运!” 总而言之,不让主角对处在高危位置的自己,产生奇奇怪怪的情感。 任务就算成功。 路今朝穿来的这个世界。 主角萧鸷,是个自幼在掖庭长大的冷宫皇子,先帝驾崩时,膝下皇子诸多,按理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 没想到先帝毙后,那位权势滔天的少年摄政王,一年废了两帝,最终让皇位落在了他身上。 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前面两个龙椅还没坐热乎,就没的不明不白,是个人都知道,那皇位现在有多危险。 萧鸷九岁登基。 他自幼在掖庭受苦,比前两位娇生惯养的皇子知人事,聪明许多,在萧无咎执掌朝政的那些年,他对其言听计从,任其折辱,放纵对方权势增长膨胀,隐忍蛰伏,忍辱负重到长大,羽翼渐丰。 终于在弱冠这年,与一众忠臣齐心协力,拿下了这个为非作歹多年的佞臣。 一雪前耻。 路今朝难以理解,这有拯救的必要? 他若是萧鸷,不把摄政王大卸八块已是仁慈。 怎么可能抓着欺凌压迫他的摄政王搞一腿?那不是受虐狂,就是神经病! “杞人忧天,多此一举。”路今朝对任务表示浓浓的怀疑。 “唉——”系统长叹。 与这方面纯小白的路今朝不同,系统身经百战,掏出总结经验的小本本。 【曾经,穿成佞臣者一号,穿书第一日,看到遍体鳞伤的小皇帝,当场与系统翻脸,‘欺负小朋友,是人吗!’。 佞臣一号,背起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皇帝去敷药,把人当弟弟养,十年后功成名就,美滋滋准备解甲归田的时候。 ‘你要离开朕!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抛弃朕!’。 黑化主角声嘶力竭,落下这句,暴怒地将佞臣扔到龙榻上,‘既如此,朕也无需客气’,压人,冲撞...... 结局:龙榻,HE。】 系统眼角憋泪。 “天崩地裂的佞臣一号,后来哭着喊着要回家,再也不穿书了,穿书局从此失去了一个优秀员工。” 【佞臣二号,勤勤恳恳做坏事,无奈智商有限,每次弄巧成拙。 从加害主角,变成了为主角挡刀、为主角试毒,为主角...... 主角皇帝:他表面是佞臣,其实是世上对朕最好的人,臣子笨笨的,也很可爱。 结局:龙榻,HE。】 【佞臣三号,主角皇帝从小能听到心声,身边所有人,没有真心,除了那个整天阴沉沉逼迫他的奸臣。 奸臣内心os:“他看起来好孤独,” “手上怎么有乌青,除了我还有人欺负他吗?谁这么大狗胆,找死!” “今天又得害他唉,悄悄在他窗外放块甜糕吧,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了,希望他也喜欢。” “他睡的好香,诶诶,别靠着我呀”...... 结局:龙榻,HE。】 “佞臣四号、五号......一百号,龙榻,”系统声泪俱下。 “单是佞臣这一职位,就诞生了百来号,何况更危险的帝师太傅,何况还有仙侠、校园......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拯救穿书界高危职业 ,吾辈义不容辞啊!” 路今朝听明白了。 “他们心太软了。” 这些穿书者,毕竟不是真的大反派,就算为了做任务而来,但面对无冤无仇的主角,有几个下得去手。 “所以呀,”系统兴奋道。 “听说今朝大大心狠手辣,没有心,面对谁都不心慈手软。曾经拦街抢三岁小孩糖葫芦,吃完还给对方一根小木棍的事迹,流传至今,令无数后辈仰望!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事的人,如此艰巨任务,舍你其谁!” 路今朝:“......” 当年他一时兴起,欺负了下小朋友,不知被谁散出,在主界流传了这么多年。 别太过分。 抢的是糖人,不是糖葫芦!糖葫芦可比糖人大很多,欲加之罪! 可恶。 不过系统有一点说的对,他不会不忍心。 这些年,拿到这世界剧本的路今朝,变成摄政王萧无咎,一通咔咔乱杀。 对主角萧鸷,该下的狠手一点没少。 不该留的温情,半点没有,完美执行了所有佞臣任务。 尤其在萧鸷年幼,至关重要的那几年,萧无咎三个字,是他午夜的梦魇。 萧鸷在路今朝手里,度过了最无助窒息的时光。 换个人,不被逼疯,也要从此沦为摄政王脚下,唯唯诺诺的真废物。 萧鸷熬了过来,甚至成长得比路今朝预料的还快。 他估摸过何时被萧鸷斗倒,完成任务下线,以为还有两年,没想到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看来他真的很恨我,” 2. 萧鸷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那串狼牙手链,路今朝不是不记得。 只是觉得没必要记。 不是什么大事,就那年,大霁在京都举行万邦来贺的大朝会。 按规矩,一众附属国,还有周边国家,都要前来祝贺。 百越之地,有个会驯狼的拓跋王子,赴大朝会进贡时,带上了自己驯养的狼王,来京都后,整日骑着威风凛凛的狼王,四处招摇。 后来见萧鸷年幼落单,心念一动,存了戏耍之心,放出狼王朝他而去。 霁朝众臣赶到时,萧鸷已经被那头狼王,像猎物般在荆棘遍布的石林里追了很久。 他胳膊和腿上,布满磕磕绊绊的乌青摔痕,半张小脸淌着血,被狼王狼狈的按在地上。 放在荒野,能轻易称霸一方的恶狼,低着偌大脑袋,朝爪下尚显羸弱的萧鸷龇牙咧嘴,眼里露出绿幽滲人的凶光。 群臣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刺激到狼王,一口将萧鸷脖颈咬住。 拓跋王子赶来,哈哈大笑,一吹口哨将狼王唤来,轻轻松松的谢罪。 “小王爱宠失礼了,这畜生在家,一直与小王三岁弟弟如此追逐打闹。却不知,霁朝天子自幼锦衣玉食,面对它这等凶物,只会感到战栗恐惧,哪像我们这些在草原野岭长大的勇士那般勇猛。” 众臣气急败坏,欲问罪,转头看到狼王一下收敛了凶光。 摇头晃脑,活像那种头顶三簇火的傻狗。 随即而来的众邦使臣,在旁跟笑,看热闹。 “此狼虽看着骇人可怕,但若是我等相遇,定不会跑,当以弓箭射之,匕首扼之,威震这孽畜!” “是啊,区区一头驯狼而已,小霁帝何必惧之。” “若淡然不动,哪会受伤,小霁帝自乱阵脚。” 本欲问罪拓跋王子的群臣,见状憋了回去。 萧鸷身上,确实都是摔伤与荆棘刮蹭的伤口,狼王并未真的伤他分毫,看起来,都是小天子自己慌不择路,逃跑所致。 群臣憋着火,自觉霁国丢了脸,法不责众又无处发泄,视线落在萧鸷身上,不由皱眉,露出失望嫌恶表情。 一些大臣埋怨。 “以臣看,那狼王驯得很好,陛下不该大惊小怪,当拿出天子威仪,而不是被追的狼狈不堪!” 萧鸷一身天子袍乱糟糟的,乌发披散,从草石堆里坐起身,安静地用衣袖擦着眉间鲜血。 散发遮了他半张小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人觉得,那狼王追萧鸷时有多穷凶极恶。 他们只相信看到的,毕竟那只狼王,吃饭时还朝他们摇尾乞怜呢。 只是看着可怕,其实很乖嘛。 陛下年幼,确实大惊小怪了,还让外臣看了笑话。 唉。 不堪大用。 路今朝那时领兵在外,听到禀报,坐在帐内悠闲的搭着腿晃,笑笑没说什么。 转头带着自己亲卫南下,没等大朝会结束,拓跋王子没了家。 那拓跋王子能如此嚣张,全因他国所在之地,地理优越,与霁朝之间有着天然屏障——连绵数千里的河谷密林,里面暗不见天日,木叶遮天,充斥着积年累月积攒的阴冷潮湿。 不说在里面会不会迷失方向,单是那些遍地可见,随时会爬到人皮肤上撕咬的虫蚁蛇蛊,还有数不清的毒瘴冷雾,就如同吞人骨肉的恶魔,几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那片千里暗林,被叫做食人妖林。 霁朝要攻打拓跋氏,必须跨过那片暗林。 派浩浩荡荡的大军前往,十之八九,会折损在那座妖林内,即便拿下拓跋氏,也是伤筋动骨,得不偿失。 派去的人数少了,去了也枉然。 人家国力虽不如大霁朝,负隅顽抗的实力还在。 倘若再不小心吃了败仗,霁国很可能面临边境各方发难,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 拓跋王子正是看中这些,才如此嚣张。 但他没想到。 也没人想到,原本在北边镇压蛮狄的路今朝,会突率亲兵南下,孤军深入翻过那片妖林,三日内端了拓跋氏的老巢。 拓跋王子得到消息,百里加急从京都逃了,半路正好碰到班师回朝的路今朝。 那狼牙串,就是路今朝回京时,随手丢给萧鸷的。 “礼物。”他说。 次日是萧鸷生辰。 路今朝回京还带了匹罕见的银狼,让拓跋王子,在萧鸷生辰宴上,与大银狼同处一个铁牢,亲自表演他的驯狼术。 月下鲜血,惨叫,肆虐的狼嗷...... 目睹这幕的,除了霁国众臣,还有被路今朝派人留下的诸邦使臣。 众人面色惨白的坐在宴席上,身前桌案上,没有菜肴,只摆放了一把弓,一个匕首,一个比一个安静如鸡。 那年路今朝快及冠了。 整个生辰宴,只有案前一袭绯袍的青年,端着酒盏,敛眸漫不经心在笑。 狼牙串出现的那刻,系统在路今朝脑海里尖叫,“完了完了,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事!” 路今朝不以为然。 一条狼牙串而已,难不成,萧鸷因此对他念起旧情。 且不说这算什么旧情,忘了他平日如何对他的了? 比起身边近在咫尺,日日夜夜的性命之危,犯上之辱,派狼吓唬他的拓跋王子,嘲笑讥讽他的大臣,算得了什么。 系统呜呜嗷嗷,好似任务已然失败,路今朝神色淡然。 萧鸷是升米仇,斗米恩的人吗。 显然不是。 路今朝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尽管他不知道,萧鸷把手串拿出来做什么,又想要他作何反应。 毒酒入喉。 路今朝淡淡的想,他就说,萧鸷对他,是恨的。 漠然的‘赐死’两字落下后,霁国上下,这些年所有人又敬又畏的眼中钉,一手遮天的大佞臣,在狱内吐血而亡。 而亡。 亡...... 亡了不知多久的路今朝,迷迷糊糊有了意识。 “?” 不可置信,他还在原来的世界。 察觉不对劲,路今朝忍着头晕目眩,依稀睁开眼,视线还未完全清晰时,一声朦胧,压低了嗓音的“王兄”传来。 原主是先帝义子,先帝逝世前,一众皇子皇女,都唤路今朝“王兄”。 后来先帝驾崩,路今朝一年废两帝,狼子野心尽露,仅剩的几位皇嗣,对他避之不及,视如豺狼虎豹。 唯有一位傻白甜小皇子,萧烨林,整日粘着他,王兄王兄的叫。 路今朝对他倒是不错。 不仅不错,在外人看来,已是极尽疼爱。 因为一贯泠冽淡漠的摄政王,看到萧烨林会笑笑,偶尔摸摸对方脑袋,萧烨林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 路今朝如此做,一方面是萧烨林的生母,林妃,对原主有抚育与再造之恩。 萧无咎,字烨朝。 ‘烨朝’二字,就是林妃所取。 按原来剧情,萧无咎就对这位义弟很好。 另一方面,路今朝是为了鞭策萧鸷。 让主角时刻处在被拽下皇位,由萧烨林取而代之的恐惧中。 按未来的发展,傻白甜萧烨林,虽然萧无咎对他很好,但最后,会被萧鸷使计策反。 他的倒戈,也是原主会被扳倒的缘由之一。 路今朝听到‘王兄’两字,心里一咯噔。 不会吧。 萧烨林把他从地牢里救出来了。 萧烨林有这本事?虽说他留给了萧烨林很多势力...... “王兄,” 路今朝搭在被褥上的手被握住。 他侧头看去,涣散的瞳孔看到个模糊身影,心凉了半截。 笨蛋,坏他好事。 路今朝无话可说:“萧烨林,你......” 还没说完,握住他的手收紧,疼得他一激灵,下颌被长指捏住转了过去。 终于聚拢的目光里,路今朝看到个眉目漆黑的身影,烛火暗了几分,是萧鸷那张年轻冷峻的脸庞。 他身形颀长,墨色的袍服绣着金色暗纹,正眼神阴冷的盯着他。 “......” 还不如是萧烨林呢。 发现自己不在地牢,路今朝扫了眼陌生的房间。 萧鸷捉他来这做什么,地牢死不过瘾,私下换个地方收拾他? 也是。 在他面前虚与委蛇,压抑了这么多年恨意,一杯毒酒赐死,虽最稳妥,却少了点畅快。 路今朝想坐起来,身体却有些发软,他晃了晃右手腕上的细绳,另端被拴在床头,只有左手能自由活动。 齿间有股药草味,之前的酒香被冲散,料想被喂过什么药。 系统在脑海里咬手帕,“完了,” 它太熟悉这些了。 路今朝虽然一贯对系统所说不以为然,但眼下情形,确实让他心头产生几分怪异。 想了想,路今朝歪头看向萧鸷。 一张浸没在莹莹烛光里,煞是好看的脸,露出‘你有病?’的表情。 原来面容阴沉的萧鸷,见状轻轻笑了一声。 路今朝挑眉。 萧鸷小时候瘦骨嶙峋,当了皇帝后,路今朝虽然时常折磨他,但不至于将人饿死。 后来能吃饱饭,萧鸷皮肤下除了骨头多点肉,就显露出一幅好皮囊。 路今朝时常见到他笑。 萧鸷也不得不笑——他从小要是敢对路今朝黑脸,露出一点小獠牙,路今朝会捏住他下巴,带着捏碎的力道警告,教他做人。 几次之后,就学乖了。 故而路今朝在萧鸷脸上,看到过各种笑,但不包括眼下这种。 哦,不装了。 路今朝反应过来。 无所谓他笑什 3. 骗你的。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啊啊啊啊——” 系统撕心裂肺的惊叫声中,路今朝缓缓回过神。 他怀疑自己日积月累,受到系统荼毒、灌输的那些东西影响,产生了某种幻觉。 抑或在梦境。 但属于另个人的嘴唇温度,冰凉清晰到令人窒息。 灯盏熄灭的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外电闪雷鸣。 路今朝嗅到丝丝血腥味。 黑暗里,萧鸷在咬他。 很快有血从唇间溢出,又被舐去,路今朝睫毛微颤了颤,听到一声低笑。 “还以为你的血,是冷的。” 萧鸷将人放开,拇指蹭了蹭路今朝嘴唇破皮的地方,语气莫名,“ 原来这么热,” 路今朝还算冷静,尽管脸上堆满了阴霾。 他先向系统确认了萧鸷的精神状况——只有神经病的举动,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路今朝怀疑,是他将萧鸷逼得太紧,导致这家伙一朝得势,发疯了。 系统:“不太稳定。” 路今朝:果然。 系统:“但是正常。” 路今朝:...... 路今朝陷入罕见的沉默与困惑,走马灯式回忆了来到这世界后,对萧鸷种种不善恶劣的举动。 最后他拧起眉,看向薄唇沾了点血的萧鸷。 黑夜里,萧鸷用一种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尽管他在朝他笑。 路今朝微眯了下眼。 突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喜欢,只是单纯报复的恶意在驱使,萧鸷一直在他薄红颈间徘徊的手,就是证明。 他亲......呸,咬他,但看起来更想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掐死他。 路今朝思来想去:“你是不是有病?”谁告诉他,宣泄怨恨的方式是咬人。 “王兄才知道我有病?”他闷笑。 路今朝一下没了话。 萧鸷目光又停留在他脸上,“你在关心我。” “......”系统管这叫正常? 萧鸷看他的表情,不出所料的笑了,握住路今朝仅能活动的左手,捏了捏冷玉修长的手指,低垂的眼帘弥漫着黑色。 “你大概已经记不得,我以前好不容易找了点药,还被你抢走,拿给萧烨林了。” 路今朝这些年,为了充盈府邸,将皇宫内的珍宝藏品都快搬完了。 尤其萧鸷喜欢的玩意,他必要夺人所好。 至于萧烨林,路今朝对那些珍宝不见得多喜欢,纯粹为抢而抢,萧烨林看上什么,他随手就给了。 萧烨林那小鬼,念及兄弟情义,还偷偷把一些东西拿去救济萧鸷。 以为他不知道。 药...... 印象中,萧烨林年少时,病了一段时间,迟迟不见好,挺严重,他派人把宫内御医全部带到府里,还寻了江湖名医。 路今朝瞥了眼萧鸷。 萧鸷与萧烨林年岁差不多,一前一后,生辰差了两月。 怎么。 那时候萧鸷也病了,宫内没有御医看病,自己上哪找的药还被他抢走了吗? 干的恶事太多,这类在路今朝眼里不算大事的,他不记得了。 啧。 这不怨念挺深吗。 “命薄就死,不要怨旁人,” 薄凉的话还未说完,路今朝的嘴被捂住。 “我知道你不怕死,”萧鸷冷声,“不必激我。” 萧鸷手指骨节修长,掌心有道疤痕,被捂住的刹那,路今朝躲闪不及,嘴唇无可避免的贴到了下。 路今朝顿了顿。 萧鸷也察觉到了,眼神暗下:“记得么。” 路今朝眸光闪烁不定。 当然记得。 萧鸷自幼在掖庭狱长大,无人教导,九岁出来时,连字都不识几个。 路今朝当时做的很绝,力排众议,不许任何人教萧鸷读书认字,打算把他养成一个连字都不会写的文盲皇帝。 几个忠臣急坏了,费尽千辛万苦,教了萧鸷如何认字,塞了几本书。 萧鸷白日被盯得紧,只有趁半夜偷偷起床,趴在窗边,借着窗缝透入的月光,模仿着字帖上的文字,小手指一笔一画的练习。 但有次,不幸被路今朝逮了个正着。 “本王记得说过,陛下不需要学这些东西,” 深夜,居高临下的墨发青年,精致的眉眼浸在烛光里,像一场绮丽的恶梦。 “为什么不听,还是忘了。” 萧鸷惨白着脸,忍着怯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路今朝拿过案上火烛,一边淡淡垂眸,一边让他伸出练习写字的小手。 带着火焰气息的滚烫蜡油,一滴滴,落在了稚气白嫩的掌心。 烫得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现在,能不能记牢了。” “能......” 也是个雨天,颤抖的稚气声音细如蚊蚋。 如今那声音褪去青稚,低问他记得么,路今朝皮笑肉不笑。别的他认,但这道疤痕能这么深,多年未好,可不是他的杰作。 是萧鸷自己发疯,事后用刀在掌心被烫伤的地方,剜走了小块肉。 路今朝当时还挺意外。 小小年纪以血明志,对自己都能狠下心,有前途。 “朕可以原谅你,” 声音落下,路今朝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 萧鸷还有圣父属性? 但他刚掀起眼皮,就对上萧鸷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骗你的,”他轻声。 雨打在寂静的庭院里,窗外落花满地,空气中弥漫起似有若无的冷香。 怎么可能原谅。 萧鸷用了点力,强行让温软的唇,碰了碰他掌心疤痕。 如愿以偿后,他眼眸被微微染红了。 他一时安静了几分。 路今朝就在这极端的寂静里,感受到一种陌生而诡异的危险。 没等他寻出来源,一只手就落在了他腰畔。 黑夜里,他对上萧鸷那双堆满恶意的狭长黑眸。 路今朝衣袍穿的松垮。 衣带只有细细长长的一条,绣着绿丝竹叶,系得松,很好解开。 不是他放浪形骸,喜欢衣衫不整、不修边幅,而是落狱前,路今朝正在府邸睡觉。 他卧病在床了好几日,一大早,还处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就被萧鸷的人闯入房间,以雷霆手段带走,直接扔进了大狱。 以至于路今朝只穿了件单衣。 薄薄的,很是宽松。 立春这日,夜晚寒气甚重,路今朝本就生了病,掩在衣下的皮肤,如细雪般没什么温度,很凉。 < 4. 罚跪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乾元三年,三月初五。 笼罩在雨幕的霁朝王宫,临近夜晚,灯火通明。 路今朝从御书房内醒来,斜支着头,看向窗外磅礴大雨,指尖在紫檀木案上扣了扣。 片刻,他眉间露出一点闷郁。 要路今朝承认任务失败,在他过往光辉的战绩上,添上灰暗的一笔,是件扎心的事。 何况,任务失败得不明不白。 路今朝微微垂着睫毛,在眼底洒下一片阴影,起身来到轩窗前。 殿外大雨如注,光影模糊不清。 一个湿漉漉的小身影,穿着墨色王袍,雨中跪在长阶底下,身后漫天冰凉雨幕,远远瞧着,瘦弱苍白的只有豆点大。 路今朝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眼神晦暗不明。 是小了几号的萧鸷。 乾元三年,萧鸷十一二岁的时候。 若他没记错,眼下是萧鸷不慎打碎了一盏琉璃灯,被他勒令在外罚跪。 那琉璃灯是周边小国上贡之物,造型漂亮,一直摆放在御书房案前。 路今朝在房内批奏疏时,经常点燃此灯。 今夜傍晚,被萧鸷不小心打碎了。 堂堂一国之君,不慎打碎样物品,能算什么事,但路今朝借题发挥,让小皇帝在殿外大雨里罚跪,自己在御书房内倚窗欣赏。 借此,狠狠刷了波小皇帝对他的恨意值。 记忆中,萧鸷跪到深夜,直到在雨里晕死过去。 之后感染风寒,连病了数日, 路今朝一袭深紫色闲服,像前世那般,好整以暇倚在窗边,灯帘中俊美眉目,不咸不淡转向跪在雨里的小身影。 萧鸷知道他在看。 他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浑身湿透,如针落下的雨点砸在头顶、背脊、指尖,说不出的疼。 三月春寒料峭,雨夜的寒气让萧鸷小脸苍白无色。 他睫毛低低垂着,左手被灯盏破片划伤,还淌着血,垂在身侧,沾染了几缕殷红在墨蓝衣袍上。 远处提灯穿过长廊的宫女太监,好些悄悄朝他望来,露出怜悯之色。 他们在宫里伺候得久,见过各类主子的脾性,或好或坏。 唯独这位小陛下,待他们这些下人,是真的好。 登基没几年的冷宫皇子,许是在掖庭吃过苦的缘故,身上没有半点骄奢之气,性子沉稳温和,寻常见人都会露出浅浅谦和的笑。莫说贵为皇子,天子,就是寻常人家的小孩,都没有他懂事乖巧。 何况小陛下生得好看,一张小脸轮廓分明,睫毛乌黑浓长,五官清隽,皮肤冷白,漆黑的眼珠透亮如星。 就是太瘦了。 与他同龄的六殿下萧烨林,身材圆滚,像个粉雕玉琢的团子,腮边的肉宛如婴儿肥。 从头到脚,写着‘锦衣玉食’几个字。 有了对比,加上路今朝这两年的苛刻刁难,宫人们没几个不心疼萧鸷的。 但心疼归心疼。 所有人都知道,压在萧鸷头上的,是那位十六岁就被先帝立为辅政大臣的烨王。 前两帝,说废就废了的人物。 大霁朝当今的摄政王。 莫说他们这个宫人,就是朝中大臣,有几个敢为小皇帝打抱不平。 烨王今夜也不发话,小天子就是跪死在雨里,都没人敢为他收尸。 “是我还不够狠么,” 路今朝在屋里反省任务失败的缘由。 系统小声道:“其实这种事,我们穿书系统早就习惯了,并将其视为冥冥之力——一股无形可怕的书界法则!一但穿书者在高危位置就位,必然与主角***,少有能逃归一劫者!” 法则这两字,路今朝再熟悉不过了。 他淡眸思忖良久,没什么情绪地望着雨里的萧鸷,直到对方坚持不住,小身体轰然倒下,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前,萧鸷对上窗前凉薄的眼眸。 还有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 宫墙之外,一道清瘦身影下了马车,冒着磅礴大雨前来。 “微臣沈京白,请见烨王——” 沈京白,萧鸷的太傅。 去年殿试前三甲,路今朝钦点的探花郎。 得知萧鸷受罚,大半夜从床榻上起来,一路马不停蹄,入宫求情。 感人肺腑的师生情,就是半点用都没有。 路今朝撇了撇嘴。 * 天子寝宫。 躺在床上的萧鸷,面无血色,额头发着烫,刚被清理包扎的手,软软垂在金丝被褥上。 他头发乌黑,即便处在昏迷中,眉头都紧紧皱着,双手紧握,小脸也流露着紧张与不安。 “阿朝,你也太狠了!” 一袭白衣的沈京白,挥手让御医离开,转头面向路今朝。 这年尚未及冠的摄政王,一袭华贵紫袍,墨发淡眸倚在案边,把玩着一串刚从沈京白手里薅来的佛珠。 他微抬下颌,眸里映着点点灯火,“今天才认识我。” 沈京白一噎。 有萧烨林母妃这层关系,他与萧无咎认识的早,算是一起长大,萧无咎还在沈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嘻嘻闹闹,谁都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先帝毙后,萧无咎一步登天,直接遮了大霁朝的天。 沈家世代忠良,能在腥风血雨中保全自身,靠的还是与萧无咎过往的情分。 京都局势变换时,沈京白在外求学,回来之际,昔日好友已是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朝野上下不可言说的存在。 沈京白一度茫然,不知如何面对,直到发现—— 狗东西,和以前一样!哪有外界传的那么玄乎,他们难道不知道? 萧无咎萧烨朝这人,从来就张扬骄纵,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可恶样! 沈京白至今记得,对方来沈家的第一日,伸脚懒洋洋绊了他一下,眯眼说自己腿长不好意思,毫无歉疚叫人吐血三升的模样。 萧无咎不是变了,只是认识他的人多了。 这个认知,让沈京白安下心,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些古怪地方。 比如,萧无咎对小皇帝的态度。 以他对萧无咎的了解,甚至怀疑,萧无咎与小皇帝八字不合,没由来的,看人家小陛下不顺眼。 可劲折腾人家。 “哪来的,”路今朝晃了晃弥散着淡香的佛珠。 “最近京都效外,一家香火旺盛的祠庙求的,”沈京白表情微妙,“你要是喜欢,拿去送你了。” 路今朝哼笑,看了眼佛珠上的刻字,扔还给沈京白,“自己留着等佛祖庇佑吧。” 内侍端药进殿,他直起身,公事公办道:“书房还有奏疏,本王先走了,陛下就交给太傅照顾了。” 沈京白在他身后龇牙咧嘴。 还知道是陛下啊,天子威仪,天家颜面都被他踩在脚下了。 佞臣两字,还真不算冤枉他! 沈京白拂袖,认命地端过药碗,坐在床边等着萧鸷醒来。 路今朝没走。 出门拐了个弯,来到西边窗前,透过窗缝注视着殿内。 系统探探脑袋,好奇道:“今朝大大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解惑。” 路今朝一根修长手指挑起窗外枝叶,视线落向守在萧鸷床边的白衣身影。 他穿来的早,与沈京白从头到尾相识,正因如此,才放心地将沈京白扔到了太傅的位置。 前世,他对沈京白寄予了厚望。 虽然这个厚望,有点不正经。 沈京白当太傅的事,是这样的—— 路今朝当了两年摄政王,按部就班的欺负萧鸷,发现小鬼有时会远远看他,乌黑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路今朝本不觉有甚,但系统惊弓之鸟般敲响了警钟。 于是路今朝一边变本加厉,一边在任务之外,想了想法子。 他在规矩之内,做了个弊。 太傅不也是高危? 无数主角皇帝心中的白月光,比摄政王这类佞臣还高危! 既如此,为了任务万无一失,何不直接給萧鸷安排个太傅?将来,萧鸷若真有主角通病,非要断袖一下,也有太傅当挡箭牌。 抱着如此打 5. 第 5 章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沈京白安抚完小皇帝,待人喝完药沉沉睡去,掖了掖被角,转身深藏功与名地离开寝殿。 刚出门,一阵裹着雨丝的凉风吹过,他深吸口气,屁股就被踹了脚。 不疼,但吓得他一激灵。 路今朝从暗处走出:“你就是这么宣扬我的。” 沈京白一愣,意识到他偷听,指着他“你你你”了半晌,“听人墙角,毛贼行径,非君子所为!” “欺君之罪就有理了,”路今朝出声,“你给他说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做什么。” “狗咬吕洞宾!” 沈京白忿忿掸着衣袍被弄脏的地方,掸到一半,停下动作,想到近来风言风语,微妙地瞄了眼路今朝。 怎么踹他那。 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 ,路今朝递来一把伞, “少掺合。” 给伞是让他滚的意思。 沈京白倒是松口气,瞅了瞅路今朝。 片刻他撑起伞,步下长阶前,回头正色道:“你这几年如此行径,就不怕来日被清算......下场惨淡。” 下场确实挺惨淡。 少不了你的一臂之力。 路今朝凉飕飕笑了,一抬腿迈入雨幕。 他深紫色的衣摆在风里泛起阵阵涟漪,不以为意道:“那我等着好了。” 沈京白一瞅路今朝越过他,三两步走远,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又看向路今朝头顶空荡,反应过来,无话可说的摇头上前。 “我还以为你终于良心发现,学会体贴人了......” 本该入睡的萧鸷睁开眼,在窗边遥遥一望,雨幕里一紫一白,伞下慢悠悠朝御书房走去。 两人凑得近,一路不知谈什么。 萧鸷盯着其中一道身影,直至消失不见,他低头看了看系在腰间的小荷包,慢吞吞回到床上,小手给自己剥了颗软糖,塞到嘴里。 那灯是他故意打碎的。 萧鸷翻过身,扯起被子盖过小脑袋,将自己紧紧捂住。 他病了。 * 摄政王不好当,路今朝手持御笔,身畔几个宫侍陪着,伏在案前阅奏疏到了深夜。 终于有了空闲,他将御笔往书案一搁,整个人懒洋洋靠着椅背,伸展双腿,两指绕着太阳穴揉了揉。 他想起前世为何隔三差五就要领兵离京了。 这些枯燥无味的奏疏,能要他老命。 “今朝大大,”系统担忧的声音响起,“之前强制脱离可能会引起一些副作用,虽然目前没检测出哪里不对,但你可有不适。” 路今朝重生的这几个时辰,精神确实没以前好,估摸神魂受到些影响。 好在他这方面看得开,都重生了,总要付出一点代价。 “无妨。” 说完路今朝琢磨道:“萧鸷以前不会信了沈京白的鬼话吧。” 系统:“很有可能。” 路今朝一言难尽的闭上眸,脑海不自觉浮现出重生前,那张阴戾狠决的年轻面容。 看起来偏执,疯狂,不可理喻...... 他记得第一面时,萧鸷还是个瘦弱苍白的小鬼,刚被掖庭宫奴欺凌泼了冷水,浑身湿透,站在廊柱边耷拉着湿漉漉的睫毛,捏着小手,有点可怜。 看到他,愣愣的黑眸变得有些亮。 两相对比,路今朝一阵沉默,就算干掉他这个佞臣,萧鸷真能当一代明君吗?看来更像是要横施暴政,搅得民不聊生的暴君。 路今朝指尖在紫檀书案上扣了扣,召来暗卫,让人将萧鸷盯紧了。 既有沈京白珠玉在前,保不齐有谁,灌输给萧鸷些其他东西。 萧鸷卧病在床了三日,身为罪魁祸首的路今朝,没去探望,他去了也是惊吓,不如让人好生养着。 萧鸷好歹有个天子身份,不缺请安探望的人。 沈京白来得最勤,恨不得一天奔看三次,倒不是他担忧萧鸷,而是他背后一众忠心耿耿的老臣,忌惮路今朝这只豺狼虎豹,担心圣上再有个三长两短,又要换帝。 倘若真叫路今朝一人废三帝,不管史书如何写这荒唐事,朝内那几个忠臣,定先一个个撞死在金銮殿,以死明志。 他们在用心辅佐萧鸷,有了沈京白这层关系后,更是不遗余力。 一群大臣整日窝在沈家,盘算着如何在路今朝爪牙下,教小陛下一些为君之道,生存手段。 这不,萧鸷刚痊愈,沈京白就马不停蹄开始授课。 沈京白将授课地方,换到了练武场旁的观景亭里,武场内喧哗吵闹,并不适合授课,他带萧鸷来此,存着其他心思。 今天,是萧烨林开始练习骑术的日子。 大霁王朝注重骑射功夫,寻常皇子从五六岁,就可以开始接触驭马与箭术,萧烨林幼时从马背摔过,险些命丧马蹄,故而一直有阴影。 练习骑术的事一拖再拖,眼瞧再拖,连最年幼的九弟都能翻身上马,萧烨林自觉没脸,鼓起勇气,一大早向路今朝说了想学骑马。 路今朝派了禁军统领来教他。 一上午,宫墙北边,紧挨着习武场的大马场内,回荡着萧烨林在马背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萧鸷一样没学过马术,与萧烨林不同,他是没有机会。 他能光明正大读书写字,都是那滴落在掌心的滚烫灯油换来的,要路今朝允许他习武,异想天开。 正因如此,沈京白才会带萧鸷来。 寻常事宜,他能在路今朝面前说上话,唯独有关萧鸷的一切,路今朝不会理睬他,也不会理睬任何人,固执己见,独断专行。按忠臣们所言,就是为了独揽大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说得没错,至少前世是。 沈京白不能明面忤逆摄政王,只能以授课之名,带萧鸷来此多听多看,以备来日之需。 缺德朝。 远远瞥了眼在树下休憩的墨袍身影,沈京白腹诽完三个字,回头发现萧鸷也望着那方向。 他睫毛比寻常小孩长,平日总低低垂着,让人看不出眼底情绪,这会似乎为了看清远处,长长的鸦睫掀了起来。 露出的黑眸里,倒映着马场内景象。 雨过天晴的阳春三月,风和日丽,树荫里不时传出清亮的鸟鸣。 场里,一袭华贵小紫袍的萧烨林,被大统领架在马背上尖叫,尖叫久了,似乎 6.第 6 章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路今朝扫了眼并无大碍,淡淡收回目光并未在意,倒是几日后一件事,令他心头一紧。 暗卫禀报,萧鸷近来歇息的早,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路今朝猜了个大概。 萧鸷的寝宫有条密道,按主角的成长线,萧鸷就是靠发现这条密道,深夜外出,在大魔头萧无咎手中,夹缝生存开始习武、暗中培养势力。 路今朝知道密道之事,来自系统,故而睁一只眼闭只一眼,他做任务从不放水,但也不会仗着未卜先知,强行给主角增添难度。 路今朝听完禀报,过了会就出了门。 前车之鉴,前世他除了任务对萧鸷太过放养,对方像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无人问津的时光里,越长越蛮横,不知何时就长歪了。 路今朝不打算重蹈覆辙,一袭暗紫长袍融入夜色。 深夜的御花园,笼罩在一片寂静幽色,月下树影横落,白日鲜有人来的假山角落,夜半三更愈显荒凉。 内外杂草丛生,一阵风贴地游走,落叶沙沙作响。 萧鸷独自坐在暗处,乌发黑眸,身旁摆放了一盏豆大灯盏,手里捧着本书。 一点烛火照亮小天子的脸庞,不知是不是太过专注,他漆黑的瞳孔没什么情绪。 路今朝本以为他看的是兵书,谁知跃到高处,低低一望,目瞪口呆。 佛经? 大半夜不睡觉,躲在假山边读佛经,萧鸷莫非被他逼疯,起了出家的念头。 惊讶过后,路今朝挑了挑眉。 别说,还挺好。 萧鸷若真打算出家,看破红尘,他的任务一步登天。 发现新思路,路今朝捏着下颌,歪头看了看萧鸷一头黑发。 要不真把他丢去寺庙,当小沙弥? 正在看书的萧鸷,忽觉头顶发凉,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终于泛起波澜,小狼似的左右看了看,一脸警觉。 可惜。 不能乱来。 路今朝暗啧了声,收回视线打算离开,忽然听到窸窣声响。 他寻声望去,在假山边重重树影里,看到两道人影若有若现。 一高一低在树下拥着,窃窃私语,甚是亲密。 “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这里早就废弃了,你听话,别动。” “......大人。” 路今朝挑眉。 想来是某个宫女与侍卫,抑或对食太监,趁夜私会,聊表白日相思。 在宫里,此事并不稀奇。 路今朝没当回事,低头看了眼,萧鸷灭了烛灯,神色平静,显然也司空见惯了。 路今朝位置高,自上而下的视线,被树叶遮了大半。 萧鸷的角度,看得比他更清楚。 小天子看起来没有偷看的兴致,淡漠地扭过脸,睫毛在阴影里垂了垂。 路今朝暗觉好笑,正打算离去,风过散开的枝叶,将树下两人显露了大半。 路今朝目光忽地一凝。 在树底拥吻的两人。 一个身形纤瘦,穿着太监服饰,闭着眼面红耳赤,长得白白嫩嫩,似乎想闪躲,却被紧紧按在树下,在轻吻中时不时发出颤声呜咽。 另个比他高上许多,将人圈着,个子挺拔,穿着御医服饰,看官袍是个正五品。 路今朝:“???” 男、男的。 两个。 路今朝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后,难以置信的站在原地。 是断袖。 萧鸷也看到了? 路今朝目光凉飕地望向树下两人,正打算去棒打鸳鸳,树下两人分开。 露出的面容,竟一个比一个熟悉。 小太监是时常在他身边侍奉,内侍总管苏公公认的干儿子。 有苏公公这层关系,小太监偶尔会到御前侍奉,路今朝见过几次。 至于御医,官拜五品的太医,皆是太医院的佼佼者,专为皇帝太后妃嫔皇嗣等看病。 树下那个,姓盛。 盛太医劳苦功高,前两日萧鸷感染风寒,路今朝还见到对方,在萧鸷寝宫与太医院来回穿梭,就是他给萧鸷开的药。 “......” 路今朝气笑了。 行,在他眼皮底下......不,在他任务对象眼底皮下,行断袖之事。 路今朝险些从山石顶端跳下去,给树下两人一人一脚。 原来不止沈京白一根搅屎棍。 * 路今朝处理完了幽会的两人,走在回房的路上。 盛太医是个聪明人,刚走出御花园,看到青石路上负手而立,面容阴鸷俊美的摄政王,便知事情败露。 他没有隐瞒,将来龙去脉交代的清清楚楚,欲独自扛罪。 路今朝审问完,面若寒霜。 宫里竟不止这一对,不知何时掀起的歪良之风...... 想到萧鸷从头到尾平静的眉眼,路今朝后知后觉,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小小年纪为何那么平静,不可能早就看惯了,知道这些了吧...... 路今朝咬了咬野草,面色阴沉。 他前世怎么没发现,宫中断袖之风如此横行。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难怪萧鸷产生奇奇怪怪的念头,干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的森森恶意,路今朝一夜未眠。 次日早朝结束,他就将萧鸷打包带出了宫,赶去京都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天香阁。 他给萧鸷洗洗脑。 天香阁在京都名气甚高,来此寻欢作乐者,多是文人雅士,达官显贵,里面的美人各个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并非全然以色侍人,主打客人的红颜知己,解语花。 路今朝出现在天香阁外,换下官袍,一袭淡青色闲服,墨发淡眸,一手按住萧鸷。 萧鸷没有昨夜的镇定,紧绷着小脸。 微服出访,摄政王没有大张旗鼓的带人,就他们两人,大抵怕他丢了抑或跑了,对方一直抓着他。 猜不透路今朝的心思,萧鸷心生警惕,紧抿了抿唇。 阁内很快有人迎了上来,那女子一袭粉裳,梳着仙女头饰,不知客人身份,但见容貌气质,料想是哪位京都公子哥。 她走近抬眼,正好对上路今朝的目光。 路今朝眸色偏淡,有种不咸不淡的疏离清冷味。 但一双偏桃花眼的眸子,微眯看来,唇边挑了点笑时,就截然不同了。 饶是见多识广,女子迎着那目光心跳也快了几分,含了些羞,施施行礼将人引了进去。 “公子第一次来吧,快请——” * “你说什么?!烨王带陛下去青楼!!” 年至半百的御史 7.第 7 章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萧鸷经常听到身后之人各种各样的威胁。 印象中最深的一次,登基大典刚结束,他被路今朝拎回寝殿,往地上一扔,周围宫人仿佛眼盲,看不到这个大逆不道的少年权臣在做什么似的,合门离开。 殿内只有他们,他狼狈地摔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一脚无情地踩了回去。 时值仲夏,虫鸣鸟叫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奏着小夜曲,从窗外望去,到处张灯结彩,充斥着庆贺新皇即位的喜庆红色。 萧鸷记得,连不紧不慢抬脚将他踩下去的少年,都是一袭宽袖绯袍。 绯袍惹眼,何况穿它的人精致漂亮,是他的登基大典,但群臣还有宫人们,今日目光,十之八九落在了摄政王身上。 萧鸷艰难的抬起脑袋,眸中倒映着明灼灯火,少年俊美白皙的脸庞,还有眉眼间,令人胆寒的森冷恶意。 “别跟我摆陛下的架子,”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否则本王不介意换位天子,像这样,踩着你上位。” 少年看起来与大典上,当着群臣面笑吟吟唤他陛下的人,判若两人。 萧鸷明白了什么,点点头。 很乖巧。 之后两年多,萧鸷摸清了这位摄政王一些脾气,比如此刻。 他知道,自己被按住的肩膀,要是擅动两下,做出任何挣扎逃离的动作,就真要被送去当小和尚了。 萧鸷没有动,平静的仰仰脑袋:“我们?烨王要与朕一起吗。” “什么一起,谁要跟你一起。”就像精准踩到了什么,头顶不悦的声音响起。 萧鸷感觉肩膀的手松开,被嫌弃地推了下。 “算了。” 路今朝撇嘴,垂眸看了眼萧鸷乌黑发顶。 还是留着吧。 “公子,求公子救救小人——” 路今朝没理会求救声,不忘初心的带着萧鸷,转身朝歌舞生平的天香阁迈进。 沈京白咬牙切齿的望着他,路今朝回头给了个凉飕飕的目光。 别跟着我了,你救不救。 反正我不救。 沈京白心头吐血。 从年少时,这人就宁愿双手揣兜,也不多管闲事。 像这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当没看到,不知是料定会有人看不下去,前去解决,还是生性凉薄。 沈京白叹口气,眼见王府世子脑袋都埋在少年脖颈,大庭广众下,做伤风败俗,不堪入目之事,他无暇顾及路今朝的胡闹,上前一步,正打算制止。 繁杂的马蹄声从街头传来。 “大理寺执法,闲杂人等回避——” 领头官员喝声,一路纵马而来,带着浩浩荡荡的骑兵,将天香阁围了起来。 大理寺?荣家那个。 欺男霸男的世子吓了跳,以为冲他而来,手指一松,少年趁机逃走,张皇失措的躲到了沈京白身后。 沈京白一听大理寺几字,下意识向路今朝看去。 “封少卿之命,从现在起封禁天香阁,”手持大理寺少卿腰牌的官员,翻身下马,带一众手下步上台阶。 “任何人不得进出,” 路今朝:“......”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站在高处,俯视着疾步而来的一群人。 沈京白直觉不妙,在中间拦了下,“秦大人。” 秦大人脚步一停,惊讶行礼道:“沈大人怎么在此。” 沈京白眉梢微抽,看向对方身后一群腰悬长刀的紫衣侍卫,“大理寺突然封禁天香阁,为何?” 秦卫低声:“是机密,少卿交代,我等也只是奉命而已。” “......”沈京白再次看向路今朝。 秦卫顺着目光望去,神色微变,下意识行礼,被沈京白按住,“莫要声张,你、你先在这等着。” 沈京白一时觉得自己像个传话小太监。 压下秦卫后,三两步上前,轻拽了拽路今朝的衣袖,“走了阿朝,今儿不巧,赶上大理寺办事了。” 路今朝沉着脸,一动不动。 哪有这么巧,针对他是不是。 沈京白正要再拉劝,听到一声“少卿”。 循声望去,就看见清完闲杂人等的街道,出现了四五个骑马身影。 为首男子穿着暗紫色的官服,面如冠玉,骨节修长的手指拉着缰绳,身姿挺拔,眸若冰魄,身上有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 周围几人朝他讨好笑着说些什么,他兀自朝天香阁方向望来,眉目冷峻。 路今朝嘴角微抽,皮笑肉不笑。 这人是大理寺少卿,荣绍生。 倘若以气运划分,萧鸷是这世界气运最强之人,故为主角,除此之外,像沈京白等人气运也极好,看作配角的话,如同他一般的还有几个,甚至比他气运更强。 荣绍生就是其中之一。 路今朝穿来这世界,借用萧无咎之身,得守一些人设规矩。 诸如萧烨林,萧无咎念及林妃恩情,一直待萧烨林很好。路今朝这些年就是照做。 又如这个荣绍生。 按文里,萧无咎对其不能用好来形容,应该说是,将其当太上皇供着。 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对荣绍生,那是以礼相待,极尽忍让。 朝中大臣都知道,得罪了他萧无咎,尚有缓和余地,得罪大理寺少卿,摄政王必然暴怒立马取其狗命! 路今朝当时听系统介绍完:? 凭什么。 他没有被别人踩到头上的习惯。 但此事涉及军权。 荣绍生是老将军的嫡长孙,老将军戎马一生,年轻时是霁朝的战神,老了是霁朝的军魂,三军将领,但凡有头有脸,叫得上号的,十之八九是他教出来的。 老将军走前,将虎符交给了自己寄予厚望的萧无咎,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孙荣绍生。 老将军生了个不孝子,辜负老友之女,荣绍生早早没了娘,老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对府内情况并不知晓,导致荣绍生幼时,常常受到姨娘虐待,后来被拐走,卖到了敌国吃尽苦头,老将军冷不丁在战场上,被人用孙子威胁,才知道一切,险些当场气死。 因而,老将军对荣绍生十分愧疚。 路今朝在老将军弥留之际,接过虎符,看着苍老面容未尽之言,点头承诺,保荣绍生一生平安富贵。 不仅是报答老将军信重之恩,更因为,军营里那么多老将军的旧部还活着,都盯着呢! 他们将荣绍生当作老将军唯一的血脉。 路今朝若是欺凌人家,变成忘恩负义之徒,这些人第一个不答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原主正因为这些,在老将军逝后,为稳军中势力,对荣绍生这个活字招牌,极尽热情,若对方是女子,早就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回来了。既是男子,那就当结拜兄弟,总之打好关系。 按理,路今朝也得这么做。 路今朝一开始照做了,可惜效果不好,与荣绍生关系越来越僵硬,再后来他烦了,一拍手不伺候了。 这个荣大少爷,整天冷冰冰的,惜字如金不理人,冬日冰川都没他寒。 路今朝也是被人捧大的,骨子里有点少爷脾气。 要他整天笑靥如花,陪前陪后,热脸贴冷屁股,他一脚能把人踢个倒栽葱。 路今朝稍作回忆。 别说,决裂前,他就是踹了对方一脚。 彼时上元佳节,热闹非凡的京都大街上,冷不丁响起一声。 “吃——” 众人闻声望去,就看到一个红衣少年,将个紫袍的压在地上,往嘴里强行塞了一把热乎乎的板栗。 “亲自给你剥还不吃,给你脸了!” 荣绍生气的面红脖子粗,恨不得宰了他。 又不是他想吃。 两人在街头打架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在京都上空,漫天扑腾起飞的信鸽里传开了。 系统惴惴不安了好久。 路今朝那段时间,刚接过虎符,根基不稳,京都正值改朝换代,风云变幻之际,倘若有心之人趁机策反荣绍生,利用对方在军中的影响,煽风点火,路今朝会面临极大的危机,按当时紧张的局势,虎符都会被逼着交出去。 路今朝倒没那么在意。 策反就策反,大不了萧鸷当傀儡皇帝,他当傀儡摄政王,去边境吃几年黄沙苦泥巴,自己攒军功。 他才不伺候了。 好在最坏的结果没有出现,这事后面风平浪静过去了。 路今朝当了两年作威作福的摄政王,荣绍生当了大理寺少卿,常常在京都外办事执法,两人甚少见面。 “参见陛下,” 屏退了旁人,荣绍生带人向萧鸷行礼,路今朝站在一旁没有离开,跟着受礼,舌头顶了顶一边腮帮。 他张嘴想要说什么,沈京白将他轻拉了下。 “荣少 8.是血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路今朝前世就发现,萧鸷好奇心过甚,尤为是小时候,喜欢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为此他没少借题发挥,将人狠狠挫骨折磨,后来萧鸷才学乖了。 与萧鸷截然相反,路今朝好奇心几乎为零。 许是与过往做任务的经验有关,他不喜欢做多余的事,再有故事的人物,摆在路今朝面前,他都不会去探究,以免触发除任务以外的剧情,节外生枝。 前世就是如此。 事实上,站在他的视角,有许多未解之谜。 诸如萧鸷怎么扳倒他的。 能光天化日,把他从自己的府邸带走,意味着那一时刻,路今朝身边的人都背叛了他。 萧鸷就不说了,必是这小鬼主导的。 而萧烨林,沈京白、荣绍生......也没有一个无辜,没有他们的默许或者参与,他就算卧病在榻,也该收到预警,风声,不可能连将外袍都来不及穿,稀里糊涂就下了诏狱。 都想让他死? 他的人缘,恐怖如斯...... 路今朝不觉伤心与背叛。 他不在意这些,也不想探究为何,他为任务而来,只专心致志的欺负主角,不让对方对他产生感情,临了干净利落给他一刀就行了。 ——但任务失败了。 路今朝意识到,这任务与他过往任务不一样,前世那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刷主角仇恨值不够。 一个人怨憎会变质,扭曲,歪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路今朝注视着萧鸷黑雾雾的眼珠,心底幽幽叹叹。 他独来独往惯了,看他前世的人缘就知道。 没有一点。 要他琢磨出,除了狠狠打压欺凌小皇帝,还有什么法子能摆脱龙榻HE结局。路今朝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最稳妥。 不当小和尚,就当小太监。 “警告,警告,”系统陡然出声,“检测到宿主有危险想法,禁止对主角实施不可逆的伤害。” 路今朝:“......开玩笑的。” 系统半晌不敢说话,路今朝放下弓箭,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它,“不必担心,抛开任务,我还挺喜欢这小鬼的。” 系统更加沉默。 信......信不了半点。 在外做任务时不参杂私人感情,是基本要则。 路今朝不解释,将玄弓交给侍卫,低头察看酒楼内嘴唇发黑的尸体。 他拔除刺客胸膛沾血的乌黑箭矢,在指间转了圈,放在鼻下轻嗅,眯了下眼,“箭是景国造的,毒为见血封喉,人是......” 听到景国两字,荣绍生眼底泛起几分涟漪。 他少时被拐去的就是景国。 荣绍生冰魄般的眸子,盯了盯路今朝,随后掩下思绪,半蹲着身,修长如玉的手指翻过尸体,扯开后领露出被虫咬过般的痕迹。 这人身上,还有许多抓痕,好似痛痒难止时所挠。 “魏王?”沈京白脸色微变。 魏王是先帝胞弟,当今藩王中,势力最强的一个,藩地离景国较近,这个魏王,最擅长用蛊毒控制死士。 “他派人杀我做什么。” “陛下年幼,宫墙之内,身边可依靠者唯有太傅,想必会对太傅言听计从,但这位太傅,”荣绍生看向两人。 “与摄政王亲密无间,想来时常为烨王说些好话,如此,魏王想鼓动陛下,要费不少功夫,除掉太傅是最好的方法。” 沈京白一噎。 不知怎的,在荣绍生冷若冰霜的注视下,竟诡异的,有种做恶事被抓包感。 荣家祖上开国元勋,祖祖辈辈都是国之栋梁,论及对霁朝的忠心,就算是荣绍生那负心汉爹,都是一等一,本来极宠爱那姨娘,后来得知,与景国人勾结,将荣绍生拐去了,大怒之下也是亲手处死。 叛国被他们荣家视作最无法饶恕之罪。 有一个宰一个。 冷不丁察觉审犯人似的问罪,沈京白皱了皱眉。 他不过在萧鸷面前,说了两句路今朝的好话,顶多算结党营私,还能说是叛国不成? 何况,他不觉萧鸷对他言听计从。 沈京白压下不适:“如此说来,魏王很可能派人与陛下私下联系。” 路今朝向窗下街边的身影看去。 “已经联系了。” 萧鸷的这些皇叔,不是想谋害他就是想利用他掰倒他。 沈京白面色凝重。 魏王有异心他们早就知道,但与景国勾结,非同小可,这次刺杀失败,魏王打草惊蛇,想来很快会有动静。 “事不宜迟,我回府与父亲商议,”沈京白将路今朝拉到一旁,低声道,“阿朝,你在宫里稳定君心,陛下年幼,切莫让他被魏王等人哄骗,以为这些皇叔是真心除掉你,来救他脱离苦海。” 路今朝哑口无言。 “我去?” 沈京白颔首,正色道:“没人比你更合适,陛下一直想亲近你,这个节骨眼,你对陛下好些,他一定选你不选魏王。” 路今朝听到亲近两字,头皮发麻。 “我都对他苛刻成那样了,他怎么可能还想亲近我!” 沈京白见他一脸不可置信,嫌弃的摆摆手。 “你不懂,你整日带烨林殿下吃香喝辣,把人养的滚圆滚圆,京都的小公子们,哪个不羡慕烨殿下,有摄政王在背后撑腰......京都的小太上皇啊,比当皇帝还快活。陛下也看在眼里,还是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的那个,自然免不了心生艳羡。你没看到那日马场,你还没亲自上手教烨殿下骑马,陛下就沮丧成那样了。 ‘他为什么独独对我不好,’ ‘是我哪里不讨他喜欢吗,’ ‘我若是像萧烨林一样,他会不会也喜欢我一点,’ ......” 听到某些似曾相识的话,路今朝目瞪口呆,险些一激灵。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但这方面你不懂,”沈京白难得有些得意,拍了拍他肩膀。 “小孩么,往往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就跟永远有人期待浪子回头一样。倘若你也对陛下如此,他定觉受宠若惊,心里直放烟花,对你言听计从,所以稳定君心这事,你最适合。” 路今朝诡异的眼神落在沈京白身上。 这么说,他越欺负萧鸷,反而越激起对方的反骨? 路今朝看着一袭白衣的沈京白,陷入沉思。 他险些忘了,眼前就有个成功例子,前世沈京白身为高危太傅,却在萧鸷身上,轻而易举达成了他想要的目标。 路今朝眼神微妙。 既如此,他为何直接抄答案,用他人设。 “方才萧鸷受惊了,”路今朝告状道。 沈京白蹙眉:“那是陛下。” 路今朝:“哦,陛下受惊了。” 沈京白瞪圆双眼,诧异的看着路今朝。 他还以为,这位年少轻狂的摄政王,会浑不在意的让魏王放马过来。 至于蛊惑陛下,尽管蛊惑去,他正好教对方什么叫希望破灭,究极残忍。 没想到路今朝会同意,沈京白愕然半晌,“那......回宫后记得宽慰陛下,他今日见了这么多血,让膳房准备安神汤给他喝,多安排人在外守夜,待陛下安睡后再走。” 路今朝点头。 在记了在记了。 路今朝有个优点,在不擅长的领域,能虚心听取意见,而且他喜欢百家之言。 很快,系统就为他翻出了压箱底的经验。 【N号穿书者,穿成了高危职业师尊,将大反派徒弟养得根正苗红,成为正道魁首,对他这个师尊又敬又爱。但因为太将师尊视作白月光了,徒弟死都不愿让自己那些龌蹉心思暴露在师尊面前,惊扰、沾染、玷污师尊半分。于是正道徒弟,选择了独自承受这份附骨之疽的痛苦。】 【他日日挣扎,夜夜自虐,发疯入魔......但在师尊面前,依旧笑靥如花,开朗小太阳,甚至在师尊要娶师娘的时候,独自发完大疯后,笑吟吟接受了。婚礼现场,他一直乖乖的站在角落,没有大闹,只是看着师尊,眼睛红红的。】 【他知道师尊不是断袖,也不忍沾染自己的九天月,最后选择了成全。】 路今朝听着听着肃然起敬:“那这不是......”成功。 【没有,师尊假成亲,有缘由的。但就是这次大婚,让他发现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明明现在已经位高权重,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竟然还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得如此痛苦,难过,不幸福......师尊很自责,得知真相后惊愕了很久,最后心软了,虽然他对徒弟没有那种喜欢,但也拍拍徒弟狗头接受了,结局HE。】 路今朝:“......”好师尊。 系统打算盘道:“所以。” 路今朝明白了,只要他可以像那位师尊一样,把萧鸷养成根正苗红,温良恭俭让的一代明君。 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出现,萧鸷内心诞生了一点长歪的苗头,无需他出手,萧鸷自会纠正,每日强烈谴责自己一万遍,把这欺师灭祖的恶念自行扼杀毁灭。 反正他又不会像那心软软的师尊一样,到了时间点,只要萧鸷憋着不挑明,他就当装傻充愣,摆摆手就走了。 前车之鉴,对萧鸷这种反骨恶言恶语无用,既如此,他该采取怀柔政策。 先抢沈京白人设。 是夜,决定抄答案的路今朝,亲自送去了碗安神汤。 天子寝殿。 坐在案前的萧鸷,无声握紧手里的笔,抬头望着路今朝手里的药汤,小脸雪白。 白天看到一众刺客尸体,他都没有此刻面白如纸。 他不止一次,喝过路今朝‘赏’的一些东西,但这种法子,对方已经很久没对他用过了。 今日,他又哪里做不对吗。 路今朝将碗放在萧鸷面前,来时他清了清嗓子,这会嗓音听起了分外温和。 “安神汤,”纤长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陛下喝了就寝吧,” 此处没有旁人,还叫他陛下。 萧鸷浑身僵硬。 他想问能不能不喝,抬起头,迎着灯火的脸颊精致到漠然,就这么望着等他,萧鸷张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地捧起碗,埋头咕噜咕噜喝完了。 “这么喜欢,”路今朝诧异的看着一滴不剩,“再来一碗。” 萧鸷:“......” 一连喝了三碗,大抵是安神药效发作了,萧鸷很快就上了榻。 他穿着墨色丝质寝衣,盖上柔和的被褥躺在床间,很快闭了眼,路今朝随手拿过一本古籍打发时间,过了会,抬起头。 萧鸷像是睡着了。 当傀儡皇帝,总归比在掖庭狱整 9.第 9 章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路今朝舔了下嘴角,尝到余味,还挺腥。 他接过苏熹公公奉上的漱口茶,腮帮鼓了鼓,看向窗外的凄风楚雨,眉梢微挑了挑。 次日一早,碧空如洗云卷云舒,路今朝一手撑榻,坐起身问系统:“怎样。” 系统小声:“捏着手帕,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路今朝没忍住笑出声。 小朋友就是小朋友,效果竟然这么好,一夜未眠,在想什么。 路今朝以前没和小孩相处过,要说经验,只有前世一个萧鸷一个萧烨林。 萧烨林相处起来,比起萧鸷简单多了,想要什么就撒娇嚷嚷,心中所想和心底情绪,不会藏也藏不住,像白纸一样简单,路今朝应对他很容易。 萧鸷就截然不同,据他观察,小小年纪心思就很深沉,路今朝很少直接看出他在想什么,除非萧鸷主动表现出来。 于是路今朝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去找茬。 萧鸷很少笑,他就捏人下巴威胁,问陛下黑着脸给谁看。而要是萧鸷冷不丁被他撞见在笑,也要被他不悦掐脸,问有什么好笑的...... 总之不停找茬。 前世路今朝深信不疑,萧鸷时刻想捅死他,他确信正常人都会这么想,故而以为胜卷在握。 但事实证明,萧鸷不是正常人...... 前车之鉴,路今朝谨慎了许多,在系统那里确认了萧鸷信了七七八八,才放下心,神清气爽地起身穿衣。 今日早朝被路今朝免了,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魏王萧荃盘踞一方,自先帝殡天,一直对王城京都虎视眈眈,传去的诏书,魏王一律已读乱回,早已生了叛心。 路今朝早就打算动他。 但要动这样的王亲不易,不是动不得,而是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荃有兵马在手,即便路今朝有把握派兵镇压,但一番对战,势必造成国内动乱。不说与萧荃同仇敌忾的各大藩王,敌国景朝就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多半从中作梗,让霁朝越乱越好,坐收渔利。 路今朝拿的是野心勃勃,觊觎皇位的摄政王人设,不是祸国殃民,昏庸无能之辈。 他要将萧荃叛乱对霁朝损失降到最低,最好兵不血刃拿下对方。 但萧荃是个老狐狸,躲在自己封地,压根不出来,在京都搅弄风云,借的都是旁人之手。 前世路今朝解决魏王,是在大朝会后,他南下灭了拓跋氏,回京没多久,转头又去拓土开疆,在把百越之地完全纳入霁朝国土,在朝在野威信达到一个顶峰时候,对萧荃动了手。 彼时萧荃在他面前,已无法掀起多大风浪,反抗很快被镇压了。 但此时不行。 路今朝如今的军功以及威信,不足以在他对先帝胞弟发难时,震慑其他蠢蠢欲动者老实如鸡。 魏王等不了了,但他要让魏王继续等,除掉对方在京都的爪牙,强行让其安分下来。 路今朝去找了自己的党羽。 虽说‘党羽们’不认为如此,看他大摇大摆进屋,笑眯眯说来听对策的时候,有的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怎么来了,好啊,”老御史气急,直指沈茗和沈京白,“果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沈尚书问了同样问题。 “翻墙进来,没人瞧见,”路今朝在沈府待过,熟门熟路,十分随意地给自己扯来个坐垫,围在茶壶拂袖坐下。 没别耳目发现就好,沈尚书颔首,看了看路今朝闲服打扮,发现青年脸色比平日苍白,眉头微皱。 “病了。”他沉声问。 路今朝拎起热气腾腾的茶壶,正要解释,御史愤怒地拍了拍桌案,看着镇定自若的路今朝,仿佛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就在前两天,某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才在上朝时候,把他们这群人上奏之事,一律驳回,极尽嚣焰地反讥奚落了番,转头竟然当个无事人,入门悠哉坐下来。 进屋时,竟然一并对他笑了。 笑什么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蛇鼠一窝。 老御史哼声:“烨王也知道怕了,魏王手段可不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端的是心狠手辣。” “不劳御史大人操心,天下局势再乱,本王也能保全自身,高枕无忧,” 路今朝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盏茶,神态闲散。 “这不,昨夜一觉睡到今儿天亮,早朝都来不及,反倒御史大人,看脸色不大好,难不成焦心了一夜未眠,在此处商议了整宿。” 老御史一噎,揉了揉发黑的眼圈, 很明显吗,御史气结。 他知道路今朝说的是事实,魏王即便叛乱,想从封地打上京都对路今朝造成直接的威胁,几乎不可能。 手握虎符,又是十四岁便去过战场,立过赫赫战功的摄政王,哪会被魏王那点兵马阵仗吓到。 最坏的结果,劳民伤财,霁朝陷入动乱,大好河山变得乌烟瘴气。 而这是他们这些臣子无法接受的,否则这几年,他们不会向手握兵权的萧无咎妥协,任他在朝内作威作福,就是怕与之撕破脸皮,搅得山河不宁,民不聊生。 “魏王近来与晋王走得近。”意识到需要联手,老御史憋闷的撂下这句,将脸扭到另侧。 路今朝想起昨日街头调戏少年的晋府世子。 晋王对先帝有拥立之功,后随老将军,一起为霁朝立过汗马功劳,被先帝特许长居京都,伴圣驾左右,在朝内德高望重。 先帝与魏王虽为亲兄弟,但在皇位上离了心,倒是晋王一直拥立先帝,深得帝心。 晋王与魏王是死对头,魏王离京,就是他逼走了。 “晋王对霁朝衷心无二,并非贪念权位之辈......”中书令神情复杂。 他们昨夜讨论了一宿,结合多方线索,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晋王和曾经的敌人魏王勾结在了一起。 “无咎,”沈茗手指在茶几敲了敲,提醒道, “晋王在朝数十年,扎根很深,尤其在皇宫,早年他统领过禁军、锦衣卫......” 里面都可能有晋王的人,不可信。 路今朝听出未尽之言,微微颔首,昨夜他便将皇宫守卫换成了自己人,还有了意外发现。 路今朝从袖内摸出湿透的火折子,“昨夜陛下寝宫外发现的,人已扣下。” 屋内几人脸色微变。 “未必起了杀心,但栽赃嫁祸免不了,”路今朝手指转了转火折子,淡笑一声。 萧鸷若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他身上,届时魏王想做什么,师出有名。 路今朝说出今日来的目的。 “接下来,京都大概会出现各种异象,有心人趁机煽风点火,说成上天示警,劳烦诸位大人,眼明心明,关键时刻为本王辨辨经。” 前世路今朝就吃了一记闷亏。 虽说他霸占皇权是事实,但魏王使出的手段,诸如某某野外狐鸣人语,某某田间有流星坠落,留下陨坑与刻有高深文字的天石......利用各种光怪陆离的传闻,把他这个摄政王,塑造成一个蛊惑幼帝的祸国妖子。 路今朝对此十分不愉快。 主要是这人设,他不喜欢。 偏偏朝内有人认不清局势,不管真信假信,一个劲的口诛笔伐,欲借此打压他,谁知正好趁了魏王的心,让此事愈来愈烈。 那段时间,民间百姓集体化作大学士,茶余饭后,都在解读这些上天示警。 各种有关摄政王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 后来路今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将此事按下。 路今朝眼珠微转。 在旁沉思的沈京白,被他拐了去,在屋外密谈。 黑脸许久的老御史,见状侧头,竖起耳朵,依稀听道窗下,摄政王拿出指点江山的气势,“京白,你听我说,接下来你别对魏王和晋王客气,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最后这样......” “......” 屋檐下,沈京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来?” “你可是去年探花,学富五车,” 路今朝信任地拍拍他肩,精致眉眼似笑非笑,“写点老百姓喜欢听的皇室轶闻小话本......当年皇子,如今王爷们之间的爱恨情仇,蝇营狗苟,狗血虐恋,定然不在话下,到时候看那两王爷,还有没有脸联盟。” 路今朝从系统那里听到的经验,没有白听。 他凑近脑袋,手指在半空戳来戳去,“听我说,你就这样这样,” 室内贴墙听的老御史:“......” 到底哪样! 出了沈府,路今朝心情颇好的在集市里转了圈,路过一家果糖铺子,眼角余光落在各式各样的软糖上。< 10.第 10 章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路今朝险被逗乐了,想把人抓来问问,在哪个话本里看到的,喂血能解毒。 但他笑到一半,察觉不对劲。 路今朝闭眼看不到萧鸷神情,但小孩站在床边,指尖沿着他唇间微动,让血一点点浸入嘴里,表现得很认真。 不像开玩笑。 路今朝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他并不知道所有的剧情,对萧鸷的了解仅限于萧无咎视角,起于九岁掖庭狱接人,终于及冠被赐死。 十一岁,该过了信神话故事本的年岁,萧鸷如此笃定,难不成在哪亲眼见过。 夜庭狱是关押奴隶和戴罪之人的地方,形形色色,混乱不堪,难不成萧鸷在里面见过。 路今朝琢磨之际,喂完血,萧鸷沾了些水,将他唇上血迹抹去,掩饰得天衣无缝后,后脚不小心碰到板凳发出些声响,略一安静,便准备离开。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不好了!烨府走水——” 京都有大小烨府,着火是萧烨林居住的小烨府。 魏统领来报,刚一说完,路今朝便察觉一道就近的目光落在脸上,他指尖在被褥下动了动,紧随统领身后的苏熹公公,匆匆上前。 “稍等,王爷喝完药一时片刻醒不来,需这枚醒神丹才可,” 路今朝被喂了颗糖豆,在苏熹公公一声声惊喜的‘王爷’中,睁开眼嚼了两下。 演得有头有尾。 前世烨府也着了一次火,但虚惊一场,无人受伤。 路今朝赶到时,火势不出所料的被扑灭,只有残余火苗在燃烧,空中弥漫着焦灼的味道。 起火点是萧烨林的卧房。 据说守夜的侍从迷迷糊糊睡着了,轩窗开着,夜间风大,吹翻了案上烛台,路尽朝安排在外的暗卫,发现室内火光,及时将床上酣睡的萧烨林带走了。 萧烨林虽无大碍,却被吓得不轻,裹着披风一群人围着。 值班侍卫颤巍巍跪在地上,见路今朝一袭紫袍带人走来,面色雪白地告罪。 “王兄——” 坐在石阶上后怕的萧烨林,一瞅见熟悉的身影,立马起身丢下披风,朝路今朝扑了过去,原本呆滞的面容变得龇牙咧嘴,委屈巴巴。 “我险些被火烧死了,王兄!”萧烨林抱住路今朝的腿,呜呜起来。 路今朝:“......” 先帝驾崩后,林妃伤心欲绝,半年后对外宣称病逝,远离京都,从此隐于一座云雾之中的寺庙,常伴青灯古佛。 萧烨林骤然没了父皇,又常年见不到母妃,惶恐了好长一段时间,对路今朝变得比以前更黏糊。 但路今朝独来独往惯了。 不习惯。 他捏住萧烨林后领,将人拎直,拍了拍萧烨林脑袋。 “行了,没事就好。” 萧烨林虽然想在路今朝身上再黏糊一会,但听到这话,老老实实放了手,腮帮微鼓地点点头。 萧烨林自幼娇生惯养,深得先帝喜爱,京都同辈权贵子弟里有名的小霸王,无法无天的皇子,还爱管闲事。 但他在路今朝面前一向很规矩。 许是因为他芝麻点大的时候,就认识路今朝,箭术都是对方教的,知道对方手段,不敢惹其生气。 本质上,他有些怕这位长得好看又威压甚重的王兄。 路今朝看了眼萧烨林单薄的寝衣,示意府内管家将披风拿来。 烨府管家王氏,原是宫内老人,常年侍奉在林妃身边,林妃离开后,便来府邸照顾萧烨林了。 萧烨林平日富贵打扮,这会深夜站在凉风里,寝衣凌乱,批头散发,俨然一副大难逃生后的模样,对比一贯飞扬跋扈的姿态,生了几分可怜。 王管家边在萧烨林颈下系着披风,边心疼叹息道:“不知造了什么孽,小殿下以前就险些受到惊吓,如今还是没躲过。” 路今朝挑了挑眉。 王管家说的是萧烨林八岁那年。 那时路今朝年少得意,封了王,林妃亲自在王宫为他办设宴,当夜群臣祝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路今朝在宴席上饮了不少酒,整个人醉醺醺想回府睡觉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明月楼着火。 众人赶到时,楼内火焰已成冲天之势,牌匾在烈火中燃烧,到处是惊呼尖叫声。 当夜风大火大,难以扑灭,幸而明月楼,与紧挨着的摘星阁之间有栈道相连,大部分人都逃了出来。 守在楼外的林妃还没松口气,听闻萧烨林先前在明月楼玩乐,现在不知所踪。 林妃险些晕了过去。 八岁的小孩不似成人,一着急,哪里记得什么栈道,该往哪跑, 路今朝酒意在火光清醒了几分,见状踏入楼内,在一片灼热的火浪里,寻了许久,最后在个被火环绕的楼梯角落,找到瘦弱的小身影,一把捞了出来。 彼时栈道被烧断,整座明月楼摇摇欲坠。 路今朝当机立断,带着萧烨林从四楼轩窗翻出,踏着屋檐用轻功一跃而下。 若放在平日,路今朝落地拍拍手就算了事,偏偏今夜饮了不少酒,他本人晕头转向,落地时内力松懈,腿脚一软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趴在他身上的萧烨林,倒是被护得很好,闻声匆忙想要起来。 怀疑哪里骨头摔碎了的路今朝,赶忙一手把人按住,扬起要死不活的声音,警告道:“别乱动啊。” 对方立即不动了。 缓了片刻,路今朝确认浑身骨头没有大碍,正将萧烨林松开,冷不丁听到远处一道喜极而泣的声音。 “殿下怎么在这?殿下没事吧!” 路今朝向声源望去,依稀看到林妃奔去,抱住个熟悉的身影,紧接着一群宫人拥了过去。 “???” 萧烨林在那,那他救的是谁。 愣愣的路今朝,手掌微动,摸到的骨肉瘦巴巴,确实不是萧烨林软乎乎的触感。 意识到认错人了,路今朝在朦胧醉意中,扭头想看面前小孩的脸,但视线天旋地转,压根看不清。 头痛欲裂。 估摸是明月楼侍奉的小奴才,管他是谁呢。 既然都安全了,路今朝一动也不想动了,只想就地安睡会, 他躺在一堆落叶上,翻了翻身,浑身难受得紧,迷迷糊糊让人别烦他后,就闭了眼。 后来被宫人寻到摇醒,路今朝意识清醒了几分,起身发现脑袋下,垫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衣裳。 路今朝拎起那件虽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小衣裳,轻抖了抖。 走前知道给他垫个枕头。 不错。 看来救的至少不是白眼狼。 一个小插曲,路今朝并未放在心上,听王管家提起才忆起当年事,他从回忆中脱离,环顾四下狼藉,眼角余光注意到萧鸷。 萧鸷跟着来了。 他这个小皇帝当的,除了居江湖之远的民间百姓,会有几分对天子敬畏以外,但凡庙堂之高,与权贵沾了点边的人物,哪怕是府邸的下人,对萧鸷都不放在眼里。 一来他上面有个摄政王,谁敢冒着被摄政王盯上的风险,对他表现出忠心耿耿。 二来萧鸷上位,很多人是不服的,压根不拿他当皇帝。 先帝七子一女,萧鸷算什么,出身卑贱,遭先帝厌弃,从小被贬到掖庭狱当奴隶的透明存在。 曾经太子被废,储君之位悬空,诸皇子热火朝天夺嫡时,压根没人记得他。 谁知最后兜兜转转,皇位落在这冷宫皇子头上。 众人眼里,尤其在各大皇亲国戚身边侍奉的人,萧鸷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傀儡,都等着他哪天被废,另立新皇。 讨好他做什么。 胆小的怕惹怒摄政王,胆大的早早下注,讨好眼里的下一任新皇去了。 烨府收拾残局,一片混乱,下人都聚在路今朝与萧烨林左右。 随行而来的萧鸷无人理会。 他像是习惯了,独自站在一旁,但一眨眼的功夫,不知去过哪。 路今朝看去时,萧鸷站在院落石桌旁,像刚去火堆里滚了圈,墨蓝色的衣袍粘了灰烬,左边白皙的脸颊,蹭了黑灰。 他怀里抱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 “大将军!”陡然想起什么的萧烨林,一拍脑袋急的东张西望。 奶狗将军:“呜嗷~” 萧鸷垂眸将小狗放在地上,浑身绒毛都烧焦了的大将军,立即奔向萧烨林。 萧鸷眉目平静的收回视线,小手擦了擦脸腮上的灰,身旁姗姗来迟的后怕,“陛下方才吓死奴才了,那木屋多危险,以后陛下切莫以身涉险!” 萧鸷应了声,察觉路今朝的视线,没有回望,黑眸带着与平日不同的闪躲。 他扭头瞥向一旁,留给摄政王乌黑的后脑勺。 路今朝:“?” 这幅不想理他的模样,什么意思。 胆肥了。 路今朝险些习惯性过去,给萧鸷立立规矩,想到如今改变方针,才眯了眯眼放过他。 折腾了一夜,回宫马车上,路今朝斜支着头,望向窗外夜色。 马车轻摇慢晃,昨夜得知‘王兄欺负他真相’,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的萧鸷,歪头靠在车厢内壁,忍不住睡着了。 此时的萧鸷尚未长开,柔和的厢内烛灯照耀下,脸部轮廓浮现出一种乖巧的稚气,尤其睡觉时候,半蜷在角落,鸦黑睫毛安静垂着。 路今朝收回的视线,停在萧鸷左手食指破皮的地方,心情古怪。 刚知道真相,就偷摸摸照着自己以为的方式来给他解毒。 真让沈京白说中了。 他一招招手,萧鸷就不计前嫌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他有多好呢。 路今朝面对那张恬静的小脸,不知怎的,郁闷到有些牙疼,正打算移开目光,马车一阵动荡。 灯笼摇晃的光线掠过眼底,路今朝闭眸,揉了揉额角。 片刻之后,揉动的指尖蓦然一顿。 11.第 11 章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路今朝不记得当日情形,但自从心中有了怀疑,隔日看到萧鸷,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他对自己举止一贯有把握,除了饮酒后。 路今朝以往做任务,时常独自穿梭在荒芜的初始位面,如同开荒般,清理里面群魔乱舞的邪祟,以腾出个干净的地,供万物万灵生长。 这类任务往往枯燥无聊,整日与邪魔打交道,长时间不见半点人影,于是路今朝从小就学会自己跟自己玩。 即便如此,仍有厌烦的时候。 后来他在腰间挂了个酒壶,无趣时候,就饮酒看星星,然后老老实实睡觉。 旁人酒量越喝越好,他不一样,反着来,而且养成沾酒就困的习性,要是他饮了酒,这时候有人打搅不让他睡,路今朝无法保证自己会做点什么。 因为不确定,路今朝难得有些心虚,他问系统,得到一问三不知的茫然。 “不知道,”系统怼着指头,“倘若宿主陷入沉睡,我会进行休眠,” 路今朝:“一点不加班?” 系统小声:“随正主。” “......”路今朝转了转手中修长御笔,闭了嘴,伏案批阅奏折。 大臣递来的帖子,不出他所料,陆陆续续出现天降异象之说,除此之外,先帝唯一特许留在京都的王爷,晋王生辰到了。 晋王往年低调,今年却在王府大摆宴席,朝内十之八九的官员都要赴宴祝贺。 路今朝收到请柬。 “鸿门宴!” 京都一家上好的酒楼里,沈京白端起酒盏,斟酌道,“晋王既与魏王勾结,你与陛下都不可去,恐生变故,刀斧加身。” 路今朝不置可否,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茶盏侧面,听着清脆响动。 “让你写的东西如何了。” 沈京白先瞅了眼路今朝神色,随后头疼的指了指杯中酒,“正在借酒消愁、不,借酒壮胆......” 路今朝让他杜撰的东西,涉及的都是皇亲国戚不说,要写这些,势必牵扯到先帝,换做旁人写,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东西。 比让他考科举还难。 “你不知道,晋王与晋王妃年少夫妻,伉俪情深,身边只有晋王妃一人,没有任何妾室,膝下也只有濛世子......就是那日我们在街上撞见,调戏那良家少年的萧濛,除此之外,晋王没有任何子嗣。” “以前在民间,晋王与晋王妃是一桩美谈,一段佳话,”沈京白碰了碰鼻尖,“阿朝,你让我乱点鸳鸯谱,无中生有泼晋王脏水,这桩美谈可就没了。” 路今朝夹了两筷子菜:“矫情。” 沈京白一噎,脸颊青红,没好气地瞪了瞪紫衣青年。 他老早就发现,路今朝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什么道义啊,光明正大啊,在对方面前一文不值,别想以此来约束他做事。 他爹曾让他多向路今朝学学,但沈京白打心底,留着点原则。 已故的晋王妃是无辜的,他如此编排人家与晋王青梅竹马的情谊,心中总过意不去。 路今朝认识沈京白多年,哪里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圣父属性,没生气,只哼笑了一声,“你要是去战场,准是个爱民可烦的人物,京都都要失守。” 知道被嘲笑了,沈京白眼神幽幽,说不出反驳的话。 “算了,你接受不了就不写,”路今朝夹了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沈京白蹙眉:“那你如何应对。” “想知道?” 路今朝挑眉,倾身靠近,嘴角微弯的将手指划过纤长脖颈,一双明眸冷若寒星。 “我会这样解决,让晋王和濛世子一起去九泉与早逝的王妃团聚,这样就能成全晋王和晋王妃感人肺腑的爱情。” “......”沈京白炸毛道,“我写我写!” 整天打打杀杀! 路今朝抿了口茶:“别强求。” “不强求不强求,”沈京白真是怕了他。 以路今朝这几年的行事,真到了拔剑相向的局面,少说得血洗晋王府起步,朝内官员凡与晋王走得近者,一个也逃不了。 他会斩草除根,半点给人东山再起的机会都要扼杀。 路今朝见沈京白一脸痛苦模样,险笑出声。 他吓唬沈京白的。 若是很久以前,路今朝对待视作敌人的存在,真是如此,只想着杀了永绝后患,一了百了最为简单省事。 这是他长期做任务,除邪祟养成的习惯。 但后来,有人告诉他,单纯的杀戮之法,对纯黑的邪祟可以,对人行不通,尤其是位高权重者,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除非将其抽丝剥茧,否则今后会时刻面临危险。 路今朝没做过这类讲究阴谋阳谋的任务。 前世当摄政王,与那些老奸巨猾的朝臣交锋,日日处理一国政务,就烦的他整日在御书房执笔幽幽,托腮发闷。 下线时,否提多欢喜了。 路今朝喜欢跟沈京白凑在一堆,就是这家伙聒噪,总在他耳边哔哔叨叨。 虽说路今朝一个字也不听,但初来乍到,被沈京白念叨的苦恼,对他多少有些约束力。 牢记,朝堂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讲世故的路今朝,去晋王生辰赴宴,还揣上了礼物。 就是不大值钱。 他本人打扮成穷困潦倒的书生,手里卷着本书,随门客混了进去。 晋王作为先帝曾经的左膀右臂,所识之人遍布朝野,门客众多,宴席上鱼龙混杂。 路今朝坐在宴请门客区域,一落座,同桌的黑衣男子,便义愤填膺地猛拍桌案,“听说了么!烨王打算将晋王逐出京都,好独揽大权!” 此言一出,掀起满桌愤慨。 晋王宅心仁厚,对这些门客而言,是大庇天下寒士的崇高人物。 “晋王早就不问朝廷,只守着先帝给予的一亩三分地,萧无咎欺人太甚,听说请柬早就送到了,但你看今儿到现在,萧无咎都未现身,好大的礼数呀!” “正是,晋王需趁早谋划,以免遭烨王迫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黑衣男子正色道,“晋王平日待我等不薄,眼下正是需要我们这些人出力的时候。” 对面一人哑然。 “唐兄,话虽如此,萧无咎大权在握,如今连沈尚书等大臣都要退让三舍,我等力薄,能为晋王做些什么。” 黑衣男子嘴角弯起诡异的笑,缓缓吐出两字:“兵符。” 众人心神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黑衣男子手握成拳,好似抓住了某人命脉,手背青筋狠狠突起, “那萧无咎就是仗着虎符,在京都为所欲为,只要我们将虎符偷到后,一切迎刃而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用‘疯了么’的目光,呆呆望着黑衣人。 九族里,连一个都没有他在意的了吗。 路今朝也惊讶地看向眉目算得上清秀的男子。 盗取虎符,晋王麾下竟有如此人才。 路今朝没有嘲讽的意思,事实上,前世他的虎符确实莫名其妙被盗走了。 只不过,他不止有虎符,还有龙符,蛇符,猴符......这些个十二生肖符,皆价值不菲,可惜和兵符没什么关系。 谁说兵符一定是虎符了。 “哼,” 路今朝心头正想着,席上另个白衣男子嗤笑,悠悠放下酒盏。 “你连本朝兵符是何模样都不知道,竟将虎符与兵符混为一谈,滑天下之大稽。” 路今朝挑眉,没想到真有高手,一眼望去,那白衣人展开折扇,扇面勾勒着生机勃勃的柳叶,半遮着面眯眼笑道:“愚不可及,让我告诉你吧,真正的兵符是龙符!与先帝属相对应!”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众人不可思议,看向白衣的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路今朝在旁神色莫名。 破案了,前世他的私人珍藏,十二生肖龙虎符丢失案。 路今朝晦暗不明的目光,在黑白两人脸上转了圈,正此时,前庭传来一声洪亮的通报,“陛下驾到——” 四周脸色刹变,路今朝眉头皱了皱。 他走之前,交代过萧鸷老实在宫里待在,就算萧鸷不老实,看守他的...... 路今朝想起天子寝殿里的密道,一时没了话,起身换个地方,果然看到从前院步上玉台的萧鸷,身旁簇拥的人虽多,却一个王宫里的人都没有。 他是孤身而来。 沈京白、荣绍生等人也在宴席上,看到萧鸷身影的刹那,眉头紧锁。 晋王与魏王勾结,已有反意,但这份反意到了何种地步,尚无定论,倘若今夜,晋王孤注一掷,不顾一切鱼死网破,无论路今朝还是萧鸷,出现在宴席上都太危险了。 沈京白面色凝重地放下酒盏,正暗自嘀咕,路今朝怎么将萧鸷放出来,余光不经意扫到玉台下,人来人往的庭院一扇拱门边,抱手斜倚着个熟悉身影。 “......” 他说的话,路今朝听了一半,摄政王没来,不知名的门客来了,一副小白脸书生打扮。 老实说,还挺好看。 比平日少了几分锐气,眼神都清澈起来了。 沈京白心下稀罕,多望了两眼,回头发现荣绍生察觉什么似的,一双冷眸注视着他。 大理寺少卿观察入微,沈京白虽不知路今朝搞什么鬼,却不想暴露他,当作无事发生地向身旁同僚举杯。 觥筹交错。 被簇拥坐上主位的萧鸷,一袭墨金广袖王袍,眸瞳映着夜色,在高处安静地凝视着众人。 原本朝臣云集,喧哗热闹的玉台,在他目光下不知不觉变得安静。 一种无言的诡异感涌上众人心头。 即便是作为太傅,时常与萧鸷朝夕相处的沈京白,也察觉到微妙的别扭感。 他看向高坐的墨袍身影,须臾明白了古怪在何处。 寻常时候,萧鸷出现在众人面前,身旁总有个威风八面的摄政王,众人视线几乎都在路今朝身上,对小天子总是匆匆掠过,未曾仔细端详。 今夜独他一人。 但凡望去,无可避免要对上那双黑眸。 小天子眸色深,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情绪,与臣子而言,猜不到帝王心思是件极为危险的事。 在场诸多大臣没意识到这点,但本能已察觉到不对,才造就了此刻犹如凝固了般的气氛。 好在这种氛围没持续太久,萧鸷偏头,目光落在旁侧,道了声 “皇叔”。 被他唤做皇叔的锦衣男子,头戴玉冠,五官端正,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听到这声皇叔,才露出几分和善笑容。 “陛下有何吩咐。” 萧鸷环顾四下,映着阑珊灯火映着脸颊,露出几分疑惑,“为何不见世子兄。” 晋王一顿,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温和笑道:“他昨日偶感风寒,我让他在屋内歇息。” “既如此,朕去看看他。” 晋王不动声色道:“风寒之气易沾染,陛下万金之躯,若因犬子染病,臣惶恐,还是改日待犬子病愈,再去宫里觐见陛下。” “无妨,”萧鸷起身,从袖内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 “正巧,朕带了药来。” 晋王定定望着似曾相识的木盒,眉头微皱了皱,回忆之际,神色蓦然一变。 他站起身,因动作过于剧烈,案上杯盏被撞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吸引了不少目光。 晋王捏了捏手,勉强压下情绪, “陛下既对犬子如何厚爱,臣为陛下引路。” 沈京白瞪圆了眼,看到这幕,犹如在看羊入虎口,险些控制不住要起身制止。 但他没忘记,此刻处在晋王的深宅后院里,谁知暗处藏了多少兵马,许多事,不挑明还有回转余地,挑明了就只有殊死一搏。 沈京白心急如焚地看向路今朝,却发现,倚在拱门边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 “都下去。” 灯火明亮的世子卧房,晋王摆手,让里面照料萧濛的侍从都离开了。 房门合上,晋王负手而立,盯紧了萧鸷手里的木盒,片刻,又看向了青稚的脸颊,漆黑镇定的眸子。 这是萧晋第一次认真打量萧鸷。 恍惚间,竟从对方脸上,看到几分皇兄的仪态轮廓。 萧晋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这个流着掖庭罪奴血脉的萧鸷身上,看到先帝的影子,他心情复杂,转身一边卷起帘帐,露出在榻间昏睡的萧濛,一边意味不明道。 “你手里的东西,我曾在皇兄手里见过,尤其在他病重之际......你知道?” 萧鸷手持方盒凑近,垂眸注视着床上身影。 片刻,他鸦黑的睫毛低低一垂,嘴角弯起意味不明的笑,“皇叔,他发作多久了。” 萧晋面色难看:“半月前。” “皇叔如何发现的。” 晋王望着榻间昏迷不醒的少年,想起什么,露出不忍之色,弯腰替萧濛紧了紧被子。 “无意撞见,”一生见惯了风雨的晋王,这刻嗓音发颤,“他在室内将侍童抓住,控制不住咬人脖颈,吸食人血的时候......” 萧鸷与路今朝待久了,有时会无意识学点动作。 闻声他挑起小眉梢,没说话。 “婉儿当年为了生他,落下病根,没几年就撒手人寰,我因此迁怒于濛儿,疏于管教,才让他养成了一身纨绔气,”晋王爷嗓音低沉,露出心痛与悔恨之色。 “直到半月前,我才知晓他得了与皇兄一样的病,他怕......怕我担心,一直独自忍耐着,没有告知......” 晋王手掌落在少年额头,心如刀割。 “他原来如此懂事,是本王未尽为父之责,欠这孩子太多了。” 萧鸷嗓音在后方,不紧不慢响起,“所以不惜与魏皇叔合谋,为世子换取解药。” 萧鸷话音落下,冷风从半敞的轩窗吹入,室内空气泛起层层冰凉。 晋王背对着萧鸷,没有回头。 良久沉默后,他收回手,起身换了副阴沉面容,“萧鸷,你既知前因后 12.寡不敌众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萧鸷对上路今朝认真的眸子,在沉默中抿了抿唇,闭紧了嘴。 路今朝在萧鸷面前独断专行惯了,一心给自己升个辈分,觉得仲父这称呼稳妥,压根不把萧鸷的意愿放在眼里,勾唇就要将此事定下。 但他微张开嘴,萧鸷两手抢先动了动。 小天子碰碰耳朵,忽地打起手语:“王兄方才说什么,我听不到了。” 路今朝:“......” 想揍人。 萧鸷也察觉到某种危险,睫毛微动了下,但两只小手慢吞吞的,坚持比划,“王兄说什么?” 路今朝气笑了。 很快,路今朝发现,萧鸷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自那夜装聋作哑,装傻充愣躲过去,发现自己没有受到任何惩戒,就跟打通任督六脉似的。 以前别说提要求了,连多余的话,都不敢对他说一句,如今恨不得什么都要试试。 从踏着饭点,出现在门外,看着他动筷申请一起用膳。到已经让他光明正大习武,仍不够的,拿着弓箭跑来御书房,仰起脑袋询问,可不可以教他。 短短几日,萧鸷做遍了对比以往堪称作死的举动。连宫人们看他来找路今朝的眼神,都变了。 ——小陛下终于疯了么! 连沈京白都目瞪口呆,尤其一大早入宫,在习武场看到路今朝教萧鸷射箭,一袭黑衣身形纤长,微微俯身地从后将小皇帝环住,半握着对方的手。 箭矢如银星破空,直中靶心。 路今朝让萧鸷用的还是先帝送他的猎月弓,通体银白冷光,月下生辉充斥着肃杀之气,天下仅此一把。 他对这弓宝贝得很,行军打仗,都随身带着。 沈京白以往摸一下,都被某人嫌弃地拍开手,“别留指纹,我懒得擦。” 什么情况? 望着和谐的一幕,一直盼着路今朝对萧鸷好些,迷途知返,从佞臣的邪道拐到良臣正道上的沈京白,心里没有狂喜,反而有种惊悚感。 他了解路今朝的脾性,没什么耐心,嫌烦,最不喜欢有人缠着他。 他记得年少时候,路今朝在京都的府宅未修建完善前,一直住在皇宫。 彼时先帝尚在,宫里不似现在冷清,分外热闹,一众妃嫔皇子嗣不说,许多朝臣大大小小的血脉,也被安排在宫内习课。 沈京白云游拜师前,就在宫里学习过一段时间。 他记得当时,同龄人中,路今朝对那些小几岁的皇嗣和世家公子,最不爱搭理,偏偏最招他们喜欢。 整日一堆小尾巴,跟着他。 路今朝因而烦不胜烦。 那时路今朝不似现在权势滔天,肆意妄为,只能忍着,整天被叽叽喳喳的声音环绕,还得时不时指导,教教那些小家伙箭术方面的东西。 每当这时候,孑然一身悠然在旁的沈京白,就会收到少年幽幽目光。 沈京白心底发笑。 他能猜到路今朝在想什么,一定在纳闷为何都去烦他,且屡次暗戳戳的‘祸水东引’,都以失败告终。 路今朝不知道为何如此,因而郁闷。 但沈京白一清二楚。 从路今朝十岁左右踏入京都,五陵年少,所有风头都被他出尽了。 在他之前,京都子弟,论不可一世,飞扬跋扈,有当朝太子一党,论芝兰玉树,根正苗红,有荣绍生,还有他勉强算一个的世家子弟。 路今朝来了之后,局势全变了。 论横行霸道,太子爷不敌,因他落了个无德之名,惨遭被废。 论武学,少年闭着眼射箭,都比旁人厉害,金秋围猎百步穿杨,头筹预定,就连才情...... 先帝寿辰,心血来潮,让一众京都子弟,吟诗作画助兴。 路今朝有没有才情不知道,但他画的一只穿着龙袍,站在群山之巅,举着胳膊睥睨天下的小乌龟,成为了全场最靓的崽。 先帝拿到画笑了许久。 究竟是笑那只乌龟,还是笑那歪歪扭扭的配字‘寿比神龟’,没人知道。 总之龙颜大悦,路今朝是当夜得到赏赐最丰厚的。 诸如此类事,多不甚数,就他这样招摇张扬,斜眸坏笑,都一副惹人的好看模样。以为像荣绍生那般冷冰冰,加点挑眉不耐,就能让人对他退避三舍,未免太天真了些。 这几年,倒真无人敢忤逆他了,连萧烨林在他面前,都老老实实,不敢逾越,知道这位王兄最烦粘人糕。 不对劲。 沈京白回过味,心想路今朝憋什么坏呢,难不成打算废三帝,习武场内的画面......最后的温情! 沈京白毛骨悚然。 猎月弓握在手里,冬暖夏凉,萧鸷后背被身后人影微微贴着,场内清风徐徐,他颊边有缕墨发蹭过,有些痒,却不敢乱动。 路今朝微低着头,侧脸教他,一张白皙脸庞靠的极近,投来的眸光都近在咫尺。 萧鸷紧抿着唇,脑袋和身形一动不动,只有睫毛不时颤两下。 他其实只是试试,没报多大希翼,谁知青年真来教他了。 像做梦一样。 沈京白在场外心惊胆战,摸不透路今朝心思,踱步良久,决定按兵不动,然而听到些风言风语,同样一大早入宫拜见王兄的萧烨林,见状炸了。 “萧鸷,你那日是不是偷听我和阿欢讲话了!” 习武场过后,萧烨林找到萧鸷,像只愤怒的小鸟,握紧拳头,额角青筋一条条绷起。 他骂道:“卑鄙小人!” 阿欢是先帝幼子,最小的皇嗣,萧烨林很有哥哥样,时常带其来皇宫玩。 萧欢只有六七岁,对路今朝这位摄政王兄,好奇又畏惧,那日来皇宫,远远看到檐下一袭紫袍的青年,眉眼俊美而淡漠,忍不住问萧烨林,有没有什么秘诀。 众所周知,烨王最宠萧烨林了,给他修建的府邸,都紧邻着自己的。 “王兄是对我很好,”萧烨林一张小圆脸,嘿了声。 “你想知道我就教你吧,王兄虽然有些冷漠,但有个法子,能亲近他,百试不爽。” 萧欢竖起耳朵:“什么法子。” 萧烨林老神在在道:“就是,如果他不理你,你就,” “就什么。” “就求求他。” 萧欢:“......” “你别不信,这招可管用了,王兄其实很容易心软的,一般人我才不告诉他这秘诀咧!” 萧烨林扬声,抬眸看到路过长亭的萧鸷。 彼时萧烨林没在意,如今回想,不过短短几日,王兄对萧鸷的态度怎会天差地别?一定是萧鸷盗取了他的秘诀!整天缠着王兄,卑鄙啊! 以前王兄只教他射箭的! 好似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萧烨林愤怒至极,朝萧鸷龇了龇牙,气不过地推了一把。 这一推,惹了祸。 萧烨林没留意,萧鸷站在台阶边,待回过神,就看到萧鸷摔下了台阶,旁侧太监一声惊呼。 “陛下——” 萧烨林瞪圆了眼。 ......完了。 萧烨林打小在宫里长大,并非全然的傻白甜,相反,他长年待在母妃身边,见了不少后宫伎俩。 比如眼下一幕,分外熟悉。 他站在台阶上做着推人的姿势,萧鸷摔在台阶下,一旁惊呼的太监,从转角走来正好撞见这幕的王兄。 像极了曾经有其他妃嫔,污蔑他母妃的时候。 中计了! 萧烨林气到浑身发颤,在路今朝皱眉走来时,却大气都不敢出,干巴巴搓了搓手,给自己想了个适景的台词。 臣弟百口莫辩。 “怎么回事,”王兄视线划过萧鸷擦伤的左脸,转而沉沉扫来。 萧烨林那刻心都凉了,连唯一的词都忘了,只记得坦白从宽几个字。 他怯生生道:“王兄,我......” “是我不小心摔倒了,”陡然传来的声音,让萧烨林一愣。 他看到起身的萧鸷,用衣袖擦了擦脸颊,将血拭去后,轻描淡写道:“萧烨林方才想拉我,可惜晚了一步,王兄放心,我没有大碍。” 路今朝没看到具体情况。 在他印象中,萧烨林注重血脉情,十分顾念兄弟手足,前世萧鸷受他欺压时,萧烨林常常背地里,瞒着他拿东西救济萧鸷。 听萧鸷如此说,他见人无碍,交代几句“不许叫王兄。”后走了。 留下脸一阵青一阵红的萧烨林,憋了半晌,问萧鸷:“你干嘛帮我说话,” “我也不想帮你说话,但你与我是有着二分之一相同血脉的兄弟,” 淡淡的嗓音响起,说得萧烨林心头一震,抬头就对上漆黑的眸。 “而我在这世上......亲人不多了。” 萧烨林愣住,呆呆看着萧鸷。 午夜梦回,萧烨林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懊恼与罪恶感。 是啊,虽是掖庭出身,但萧鸷毕竟是皇家血脉,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与萧欢萧月没有区别。 如今父皇走了,母妃离开了,大哥二哥......不知现在何处,他身边的亲人,寥寥无几。 其他人瞧不起萧鸷,欺凌他也就罢了,作为亲兄弟,他怎么能如此呢。 他竟还认定萧鸷是为了与他抢王兄,算计他,不然怎么一推就摔下去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真该死啊! “昨日是我不对,但是......你不许跟我抢王兄!” 隔日揣上珍贵药材,来向萧鸷道歉的萧烨林,道歉到一半,警觉申明起来。 “你自幼跟在烨王左右,没人能取代你,”萧鸷睁着黑眸说, “亲疏有别,他甚至不让我叫他王兄,你不是听到了么。” 萧烨林一想确实如此,就放心了。 念及萧鸷以前,被王兄恶语相待,很不讨王兄喜欢,萧烨林一时又有些同情萧鸷,忍不住向他讲了些王兄的过往。 “王兄是我母妃出宫祈福时,在郊外捡到的,当时他身受重伤,险些死了,醒来后失了忆。” “母妃帮他找过家人,可惜人海茫茫,加上王兄身上,没有任何记录身份之物,不好找。” “不过听说王兄是胎记的,两颗红痣,一个在左肩,一个在脚踝......” 路今朝不知自己那点事,都被抖了出去,只发现萧烨林和萧鸷比往日走得近,整日叽里呱啦,不知在说什么。 萧烨林本就是话痨,他没在意,有自己要忙的事,自晋王生辰宴后,路今朝没闲过。 准确来讲,是魏王不让他闲着。 是夜。 天色昏黑,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自从‘真相大白’,路今朝顺理成章将奏折丢给了萧鸷处理。 在萧鸷伏案学着批阅奏折的时候,他就伸懒腰窝在躺椅里,翘着腿晃荡,旁边茶几摆放果子糕点,路今朝时不时捻起一个,往嘴里抛去。 看别人处理政务,别提多舒坦了。 萧鸷上手快,也知晓分寸,遇到无聊的请安帖,就独自提笔回复。 遇到需要抉择的奏疏,则读给路今朝听,由他定夺。 路今朝连皮吃着葡萄时,萧鸷将一本奏折递来了。 瞥见云州二字,路今朝顿了顿,猜到了大半,支腿坐起身,一翻开,果然不出所料。 云州刺史上书,前夜城外一家农田里,天降陨石。 石上刻有‘亡霁者无咎”五个大字。 由于当夜,许多人目睹流星从夜空划过,不像作假。结合近来民间流传,野外樵夫,遇到吐人言的狐狸,河边渔夫,遇到鱼肚藏纸...... 这些光怪陆离之事,矛头都直指京都一手遮天的某某王,本就议论纷纷的民间,在天石落下后,形成鼎 13.北境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李相沉脸拂袖,正打算就此作罢,一个冷润的嗓音在大殿后方响起。 “天石落在云州,正巧,近来祖父托梦于我......” 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诧异地回过头。 荣绍生一袭暗紫色大理寺官服,长身玉立在群臣末端,明浅如琉璃的眸子,落在殿前玉阶上的路今朝身上,一字一顿道: “祖父告知我,石上之字......为示警。” 能站在金銮殿内,且说上话的,各个不一定是人精,但一定能当戏精,演的是什么不重要,表明立场和态度最重要。 凡涉及荣老将军,军权兵符,云州,没人比荣绍生更有话语权。 他话音落下,几乎将天降异象,无论上苍还是荣老将军在天之灵,示警萧无咎有亡霁朝之祸一事重新坐实了。 李相反应过来,立即随党羽再次发难。 兜兜转转,路今朝还是面临了与前世相差无几的处境——被舆论胁迫,下不了台。 天意民情,都指向你萧无咎对霁朝有不轨之心,偏偏你大权在握,真有谋权篡位的能力。 既如此,总得给个交代,哪怕是解释一二,做些样子,表明自己对霁朝忠心耿耿,绝无篡位之心呢。 沈京白眉头紧皱,想要说些什么。 远在封地的魏王,煽风点火,着实有一套。 朝内大臣,对路今朝忌惮者十之八九,眼看天象频出,当真不少信了。方才想和稀泥,被荣绍生戳穿,若他与父亲等人继续相帮,反倒适得其反。 殿内一时沉寂下来,都在等路今朝表态。 路今朝视线在殿内逡巡了圈,路过荣绍生时顿了顿,几许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正打算做个了结,一阵轻风吹过,他衣袖被蹭了下。 从龙椅下来的萧鸷,站到他前面。 “一块田地里的野石头,”萧鸷注视着下方一众朝臣,黑眸如渊。 “就算当真天降法旨,神灵现世,凡在大霁朝内,也是朕说了算,你说是么......李相。” 骤然被点名的李相,心头一梗,面对四周齐刷刷涌来的视线,忙不迭地提袍跪地行礼。 “陛下所言甚是!” 否管心里如何想,众目睽睽,谁对小皇帝不敬,谁就是冒犯天威,找死。 “李相明白就好,” 萧鸷说着这话,视线却不在丞相身上。 他站在玉阶间,垂眸俯视殿内所有人影,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明白的,才是乱臣贼子。” 众人神色一凛,不带一丝犹豫,殿内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 “陛下圣明——” 路今朝眨了眨眼,心情微妙。 这是萧鸷登基以来,第一次越过他与朝臣对话,竟然半点不露怯,一袭墨金袍加身,有股天生的帝王气。 主角就是主角。 路今朝一边感叹,一边瞅着萧鸷乌黑发顶,好笑地揉了两把。 萧鸷低压的小眉眼,露出那点帝气,立即被他揉散的一干二净。 “想不想知道兵符到底长什么样,” 还没回过头的萧鸷一愣。 摄政王无礼惯了,但当众揉霁帝脑袋这种事,还是引起许多朝臣不悦,但一听兵符二字,众人什么想法都没了,不约而同的变了神色,抬起头。 路今朝这话,当然不是对他们说的。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从后绕到萧鸷眼前,晃了晃。 顷刻间,萧鸷黑眸里,倒映出一个形似金乌,赤红如团火焰的兵符。 “云销雨霁,旭日当空,” 霁朝的兵符,以传说中的太阳神鸟为原型锻造而成。 “不可爱,但很强,”路今朝似笑非笑,旋即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握住萧鸷的手,将兵符放在了他的手心。 “拿紧了,圣上,以后这就是你的东西。” 萧鸷陡然睁大了眼。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连最初发难,明里暗里要路今朝交出兵符的李相等人,都惊愣在原地。 真、真交出来了,给的还是当今圣上。 至此陷入静默的早朝一结束,各党各派炸开了锅。 沈京白看到路今朝一闪而过的身影,本欲去寻,先被沈尚书抓肩带走了。 另一头,路今朝在赏花台前被拦住,殿内为他说话的谢侯爷急声。 “无咎,你疯了!怎么真把兵符交出去了!纵使荣绍生与李相沆瀣一气,但今时不同往日,军里又不是前几年荣老刚故去的情形,你怕他做什么!” 谢渊少时是废太子一党,标准的纨绔子弟,与路今朝不打不相识后,改邪归正,一直随路今朝在军营里摸打滚爬,靠着战功,承继了侯位。 号令三军的兵符有多重要,从军之人再清楚不过了。 他为路今朝心急。 路今朝:“我将兵符交给圣上,是早有此心,与荣绍生和李相等人无关,” 本以为他一时冲动的谢渊哑然:“早有此心,何时的事?” 路今朝站在雕工细致的玉白石栏前,负手而立:“昨夜。” 谢渊皱眉:“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路今朝没说话。 早朝结束,正值日上三竿,清风徐徐,赏花台外,一树芙蓉盛放,花枝随叶摇曳,时不时响起窸窣动静。 谢渊见栏前身影,迟迟一言不发,似有难言之隐。 他皱眉上前,再次问道:“无咎,你做事一向自有打算,我本不该多问,但兵符事关重大,不是儿戏,我想知道为何。” 路今朝修长的手指在栏上轻敲,仍是不置一词,目光漫不经心的望向不远处,陆陆续续走出殿外的朝臣。 又过了许久,听到系统支吾了声,他才侧过身,像斟酌了许久,开口的嗓音与平日不同。 清风与繁花香味环绕间,青年嗓音低缓而柔和。 “谢渊,你知道昨夜我在圣上面前,提及兵符,他脸上的神情么。” 谢渊常年在军中,近月才回来,对萧鸷的认知停留在每日早朝,坐在龙椅上,黑眸注视着他们的小天子。 由于大写的不熟,路今朝也是头一次与他谈及这位陛下,谢渊想象不到,问道:“什么神情,” 路今朝:“紧张和害怕,” 谢渊讶然,下意识认为好笑。 正说一国之君有何需要紧张害怕的,蓦然想起,那位冷宫出身的小皇帝,手里没有半点权势,与傀儡一样。 谢渊回过味来,心下微叹。 “我只是随口一问,他就小心翼翼绷紧了神经,插科打诨起来,”路今朝嗓音沉沉。 “就像......被迫登台的小戏子,如履薄冰地表演,竭尽所能表现自己的无害......他看起来很累,也很怕......” 谢渊心情复杂。 他在萧鸷这个年纪,正是无法无天,整日胡作非为玩乐的时候,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恍然间,谢渊有些懂了,心头百味杂陈:“所以无咎,你今日顺水推舟的把兵符交予圣上,是为了让他手握大权,从此不用再战战兢兢,心怀不安。” 立在栏前的纤长人影没有说话,但那淡淡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渊神色动容道:“无咎你——” 谁再说萧无咎贪恋权位,他撕烂对方的嘴。 谢渊扪心自问,若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兵符,在他手里,他做不到轻描淡写的交出去。 “那可是兵符啊,”谢渊喃喃,心情复杂道,“希望陛下不会辜负你的良苦用心。” 路今朝嘴角微弯:“我相信他。” 一阵轻风吹过小脸,原本打算来归还兵符的身影,蹲在栏下角落,沉默地紧紧握住了手里兵符。 背影充斥着伟大无需多言的摄政王,站在栏边,扯起嘴角笑了笑。 远处一道暗紫人影,朝赏花台方向走来,与此同时,系统小声道:“萧鸷走了。” 路今朝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很好,又刷了一波好感。 成功指日可待。 路今朝心情颇好,连枝带叶摘了朵芙蓉花,拿在手里,纤长白皙的手指转了转。 他一切以任务为主,既然决定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式,便干净利落的该放权放权。 他只要时时刻刻,不断在萧鸷心头,打磨塑造出一个完美的仲父形象,即可。 路今朝还惦记给自己升辈分,盘算之际,身后响起一声,“萧无咎,” 路今朝没有理会,直到胳膊被快步上前的人影拽住。 他不得已停下,回过头,穿着黑红衣袍,不太着调的拖着懒散嗓音,“还有什么事,荣大公子。” 荣绍生目若琉璃,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起来分外明净剔透。 荣绍生垂眸看了看面前的人,沉默一瞬。 “你生气了。” 路今朝意味不明笑了下。 生什么气,他只是很想问一句,是不是有病。 路今朝没有阴阳怪气的意思,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前世,他被李相、御史等人以天意民心为由,在早朝上,请命威逼下不了台的时候,就是荣绍生,出声帮他撇清了云州天石的关系。 而这次,路今朝有所准备,眼看在朝堂交锋中大获全胜,荣绍生竟然冒出来,做出了与前世大相径庭的选择。 路今朝纳闷了。 这人到底是见不得他好?还是见不得他坏? “就算你不悦,也不该意气用事,”荣绍生道,“圣上尚且年幼,直接将兵符交与他,你知道有多大风险吗。” “不给他给你?”路今朝挑眉,“还是给李相。” 荣绍生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路今朝不客气了。 “我说你这人真奇怪,兵符在我手上,你不放心,不在我手上,也不放心,你到底想怎样。” 荣绍生像被他问到,又像被他气到了,冷着俊容,胸膛起伏不定。 “你真的一点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路今朝说完这话,反应过来。 按原主生平,十岁左右被出宫祈福的林妃,在京都郊外捡到,当时原主身受重伤,醒来后便失忆了,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遂有先帝赐国姓萧氏,萧无咎,后被林妃安置在沈府长大。 路今朝听出荣绍生的话中之意,诧异道:“你认识我?” 荣绍生盯着青年白皙脸庞,眸光闪烁不定,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几许他紧抿了抿唇,神色恢复如常,松开路今朝手臂,冷声道:“不认识。”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在路今朝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看来是认识了,至少有过一面之缘。 难不成之前结了仇? 路今朝思忖片刻,摇摇头,将此事抛之脑后,继续不断刷着好感度。 这一刷,就是小半年。 路今朝自我感觉,已经拉满了。 再继续往上刷,不是有没有上升空间的问题,而是他快忍不下去了。 路今朝独来独往惯了,压根不喜欢身旁时刻多出个人,尤其是那种小粘糕。 好在萧鸷不似萧烨林那般,整日王兄王兄的叫个不停,还爱挨挨蹭蹭的撒娇,萧鸷从不与他撒娇,也不吵闹,待在他身旁往往很安静,出奇的乖。 路今朝与之在皇宫朝夕相处,其实挺满意的,但有一点,萧鸷喜欢跟着他。 一天十二时辰,路今朝除了睡觉,但凡消失一会,掀起眼皮,就能看到萧鸷寻来,生怕他不见了似的。 整日在他面前晃悠。 路今朝为了任务,又不能把人赶走,何况萧鸷如此,他也得负些责,于是近半年以来,他几乎一垂眼,都能扫到个固定的墨色风景。 正因如此,当北境边防传来动静,亟需统帅坐镇时,路今朝半夜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他要像前世那般,领军镇守边境去了。 正当理由,可不是他故意丢下萧鸷哈,好感度不会掉吧。 “军情紧急,本王即日出发。” 忧国忧民的摄政王,挥挥衣袖说走就走,早朝上,留下一群欲言又止的大臣,和龙椅上错愕望向他的黑眸。 路今朝一刻也等不及,次日就整顿好队伍,骑上骏马,天还未亮就要启程。 当然,他表面是十二分不舍的。 * 城墙之上,寒风猎猎,面对来送他的萧鸷,路今朝三句一叹,言辞间全是对景国在边境挑衅的愤怒与懊恼。 末了他耷拉着眉眼,不舍地轻拍了拍萧鸷肩膀,“别担心,仲父一定尽快回来......” 过去小半年,他和萧鸷各叫各的,反正王兄他不认。 而仲父这称谓,萧鸷也坚持不认。 萧鸷黑眸里倒映出的人影,俊美脸庞上的神情,满是离别的难受与不舍。 如果不是一边嘴角,止不住轻轻翘起的话。 萧鸷没有揭穿,直到路今朝觉得差不多,准备离开的时候,忽地抬起手臂,将人抱了下。 路今朝一愣。 待回过神,还没做出反应,萧鸷已经松了手,退了回去。 “王兄保重。” 路今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好揣着莫名的心情走了。 等他混入浩浩荡荡的大军,才琢磨出味了。 以前都是萧烨林弄这一出,路今朝习惯性把人推开,淡声呵斥两句,萧鸷不同,没等他推就主动退开了。 他连警告说不许的机会都没有,有种被抱了下,自己还默许了的感觉。 莫名不爽。 路今朝骑在马上,回头望了眼, 14.坦荡 《花式拯救文中高危职业》全本免费阅读 谢渊等人,正在路今朝营帐里商量军事,闻声以为有何圣命,瞬间都紧张起来。 路今朝最初也以为萧鸷有何要事,心道,难不成被谁欺负了。 朝内有些个大臣,不是省油的灯,且他虽然将麾下暗卫,一大半留在了京都,保护萧鸷的安危。 但百密也有一疏。 万一呢。 路今朝立即拆开信封,蹙眉望去,入目第一句:王兄食否。 萧鸷:吃了吗。 路今朝:“......”想揍人。 他粗粗扫了眼下面洋洋洒洒满纸字,然后合上信纸,扔到了书案堆积的文书里,最压箱底的地方。 一抬头,营帐里大半人都望着他。 路今朝如实道:“私信。” 众人神色微变。 将在外,皇帝亲信,还是不能外传的,里面写了什么顶级机密。 难不成隔岸对峙了这些天,陛下决定与景国开战了,还是京都那边出了岔子,抑或对他们人事有调动,出了内鬼...... 当夜,得知有这封顶级私信存在的将领和侍卫,一大半没有睡好,惴惴不安,猜来想去。 机缘巧合,还引起出了真内鬼。 潜伏在军营的景国密探,半夜放火烧营,趁路今朝出帐察看,将他放在枕下的信偷走了。 没多久探子被抓住,信却已经不翼而飞了。 猜到信件可能去哪的路今朝,黑了脸。 谢渊等副将,大气不敢出,陛下亲信丢了,看摄政王脸色,里面不知写了何等机密! 众人立马对抓到的探子严刑逼供。 景国密探实在撑不住后,估计今夜要舍身成仁,便哈哈大笑起来。 “晚了!”他口吐血沫,狼狈极了,神情却是无比张狂得意。 “信已经送走了,这会,应该在我们三殿下手里了!” 白日,意识到私信两字的重要性,探子不敢耽搁,将信拿到手后,直接以最高等级的待遇,确保将信以最快速度送到他们三殿下手中。 路今朝身边一众副将,闻声脸色煞白,尤其是谢渊,面如死灰。 这密探是他的亲卫。 在他身边潜伏多年,他全无察觉,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我......”谢渊身形摇摇欲坠地向路今朝请罪,还未跪地,一只纤长冷白的手将他按住。 “行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说起来,有点丢脸。 谢渊红着眼,急声道:“别安慰我了,怎么可能不是......” “昨夜睡得好不好,”路今朝打断。 谢渊不知他突然问这做什么,张了张嘴还没回答,路今朝又道:“吃的呢,穿的呢.....” 谢渊茫然,怎么路今朝突然向他问起安来了。 “宫里一切安好,王兄寝宫外,梅花开了......” 路今朝浅浅挑了几句,说完挑眉, “就是这些,都说了是私信。” 谢渊脑海一片空白,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路今朝说的是信中内容。 他和众人:“......” 另端一身血污,满脸死得其所的景国密探,顿了片刻,露出了然冷笑:“烨王只管自欺欺人。” 京都与北境相隔万里,堂堂一国之君,传给统帅的就是一封这样有的没的信件,说出来谁信? 路今朝睨了眼探子,本想说爱信不信,但想了想,人家蛰伏多年也不容易,上前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 “不好意思,”他拿出了身为仲父的担当与包容。 “我们陛下年岁小,就是这样,多担待。” 密探:“......” 深入敌军内部,蛰伏十余年,这一刻真慌了。 不会是真的吧。 好个、好个小昏君! 萧鸷因这事被叫昏君,实在有些冤枉。 信使有固定的流程,又不是为他这一封信服务,何况,为了不占地方,萧鸷选的信封,都比旁人的小一号,顺道让人捎来的。 知道一场乌龙,不久,京都信使又送来一份陛下亲信时,众人没有之前的紧张。 只微妙地看向摄政王。 路今朝接过看了眼,又塞到了压箱底的地方。 后面信使再来,众人已见怪不怪,路今朝也懒得当众打开了,直接扔在了案上,空闲时再看。 秋去冬来,不知不觉,已是次年春日,路今朝的营帐,快被书信密密麻麻堆满了。 他空暇时候其实挺多,尤其是晚上,夜深人静时候,躺在榻上手枕脑后,借着烛火,隔三差五看一封。 每封信都看了。 路今朝还从信件里,明显察觉到萧鸷的变化。 映入眼帘的字体,除了漂亮和赏心悦目,随着时间流逝,开始变得凌厉。 路今朝看信,都能想象出萧鸷写字时的姿态,应当与批阅奏折时差不多,明亮灯烛下,垂着漆黑的眸,神色专注而静默,睫毛长,洒着两片小扇阴影。 看归看,路今朝一封信未回。 直到一天,他出门正巧撞见信使,信使下意识摸向怀里,随即顿了顿,摇起头。 路今朝:“?” 以往风雨无阻的信件,突然没了。 路今朝第一时间,问了系统,他刷了那么久的好感,不会掉了吧。 系统信誓旦旦:“没有,一直是满的。” 路今朝松口气,没掉就好。 至于信么,本来就没必要。 话虽如此,在路今朝本月,与第三波信使打照面,仍是空手回了营帐时,他终于纳闷起来,有些坐不住了。 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吗? 远在京都的沈京白,突然收到一封信。 发现来自遥远的北境,沈京白不可思议,匆匆察看,看到开篇‘我安,你安否,’ 沈京白差点感动落泪了。 可喜可贺,他们烨王,终于学会给人报平安了,还知道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有他嘛! 沈京白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文字,似乎如写信之人的心情一样,开始变得别别扭扭,歪歪斜斜。 沈京白看了半晌,才破案般,看懂了,路今朝问他那位在宫里的学生近来如何,可有异常。 还知道关心陛下了,沈京白越发欣慰,当即回信,百里加急。 ‘一切如常’ 路今朝在几百字的回信里,看到这四字后,干净利落地合上信纸,没有再过问。 送去的信不出所料,石沉大海,也阻止不了沈京白的好心情。 开春之后,沈京白每月入宫教萧鸷的次数越来越少。 萧鸷进步极快,惯会举一反三,且自路今朝离京后,开始变得有些冷漠。 沈京白有时与之共处,无意对上那双黑眸,心里都莫名发憷。 难得有了路今朝动静,沈京白抽空入了趟宫。 御书房内无人,不知萧鸷去了何处,苏熹公公前去奉茶后,沈京白独在御书房内等。 闲来无事,他扫了眼桌案,不经意发现奏折旁,摆放着一堆皱巴巴揉成团的信纸,其中一角,露出个熟悉的字。 “?”阿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