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工,你妹喊你回家吃饭!》 第1章 辛周旧事 呈平十二年四月廿七,大殷朝天下缟素,卧病五年的皇帝黎徽樽驾崩了,谥号哀宗。 哀宗留下谕旨,由年仅十岁的大皇子黎尧继位,其母太后辛夷明垂帘听政。 然而,辛夷明自呈平二年被哀宗立为皇后之后一直插手朝政,十年部署,在朝中已经是一手遮天,黎尧继位不到半年,华夏之境已出多个祥瑞暗示女主天下,辛夷明顺势登基,开创了辛周王朝,女皇的皇位一坐,就从三十岁坐到了八十二岁。 辛夷明最初年号为崇安,她以《周礼》为蓝本,整顿官制,设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同时开科举、设女学,凡有才学者无论男女皆可入朝为官。起初反对声甚笃,尤其以前朝黎氏宗族为首的旧贵族们,甚至站在大兴宫门外示威,但女皇的铁血手腕让旧贵族的势力几乎被架空,从大殷时期便备受辛夷明提携的内宫女官涌入官场,展现了惊人的能力,男女同官同学之风以强力的手段自大兴城向全国推行。至崇安十五年废帝黎尧兵变时,辛周朝中已有四分之一的官位为女性居之。 崇安十五年,废帝黎尧欲光复黎氏天下,一朝兵败,黎氏宗族被牵连者过半。辛夷明因此动摇了将皇位传给黎氏子女的想法。次年,辛夷明改国号为敏皇,其女安泰公主为保全黎氏残党,献男宠数十人充实母皇后宫,辛夷明欣然接受。此后辛夷明又开后宫纳男宠数人,至敏皇三年,辛夷明老年得子,不知生父,取名辛兆。 次年,辛夷明改年号为封泰。 辛兆的出世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也让黎氏宗族的复辟希望更加渺茫。而因为是老来子,辛夷明对辛兆更是宠溺有加,即便是上朝也要带在身边。黎氏宗族对辛兆可谓恨之入骨,却还是无奈地看着辛兆长大成人。而辛兆其人也是遗传了母亲的能力,很早就在政治上崭露头角。 黎氏宗族对辛兆愤恨不已欲除之而后快,辛氏宗族对这个看起来继位有望的少年也态度不明一方面,辛兆的存在可以大大降低辛夷明在继位时对黎氏的选择率;另一方面,他们认为辛兆生父不明,并非是“血统纯正”的辛氏族人。在多方的争斗之下,封泰二十二年,时年二十三岁的辛兆被辛夷明封为广陵王,而辛兆的三位子女和一位妾室则被留在京都大兴,只有发妻随辛兆前往广陵郡。 次年,年逾古稀的辛夷明改年号为长生。 也就在长生元年的腊月初六,广陵王妃产下一名女婴,而在小郡主出生的第二天,一场刺杀,改变了这个女孩的命运。王妃当场身亡,广陵王辛兆下落不明,王府重掌事嬷嬷带着小郡主连夜出逃,三天后,小郡主和嬷嬷的尸体被发现在城郊,郡里的仵作判断二人皆为冻死,于是便收殓了。 辛周朝的储位之争,就此从暗处走上了台面二皇子黎舟被指为刺杀主使,被女皇责罚在明堂前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竟突发脑卒而死;安泰公主黎惠妄图成为皇太女,甚至愿意改姓为辛;黎舟嫡长子、皇孙黎相年加入夺嫡之争;辛氏则推出了辛夷明的亲侄子辛莫衍……此后在大兴都内,是整整十二年的血雨腥风。 - 长生元年腊月初八。 凌晨,天色还是一味的混沌,维扬县工曹杨冰怀抱一个小小的包裹,提着灯笼沉着脸从县郊别院中走出,三岁的大女儿杨菀之小跑着跟在他后面一个劲地追问“爹、爹,你要把妹妹抱去哪里啊?” “菀菀。”杨冰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沉声道,“你回家去陪你娘,爹带妹妹去看大夫。” “爹爹,那看了大夫以后妹妹就会活过来吗?”杨菀之不解地问道。 三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砌般,乌黑的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包裹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轻柔到极致,却已永远沉寂。杨冰含混地“嗯”了一声,杨菀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院子。 怀中的胎儿还未来得及哭一声就死了,杨冰的夫人却死活不愿相信,抱着孩子整整一夜不肯撒手,最后是杨冰哄劝她会将小女儿送去医馆,夫人才松口。她不准产婆和任何人碰她的孩子,须得杨冰亲自抱走。杨冰此时也不知道该为夫人如此信任自己而喜,还是该为这个没有缘分的孩子而悲。 丑时刚过,约莫再过一刻,宵禁才解。 辛周朝重工程,杨冰作为七品工曹,与县丞同级。因为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上个月淮南郡又遭了一场雪灾,有一大批流民往广陵郡和下属乡县避难,杨冰带人在县郊为这些流民搭建临时窝棚以供安顿,便在县郊的小院里小住以便公务。前天夫人带着女儿从县里来小院说要陪杨冰过个腊八,结果没想到昨夜突然腹痛,产下一个死胎,比大夫预想的要早了十来天。 杨冰心里盘算着,辛周朝对人口的管理是很严格的,夫人怀胎时地官那边就做了备案,因此这个孩子也不能草草埋了,所以他得进城去户曹那边做个登记,趁着一大早把这死胎葬了,回去再想夫人的事情如何解决。 再过个一周,县郊的避寒窝棚就全部落成了。早半个月,这个时刻,等着宵禁解除进城的流民在这条官道上能排上一里的队,现在官道上倒是没人了。窝棚虽然还有一部分没有完工,但现成的那些,挤一挤也可以避寒,此刻流民们都在窝棚里安睡呢。如此,杨冰心里稍稍宽慰了几分。 就在这时,杨冰忽然听见路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杨冰心念一动。 杨冰这人素来不信鬼神,因此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听见婴儿啼哭也并不觉得恐惧。他想,这样的灾年,大概是某个流民生了孩子却没法养活,所以只能遗弃在这冰天雪地里。他的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因着这个孩子死了,怕是要落下心病。可眼下,自己的孩子死了,有一个孩子却因为父母无力抚养被丢弃,这不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吗?他想,自己若是把这个孩子捡回去,不仅能让夫人的心病缓解,还救了一个孩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于是他走进树林,找到了声音的来处。 杨冰举起灯笼,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窝在草丛里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那妇人怀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身上的衣饰钗环显示出她是个富贵人家的下人。那妇人见到有人来,本能地想要逃走,刚起身却又一头栽了下去,手上依旧死死护着那个婴儿。她这时才看向杨冰,看清杨冰的样貌和衣饰后似乎松了口气。 “大娘,您为何在此处?我带您去医馆……”杨冰放下灯笼,走近那个妇人,见那妇人眼中颇有戒备,自报家门道,“我是维扬县工曹杨冰,您可是遇见了歹人?” 维扬县工曹杨冰……妇人倒是熟悉这个名字。随主子来这里一年多,周边的一些事情她也听过,这位工曹可是美誉在外,听闻最近在为流民修窝棚御冬,倒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妇人摇了摇头,望向了杨冰怀中的那个襁褓,里面的婴儿一看就没有呼吸了。她眼中突然迸发出希望“这位老爷,您怀中可是个女婴?” “是……” 听见肯定的回答,那妇人突然拼尽全力起身,对着杨冰重重磕了一个头“老奴乃广陵王府中掌事嬷嬷,昨夜广陵王府遇刺,老奴带着小郡主从王府出逃。老奴来郡中一年有余,早听闻维扬县有个菩萨心肠的杨工曹,如今王府遇难,小郡主却是无辜的。只是歹人追杀,老奴一介女流实在难保郡主安危,恳请您将郡主带走,狸猫换太子,助郡主脱险!” “这……”巨大的冲击叫杨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也知兹事体大,若只是个普通弃婴倒好办,可…… 他虽然只是个七品工曹,京中之事也有所耳闻。 见杨冰犹豫,妇人从怀中掏出一袋金银细软和一个小荷包,继续恳求道“王府虽遇刺,但王爷当夜并不在府内,工曹现在带走小郡主,若是王爷不日无事归来,工曹便带着郡主和这荷包去王府,这荷包里是郡主的信物,到时候王爷一定会重谢工曹!若是王爷不测,工曹便烧了这信物,就当小郡主是您亲生的女儿!我会带着您的孩子离开维扬县的范围,若我逃出生天定会将她好好安葬,如不然,他们也不会令‘郡主’曝尸荒野的。” 言下之意是叫杨冰放心,这个孩子一定会入土为安。 借着微弱的火光,杨冰见这小郡主一张睡颜酣甜可爱,心下实在不忍,咬牙应允了下来。小郡主的襁褓已经被血弄脏了,自己的襁褓似乎又有些晦气,于是杨冰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小郡主裹了起来。金银细软里没多少碎银,大多是女人的钗环,这种物件就算拿回去了也没法换成钱,反而会惹祸上身,因此杨冰只拿了郡主的小荷包。妇人又重重地向杨冰磕了三个头,起身怀抱着死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林子深处走去。 杨冰将怀中的小郡主抱得更紧了些,此时宵禁已过,他生怕在路上撞见些什么人,逃命似的回到了小院。回去时夫人齐氏已经睡了,产婆折腾了一夜赶着回家歇息,杨家日子一向清贫也没有下人,如此倒是给杨冰行了方便。他抱着小郡主回家时只有杨菀之还没睡,小丫头一直在等着爹爹回来。 看见杨冰回来,杨菀之连忙围了上去“爹爹,妹妹活了吗?” “活了,活了。”杨冰苦笑着答。 “爹爹好厉害,是爹爹找的大夫把妹妹救活的吗?” 杨菀之的话倒是叫杨冰心里咯噔一下。 产婆是附近村子里的,这种村妇难免长舌,家里的事肯定是瞒不住。万一真有人追查到这个“死而复生”的婴儿,他该如何解释?进城出城甚至看大夫都是会留下记录的。 他脑子突然一转“爹爹走在路上不小心跌了一跤,结果谁知道这一摔,妹妹居然咳出一口水来,哇地一下就活了。” “爹爹好厉害!” 杨冰把杨菀之哄回房间,见小郡主饿了,又把夫人喊了起来,用同样的说辞讲了一通。齐氏毕竟不是三岁的杨菀之,自己生的孩子怎么会认不出来?她到底是不信的,但想想外面的情况,心里也猜到自家丈夫怕是见到哪家把养不活的小孩丢了,索性抱了回来,自己也就装傻充愣,没再问什么,当亲女儿养着了。 见妻子认下了孩子,杨冰回到书房打开荷包,荷包里的信物是一把翡翠长生锁和一张红纸,红纸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带“温”字的名字,想必是广陵王夫妇为小郡主挑的,只是还没敲定,就出了这档事情。杨冰在这几个名字中选了“温平”二字,感觉和女儿菀之比较贴近。又过了一日听闻广陵王府遇刺、“小郡主”和嬷嬷被冻死城郊,杨冰便进城寻了户曹为“小女儿”上了户口,名叫杨温平。 幸而,此后也无人来杨家寻杨温平的麻烦,杨温平在杨家无忧无虑地长大。 长生三年,齐氏因身体亏损,加之心病难愈,还是撒手去了,杨菀之作为长姐,代替母亲悉心照顾着妹妹。杨菀之为人聪慧,三岁识字,五岁已学完乡塾的开蒙课程。偏偏杨菀之不爱读那些之乎者也,四书五经里最爱的是一本《周易》,还有《禹贡》《水经注》《周礼》《木机要略》。她闲来无事就喜欢随着杨冰往工地上跑,跟着杨冰一起做蓝图和烫样,还跟着工地上的木匠学了一手好木工。七岁时杨菀之已经可以给杨温平雕小兔子、做小板凳,还给杨温平做可以打开窗户的小木屋,里面放上杨菀之自己雕的小木人,叫学堂里的孩子们都羡慕不已,甚至有那富商公子愿意出十两银子买杨菀之做的小玩意儿。 - 可惜造化弄人,长生七年,杨冰在监工时被滚石砸伤,弥留之际将辛温平的身世告知杨菀之。他听闻辛温平尚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在京中,嘱咐杨菀之一定要让辛温平好生学习、不可荒废,如果时局稳定便带她回京认祖归宗。此后,十岁的杨菀之靠抚恤金、父亲留下的薄产和一手木作手艺拉扯着妹妹长大,直到长生十二年—— 一直想做皇太女的安泰公主终于没有熬过辛夷明,死在了长生九年。辛莫衍也于长生十一年病逝。长生十二年,皇孙黎相年起兵逼宫,谁料韬光养晦多年的辛兆居然在此时携着龙武军前来勤王,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回的大兴城,又如何获得了龙武军的掌控权。此次逼宫后,黎相年兵败自杀,辛夷明一纸诏书传位辛兆。同年十月,女皇驾崩,享年82岁,称太祖。 次年,辛兆改国号为闵德。 女皇辛夷明52年的统治落下了帷幕,而黎氏宗族也彻底被辛兆从政治舞台上抹去。 十五岁的杨菀之想,也许,带着妹妹回京的时候到了。 第2章 柳家妾 “菀菀,我知道你与柳郎心意,可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手帕之交,我也不愿抢你姻缘的……” 杨菀之坐在书房,垂眸望着茶杯里闻亭静的倒影。面前的女孩是自己从小的好友,如今也算是人如其名,出落得亭亭玉立,好一朵娴静淡雅的白莲花。 闻亭静的父亲是维扬县县丞。闻亭静在县塾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才女,和杨莞之同龄,今年已经过了乡试,不日就可以去县里做秋官司簿(衙门文书)了。闻亭静长着一张娃娃脸,虽然有些富态,但因为一直娇养着,所以显得珠圆玉润,煞是可爱。她一袭嫩绿色的天丝襦裙,外面罩着淡蓝色的薄纱褂子,青色缠枝纹的绸缎腰带衬得人更是娇妍,犹如一朵盛开的水仙花优美清丽。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髻上,用一条金色的缎带做成发饰。一双杏眼,嫋嫋娜娜,笑起来如莲花般明媚,眼神中流露着自信和高傲。她坐在杨菀之对面喝茶时,身上的绿色袍衫似乎像一条含羞草蔓上的蝴蝶般轻盈流转着。 杨菀之端起茶杯,再看看茶杯里的自己。 虽然少女的底子是很好的,可常年的操劳让她的皮肤不再光滑,原本白皙的肌肤在日光的洗礼下有些麦色,昼夜劳作带来的是面颊的浮肿。至于衣着就更不用提了,杨菀之自己也不记得上一次穿钗裙是何时,她头上唯一的一根竹枝样玉簪,还是柳梓唐送她的及笄礼物,是少年不知道抄了多少个夜晚的书才抄来的。当时柳梓唐站在自己的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在进京之前娶自己过门,然后带着她和温平一道上京,结果转头得到的,却是闻家托人去柳家说媒的消息。 闻亭静是闻县丞的庶女,也不知是受宠还是不受宠。要说受宠的话,闻县丞怎么会乐意给闻亭静说一个屠夫的儿子做夫君;说不受宠的话,闻县丞又乐意让闻亭静嫁个自己喜欢的人。柳梓唐虽然在书院里是佼佼者,但柳家到底是屠户,闻家能来说媒,那是天大的福分,怎么可能不答应?加上最近维扬县里又有些消息…… “我这些年为了养活温平不惜以色侍人的消息,是你传的吗?”杨菀之一点脸面都没有给闻亭静留,直接开口问道。 闻亭静的眼眶立马红了“菀菀,你怎么这么想我?我们这么多年的好友……亏我还念着你,想着日后你我同柳郎,可以如娥皇女英……” 杨菀之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你看,我这怕你伤心,还特意给你带了好茶呢。明前的龙井,你平时喝不到的。”闻亭静指着桌上的茶壶说。 好茶!真的好茶!杨菀之有些没好气地说“哦?那你可真是大度。不过我朝律法似乎不能娶两个妻子呢。” “菀菀,我也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了。你以前对我这么好,我呢,也不忍心看见柳郎伤心。你放心,等我和柳郎成婚了,我定挑个好日子叫柳郎抬你进门……” “啪!”伴随着一声脆响,杨菀之没有忍住,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 她冷着脸起身道“我看我是没这个’福分‘,柳梓唐怕是也没这个福分!” “菀菀你别这样,我是真心希望我们三个都能幸福,也希望作为朋友,你可以祝福我们……”闻亭静的杏眼里泛着一层水光。 从前,杨菀之是很吃这一套的。 杨冰还没死的时候,杨菀之还在乡塾,她、柳梓唐和闻亭静算是竹马青梅。闻亭静性子软,总被人欺负,是她和柳梓唐一直护着闻亭静。只要闻亭静一哭,杨菀之立马就会去替闻亭静出头。 但是现在,杨菀之看着闻亭静只觉得反胃。 杨冰过世后,杨菀之又读了两个月的乡塾,发觉靠着吃父亲留下的那点钱,自己和辛温平早晚会饿死,于是便出来另寻生计了。她一开始在外面摆摊买小木工,结果被地痞流氓骚扰,是柳梓唐护着她。杨柳二家相去不远,有一次她生病,半夜高热几乎烧掉半条命,她不放心辛温平一个人出门,是柳梓唐顶着大雪深夜寻了郎中。后来她因着父亲的关系和自己的手艺,进了县城营造司里干活,给他们做大小木作,做烫样,手上弄得全是伤,那年花朝节柳梓唐突然跑到营造司,给她带了一盒护手膏,拉着她的手细细给她抹上。 这样的少年,换作任何一个同杨莞之境地相似的少女,都是会动心的。 至于闻亭静,好像只有在每次受了委屈,才会来杨家,找杨菀之哭上一场。 现在,闻亭静和她说,可以大度地让她给柳梓唐做妾。 笑话。柳梓唐一介穷书生,哪来的勇气纳妾!辛周朝女子地位比前朝高许多,因此做妾也更不光彩。闻亭静上门来对杨莞之说这个,摆明了就是在羞辱她。 杨菀之知道,如果柳家没有人默许,闻亭静不会这样讲。那个人是谁,柳梓唐?还是柳屠夫?答案对于杨菀之来说也不重要了。是啊,就像闻亭静所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的婚事到这一步已经板上钉钉,杨菀之深知以柳梓唐的性格并不会为了自己去对抗父母的。 所以,就这样吧。 “闻小姐,以后无事请不要到我家来。我家不欢迎你。”杨菀之冷冷地送客。 因为白日要在营造司当值,闻亭静来时已经是傍晚,辛温平早已下学回家。闻亭静走后辛温平一脸愤愤地从书房外走进来“这个闻亭静,我平时在县塾就觉得她讨厌得很!真不知道阿姊你怎么能同她做起朋友来。如今也好,让她永远不要来我们家!至于那个柳梓唐,他敢娶,我就一辈子看不起他!” “好了好了,这件事实在也没法怨他。”杨菀之叹了一口气,收拾好桌上的茶杯碎片,“梓唐重情,也重家庭,他对自己要求一直很高,所以孝顺父母,日后也会敬爱妻儿。但也正是因此,在父母之命前他很难反抗。人就是这样的,有优点,也有弱点,你看人呢,不能只看一点。” “阿姊,我知道柳梓唐以前对你好!可是他那个性子,以后他有自己的家了,他就不能对你好了。以后我对你好!”辛温平坐到杨菀之身边,伸手抱住了杨菀之。 杨莞之心头微暖。 十二岁的辛温平,比十二岁的杨菀之还要早慧。她知道阿姊拖着自己,要找个好人家很难。她看杨菀之还是有些低落,便转移话题道“阿姊,我觉得你刚刚说得很对,看一个人要看他的优点也要看他的弱点,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抓住他的弱点,然后让他的优点为我所用,你说是不是?” 杨菀之笑着摸了摸辛温平的头“你倒是不会吃亏的性子。” “而且,阿姊,我觉得以柳梓唐那个性子,你若是从此再不理他了,怕是闻亭静在他那边也只能落个冷场,最后过成表面夫妻。”辛温平指点道。 “到底相识一场,还是希望他好吧。”杨莞之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阿姊,你就是心太好了!”辛温平撇了撇嘴。 这样想着,杨菀之的思绪倒是飘远了。 前天柳梓唐突然来找她,满脸委屈地问她是不是根本不爱他,只是想借他的名义带着妹妹上京。杨菀之当时手上忙着为知春坊新修的牌楼做烫样,便哄他说不是的,自己就算没有他柳梓唐也还是会带着妹妹上京。结果柳梓唐黑着脸走了,然后就听说了闻柳二家议亲的消息。 杨菀之甩了甩头,把柳梓唐的事情甩出脑海。辛温平照例每日放学都将课业给杨菀之检查一遍,最开始是杨菀之挑辛温平的错,后来辛温平学了很多杨菀之没学过的东西,就变成了辛温平放学后教杨菀之课业。不过杨菀之在营造司总听上司赵工曹说,这天地春夏秋五官和冬官不一样,冬官真正读书的人并不多,圣贤书读得好的人也不多,更多是专于一门技术;但另外的五官必须是通过科举才能当上的,科举很难很难考,维扬县的县塾兴许十年才能教出来一个。像柳梓唐这种有抱负的,早就想办法去郡里的书院上学了。 杨菀之问工曹“那像皇子皇孙这些的,需要把书读成什么样?” 赵工曹抿了一口烟草卷成的烟卷——赵工曹是去年从大兴调来的,所以他总爱吹嘘大兴的生活,也包括抽这种烟卷,他说这是时下大兴贵族士大夫的高档消遣。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来,深沉地说道“小杨,有一种东西叫太学,他们的有专门的老师教的,都是我辛周朝最厉害的大儒。什么治国理政、为人处世、这这那那的,他们都学,也都会。你看我们的女皇陛下,你说我们六官各司其职,但女王如果不懂六官的职责,怎么去统筹六官呢?不会被下面的人麻痹吗?所以他们的书反而要读得更深、更好。” 这话给杨菀之说得焦虑了。 自从知道了辛温平的身世,杨菀之就生怕自己把辛温平养成纨绔子弟(实际上她高估自己的赚钱能力了,纨绔子弟不是她赚的三瓜两枣能养出来的)。她虽然不懂治国理政,但是看过很多话本子,像辛温平这样的皇室,如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放在话本子里就是只活三页纸的炮灰。自己一手养大的妹妹,怎么能做炮灰呢?杨菀之从那天开始深切理解了“孟母三迁”中孟母的心情。决心一定要带辛温平去大兴城,找大兴城最好的老师,让辛温平做最好的皇孙——现在是做最好的皇女了。 她看着辛温平认真伏案写作的样子,心里想辛温平真的想回去做这个皇女吗? 杨莞之的心思百转千回。一方面她想,辛温平若是能认祖归宗,日子肯定比现在过得要好许多;另一方面,杨莞之想若是换作自己,倒是宁可在这个小县城做一辈子的烫样,也不想去大兴城卷进那摊子皇室的烂泥里。半个世纪过去,辛周朝的社会风气和前朝已大不相同,男女同官,加上安泰公主先前甚至一度被立为“皇太女”(可惜她没做两天皇太女就撒手西去了),女子在政治场中的地位逐步提高,相对的,入场的女子也要有更高的素养,面对更大的威胁。 就拿辛温平的皇帝老子辛兆来说。 按前朝惯例,遇见谋反的,家族中女子多半还能苟且偷生,没入掖庭。但辛兆杀黎氏宗族时,老弱妇孺,一个都没留下。 辛兆也是个狠厉角色,根本不怕春官的那些老学究在史书里写他坏话,杀了就杀了,斩草除根,他心里颇为坦荡。而他的子女原有五个,在过去十二年的动荡中,辛温平的庶兄庶姐都已不幸殒命,成了政治的牺牲品,如今被立为太子的是大皇子辛温泰,也是辛温平同父同母的哥哥。 ——这些都是赵工曹在营造司和他们吹牛时讲的。 杨莞之再如何早熟,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她要带辛温平北上去大兴一事,尚未和辛温平说。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从维扬县到大兴城路途遥远,她早年间虽然随着父亲杨冰出过几次远门,最远也不过是去了吴松郡,她完全不知道独自上路会面对什么。这也是她希望柳梓唐能带她们姊妹二人上京的缘由。无论辛周朝女子的地位多高,在绝对的体力压制面前,杨莞之无能为力。杨冰还在时只是叫辛温平随着县中几个略懂拳脚的同僚练过三五把事,他可能没想过自己会撒手西去,也没想过最后这沉重的担子会落到杨莞之身上。辛温平那点拳脚功夫,也只够她在县塾里不被别人欺负罢了,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有几分自保能力呢? 没吃过猪肉,但杨莞之自认为是见过猪跑的。那话本子里写的皇室争斗,你暗杀我我暗杀你,动辄江湖第一杀手组织,什么皇室最狠辣的贴身暗卫,自己这个妹妹怎么跑得过呢? 不过杨莞之再一想,果真如此的话,那自己确实有点对不住柳梓唐。毕竟柳梓唐也跑不过呀!所以柳梓唐那日来的意思是不想和她们姊妹俩一起上京?可是他又不知道辛温平的身世。 可能是男人的直觉,一定是这样。杨莞之点了点头。 今天闻亭静一来,杨莞之觉得她姊妹二人上京的日子也该提前了,总不能留在维扬县眼睁睁看着柳梓唐和闻亭静成亲吧。她可真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再说了,她要带辛温平上京的事情,闻亭静也是知道的。今日上门可不就是逼她赶紧走,别在维扬县现眼的意思么! 上京的事情肯定要与辛温平说的,不仅要说上京的事,还要说她的身世。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变得有些难以启齿了。 第3章 念寺桥 闻亭静那日走后,柳梓唐也没出现过,也是辛温平从同窗那里知道他已经在进京路上了。但闻柳二家依旧把订婚的流程全都走完了,就等柳梓唐金榜题名、衣锦还乡,然后和闻亭静拜个堂,闻亭静就算是正式过门。 闻亭静后来又来了几次杨家,次次都吃闭门羹。一而再、再而三,闻亭静也不装了,四处和人说杨菀之不检点,还说杨菀之如何勾引纠缠柳梓唐,害得柳梓唐为了躲她不得不提前上京,惹得他们未婚夫妻两地分离。杨菀之也不声辩,在营造司点自己的卯做自己的工,辛温平却是受不了这些,在乡塾里给闻亭静使了不少绊子。只是她发觉这些绊子使了,闻亭静也无所谓的样子,倒是阿姊这样,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反而自然地淡了。 这半个月杨菀之倒是提了两次想带着辛温平上京的想法,辛温平只当阿姊是放不下柳梓唐,不等阿姊说完就大喊着“阿姊,你不能追着男人跑!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人冷静地思考一下!”然后扭头就跑。等到她意识到阿姊好像是有别的话要说时,阿姊又忙碌了起来。 维扬县已经下了两天两夜暴雨。 辛温平坐在杨莞之对面,察觉到杨莞之最近心情无比烦躁。 因为家里只有姐姐在赚钱,为了省油灯,姊妹俩夜晚都是挤在一处学习做工。杨莞之每次遇见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会下意识地用指尖点桌面。今天的阿姊点桌面点得格外勤,还时不时看自己两眼。其实过完春节辛温平就觉察到阿姊有烦恼,而且这烦恼同自己有关。 她这个阿姊啊,聪明归聪明,却从不会掩饰自己,单纯、耿直又善良。她坐在阿姊对面看着阿姊的表情像变脸一样,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摇头,觉得阿姊怪可爱的。辛温平觉得自己该给阿姊一个台阶,不然阿姊要一直烦恼到什么时候呢? 阿姊总是把一些事情憋在肚子里,一直这样会把阿姊憋坏的。她已经十二岁了,阿姊十岁时就开始养家糊口了,自己如今也该为阿姊分担一些什么。 窗外的世界此时一片阴暗,暴风雨以猛烈的姿态在黑色的天空下肆虐。厚重的雨滴从天而降,像无数颗银珠一样砸在地面上。一道道闪电撕裂着夜色,地面上随着雷声不断地颤抖着。窗外的树叶被狂风吹得四散飘落,摇曳不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黑暗的夜晚,只有来自闪电和雷鸣声的尖叫和贯穿整个县城的狂风主宰屋外的世界。 “阿姊。”辛温平突然开口,“我前些天觉得阿姊想去大兴城是因为柳梓唐,但是我这两天想了想,觉得阿姊不是这般糊涂的人,阿姊是有别的理由要去大兴城吗?” 突然被妹妹这么问到心事,杨菀之微微一愣,旋即点了点头“不是因为柳梓唐。” “那是因为我?” 杨菀之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妹妹居然如此敏锐。她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却不知如何开口。 “为什么?”坐实了心中的疑问,辛温平反而更疑惑了,她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阿姊带自己去大兴城的。她从小生长在维扬县,虽然阿姊和阿爹总教导她要好好读书,可她如今还未参加乡试,更别提进京了。 杨菀之的沉默让辛温平心中隐隐不安,好像她身上的这个秘密像是一把刀,如果出鞘了,阿姊和自己的某种缘分就会被割断。杨菀之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平儿,其实,你我不是亲姊妹。” 一声炸雷响起,辛温平的脑子里一下子空白了。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她早就发现自己和阿姊阿爹长得不像。阿姊阿爹都是双眼皮、高鼻梁、杏仁眼,面部的轮廓柔和,典型的江南人样貌;而自己却是丹凤眼、塌鼻梁,比起阿姊来,脸要更方一些。她以前问起来,阿爹总是说她和阿娘更像。因为阿娘去得早,她对阿娘的样貌全无记忆,后来她缠着阿姊问阿娘长什么样,阿姊却说“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一点点。”她最开始以为是阿姊书读太少,形容匮乏,还和阿姊争论了好几次阿娘到底是不是杏仁眼,后来阿姊生气了,就说自己也记不得阿娘长什么样。 可没想到,自己真的不是阿爹阿娘的女儿。 “那我的生父生母……” 辛温平话音未落,突然从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杨大人、杨大人你在家吗!” 杨菀之在营造司当差,虽无官衔,但下面的工人还是会尊称一声大人。听见敲门声,杨菀之眼皮一跳。要知道,大晚上、还是下大雨的大晚上,有人来敲营造司差役的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果然,杨菀之从门缝一看,来者是最近营造工地上的一个小工头,身后还跟着自己的同僚戴泽杰。杨菀之赶忙开门,戴泽杰简洁明了地说道“先和我去营造司取东西,念寺桥出事了,赵大人和钱盎已经过去了。” 辛温平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外的雨夜,杨菀之麻利地披上蓑衣“平儿,收拾东西,我送你去隔壁林婶子家。” 杨菀之也不是第一次晚上被营造司喊走,辛温平和林婶子都习惯了。托付好妹妹,杨菀之和戴泽杰踏进了雨夜里。杨菀之问道“怎么回事?念寺桥塌了?” 营造司就是这样的,修桥搭屋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尤其是桥梁,如果在修建中遇见这种突然的暴雨,很容易毁于一旦。但正常说来塌了便塌了,无非是和户曹出纳吏吵上一架,重新拨点银子,把塌方的材料归置归置,等天气好了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所以戴泽杰说是念寺桥出事了,杨菀之倒觉得松了一口气,总比半夜被抓起来赶工挖排水渠要好。但她也觉得奇怪,桥被大雨下塌了也不是第一次,这重修也不急于一时,为何非要大晚上把营造司都薅出来? “如果只是塌了倒好办了。”戴泽杰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带路的小工头,“你把事情再讲一遍!” “大、大人,我也没办法,这晚上赶工修桥的命令,是郑老爷下的,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工头此话一出,杨菀之感觉自己头要痛炸了。 辛周朝对土地的规划是很严格的,何处建宅、何处屯田,冬官都有统一规划。换言之,即便是私人的土地,也不能想建什么就建什么。当然,在下属乡村里建个私人宅邸,只要形制上不逾矩,多半是自己动手或者找泥瓦木匠就搭起来了;但村中修路、修桥、修村墙牌坊,就要上报营造司,由营造司决定可否动工,再根据营造的难易度决定是营造司制图监工、村民自行建造,还是由营造司全权负责。 这念寺桥就属于前者。 念寺桥所在的村叫寺下村,村边有一庆安寺,辛兆流亡的第一站就是这里。而现在新皇登基,嘉奖了当年寺内帮扶自己的僧众,同时提出不日将派人来寺内慰问。庆安寺和寺下村与维扬县隔了一条河,河上只有一座桥。那桥原本在村口,但是早在二十年前因为一场火灾,庆安寺和寺下村被烧毁,因此村寺都向西迁了三里。而现在有贵人要来,寺下村的乡绅郑世成提出要在村口新建一座念寺桥,所有的资金由他本人承担。遇见这种冤大头上赶着送钱为村里修桥的好事,户曹出纳那边自是欣然同意。营造司画好图纸后就交给了寺下村,郑世成自己寻了泥瓦工匠,誓要在朝中的贵人来慰问前修好这座桥。谁料他见这几日暴雨,生怕耽搁了造桥进度,于是瞒着营造司偷偷逼着工人在雨夜赶工。结果今夜上游突发山洪,赶工的工人连同念寺桥一起全部葬身山洪了。 这下可好,桥塌事小,人命事大,寺下村派人连夜进城,说了这一番情况,是要县里救人。这一下直接捅到了闻县丞那里,闻县丞大怒,叫营造司众人凡参与了念寺桥营造始末的全到寺下村现场等候问责。 而且不知道是营造时哪一步出了问题,大水冲垮了念寺桥后直接倒灌进了寺下村,好在寺下村北高南低,桥塌时大部分村民还未歇息,因此村南的村民得以及时转移到村北。 ……还是要连夜修排水渠,修完还要挨县丞的骂。杨菀之暗道一声惨。 “不对啊,王哥不是在寺下村监工吗,怎么可能答应郑世成赶工?”杨菀之秀眉一蹙,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就算念寺桥是郑世成出资、郑世成寻人搭建,但照例营造司是要监工的。所以营造司派了差役王逢前往寺下村监工。王逢此人素来严肃寡言,虽不善制图,但对选材、搭建颇有研究。而且他这人认死理,营造之时便是墙砖少了一厘都要工人换掉,断不可能出这么大的纰漏的。 “王、王大人自下雨那日起就走了,他只留了一句近日暴雨,暂且停工,然后这几天就都没见着……”工头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戴泽杰的脸色更差了,眼见杨菀之还想再问,他冷言出声打断“此事到了寺下村再做定夺。” 三人说话间已经到了营造司,戴泽杰让工头在门口等他们二人,关上门对杨菀之说“有问题,王逢这两日没有回家。” 营造司的人大都住在知春坊,戴泽杰和王逢二人正是邻居。王逢今年四十二岁,在营造司已有二十余年,并无妻儿老小,因此监工时常常是就近住下,等到营造结束了才会回家。这次往寺下村监工,王逢的住所是郑世成安排的。 戴泽杰和杨菀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一丝担忧。 两个人回营造司要取的是念寺桥的修造图纸和与寺下村及郑世成的契书。寺下村口的菱塘河两岸有三个村子,和县城相距也不过二里,每年雨季都是会涨水的,因此修有河堤。河堤每年都会加固维护,近五年来比今日大的暴雨多得是,还从未有过菱塘河堤决堤之事。这边前脚修了桥,后脚桥毁堤溃,营造司必须要带着图纸到事故现场去对着看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带契书也是一样的。如今事故已经发生,营造司要做的就是尽量排除自己身上的责任。 按辛周律法,若因冬官工匠营造不当至人死亡,轻则杖责二十,重则黔面发配、永不得再事营造。这还是太祖在长生年间重修后的律法。戴泽杰这边收拾图纸契书,那边和杨菀之念叨着“若是再早个十年,这一下子死了十来个人,怕是我们整个儿营造司都要在菜市口吊上一吊。” 戴泽杰此言绝非危言耸听。 即便现在罪责轻了许多,但依旧算得上严酷。在辛周朝一旦被黔面,婚嫁自是无缘,出去做工也是无人会要的,只有一部分朝廷的苦役可做;若是已有家室,家人也会备受白眼。因此冬官工匠、尤其是乡县营造司(毕竟没有权力让别人给自己背锅),对营造一事往往慎之又慎。 今夜,整个营造司的人都惴惴不安着。杨菀之亦是如此。骑马赶往寺下村的路上,雨势渐小,杨、戴二人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么大的雨里抢挖排水渠,可不会让寺下村的人出力,都是营造司下属的小工和苦役。他们这些当差的若是因为这些天气或者其他不可抗因素不幸折了一两个,小工一百两、苦役二十两,这些补偿费和丧葬费户曹从最开始就会算进营造开支里。但到底是一条条人命,还是平日一起共事的,谁也不希望出事情。 二人和工头一道自旧桥往寺下村去,见菱塘河的水位确实已过河堤的警戒线,哪怕是今夜不出这档子事,过两日也要考虑向水库开闸了。 不多时,寺下村就到了。 第4章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杨菀之和戴泽杰赶到寺下村时,寺下村排水渠的工程已经步入正轨了。 寺下村南低北高,兴庆寺就修在村北。因为今夜的事故,兴庆寺的僧众也出寺来一同劳作。钱盎正在雨中指挥工众,赵学明则站在念寺桥的桥头,沉着脸望着漆黑的河水,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杨菀之和戴泽杰二人匆匆下马“大人。” “来了?”赵学明看了二人一眼,杨菀之从怀里取出裹着图纸和契书的油纸包,递给赵学明。 赵学明刚过不惑之年,往日挺拔的身姿此时透着浓浓的疲倦。他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黝黑的脸颊微微凹陷,眼角的皱纹让他显得比同龄人更加苍老,深邃的双眼里是沉重的忧虑与不安。他平日里并不是个沉闷的人,此刻嘴角却没有一丝笑容。风雨之中,凌乱的发丝和憔悴的面容让他显得摇摇欲坠。 他是去年从大兴城调来的,自六品的冬官左工下大夫变成了从六品工曹。一个京官被贬官外调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犯了不该犯的错,要么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无论是哪种,他的仕途都与一帆风顺无缘了。但他心下忧虑的倒不是自己的仕途,而是眼下的这条河,和这河里被吞噬的十三条人命。 “大人,县丞他们可有为难您?”戴泽杰开口问道。 “为难还轮不到他为难。”赵学明冷哼一声,“我虽然是个工曹,但也是冬官直属的,论品级,他一个小小的县丞还压不到我的头上。” 按辛周官制,县丞为七品,杨冰这种未经科考而凭巧技被提拔的工曹也是七品;而赵学明是通过了殿试、从中央外调的工曹,品级比杨冰要高一阶,是从六品。因此按照道理来说,闻至焕是无权处置赵学明的。但他作为县丞,倒是有权力问责营造司的诸人。 闻县丞此人并非是个好相与的角色。他为人刻薄、严肃,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若是从一个县丞的角度来讲,也算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维扬县当这么久的县丞。辛周朝的地方行政官员每隔三年会进行一次调动,但闻至焕在维扬县已经做了十一年县丞了。因为他政绩斐然,长生十一年时朝廷曾想将他调任到安阳郡做郡守,但坏就坏在闻至焕还是个不太高明的官场小人,曾经有一任户曹因为一句话得罪了闻至焕,被闻至焕处处穿小鞋。后来这个户曹被调到了天水县,后来又得了青眼,一路高升,等到长生十年竟然做到了地官司徒(户部尚书)。在辛周朝,天官和地官二官的地位是凌驾于春夏秋冬四官之上的,天官冢宰和地官司徒作为这二官的顶头上司,可谓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一个掌管文武百官,一个掌管天下财政,自是有很大的话语权。结果闻至焕因为这旧恨,升官不成,险些被调往岭南做县丞,要不是因为闻至焕有一表兄在京中做官,替闻至焕打点了关系,估摸着闻亭静这会儿也没有机会找杨菀之耀武扬威了。 即便是如此,得罪了闻至焕的人依旧是没有好下场。 当然,平头百姓见着县丞大人肯定不会莽撞得罪,但赵学明这个工曹可就未必了。赵学明没有被调来之前,县内的大小营造都要过闻至焕的眼,闻至焕说可以就可以,闻至焕说不行便万万不可能造。但赵学明素来不讲究这些(若是真讲究,也轮不到他贬官外调了),大小营造他都一手把控,往往是上下全都安排妥当(营造司有些大型营造需要上报给郡内,但是不需要经过县丞),户曹出纳那边款项拨下来了,营造司才会递给县衙一个通知,大致意思是“某年某月某日起营造司要于维扬县辖区内某某地营造某某,望县内配合工作”。虽说从流程上没什么毛病,但是对于惯常摆官架子且自认爱民如子的小心眼闻县丞来说,营造司这种高高在上的工作态度,可谓是奇耻大辱。 雪上加霜的是,闻亭静把杨菀之“逼走”柳梓唐的事传得满城皆知,闻至焕作为县丞肯定是知道营造司有这号人物的。这下好了,老的小的,两双小鞋怕是要一并穿起来。 这不,大半夜把营造司抓来问责,就是闻至焕给营造司穿小鞋的第一步。 杨菀之在心里默默为营造司和自己点了一根蜡烛。 果不其然,杨菀之一到,闻县丞闻风而来,把营造司几人叫道寺下村的祠堂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当然,赵学明他是骂不得,却也阴阳怪气、夹枪带棒。这个闻至焕,在给同僚穿小鞋这件事情上似乎有十万分的精神头,给营造司开检讨会开了三个时辰,说了很多的废话,一句都不在重点上。杨菀之站在堂前听得昏昏欲睡,而本该过来和营造司对峙的郑世成却没来。郑家的下人说郑老爷不年轻了,早有心疾,今夜听说念寺桥塌了,直接被急晕过去了,大夫说需要好好休息,不宜再度劳累惊吓。 杨菀之在心里暗暗唾弃,她有理由怀疑郑世成和闻至焕是合伙来折腾营造司的,但没有证据。 结果闻至焕这三个时辰的训话结束,天已经快亮了。他差人赶着大早去郡上汇报郡守,要让郡守来处置这件事情,自己去休息了,营造司的诸位还要拖着疲倦的身子去看排水渠修得如何、寺下村村南的民居损坏情况如何、念寺桥是怎么塌方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 王逢失踪了。 “我觉得闻县丞这样,说是在折磨犯人也不为过。”杨菀之顶着两个黑眼圈唉声叹气,睡不了觉着实让人丧气。 “你别说,我听说他们刑曹有一种审讯方法就是让犯人三天三夜不睡觉。”钱盎接茬倒。 “唉,小点儿声。这周围可不全是自己人,把那位得罪死了,咱营造司的小鞋怕是要从这维扬县一直穿到大兴城。”戴泽杰说道。 “比起这个。”赵学明垂着眼思索道,“王逢究竟去哪了?” 杨莞之头脑昏昏沉沉的,根本转不动,胡言乱语道“他既没回家,也不在寺下村,总不能是被大水冲走了吧?”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乌鸦嘴!”钱盎拍了一下杨莞之的后脑勺,“还好王哥没亲眷,不然让听见了指不定怎么骂你!” 但赵学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王逢作为念寺桥的监工,出了这档子事情,肯定是难辞其咎。可问题是现在王逢不知所踪,不在寺下村,也不再维扬县,那这可就大有说头了。 要知道,王逢不在,这雨夜赶工的责任可就全凭郑世成一张嘴了。而且,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不然这畏罪潜逃的帽子一扣,营造司的黑锅可就大了去了。而赵学明也会背上一个御下不当的罪名,不想脱官帽,就要脱一层皮。 毕竟营造司的人了解王逢,别人不了解。 “此事稍后再议,”赵学明虽然心下慌乱,但面上不显,“趁着雨停,先检查一下村南的民居,然后去看看河堤和桥的问题。” “是。” 四人卷着图纸前往念寺桥遗址,顺路查看村南的现状。经过一夜的抢险,加之后半夜雨势渐歇,寺下村南的水已经几乎排尽,民居的保留情况良好。维扬县毕竟在江南富庶之地,即便是下属的乡村,居民的生活水平也是很高的。寺下村的民居大部分是砖木结构,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火灾,寺下村新的民居都修有很高的封火山墙,部分还用石头垫高了基础。有几户看起来经济状况较差的住的是夯土房,夯土房虽然防雨但是并不耐水浸泡,所幸昨夜排水及时,也并未有影响。 如此看来,并不用加派人手来维护民居。 之后就到了念寺桥头。 考虑到菱塘河连通了大运河,河上常有货船、渔船和采菱船,原本设计的念寺桥是一座石拱桥,以便涨水时船只通行。此时只剩下一个堤坝的缺口,被用沙石临时堵上了。 “按照我们的图纸,桥是从河堤后三丈处开始起坡,按理是不需要破坏河堤的。”钱盎蹙了蹙眉。 “这个郑世成,一边又想买名声,一边又不想花钱。”赵学明冷笑道,“怕是觉得直接将桥架在河堤上更省钱,根本没顾着我们的图纸吧?” “可是,这么大的事,王逢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放过去?他监工素来认真。”钱盎发问。 杨菀之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戴哥,你上次见王哥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戴泽杰此时脸也沉了下来。 时值春末,运河上藻荇纵生,淤塞河道,营造司这月一直在忙着清理运河,念寺桥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普通营造,一个王逢就绰绰有余,他们没有精力过多关注。在营造司做工,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只因修桥筑屋动辄一两月甚至更久,日夜辛劳之中根本意识不到时间流逝。可如今杨菀之一问,众人顿觉事情不妙。 “不对,上周门房才和我说王逢来营造司点过卯,说念寺桥一切正常。只是那天我们在勘察运河的疏浚,都不在司中。”赵学明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很快,他作出了决定,“你们三人即刻回县城。杨菀之与钱盎去问门房,那日来点卯的到底是不是王逢;戴泽杰去县衙报案,就说营造司有人失踪了。” “县丞不是已经带着县衙的人来了吗?”杨菀之忍不住问道。 “不一样。他们这次来是因着念寺桥倒塌之事,找不到王逢,很可能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在王逢身上,然后通缉他,最后找不到了就草草定罪结案,我们营造司也会受连带责任。但如果我们在县衙立案之前去报了王逢失踪,司簿就必须把王逢失踪案登记在册,如果他们想草草结案,我们可以上报州府,反咬县衙一口。”钱盎解释道。 “是的。”赵学明点了点头,“戴泽杰和杨菀之二人回去,办完事以后也不用再过来了,回家好好歇一歇,然后去运河那边看顾着。钱盎你歇息一下再回来给我报口信,等郡守来了,我能顶住。” 杨菀之知道赵学明其实是在照顾自己。她进了营造司以后,营造司的人都像她的父亲一样关爱她。她心下感动,领了差事和钱、戴二人一道回县城。 路过老桥桥头时正巧见着县衙的人在下游捞尸体,水边已经摆了五六具浮尸。杨菀之打眼去看,都是工役的模样,看衣服应该是没有王逢的。那些浮尸都被水泡的有些发白,有些恶心,杨菀之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寒,别过了眼去。 “别看了,看了这个你回去该睡不着了。”钱盎道。 菀之闷闷地答道。 这一会儿困倦的劲头已经过了,但一想起王逢生死未卜,杨菀之有点想哭。说来这个王逢虽然和她父亲杨冰年岁相差无几,但也算是师徒关系,是杨冰一手将王逢从一个小小的工役提到营造司来的,因此王逢对杨氏姐妹也格外关照。只是碍于他是个独身的鳏夫,才一直和杨氏姐妹保持着些距离。当初杨菀之能进营造司做工,也是王逢同当时的工曹提的。 最开始杨菀之一直管王逢叫“王叔”,后来王逢说杨菀之一直喊戴泽杰和钱盎叫哥,管自己叫叔,显得自己好老,便随着戴泽杰、钱盎一起,一直“王哥”“王哥”地叫了。 钱盎和戴泽杰对视了一眼,都叹了一口气。 王逢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他还活着,也是难逃罪责。作为同事,他们都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可,谁也没法说一句不是。无论如何,辛周律法对营造如此重视,也是在重视民生,他们本就该担这个责任的。 三人一路无话。 第5章 疑窦 这厢三人进了县城,便兵分两路,戴泽杰去县衙报失踪案,杨菀之和钱盎回营造司问门房王逢的事情。 今日当差的门房叫张辉。这个张辉今年十八,三个月前才来营造司的。之前的门房老张年事已高,决定回家养老,这才推了自己的侄孙子张辉过来。张辉见到杨菀之二人关切地问道“杨姑娘,钱大哥,听说昨夜你们被叫到寺下村了,可还好?” 这个张辉也是个老实和善的人,平日里大家来点卯遇见了,他都笑着嘘寒问暖。只是他有些内向,对着钱盎几人总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所以方才钱盎和杨菀之商量好就让杨菀之来问,免得张辉有心理压力。 杨菀之和和气气地问道“稍微有一点事情。王逢、王哥最近可来过司里?” “没有啊。”张辉挠了挠头,“王逢大哥不是在寺下村吗?” “我能看一下花名册吗?”杨菀之问道。 营造司的门房除了看门,还有一个工作就是点卯,每个人来营造司上工都要在门房的花名册上画个圈,以示今日到岗。如果有事需要外出,则要在花名册上写“外出”二字,而驻场监工前也要点一次卯,要在花名册上写一个“监”字,等到监工结束回司要写一个“讫”,表示监工结束,从次日开始正常点卯,在监工过程中回司汇报情况也是要点的。这也是便于营造司的管理。她隐约也记得这个月有一天看见王逢在册上是点了卯的,杨菀之从张辉手中接过花名册,翻到这月的点卯记录,果然,在八号那天,王逢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八号那天,是你在当值吗?”杨菀之扫到当天张辉的名字后面也点了卯,张辉懵懂地点了点头。 “这里记录的王哥八号回来点过卯,你没印象了?”杨菀之追问道。 “这……”张辉立马面露难色。 杨菀之眉头微蹙,见张辉脸上犹豫,不由问道“可是有什么隐情?” “这倒也没有,只是这件事……我答应了王逢大哥保密了。”张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张辉这么说,杨菀之心中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她脸色猛地一沉,冷声道“张哥,这卯不是王哥点的,对吗?” 杨菀之平日里待人都挺和气,尤其是和张辉年纪相仿,又是个姑娘,张辉平日里对她还挺有好感的。没想到杨菀之反应这么大,张辉也给吓到了,忙说“这……这事情是王逢大哥拜托我保密的,你千万不要和赵大人说,到时候赵大人肯定要连我一起怪罪。” “你先好好讲清楚是怎么回事!”杨菀之有些来火了,语气更重了些,“这不是和赵大人说不说的问题了,寺下村现在出事了,王哥生死未卜,他点没点卯这件事,现在可不是关系到赵大人怪罪你的问题,而是秋官要不要查我们营造司的问题!你现在同我说了,我们还能和赵大人商量商量对策;你不说,真的出了问题,我们全都要去牢里。而且这也关系到王哥性命,你务必如实说来!” “什、什么?”听说王逢生死未卜,张辉着实给吓到了,他原以为营造司只是做做营造之事,不会像县衙一样牵扯到这这那那的麻烦中,这会儿慌起来倒是倒豆子一样全都告诉杨菀之了,“杨姑娘你莫气,我、我这也是一时糊涂……八号那日你们都去大运河巡察了,差不多巳时三刻,来了一个工役,还提了一盒酥点过来。他说他得了王逢大哥的差遣从寺下村来,和大人汇报一声,说念寺桥一切正常。我说赵大人出去巡察了,叫他且等等,他说他还有事,还说王逢大哥叫他来替他点个卯……”张辉越说声音越小。 “点卯这事怎么可能假托他人之手?”杨菀之给张辉气笑了。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妥,但那个工役把那盒酥点推给我说是王逢大哥给我的,还说王逢大哥没来是因为那两日受了些风寒,但顾念自己监工这么久也没来向大人汇报一声,要是大人问起总归是不好的,让我行个方便。我心想王逢大哥平日对我也和气,这次还捎了一盒酥点,就……” 杨菀之越听心越凉,她忍不住恨恨道“张辉啊张辉,一盒酥点你就给人行了这个方便,那要是人家甩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是不是都能放人家进营造司拿我们的图纸烫样了?你真是糊涂!” “我……我不会……我觉得帮忙点个卯也没什么……” “可是寺下村出问题了!十几条人命!你若是当时如实地和赵大人说了,我们——” “菀菀,算了。”一直在一边默默听着的钱盎打断了杨菀之的话,“事已至此,责怪他也没有用。” “钱大哥,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会有这么大的事情……”张辉急得快要哭了。 钱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工役长什么样子,你可记得?” “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张辉是真的欲哭无泪,“我打小就分不清人,那人有鼻子有眼睛,有手有脚,我真的不知道啊——” “……”看来以后营造司找门房须得找一个能记人脸的。 “他有口音吗?身材如何?你且仔细想想。”钱盎继续问道。 “口音就是我们维扬县本地的口音,身材……也是普通人身材,不高也不矮……” 杨菀之感觉自己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罢了。”钱盎叹了口气,“这两日我们会被秋官提去问话,到时候你且把今日说的这些如实相告,且当是将功抵罪。至于你犯了这错该如何处置,等此事过后再由大人定夺。” “我知道了……”张辉弱弱地回道。 “菀菀你且回家歇息一日,明日同戴泽杰去运河那边避一避,念寺桥的营造你本来参与也不多,我和赵大人能顶得住。” “钱哥,郑世成肯定有问题,你和赵大人万事小心。”杨菀之忧心道。 “放心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轮不到你操心。”钱盎拍了拍杨菀之的脑袋,“我要赶去寺下村,你回去的路上替我向你嫂子报个平安,叫她勿要担心我。” “好。” 杨菀之去钱盎家同钱盎的妻子许氏报了个平安,然后便回了自己家。辛温平去上学了,家里只有她一人,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那念寺桥的烫样是她做的,图纸她也签了章,若郑世成使了什么把戏偏将责任落在他们头上,她也难逃罪责。 这么辗转着,终究还是抵不住一夜不眠的困倦,杨菀之沉沉睡去。 辛温平散学归来后,见杨菀之在屋内熟睡,便没有吵醒她,自己下厨做了饭。虽然杨菀之总说她不用学着做这些,但辛温平还是和隔壁的林婶学了些庖厨之术。毕竟杨菀之时常在营造司忙得连饭都来不及吃,一来她总是在林婶家蹭饭也过意不去,总归是要主动替人打打下手,二来也想着减轻一些阿姊的负担。 林婶说她阿姊是把她当小姐供着,但她也清楚,她们两个不过是一对儿孤女,她有什么理由让阿姊一人当家呢? 好在营造司待阿姊不薄,一个月也有个三两的月奉,姊妹两平日过得还算朴素,也足以温饱,阿姊还攒了一小笔银子。辛温平以前以为那是阿姊给她俩攒的嫁妆钱,现在想来应当是去大兴城的路费。想到这里,辛温平的内心又涌起了惊涛骇浪。 阿姊说自己并非她的血亲,又要三番五次提起去大兴城,想来自己的生生父母就在大兴。他们是谁?既然在大兴城,家境应该不错吧。可他们为什么把自己丢了?她也想过自己是不是阿爹买来的孩子,可是阿爹待自己这么好,他的为人在维扬县都是出名的清流,必然不会做买卖人口这档子违反辛周律法之事再说,虽然辛周女子地位有所提升,还是有很多人家重男轻女,断然没有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又再买一个女儿的道理。那自己的生生父母,对自己真的会有情谊吗? 辛温平内心其实是有期待的。她也想有一对爱自己的父母,想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是一想到自己是被丢弃的,她心中又像是扎了一根刺。她又想,如果自己回到了自己的生父生母身边,阿姊怎么办?万一他们不接受阿姊,阿姊不就成了一个人?万一他们不接受阿姊,也不喜欢自己,那又该如何? 辛温平望着砂锅里的米粥,心里一团乱麻。 她想,要么就别去找他们了。大兴城不比维扬县,物价又贵,阿姊攒的那几十两银子够花多久呢?姊妹两留在维扬县,等到她日后也考个县官,姊妹两吃着县里的月奉,一辈子也能衣食无忧。至于柳梓唐,以他的才华定是能考上的,日后若是和闻亭静成了亲,肯定不会留在维扬县。如果攀上了柳梓唐这个女婿,闻县丞这一任期满也不会再是维扬县的县丞了(闻县丞心里也确实打得这个主意)。到时候,她再给阿姊重新物色一个好夫婿,比柳梓唐好一千倍,而且要上门的,才不要阿姊嫁出去! 小小的姑娘一边做着饭,一边心里已经把杨菀之安排得明明白白。 “平儿,你回来了?”杨菀之睡了一下午,这会儿感觉饿了,自然就醒了,见辛温平在厨房做饭,便赶忙上来,“我来吧?” “已经快做好了,阿姊等着吃饭就好了。” 姊妹两的晚餐很简单,一叠小米粥、一叠盐水虾和一叠酱菜。维扬县靠水吃水,鱼虾是极为便宜的,附近的京口县的香醋又是一绝,盐水虾沾着香醋吃,清爽又开胃。至于酱菜,也是维扬县的特产,爽脆鲜甜,价格又便宜,十文钱就能买一坛,够姊妹两吃半个月。杨菀之和辛温平在桌前坐下,辛温平开口道“阿姊,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杨菀之愣了一下,意识到辛温平在说昨天被打断的事情,没有接话,让辛温平继续说下去。 “如果阿姊想去大兴城是为了找我的父母,我觉得也没有必要。我从有记忆起就一直是阿爹阿娘的孩子,我想我应当是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丢掉了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回去找他们呢?他们既然不要我了,我便也不稀罕他们。” 杨菀之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转头对辛温平说“平儿,你的身世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她起身走去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个盒子,递给辛温平“这是阿爹临终前交由我的,他叫我保管到时机合适了再给你。” 辛温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紫色的荷包。 她的脑子突然空了一下。 在辛周朝,只有皇室才能用紫色。 她的手有些颤抖,打开荷包,里面是一把玉质长命锁和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几个带“温”字的名字。 辛温平讷讷的开口“阿姊,我……姓黎,还是姓辛?” “你姓辛,是当今圣上的亲生女儿。”杨菀之苦笑着开口,“那年阿娘是给我生了一个妹妹的,但不巧,生下来时就夭折了。当时圣上还是广陵王,有贼人夜袭王府,阿爹在路上遇见了抱着你出逃的王府嬷嬷,两人用我夭折的妹妹换了你。阿爹临终时告诉我,你还有一位嫡亲的哥哥在大兴城,若是时局稳定了,就把身世告诉你。若是……当时黎氏宗族得了大权,就把这荷包烧了,权当你就是我杨家的女儿。” 辛温平沉下了脸,猛地关上盒子,将盒子一把丢进了灶膛里“我就是杨家的女儿杨温平,此事阿姊休要再提!” 她说着,起身作势要点火。 “平儿!”杨菀之连忙拦她,“不可意气用事,你且思考一阵……” “阿姊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辛温平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哭了出来,“阿姊你是不是觉得我累赘了?如果不是我你会活得更好吧?如果不是我阿姊也可以靠着阿爹留下来的家产继续读书的吧?如果不是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柳家也不会嫌弃阿姊吧?也是,阿姊若是带我去大兴城,认祖归宗了,阿姊一定会得很多奖赏,再也不用这样辛苦度日了!阿姊便把我卖了换荣华富贵吧!” 第6章 恶人先告状 眼见妹妹突然哭了,杨菀之一下子白了脸,忙道“平儿,你怎么会这么想阿姊!你若不愿意那就不去了,阿姊不去大兴城了。我们就留在维扬县好吗?我们不去了。这身份信物,且先留着,等你及笄了,若是还不愿意,那我们就烧了它,好吗?” 辛温平撇着嘴,扑在杨菀之怀里放声大哭,然后小声地说“阿姊……我怕……” 菀之叹了一口气。 是啊,平儿再早慧,也才十二岁,若是现在回去,要面对什么,她也不知道。而她又何尝不怕呢?她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她也怕失去辛温平啊。 杨菀之拍着辛温平的肩哄到“不怕,阿姊不好,阿姊不提这件事情了,都怪阿姊。阿姊以为阿姊这样是为平儿好,没顾虑平儿的想法,阿姊给平儿道歉。” 辛温平将杨菀之抱得更紧了“阿姊,我想永远和阿姊在一起,我不想离开阿姊……” 杨菀之还未开口安慰,门突然被拍响“营造司杨菀之!我们是县衙的人,郡守太爷邀请你去县衙走一趟!” 杨菀之心里一惊。 这一遭到底是躲不过吗? “阿姊,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陪你一起去……” “无事,营造司出了事故,郡守喊我们过去应当是问责来着。”杨菀之心下慌张,但在妹妹面前,还是保持冷静。 但这会儿辛温平正黏自己黏得紧,杨菀之随衙役走,她也非要跟着,一行人就这么往县衙去了。那几个衙役个个都板着脸,杨菀之脸上赔笑,问道“这位大哥,你我都是为县里做事的,能不能给我透个底?这眼见着也到该下值的点了,怎么会突然要我们去县衙?” 下班前突然来活干,衙役的脸色也不好,其中一个没好气地说“你们营造司逼着人雨夜赶工,出了十几条人命,这边郡守太爷刚到县衙准备查这件事,那边工役的家属就跑到县衙前来击鼓鸣冤,二十几个人披麻戴孝在县衙前跪了一排,你说为什么这个点喊你们去县衙?” “……” “郡守太爷说了,兹事体大,你们不仅逼人雨夜赶工,还弄垮了河堤,图纸上写名字的有一个是一个,全都要问责!”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县衙。赵学明、戴泽杰和钱盎已经在堂上了,除了营造司的众人,还白花花地跪着一片披麻戴孝的村民,在堂上还坐着一个油腻的胖子那是郑世成。 看着郑世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杨菀之心道不好。 广陵郡的郡守也姓郑,和郑世成似乎是同族的远亲。 赵学明是朝廷命官,可以不用跪;郑世成堂而皇之地坐下了,一点都不遮掩。但杨菀之几人是得跪的。她快步走进堂前,在钱盎身边从善如流地跪了下来。 郑郡守一拍惊堂木,颇有官威地问道“来者何人?” “民女营造司司役杨菀之。”杨菀之低眉顺眼道。 “我算是知道这念寺桥为何会塌了。”郑郡守冷哼一声,“营造一事岂是儿戏,居然连一个黄毛丫头都能在营造司为图纸做主了?” 杨菀之心下怒意腾起,但只能咬紧牙关,垂头认骂。 “郑大人此言有失偏颇。”赵学明笑着拱手道,“营造司的每一份图纸都由本官经手做主,本官可以保证,念寺桥之毁与营造司的图纸无关。”他说着,从怀中取出营造司的图纸呈上。 可谁料,郑郡守反手将图纸甩在一边,冷笑道“本官又不是你们这些臭工匠,你拿一份本官看不懂的东西来告诉本官说没问题,本官怎么知道是不是在诓骗本官?本官只知道照着你们的图纸修的桥塌了,还死了这么多人!” 郑郡守话音一落,那满堂披麻戴孝的人像是得了号令,一齐哭了起来,呜呜嘤嘤地好不凄惨,就连郑世成也假模假样地叹气、抹眼泪。郑郡守又一拍惊堂木,佯怒道“肃静、肃静!”那一堂的人又陡然止了哭声。这样的效果让郑郡守很满意,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悲痛地说“赵大人,你看着这些乡亲,你还有什么脸狡辩?” “郑大人若是看不懂图纸,应当上报朝廷,朝廷自会派冬官来查验。”赵学明站在郑郡守对面,脸上没有一丝惊慌。 “朝廷?若是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麻烦朝廷,那朝廷岂不是乱套了?如今悲剧已经酿成,赵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只想推卸责任,本官真是心寒!”郑郡守厉声道,“何况雨夜赶工是事实,这么多乡民丧生也是事实,在事实面前,你狡辩有何用!” “郑大人——” “啪!”不给赵学明继续声辩的机会,郑郡守猛地一拍惊堂木,喝道“营造司王逢不顾乡民死活,强迫工役雨夜赶工,导致十三人葬身河中,而自己却畏罪潜逃,按律罪加一等!一旦捉拿归案,当黔面发配,永不得再事营造。营造司钱盎、戴泽杰、杨菀之,营造不利致念寺桥垮塌,各杖责二十,罚俸两月;营造司赵学明,监管不利,上报天官处置!” “郑礼!你这样徇私枉法,我也要上报天官!” 郑郡守再拍惊堂木“念寺桥之毁,其损失当由营造司全部承担,十三名工役各赔银一百两,同时赔偿郑世成修桥所亏资金一千两!” 一千两!一座念寺桥,怎么可能要一千两,这是明晃晃地官绅勾结在勒索!杨菀之实在是忍不了了,她猛地磕了一个响头,大声道“郑大人,民女有冤!王逢自从去往寺下村就再无音讯,八号时还有工役来营造司假托王逢之名混淆视听,民女怀疑王逢已失踪多日,恐早在暴雨之前就已遇害!民女要为王逢伸冤!求大人明鉴!” “王逢失踪是王逢失踪,合该是闻县丞查的。本官来是查念寺桥垮塌一案,你这冤,应该找闻县丞伸去。一案归一案,我看念寺桥这案可以结了,来人,把营造司的这几个拉下去打板子!” 郑郡守此言一出,戴泽杰也急了。他们大老爷们儿打板子也就算了,杨菀之一个姑娘家,怎么受的了二十大板!再说,这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杨菀之以后还怎么说媒?本来因为和柳梓唐的事就……可钱盎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堂下,听到郑郡守要打营造司的人各二十大板,辛温平一下就急了,眼见着衙役压着杨菀之几人按在长凳上,辛温平哭着就要上前“不要打我姐,我姐受不住的……”一旁,钱盎的妻子许氏也在,她伸手死死拽住辛温平,伸手捂住辛温平的嘴和眼睛,小声道“平儿,别闹了,民不与官斗,这郑郡守是个小人,想来只是拿营造司给郑老爷做替罪羊,打完板子就揭过去了。若是不依不饶,反而把人得罪死了,到最后可不是一顿板子的事情。” “那赵大人呢,赵大人也斗不过他吗?”辛温平哭着问。 “唉,官大一级压死人。那郑郡守是从五品,赵大人是从六品,郑郡守说要打赵大人,赵大人只能认打。” 板子举起又落下,营造司的诸位都死死咬着牙关。那些衙役或许见杨菀之是个姑娘,手下留情了些,但依旧痛得杨菀之涕泪直流,打到第十下的时候就昏死了过去。郑郡守再怎么想拿营造司开刀,目的也只是给郑世成开罪、然后从营造司捞一笔赔偿,顺带树立一下官威,让营造司的人怕他。若是真把人给打死了,让赵学明闹到天官那里,自己也讨不了好,于是摆摆手放了杨菀之一马。等到戴泽杰和钱盎的二十大板打完,戴泽杰的夫人周氏、钱盎的夫人许氏和辛温平、赵学明一起把三人抬回了家。 安顿下阿姊,辛温平匆匆跑去医馆请大夫,路上经过柳梓唐家,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柳梓唐顶着风雪领着大夫上门,守在阿姊床前一口一口地给阿姊喂药。她的鼻子忍不住一酸。 她突然想,如果自己成了公主,郑礼还敢打阿姊的板子吗?如果自己成了公主,柳屠夫会看不上阿姊,转头去和闻县丞定了亲吗?正这么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平儿。” 辛温平转头,是柳梓唐的母亲白氏。她走上来,往辛温平手上塞了一个包裹“菀菀的事情我听说了,这里面是金疮药和一点碎银子,算是婶子的心意。婶子打心眼里是喜欢你阿姊的,只是婶子在家里说不上话……” “白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辛温平把包裹塞回白氏手里,“只是您柳家的好意,我阿姊受不起!” “平儿,婶子知道婶子对不起菀菀……” 辛温平甩开白氏,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白氏在原地有些落寞地看着辛温平的背影。她摇着头回到自己家,连连叹气。 自己儿子的心意,她又怎么会不清楚呢?只可惜……只可惜。 杨菀之到底是个姑娘,这十个大板下去,屁股上是皮开肉绽,大夫看了连连摇头,说怕是好了也要留疤。到了半夜,杨菀之又发起了高热。半梦半醒之间,她梦见了柳梓唐金榜题名,成了状元郎,胸前戴着大红花回来了。梦里的柳梓唐骑着高头大马,微微下垂的桃花眼中满是喜悦,他穿着大红的衣服从马上跳下来,拉着她的手说“菀菀,我回来了!” 转眼之间画面变了,变成了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晃,柳梓唐满面春风,穿着喜袍走入洞房。挑开新娘的盖头来,露出的是闻亭静的脸。 杨菀之在梦里闯了进去,拉着柳梓唐的手说“柳郎,柳郎,你不要同她好,你明明说过要娶我的。” “我何时说过要娶你?”梦里的柳梓唐问道。 “十三岁那年,在县城东头的那颗梨花树下,你答应过我要娶我的。”杨菀之哭道。 “我不记得了。”柳梓唐垂眸。 辛温平黑着脸望着阿姊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听阿姊在梦里哭着梦呓“十三岁那年……”,心中把柳梓唐又骂了三千三百遍。终于,阿姊不再哭了,也松开了手。辛温平起身走到厨房,望着刚刚烧热水时从灶膛里掏出的那个盒子,缓缓地打开,望着里面的那个荷包愣神。许氏的那一句无力的叹息犹在耳畔“民不与官斗……” 辛温平被杨家养得很好。她爱读书,读四书五经,也读兵法。她其实也欣赏柳梓唐,柳梓唐带她去了好几次书院,书院里的先生们也赏识她,柳梓唐和先生们聊时事时,她也在一旁洗耳恭听。她知道当今圣上为了夺位,杀尽了黎氏宗族,也深知皇室争斗远没有结束。辛兆原有五个儿女,有三个(包括被偷梁换柱的辛温平)都死在了动荡的长生年间,如今最有望继位的是嫡长子辛温泰,但今年二月,辛兆的侧妃也是当今贵妃为辛兆诞下一名皇子,名为辛温义,而辛兆如今正值壮年,等三年孝期一过,即可广选秀女,重开后宫。要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等这一刻很久了。到时候,又有新的皇子诞生…… 若是自己回去了,且不说皇室血脉流落在外是一件大事,辛兆会认自己这个在民间长大的女儿吗?辛温泰、也就是自己的亲哥哥,会认自己这个妹妹吗?皇室本就亲情淡薄,她一旦回去了,就必定会卷进无穷无尽的争斗中。所以,她今天看到这个香囊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她怕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怕自己没有能力保护阿姊。 可今天阿姊在县衙门口被衙役按在长凳上的情景,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想起郑郡守那可恶的嘴脸,辛温平平生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权力是多么好用的一个东西。 仅仅是一个郡守,就可以耀武扬威。 那如果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九五至尊呢? 望着趴在床上的阿姊,辛温平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戾。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破土了。 第7章 如何释怀 杨菀之被打了十个大板之后,反反复复烧了十天,在床上时醒时睡。大夫说杨菀之挨板子前一整夜没有阖眼,淋着大雨赶夜路,而且葵水还在身上,就是小钢人,这一打也要给打垮掉。 戴泽杰和钱盎二人也在床上趴了足足两天,赵学明因为郑礼顾着他是有品阶在身,没挨板子,说是要上报天官处置,但也没有后续了。这一下倒是更让人确信郑世成背后有大猫腻。而闻县丞那边倒是查了王逢失踪案,只是找了三五天,最后还是定性为畏罪潜逃,郡里发了通缉令,四处张贴。 赵学明气不过,往扬州道递了帖子,结果石沉大海。扬州司徒使何谓樘早年也是冬官出身,为人刚正,在大兴城共事时同赵学明也有三五交情,赵学明心知何谓樘不会坐视不管,只可能是那封帖子根本没有递到何谓樘眼前。于是这厢赵学明直接亲自杀到扬州准备向何谓樘好好告上一状,谁料还未出广陵郡就遇着绿林劫道,赵学明被打折了两腿扔在官道旁,若不是闻县丞“刚好”公干路过,“救下”了赵学明,赵学明怕是要被林子里的狼叼了去。 这下可好了,告状不成,营造司一个个都带了伤,闻县丞“体恤”营造司,着郡里重新提了个工曹“代管”。而新工曹一上任,就以杨菀之制图过失、女子难堪营造大任为由,剥了杨菀之的职。而杨菀之彼时还在伤口感染后的反复高热中,辛温平是气也不行、悲也不行。大夫每次来都劝辛温平做好准备,辛温平起初还会哭,渐渐地,眼泪被浓浓的恨意所取代,她望着盒子里的荷包,心下暗暗做了决断。 杨菀之在鬼门关挣扎的这十天,一次次地梦见柳梓唐,各种各样的,笑着的,垂着眼的,愠怒的。每次挣扎着醒来,看见窗前憔悴的辛温平,心中都一阵酸涩。几个月前她还幻想着美好的生活,如今爱人没有了,谋生的差事也没有了,只有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陪着。只是还能陪多久呢?如果自己就这么一病不起,或许,回大兴城才是辛温平正确的选择。 她趁着难得的清醒喊来辛温平,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碎银子都交给她,然后道“平儿,阿姊若是挺不过这关,你便把维扬县的房子卖了,去大兴城。” 辛温平把碎银子塞回杨菀之手里,道“阿姊不会有事的,平儿已经找了县里最好的大夫。” “傻妹妹。”杨菀之苦笑着把柳梓唐送的那支簪子放在辛温平手中,“阿姊也想一直护着你,可阿姊也怕自己护不了你了。大兴城的水太深,你一人阿姊也不放心,若我真的挨不过去,你便拿着这个去求柳郎帮你。你身份贵重,在大兴城却无亲信,柳郎是有真才学的,以他的智谋,护你一个公主自是护得的。你且同他说,阿姊已经欠了他太多,最后再自私一回吧。若要还债,便只能下辈子还他了。” “阿姊!你休要胡说!”辛温平冷声道,“你哪里欠了他的?他若是和闻亭静成亲了,又哪会看顾我?你如今这样肯定也有闻家的手笔。你不护着我,谁来护我?阿姊你不准死!” 但杨菀之当天下午还是再度发起了高热,万幸的是,白氏到底心善。她因着柳杨二人的婚事一直心中有愧,又是看着杨菀之长大的,见杨菀之迟迟不好,偷偷托人去邻郡请了个大夫,正巧赶上了杨菀之发热。那邻郡里的大夫会针灸,一副银针再加上几剂猛药,竟真的将杨菀之的命又吊回来了。当夜杨菀之就退了烧,不久就转醒了。只是这一来一回杨菀之受了大罪,整个人都消瘦了下来。 只不过如此一来,杨菀之对柳家的感情又复杂了。要说怨,也总归是会怨的;但柳氏母子又三番两次救她,她也不知自己该怎么怨,怨谁。 白氏替杨菀之求医的事情到底瞒不过闻亭静。若说杨菀之出事,闻亭静心里倒是颇为快意,但到底没想着她死。毕竟闻亭静心里清楚,杨菀之活着,柳梓唐兴许慢慢就忘掉了。但如果杨菀之死了,自己可就一辈子都越不过去了。 只是这没死是一回事,被自己未来的婆母救了又是一回事。虽说女子与婆母不穆也不是稀罕事,但落在自己身上还是觉得怪恶心。闻亭静扭头就去柳屠夫那里哭了一通,说未来婆母似乎不喜欢她,自己没有福分做柳家儿媳。回家后柳屠夫和白氏吵了个不可开交,白氏气得要同柳屠夫和离,还是柳梓唐出嫁了的姐姐赶来劝了一番才劝好。柳家的种种辛温平看在眼里,却也什么都没有告诉杨菀之。杨菀之没了差事,也没什么力气,每日就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画点木雕的样,想着往后怎么养家糊口。林婶倒是每天来看她,给她做好吃好喝的,然后坐在她床前就是哭。 林婶是个寡妇,丈夫早些年也是营造司的,只是林婶的丈夫属于虞部,管矿野山泽,一次勘采矿井的时候遇到了矿难,早杨冰两年去了。林婶有一儿一女,守寡之后自己在维扬县开了一家早餐铺子,加上丈夫的抚恤金,也把儿女拉扯大了。说起来林婶和杨冰一对寡妇鳏夫,又是邻居,两人差点就成了一家,谁料没好一阵,杨冰也死了。这下林婶可是再找不到别人了,县里都说林婶命硬,有一个男人克死一个男人,算是落了个坏名声。但林婶心善,杨冰死后还顾念着杨氏姊妹,甚至提出来收养二人。只是杨菀之知晓了妹妹的身份,又是个独立有主见的,最终还是拒绝了林婶的好意。但林婶这么些年还是一直在帮衬姊妹二人。 “菀菀,婶子知道你难受,这是婶子煲了好久的鸡汤,多少喝点吧。你瞧瞧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姑娘家家的要胖一些才好看。”林婶端着鸡汤劝道。 杨菀之前一阵差点死了,现在胃口也就那样,但林婶都这么开口了,她自然不好拂了林婶的好意,将那鸡汤硬着头皮塞了下去。林婶这厢唉声叹气着,辛温平也散学归家了。正听林婶子在那边念叨“你说这闻县丞,平日里都说他是个会为老百姓办事儿的,怎么这么个样子!” “林婶子此言差矣。”辛温平冷笑道,“这闻至焕的手上可是一点脏都没沾。” “菀菀都被打成这样了!”林婶子说着又哭起来。 “是啊,可是打阿姊的是郑郡守,罚营造司的也是郑郡守。相反,闻县丞所作一切都是公事公办王逢失踪了,他便装模作样去找;念寺桥出事了,他第一时间赶到村里主持工作;他处置不了营造司,就让郡守来处置;甚至,赵大人出事还是他出手相救……而且就算是郑郡守,也是师出有名。念寺桥垮塌是实,王逢失踪也是实,寺下村村民来堂前告的是营造司不是郑世成,在他人眼里那错的就是营造司,郑世成也成了一个受害者了。”辛温平越说,语气越凉。阿姊卧病的这些日子里,她日夜地想,把这件事掰开来、揉碎了,想得清清楚楚,却不知何处是解法。要想证明营造司无罪,最好的方法是能找到那些村民,让他们承认自己做了伪证。只是他们能抛了丧亲的仇恨和郑世成站在同一战线,要么是被威逼、要么是被利诱。辛温平以为后者可能性更多,或两者兼得。显然以营造司的手腕是做不到策反他们的。 不说别的,郑郡守判下来每人一百两的抚恤银,对于在田里刨食的村民来说是何其庞大的一笔巨款!一百两是什么概念呢?一百两可以够一家人在维扬县坐吃山空吃个十年。 在这样的利益面前,有谁会去纠结害死那些工役的究竟是郑世成还是营造司呢?郑世成和他们在一个村,如果没有这笔赔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撕破了脸一家人没法再在村子里混;而营造司他们不熟,得罪了也不会再有交集,还能得一笔巨额赔款。这买卖哪个更划算,一目了然。 听辛温平这么一掰扯,林婶哭得更厉害了,拉着杨菀之嚎啕道“我苦命的丫头唉……我苦命的……” 杨菀之满头黑线,她怀疑林婶再哭下去,不知情的邻居要来给她送纸花了。 “别哭了林婶。”杨菀之叹了一口气,“闻县丞就是个高明的小人,我们能耐他何?如今看来郑世成和郑郡守官绅勾结,我们营造司只能忍气吞声了。” “你们真是……哎呀老实人被欺负啊……”林婶说着又哭了起来。 “确实是如此,闻县丞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在百姓面前,恶人让营造司和郡守当了,自己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好官。”辛温平分析道,“赵大人为人刚直,但是过刚易折,他以为一切但凭法理总能得一个公正,可谁料人家根本不讲法理,也不给他讲法理的机会。” 辛温平接着说“如此看来,广陵郡和维扬县的繁荣,都不过是梦幻泡影。只要有给上司顶罪的人,他们就永远是为民着想的父母官。百姓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能看见他们给百姓看见的东西。至于营造司,冬官在六官中地位最低,好拿捏不说,平日里累死累活的,百姓过桥走路时不念着是谁修的这桥、造的这路,一旦桥塌了路毁了,就全都怪到营造司头上……” “可以了。”杨菀之打住了辛温平的话头,“修桥造路是营造司分内之事,若是出了问题,也该担责的。” “可这事情不该营造司全权承担呀!”辛温平愤愤道,“阿姊你们的图纸明明没有问题,是郑世成他们营造的时候没有按照图纸来,为什么要你们担责?郑世成做了手脚让王逢失踪,雨夜赶工也是他的主意,那十三条人命为什么要你们担责?非要追究的话,营造司只有监工不利这一条,但这也是因为有郑世成在捣乱!不管怎么样,阿姊这顿板子都打得冤!” “遇上这种事情,只能说是阿姊命里有这一劫。”杨菀之叹气道。 “唉,当年你周叔在虞部也是这样的。”林婶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累死累活的是你们,最后那些政绩是算在县太爷头上。活着当牛做马也就罢了,死了也不过就几十两银子打发了。到底还是乌纱帽好戴!我日后定叫周子煦也考个地官去,无论如何是做不得这下下等的冬官!” 周子煦是林婶的儿子,今年十七,也正是科考的年纪。 “冬官也没有那么不堪……”杨菀之弱弱地申辩了一句,想了想,也没有再说下去。罢了,多说无益。 “菀菀啊,等你好了,也别再干这劳命的贱活了。你和婶子一起开小饭馆,一样能赚钱!我跟你讲,这给自己干活和给别人干活可是不一样的!你啊,这一阵好好想清楚!”林婶拉着杨菀之的手劝道,“时候不早了,婶子先回去了,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们找婶子啊!” 送走了林婶,杨菀之也有些累了,辛温平心里有了些打算,林婶子的话她也听了些进去“阿姊,我觉得林婶子说得也有道理。我们把这木工摊子重新摆起来,人活着有手有脚的总不至于饿死。我最近也接了些抄书的活计,一个月也能抄个一两银子。”她其实想说自己要不就不去县学了,但想来阿姊不会同意,自己也觉得不妥。眼下,如果不去大兴城,那县学算是她姊妹二人日后翻身的唯一途径了。 杨菀之闭上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气“平儿。” “怎么了?” “你出生那年我三岁,但也有了记忆。那年广陵郡下了好大的雪,一场雪灾闹得周边百姓流离失所,大雪压垮了许多村房。那年阿爹在维扬县郊修了很多棚子,为百姓遮风避雪。”杨菀之缓缓说道,“开春雪霁时,好多人上门感谢阿爹,说阿爹是菩萨。但阿爹又很快投入了村居的修缮中。那年的春麦收成特别好,收麦时百姓送来的麦秸把营造司的庭院都堆满了。也是从那时候我就想,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和阿爹一样的冬官。” 杨菀之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爹和我说,冬官司营造、行矿冶,为天下人驱酷暑避严冬,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不再有人露宿街头——这是阿爹一生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平儿,你叫我如何释怀?” 微弱的烛光跳动,映出杨菀之眼里闪动的泪花,辛温平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阿姊……”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杨菀之轻轻摇了摇头。 辛温平默然,起身进了书房。 她没有阿姊和阿爹那么大的胸襟,她只想护住她唯一的阿姊。 第8章 玉面菩萨 两个月后。 “太子殿下到——” 烟紫色的幡在风中飞舞,长龙一样的车队在官道上绵延,远远看去真如紫气东来。维扬县的城门打开,紫色的轿辇前是四匹精神奕奕的白马,身上的鎏金鞍饰伴随着哒哒的步伐碰撞出叮当的金玉之声。四周的百姓纷纷下跪,辛温平和杨菀之混在其中,都悄悄地打量着这支自大兴而来的队伍。 这烟紫的帷幔遮天蔽日,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拨开马车车窗的帷幔,露出一张与辛温平极为肖似的脸。在那人的目光投向车外时,辛温平猛地一惊,赶忙低下了头。而杨菀之却直直地对上了轿中人的目 她没想到大兴来的使臣居然是辛温平的嫡亲大哥! 坐在轿辇上的辛温泰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路边跪了一片的百姓,突然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少女着一身朴素的亚麻色布衣,兔儿一样的杏眼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即便是四目相对,也没有即刻躲闪,而是思索着什么一番,然后缓缓地垂下眼眸。 不,那不是兔子该有的眼神。 “有趣。”辛温泰轻笑一声,手里的白玉手串在指尖绕了一圈。 车队向县衙行去。 车队过后,人群顿时议论开来。 “你们知道吗,都说这个太子殿下在大兴城人称‘玉面菩萨’,如今一看真是不假,这通身气度,好似仙人下凡呢!” “你别说,这个太子长得是真好看,也不知道婚配了没……” “你这个小蹄子真是痴心妄想!连太子殿下你也敢肖想!” “做白日梦嘛,做大一点又怎么了?” “但是你说这太子虽然长得好看,可菩萨的名号可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 “那你是有所不知了!”城东卖布的老板说道,“这太子殿下是大兴城里出了名的心慈!据说先皇还在位时,有一次那位宫里的男宠因为在大兴的西市被一个走卒冲撞了,要将那走卒抓去受刑,那时太子殿下才十二岁,在宫中托人奔走,又在大雪的天气里于那明堂之前跪了一个下午求先皇出手!太子殿下真心是个宅心仁厚之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辛温平望着杨菀之若有所思的神色,小声问道“阿姊可是惦念着念寺桥之事?” 菀之点了点头。 念寺桥之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王逢依旧下落不明。赵学明的腿废掉了,而那位新上任的代管工曹已经逐渐把控营造司。钱盎的夫人是经商的,家中小有一些薄产,钱盎便直接辞掉了营造司的差役,回去和夫人一起经营布庄了。戴泽杰因为要养家,只能低头做人。杨菀之拜访赵学明时,赵学明对杨菀之说“菀菀,这件事终究会随着时间一点点被人淡忘。你我无能为力了。我这条腿再也站不起来了,再过数月,我就要回雍州老家了。你姊妹二人辛苦,如今在维扬县也不好生存,我和内子已经商量好,想认你姊妹二人做干女儿,与我们一道回雍州吧!我赵氏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世代为官。去了雍州,你若还想去营造司,我也有门路。” 杨菀之心下感动,却不敢答应。她知辛温平近日是动了些去大兴的念头的,若自己孑然一身,定会承了赵氏夫妇的恩情。可辛温平是皇女,她不想把赵氏夫妇卷进争斗中,也不敢给辛温平随便认个爹!她只说辛温平很有自己的主意,这事她得回去同妹妹好生商量,算是委婉推拒了。另一方面,王逢的失踪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许是因为这几个月他们都像是死灰一般,又或者是认为一切尽在掌控,这次太子到访维扬县,闻县丞众人也没仔细提防杨菀之几人。 辛温泰被安排在县衙后的驿馆里。 维扬县虽只是广陵郡下属的一个县城,却繁华异常。前朝有哀帝,做皇子之时便是广陵王,当时王府别院便在维扬县,现在的县衙、驿馆、营造司等部门便是将别院拆解翻修成。而如今的圣人亦是在维扬县有过踪迹,可以说维扬县是从龙之地了。自前朝起,维扬县的发展就倍受青睐,早有“风物淮南第一县”的美名。如今的驿馆乃是当年哀帝别院的后花园,小池精巧,水榭宜人,花木杂植,山石错落。县令、县丞一干人等引着辛温泰步入花厅,早有下人布好精美的菜肴。时值初秋,花厅四周摆满了彩菊,争奇斗艳,饶是辛温泰这皇太子都被看花了眼去,不由赞叹“父皇总与我说江南富庶,可惜本宫以前一直被皇祖母囚在那大兴城中,只能从父皇的只言片语里去想象。如今身临其境,倒是比我想象得更加富丽堂皇。” 闻县丞笑着解释道“太子殿下谬赞,此处乃是前朝哀帝别院改建而来,自然富丽堂皇。因着是皇家的规格,平常的钦差来了也都只能住到西街的客栈去,这驿馆还是第一次待人呢!” 县令点头“闻县丞说得是。” 维扬县的县令姓周,也是个妙人。此人的官是买来的,没有读过书,甚至不识几个字,因此维扬县的大事小事都是闻县丞在操办,他就像是个吉祥物,只在重要场合出现,摆摆官架子,然后附和一声“县丞说得是!”官署里的众位差役平日私下戏称他为说得是县令。此时他也秉承着一贯的吉祥物自觉,任由闻县丞招呼辛温泰。 辛温泰被闻县丞引到上首的位置坐下,摆了摆手道“都坐下吧,本宫不是那等摆架子的人,既然是以钦差的身份来,那就都是父皇的臣子,无需这些贵贱之礼。” 属诸人都坐向两旁的座位。 话虽如此,闻县丞的话还是让辛温泰心里熨帖。闻县丞示意下人上菜,立马从门外走进来一水儿穿着水绿色绫罗薄纱的小娘子端着精致的瓷盏走进来。江南的女子身段柔软,闻县丞准备的衣物那是该遮的遮,该露的露,出水藕节一般的肩颈腰肢,配合着水色的绫罗,走起来飘飘摆摆,真如杨柳经风。辛温泰身边的侍从都看呆了眼。而辛温泰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波澜,面上却依旧挂着和煦的笑。 “殿下,这是桂花糖藕。” “太白醉蟹。” “蟹粉狮头。” …… 精美的江南菜肴被一道道呈上。辛温泰只是每道都浅浅地尝了一下,随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果真是鱼米之乡,这菜肴如此精致,本宫都想将今日做菜这厨子请去东宫了!” “能被殿下看中,是他的福气。”县丞笑道。 花厅的抱厦之中。 闻亭静悄悄打量着坐在上首的辛温泰,眉宇间划过一丝疑惑。她总觉得这辛温泰的眉眼有些眼熟,但又不知道这种眼熟之感从何而来。毕竟她只是个县丞庶女,若说见过太子未免托大,可她越看,那熟悉感越强烈。 “大胆!”闻亭静正看着呢,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喝,一个侍卫走上来,一把拉开了闻亭静,“你是何人,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大哥息怒。”闻亭静柔柔一拜,身姿袅娜,叫那侍卫一瞬间有些晃神,“家父乃是维扬县县丞,小女今日是来驿馆帮忙做事的。” “去去去,赶紧走。”那侍卫赶紧驱赶闻亭静,见她一副受了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实在有些惹人怜爱,不由放缓了声音,“你是县里的女官吧?大哥好心提醒你一句,我们太子殿下素不喜女官,你们啊,可别再往前凑了。” “这……?” 见闻亭静语气里多了一丝探寻,侍卫赶紧加重了赶人的语气“少打听你不该打听的!知道太子殿下不喜你们就足够了,别在这里现眼就够了!” 闻亭静一挑眉,觉得这太子也是够奇怪的,便止住了好奇,回去帮着点太子随行的物件了。 若说这辛温泰是真的受宠。辛温泰年幼时一直在大兴,说是皇孙,在辛兆下落不明之后却被养在长公主膝下,其实是辛氏扣在黎氏手中的质子。或许是因着对这个儿子有补偿心理的缘故,辛兆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顾念着儿子从未出过大兴城,辛兆让他来江南散心不说,光从此次前来辛温泰乘坐的步辇就可以看出这位太子爷平日的生活多么奢靡。何况他随行携带的物件,像是搬空了东宫,从衣物到用度,甚至连黄花梨的椅子都带了一把。闻亭静一面帮忙清点太子的随行,一面暗暗咂舌。她原以为广陵郡已经是天下顶顶繁华的地方了,却没想到大兴城的勋贵能穷奢极欲到如此地步,这才是真正的仙人生活吧!想到柳梓唐不日就将秋闱,她相信以柳郎的才华,定能夺个状元郎,而自己也将成为官夫人……闻亭静心中又泛起了涟漪。 只是…… 柳郎才色俱佳,光是在维扬县有一个杨菀之就已经够讨厌了,大兴城的高门贵女那么多,万一有看中她的柳郎的人怎么办?想到这里,闻亭静又暗暗绞起了帕子。 这厢闻亭静忙完从驿馆走出,往闻府去的路上,正巧撞见辛温平从县学出来。辛温平见到闻亭静,没好气地翻了她一个白眼。 闻亭静因为已经考上了县里的司簿,便没有再去县学,也有好一阵没关注杨家姐妹了。莫名其妙地接了辛温平一个白眼,她也觉得怪好笑的。要怪就怪她们那个短命的爹死得早,反正未来的柳夫人是她!闻亭静得意洋洋地瞪了回去,这一瞪,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个杨温平怎么和太子殿下有几分相像? 这眼神的一来一回之中,驿馆的大门突然打开,闻县丞引着太子走出来。辛温平见状赶忙故作无事地转身,而闻亭静的眼神悄悄地在二人身上转了一个圈。 “静儿县丞见女儿在,便伸手招呼她过来,向辛温泰引荐道,“这是小女,闺名亭静,四书五经都读得,现在在县内做司簿。” 闻亭静盈盈一拜,内心却翻起惊涛骇浪。 她知道这个太子殿下为何如此眼熟了! “哦?闻县丞果然是虎父无犬女。”辛温泰浅浅扫了一眼闻亭静,漫不经心地夸道,却见她心思飘忽,不由多问了一句,“闻小姐为何这般神色,可是有事与本宫禀报?” 闻亭静立马回神,笑道“无事,只是太子殿下天人之姿,臣女一时晃神,心想着殿下若有个妹妹,定是仙女似的。臣女愚钝,引得殿下不快,还望殿下责罚。” 一旁正欲悄悄溜走的辛温平眼神不由一暗。 “呵呵,闻县丞,你这女儿倒是又几分意思。”辛温泰笑道,“不过本宫确实有个妹妹,只可惜长生元年父皇在广陵王府遇刺,我那刚出生的嫡亲妹妹没能幸免于难。” “这!”闻亭静闻言立马下拜,“臣女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责罚!” “无事,这有甚冒犯的,陈年旧事罢了。” “小女愚钝,殿下宽宏,下官在此多谢殿下!”闻县丞赶忙接茬道,给闻亭静使了个眼色,叫闻亭静退下。 辛温泰笑意不达眼底,开口道“我看闻小姐倒是个妙人,本宫正要去维扬河边走走,不若就让闻小姐相陪吧?” “这……”闻亭静面露难色。 “能陪太子殿下同游,是小女的福分。”闻县丞赶在闻亭静拒绝前一口答应下来。 闻县丞有两子四女,闻亭静在这四个女儿中才情最为出众,容貌却稍次,因此闻县丞虽也上心闻亭静,到底不认为闻亭静能高嫁。闻县丞是男子,自然清楚男子虽慕强,也爱美人,闻亭静是个庶女,也只在县学有些头角,真的世家是看不上她的。可如今竟不知为何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闻县丞心思自然是活络了起来。 至于和柳家的婚事——谁会在乎一个屠户的儿子呢? 闻亭静心里再不愿,也只能吞了苦恼,赔笑去了。但她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十二岁,杨温平也是十二岁!她与太子如此肖似,莫不是当年的小郡主死里逃生,竟被杨冰带回家了?! 如果太子知道了嫡亲妹妹还活着,自己又和杨氏姊妹有过龃龉,那岂不是大难临头!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件事! 第9章 钿奴 这边闻亭静满怀心事地和辛温泰走了,辛温平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她从见辛温泰第一眼就知自己的身份瞒不住,无他,只因兄妹二人实在太过肖似,若是分开来看还好,一旦两人同处一处,定能让他人瞧出端倪。若是个没心眼的,可能会觉得是她杨温平有福气,竟然和太子爷如此肖似,但闻亭静的心眼多得像筛子一样,方才又那样大胆地试探…… 辛温平心里腾起一丝杀意。 按说她认祖归宗并非坏事,可辛温平总觉得一切还需按部就班来。若是此时贸然被带回大兴,她不知她与阿姊要面对什么。她这两个月已经在努力去打探大兴的消息,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个同父同母的嫡亲哥哥。 世人皆道这玉面菩萨一心为民,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储君,可辛温平却也听说,自己死在长生十二年的那位庶姐辛温如,是辛温泰亲手所杀。 传言这位安宁郡主辛温如生性恶毒又野心勃勃,以一介庶女被养在安泰公主膝下,如此却还不满足,尚未及笄便与表哥(也是安泰公主的长子、当时的晋国公世子)暗通款曲,流连青楼不说,还热衷于广罗天下美男折磨致死,最后竟然参加了长生十二年的宫变,被辛温泰手刃。世人皆道辛温泰大义灭亲,为那些被安宁郡主折磨致死的少年报仇,可辛温平却因此对这位嫡长兄产生了忌惮。 她到底出身在野,无法接受皇室亲情之淡薄。阿姊素来爱护她,她心道此事若是落在她身上,阿姊定不会做出手刃亲人之事。安宁郡主固然可恶,但大义灭亲也未必要亲手为之…… 旁人怎么觉得是一回事,作为他血脉相连的妹妹,辛温平怎么觉得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想着,辛温平走进县南的一间平房。维扬县县北比县南富庶,县南渔民多,是在长江上搏命的生计,若是搏得好了,就把妻儿老小安顿在县里,住别墅小院儿;搏得不好,命丧鱼腹,就只能留着一家人在长江边的渔村里凄苦度日。眼前这间平房的主人便是前年被浪头卷走了,留下三个未成年的孩子。 辛温平一走进平房,就有一个与辛温平年纪相仿的女孩走上来,欣喜道“小姐,您怎么来了?” “你阿弟可好些?”辛温平柔和开口。 “多亏了小姐,辉儿已经好许多了,钿奴在此谢过小姐!” 温平看着女孩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眼,微微愣神。 一个半月前她在路边救下了这个卖身为弟弟治病的女孩,原因无它,只因这女孩与自己竟有两分神似。 “小姐今天过来可是有事需要钿奴?” 钿奴原有自己的名字,只是因为辛温平只用一支花钿就换了她的卖身契,因此改名钿奴。钿奴说自己原本还有一个哥哥,为了生计去西北投军,已经一年没有音信。弟弟年幼,她又无长物,只能卖身。 在辛周朝,卖了身就是下下等的贱籍,虽不能随意打杀,但也相当于把命交给了主家。 辛温平买她,自是有用。 “你收拾收拾东西,带着你弟弟与我回家吧。”她道。 钿奴垂眸应喏。 “你那日和我说的话,你还记着吧?”辛温平淡淡开口。 明明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但辛温平的脸上却浮现出超乎于同龄人的成熟,她通身的气度似乎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威严。 “钿奴记得的。”钿奴柔声道,“小姐救了辉儿的命,让钿奴免于流落烟花之地受折辱,钿奴的命就是小姐的命,小姐要钿奴生钿奴便生,要钿奴死钿奴便死。” “你与我回家,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家的远房亲戚,带着弟弟来治病。”辛温平吩咐道,“我家并非乡绅富贵之家,家中还有我阿姊,父母都不在了,回去以后我会安排你阿弟住在偏房,他万不可打搅我阿姊。” “辉儿不会的。”钿奴一边应喏,一面微微吃惊,她没想到小姐家居然只有两个女子。 “还有,”辛温平微微垂眸,“回去以后,你与我同吃同住。你既然说你年幼读过些书本,也识得几个字,那这些日子我要你模仿我的字迹和言行举止,还要你日日扮作我的模样。在家中,你是钿奴,但出了门,你是杨家二小姐‘杨温平’。你可记着了?” 钿奴迟疑了片刻,抬头想问些什么,却撞上了辛温平不容质疑的眼神,又把话吞了回去“钿奴记着了。” “收拾收拾走吧。” “是。” 辛温平带着钿奴姐弟回家后,关上书房门同杨菀之说了一番自己想让钿奴做自己的替身一事,杨菀之没有表态,只是蹙了蹙眉。辛温平知道阿姊这是不赞同的意思,但事已至此,她也只是通知阿姊而已。 阿姊菩萨心肠,可辛温平不是。她既然选择了现在的路,那便是踏上了地狱的通途。 与此同时。 大兴城。 “杞之。”身着一席白衣的中年美妇端坐在书案前,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柳梓唐面前。杞之是柳梓唐的字,忽然被唤了的他有些懵懂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妇人,旋即低下头恭敬道“先生唤弟子做甚?” “你新作的文章,我拿给窦太傅看了,他说,你很不错。”妇人抿唇笑道,一双保养得当的素白玉手端起越窑的瓷杯,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是先生教得好。”柳梓唐淡淡道。 眼前这个妇人是当今的地官左司徒,公孙冰,世称玉壶先生,位高权重不说,还是当世大儒。柳梓唐是经书院恩师引荐,才得以在秋闱之前拜入玉壶先生门下,得她亲手指点。 “当初许郎虽向我引荐你,但我原本不愿收个小小县城出来的寒门,是你自己主动来了大兴,我见你心诚,才有我师徒二人的缘分。”玉壶先生端方一笑,“这是你自己苦心争取来的。” “先生说笑了。” “如今我朝虽行科举,但寒门与女子依旧很难出头。我给你机会,也是在给我自己机会。你须知,当今寒门在朝中虽有一席之地,但五品之上寥寥无几,能做天子近臣之人更是十不存一。因此,你若下场,必须给我摘那头名!若是拿不到状元,便是枉费我白白为你铺路,懂吗?”玉壶先生抬眼望了柳梓唐一眼,语气温柔,却又坚定无比。 “学生省得。”柳梓唐低眉。 辛周朝正值皇位更替之时,也是朝中权力洗牌之时。如今朝中正是三足鼎立之势,分为竺、李、窦三派。 竺派的领袖乃是当今的天官大冢宰竺自珍,此人出身兰陵竺氏,其祖父在前朝便官拜一品,享太庙之荣,而他能在动荡的长生十二年间稳坐钓鱼台,从小冢宰上大夫一路爬上大冢宰之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力与心机毋须赘述。而他的拥趸便是诸位氏族勋贵。女皇欲废制举兴科举,却因忌惮氏族而终究留了制举道路,由此可见其势力顽固。竺自珍迂腐,终究还有真才实学,否则也不能胜任冢宰之务。只是,因制举为官之人就未必都有才德。广陵郡的郑郡守、维扬县的周县令,都是制举为官。这些人在地方做蛀虫,为祸一方,在朝廷也善做搅屎棍,为李、窦两派所不齿。 李派的领袖名叫李承牡,属夏官,为大司马,官拜镇国侯。此人出身寒门,早年在西北军中,是辛兆的上司,据传对辛兆有救命之恩。后来在长生十二年的宫变中又有从龙之功,算是辛兆的心腹了。也是因此,李派算是新皇登基后刚刚兴起的势力。此人为武官领袖,也算寒门表率,武功谋略俱佳,受到诸多寒门追捧。只是大男子主义颇重,素瞧不起朝中女官。他力主将女官赶回后宫,因此竟然获得了很多春官的支持(那些春官最讲所谓“礼义廉耻”,即便是女皇也为他们头痛,女皇在时有铁血手腕施压,女皇驾崩之后原本就不喜女主天下的春官势力又死灰复燃了),夏官中和他站队之人倒是秋色平分,究其原因是有夏官小司马月槐岚。 月槐岚此人乃前朝大长公主的孙女,若算起辈分,比辛兆还长一辈。前朝大长公主便因行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月槐岚受祖母熏陶,五岁便习骑射。李承牡掌管西北军,月槐岚则是西南军的统帅。西南崇山叠嶂,地势险恶,比起西北与突厥人那种正面的交锋,西南巫族更爱放暗箭,在月槐岚之前已经有三位统帅命丧黄泉。但月槐岚智谋过人,仅仅三年就让巫族俯首称臣。而她的丈夫是她手下的副将,也是长生年间的武状元,夫妻二人在夏官中亦有不少拥护者。他们则都是窦派之人。 窦派的领袖是太傅窦章。窦派成分复杂,有寒门,有勋贵,亦有不少女官,但究其根源,他们都受恩于女皇,也是天下同学同官的坚定拥趸。窦章作为太傅掌管天下学府,是个不可多得的圣人,坚信“有教无类”之说,在朝中是较为激进的改革派。玉壶先生自然也是窦派之人,她与月槐岚品阶相同,政治立场也相同,因此被称为“文武双姝”。 只是比起月槐岚,玉壶先生就没有那么好的出身。她出身一个寻常官员之家,父亲公孙恭也是寒门学子,却因失言被佞臣诬告,罪及亲眷,十三岁的她被没入掖庭,一度沦为教坊司官妓。因其才情容色俱佳,冰娘的名号逐渐响亮,许多达官显贵都是她的恩客。长生六年公孙恭言案平反,但世人似乎都忘记了公孙恭的嫡女还在教坊司受难。可公孙冰绝非善类,她自幼习诗书,在教坊司十年又尝尽人情冷暖,穿行于达官显贵之中的她知道了不少秘辛。那日点她的恩客正是竺自珍,谁也不知道公孙冰同竺自珍说了什么,当晚竺自珍黑着脸出了教坊司,次日便上书女皇将公孙冰从教坊司保了出来。竺自珍本想将公孙冰纳入房中,然后杀之后快,谁料公孙冰早与窦章当时的得意门生胡留生意合情投,胡留生的三书六礼压着女皇赦令的尾巴抬到教坊司前,公孙冰前脚出了教坊司的门,后脚就入了胡留生的宅子。 胡留生是秋官,时任小司寇上大夫,也是寒门出身,官职不及竺自珍大,但却是女皇钦点的状元郎,倍受女皇喜爱,又有窦章这个师父在后撑腰,竺自珍一时竟动不得他。胡留生以正妻之礼娶了公孙冰,也无妾室,还亲自指点公孙冰下场科考,公孙冰因此成了女皇当朝时第一位女探花。在窦章和胡留生的扶持下,公孙冰仕途顺畅,且倍受女皇青睐,叫竺自珍恨之入骨。竺自珍和一些畏惧公孙冰的人四处散播冰娘的过往,而窦章则将公孙冰请入太学为学子传道,有尊敬她的学子尊她为“玉壶先生”,公孙冰从此以玉壶先生闻名。那时竺、窦二派尚在萌芽,但梁子已经结下。 不幸的是,长生十年,已经是大冢宰的竺自珍将胡留生调任为冬官,职务左司空。正值京畿道洪灾,左司空势必要在洪灾第一线。胡留生入朝以来一直为秋官,并不长百工之事,却也亲力亲为,谁料竟活活累死在任上。窦章痛失爱徒,也因此和竺自珍撕破了脸。不过当时夺嫡之事如火如荼,竺派勋贵多为明哲保身之人,窦派当时还有大部分未跟随李派的寒门,也无力站队,因此二派的党争竟然奇异地维持了和平。 只是自那以后,玉壶先生便广罗面首,多为商人之子或江湖异士,为窦派所用。 如今柳梓唐以弟子的身份拜入玉壶先生的名下,玉壶先生除却让他学文之外,还安排了个人称“杏花剑”的江湖人带他习武。柳梓唐虽起步晚了,根骨平平,但人很刻苦,学了两个月,也算摸到了些门道。 柳梓唐心知自己入了玉壶先生的门下,日后就是窦派的人。但他其实心中还有疑虑,毕竟他所知的三派之争,都是从玉壶先生这儿听闻来的。若说窦派身上就全无腌臜之事,他也不信。因此,拜见窦太傅之事被他一再拖延。但玉壶先生也不着急,就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 “前日来我这里的太合郡主,你觉着如何?”玉壶先生忽然开口问道。 “学生没注意。”柳梓唐恭顺答道。 “不日便是乞巧节,她想邀你一道出门。” “学生已有婚约在身。”柳梓唐愣道。 “师父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的底细。”玉壶先生笑道,“若是没感情,就趁着未过门快刀斩乱麻,免得日后拉拉扯扯,叫她也不快你也不快。良禽择木而栖,都躲到大兴来了,那就做个无情郎,又有何不可?师父给你铺的路都是最好的路,你只要点个头,没有什么是师父解决不了的。” “……学生……还有其他顾虑。”柳梓唐垂眸,想起的却是杨菀之的面容。 玉壶先生摆了摆手“那便罢了,我还有些公务,你来为我磨墨吧。” 第10章 借刀杀人 夜晚。 书房里的一豆灯光上下跳跃着,闻至焕坐在书桌前就着火光翻看着书卷,门口突然传来“叩叩”两声。 “进。” “父亲。”闻亭静捧着茶盏迈进书房,“静儿为您调了藕粉羹。” “放下吧。”闻至焕点点头,抬眼看着女儿,“有何事?” 闻亭静微微伏身,问道“静儿有一事不明,想找父亲解惑。” “可是怪为父让你为太子作陪?”闻至焕轻轻靠在太师椅椅背上,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庶女,心道终归是女子,再怎样聪慧也不过只能作为攀一个好夫家的棋子罢了。 “非也。”闻亭静道,“只是静儿想不明白,我们之前对营造司的那几位盯得那样紧,为何太子来了反而不再去关注他们了?万一他们到太子面前去告状,那可如何是好?” “那他们告了吗?”闻至焕笑道。 “……太子才来一日……” “明日也不会去告的。”闻至焕笃定道,“赵学明不日就要回他的雍州老家,他下面那几个都要养家糊口,只要在维扬县一日,就要低头做人一日。该吃的苦头,他们都吃到了,也该知道在这广陵郡的地界,郑家人根基深厚,不是那么好惹的。” “万一他们不死心怎么办?” “那为父问你,县衙查了没?” “查了。” “案子查了就要出结果吗?结果一定就是他们要的那个吗?” “这……倒不是。” “那你说,就算他们告了,为父该有半分亏心吗?无论是桥毁案还是王逢失踪案,我们这里都是按规办事,饶是天官派人来查,在本官这里也查不出半分纰漏。” 闻亭静心下默然。 “再说,两个月过去,这件事的扫尾已经结束了。”闻至焕意味深长道。 “只是……”闻亭静回想起杨温平的面容,还是感到惴惴不安,“女儿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且说?” “……我,我怀疑当年的小郡主没有死,而是被杨冰救下,成了现在的杨温平!”闻亭静神色严肃道,“父亲与杨氏姊妹无甚交集,但我与她二人相熟,我看那杨温平与杨菀之根本没有半点相像,倒是与殿下的眉眼像极了!况且她也是长生元年冬日出生!” 闻至焕微微支起身子“你平日话本子看多了,怎的连这种胡话都说?” “……我也希望是我多心了。”闻亭静垂眸道,“但女儿心里总是不安,还是想着提醒一下父亲,此事……” “所以说你们女儿家就是敏感多疑。”闻至焕轻笑,“皇室血脉何其贵重,哪是一个野丫头说是那便是的?你若不放心,便自己想办法,是交好也罢,是叫她再也翻不起风浪也罢……你是司簿,她们是草民,你可懂我?” 此话何其傲慢! “父亲,是静儿愚钝了。”闻亭静闻言,只得低头苦笑着退下。 回到自己的屋中,闻亭静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其实心里也有些后悔了,若是不和杨菀之把关系闹得那么僵,兴许现在也不会这样。只是……闻亭静想起柳梓唐,抿了抿唇。 她知晓柳梓唐原本是心悦她的,否则怎会时不时寻借口来问她课业?若非因为她,柳梓唐和杨菀之也不会变得熟稔!只是后来杨菀之丧父,县学里又将年龄大些的男女分堂授业,自己与柳梓唐不常见到,而杨柳二家离得近些,帮衬多了,柳梓唐才慢慢和杨菀之有了情愫。 所以本就是杨菀之横插一脚!闻亭静心想着。 其实闻亭静原有一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原也在县学读书,年长他们五岁。但后来那人父亲官场得了机缘,举家去了益州。原本闻家也不在意闻亭静远嫁,对方亦是一表人才,闻亭静对他没有什么不满,谁料去年却得知对方已在益州成家的消息!闻亭静虽是庶女,却也有傲气,怎么忍受得了此种折辱。恰巧柳梓唐那阵回县学拜见先生,闻亭静见他已不同从前,芝兰玉树,全然没有半分屠户之子的影子,不由念起往日同窗时的点滴,却见柳梓唐特意去杨家为杨菀之赠及笄礼,心中顿时妒恨翻涌。 而现在……即便是坏了她的姻缘,她居然还有个疑似皇女的妹妹!杨菀之怎么这么好命! 如果杨温平真是皇女,那自己与柳郎的婚约会不会被破坏?若是她日后得势了,会不会报复? 闻亭静暗暗攥紧被角。 杨菀之会吃哑巴亏,杨温平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若是得罪了杨菀之,闻亭静倒不担心。以杨菀之那个性子,只要服个软,道个歉,不一定能做回朋友,至少能够井水不犯河水。但杨温平不同,那就是一头小狼,只要逮到了反扑的机会,一定会狠狠报复你。 闻亭静在县学时就听闻过,曾经有人嘲笑杨温平是没爹妈的孩子,结果第二天杨温平带了一大兜洋毛辣子全都倒在了那人的身上。只是那时杨温平还小,杨菀之上门挨了先生一通批评,就当是小孩子顽皮揭过去了。后来自己和柳梓唐定亲,杨温平也做了好几天小手脚乞丐莫名的纠缠、饭菜里的死虫子、杨温平明面上的言语羞辱……只是因为手段太过低劣,闻亭静再厌恶,也不想入了她的道,故作不在乎罢了。 但闻亭静也清楚,杨温平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平民姑娘罢了。 人的心智和手段是会随着年龄和地位的增长不断升级的。 与其养虎为患,不如斩草除根! 闻亭静心中突然闪过杀意。 只是……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杨温平?闻亭静蹙着眉头,心生一计。 她唤来婢女,小声耳语了一番,婢女默默躬身退下…… - 另一边,杨家。 杨菀之坐在书房,毛笔在纸面勾勾画画,却怎么都画不出想要的图样。她心烦意乱地将纸丢到一旁,索性专心想起事来。 状,要告,可怎么告?两腿一屈反而是最轻松的一步了。辛温泰此次下江南,虽然时间线拉得很长,但实际上在每个城镇停留的时日并不多,扬州府也不过待了七日,维扬县最多四日。光是跪下喊冤可不成,如果辛温泰愿意查自然是好事,若是这位太子殿下不愿意管这档子事怎么办?若是把这事又甩给了闻县丞怎么办? 杨菀之脑子一团乱麻。 她幼年时人人都赞她是天才,等长大以后倒是总被戏称“呆子”,不外乎因为她不通人情世故,不似闻亭静和平儿那般八面玲珑。要她去做一个复杂的榫卯,去建一个在外人看来不可能建成的大桥,她心中自有沟壑。可要她去揣摩人心的善恶……她全无头绪。 至于平儿的身世。 辛温泰的到来到底是打乱了一些计划。 辛温平与杨菀之谈过一些自己的想法,倒是与杨菀之不谋而合。且不说辛温平现在一介草民,去了大兴该如何面圣。就说她一旦回归皇室,势必要卷入争斗之中,但辛温平如今只读过几年的县学,虽然在维扬县的女子之中已经算是佼佼者,可和皇室中人是没有可比性的。姊妹俩一直滞留在维扬县一方面是因为杨菀之还期盼着王逢失踪案能有转机,一方面是因为辛温平去郡里书院求来了一个去洛阳河曲书院的机会。 河曲书院虽不在首都大兴,却是当之无愧的书院之首,据说窦太傅入朝之前就曾在河曲书院教书。先皇偏爱东都洛阳更胜于大兴,在位时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洛阳度过的,于是河曲书院便成了第二个太学一个只为寒门开放的太学。 是的,河曲书院非寒门不收,学费低,但生活苦。窦太傅虽为官宦之后,但从祖父辈家道中落,父亲原是一方父母官,自幼见惯了田间劳作,也略懂耕耘,因此掌管河曲书院后大倡“为耕为读”,河曲书院的学子在求学之余还要打理书院后山的十多亩农田。其实比起正经的庄稼人,百来号学生种十多亩地的劳动量并不算多了,但河曲书院的这般做法无疑是拉近了百姓的心,从河曲书院出去的学生,成绩斐然不说,也都是为民着想的好官。 也是秉承着“天下同学”的理念,河洛书院每年会给各个郡五个名额,只有参加选拔考试的前五名,才能进入河洛书院。只是这参加考试的名额也是很难求的,辛温平这次求来的,就是参加这选拔考试的名额。考试辛温平已经参加了,姊妹二人在等那个结果,如果辛温平考上了,便即刻去洛阳;若没考上,再考虑去其他地方。 至于大兴,暂时是没法去了。要出远门就要去找户曹办路引,去别处还好说,去大兴的话只怕闻县丞和闻亭静都要从中作梗。杨菀之原定的曲线救国计划是二人先去益州,那里的青羊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学府,然后再对大兴徐徐图之。 但眼下有一个现成的捷径突然被丢到了面前,像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引诱着姊妹二人伸出手。 辛温平和钿奴坐在书桌的另一端。钿奴正在学习辛温平的字迹。 辛温平带这个女孩回来,又让女孩同吃同住,穿着打扮都要模仿着她来,手上还捏了人家的弟弟和死契,心里打的主意杨菀之一猜便知。她内心并不赞同,可辛温平已经拿定了主意,她也不再多嘴。 “你想让她顶替你去做这个皇女,万一别人占住了这个位置却不给你了怎么办?”杨菀之那日问道。 “阿姊,有些位置,不靠本事坐,就要拿命去换。她得有这个命!”辛温平笑道,旋即又小声地说,“……当然,我也得有那个命。” 她好像比杨菀之更早也更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即将进入一个残酷世界的现实,也更快地进入了角色。前几个月还会坐在自己床边掉眼泪的小丫头,好像莫名其妙就长大了,让杨菀之都有些看不懂她。 辛温平其实早就注意到杨菀之的烦心了,只是有钿奴在,她不好和阿姊聊这些。等到钿奴练完字回屋后,辛温平才同杨菀之说“阿姊若想伸冤那便趁着太子还在,先把这案子捅到太子面前,至于怎么查,那是太子的事情,我们只能赌一把。但阿姊也不用太担心。我的身份,先不用暴露出来。如果太子那边查不出什么来,闻至焕和郑礼要为难你,我们再打出这张底牌来。如果太子查出来了,闻至焕和郑礼也没法蹦跶了,我们还可以继续按照原定的计划走。” 菀之点了点头,应下了。 - 维扬县,寺下村。 一个黑影闪进了郑世成家中。 郑世成捏着手里的信,砰地一下,将桌上的茶水都掀翻,质问身边的管家“我不是叫你把东西都处理干净吗?为什么县里有人传信给我说,营造司那个姓杨的黄毛丫头和她妹妹找到了证据,明天就要找太子告状?” “这……这小人已经处理过了,可……我也不知道她从哪能拿到证据啊……万一是送信的这个人在欺瞒老爷,该如何是好?”管家战战兢兢地答道。 “你觉得这事本老爷应该就这么揭过去?”郑世成冷笑道,再次发火,“这万一是真的,你我可都要掉脑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那丫头已经被剥了差事,也算不得县里的官,一介草民而已,我要你尽快把她做掉!在她开口之前,让她姊妹二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听懂了吗?” “……是。” - 广陵,望月书院。 两个身影正在月下煮酒对酌。其中一位是个中年男子,身着藏青圆领袍,正襟危坐;另一位则是个英气十足的年轻女子,穿一件旋子花纹大歌袍,衣领半敞,露出鹅黄色的中衣,一副逍遥模样。那男子正是引荐柳梓唐的先生,许知远。 许知远缓缓开口“你说二皇女不会和辛温泰走,如何笃定?” 女子笑着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凭我是辛温泰的未婚妻。他什么脾性,我太了解了,那丫头……呵呵。” “……”想到眼前这位和辛温泰的关系,许知远沉默了一瞬。 “戏台子,我为她搭了;棋子,我也送到她身边了。怎么演这出戏,就看她的本事了。”女子轻笑,“你就当这是我们对她的考验。辛温泰背后已经站了李派,他本人的立场也决定了他不可能站在竺派。” “扶持二皇女对我们来说是一步险棋。”许知远说,“她虽聪慧,到底是在县城长大。这步棋能否走好,还要看二皇女本人。” “她能把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你我,对于她来说,也是一步险棋。”女子纠正道,“不过我观察下来,她此举并非莽撞,应当是探查过你我的一些背景了。她很有魄力。” “但愿吧。”许知远轻叹道。 不同于许知远的忧虑,女子的嘴角始终挂着兴味“我倒是很期待,她和我那未来的‘好丈夫’,会有什么火花……” 第11章 好戏开场 次日清晨。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将杨菀之一家吵醒,杨菀之起身披了一件外衫,匆忙开门,见门口两个穿着营造司差役服饰的人神色张皇的模样,不由心慌“二位差爷……” “杨大人,出事了!”其中一个抢先开口道,“瓜山铜矿的矿井昨夜坍塌了,有六个矿工被困井下!” “什么?”杨菀之立马正色起来,“还不快去救人!?” “这……”另一个面露难色地接过话头,“我们要重新做支护才能下井救人,只是……” 杨菀之了悟。 瓜山铜矿的矿井支护是她与王逢、钱盎三人做的,不同于传统的木构支护,他们三人琢磨出一种铁木结合的做法,以伸缩铁架搭配传统木构,可以更好地保障矿工的安全。在矿井坍塌时传统木构很容易折断,但铁架能承受更大的重量,也能为被困的矿工提供一个等待救援的安全空间。只是这个做法耗资太多,当初营造司和户曹谈了许久才谈下这笔资金,也只在瓜山铜矿试用着。铜矿坍塌,肯定是要找当时做过这个的人来指导的。但现在王逢失踪了,钱盎这一阵应当是在外面做生意,最后就只能找到杨菀之来。 杨菀之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辛温平从卧室走出来,见杨菀之要跟两个陌生的差役出门,忙拉住她,警觉道“阿姊,你已经从营造司卸任,还有什么事是要你出面的?” 不等杨菀之发话,一个差役就道“根据《辛周律》第二百七十二条,我朝冬工实行终身责任制,冬工经手的营造,不论何时,排除地动、战争这些天灾人祸,只要出了问题,无论营造者是否还在岗位上,都必须出面解决。” 杨菀之冲辛温平点了点头。 “……”辛温平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一本《辛周律》压下来,她确实无话可说。 她抬头对差役道“大人们清早过来想必还没吃早饭呢吧?我家阿姊前些日子大病一场,是饿不得的,我去厨房拿些吃食,你们带着路上垫垫。” 杨菀之冲辛温平点了点头,没说话。 “烦请妹子快一些。”差役倒也不是来问罪的,对辛温平稍稍缓了语调。因为家中无男子,杨菀之不便将二人引进门,便搬了两张板凳出来。 其中一个差役惊讶道“杨大人,你这板凳居然还能折叠?” “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杨菀之淡淡地点头。 “我刚来营造司一个月,听戴大人说过好几次杨大人手巧,如今看来倒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另一个差役却没说话,淡淡地瞪了他一眼。讲话的差役见杨菀之也只是笑笑没搭话,自觉闭了嘴。 不消片刻,辛温平拿着三个热腾腾的油纸包出来,是新鲜烙的锅盔。只是,在她把纸包递给杨菀之的时候,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塞进了杨菀之怀里。 杨菀之默不作声地收好匕首,和两个差役一同上马,披着晨光向瓜山铜矿奔去。 瓜山铜矿在维扬县北三十里,快马加鞭也要跑上两个时辰,加上又要救人,这一来一回,怕是赶不上告状了。杨菀之心里叹息。 另一边,辛温平急匆匆地出门了。那两位差役来得古怪,她心下不安。她要去营造司找戴泽杰求证。 只是刚一出门,就察觉到暗中有两道视线。 辛温平自幼习武,虽不是上乘功夫,只是略通拳脚,但五感还是比较灵敏的。或许根本没有将她姊妹二人放在眼里,来人只是两个地痞流氓,连气息都不会收敛。辛温平动,他们也随之而动,辛温平冷笑一声,也懒得去管,权当一无所察,径自往营造司去。 路过闹市口,辛温平灵活地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两个地痞大喜过望,急匆匆跟上,谁料一进巷子,两人都傻了眼“人呢?” 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纳闷道“刚刚明明见着这妮子跑进来了,怎么会一下子就不见了?” 另一个矮胖的明显更机灵,懊恼道“蠢货!我们被她甩掉了!” “那怎么办?” “她那动静明显是要去营造司找人,我们去营造司门口堵她!” “走!” 二人走后。 辛温平神色阴沉地从一侧的杂物堆里走出来,没有去营造司,而是回了杨家…… - 官道上。 因为妹妹给的匕首,杨菀之对这两位差役额外留了心眼。其中一位差役叫洪图,杨菀之对他是有几分脸熟的,他在营造司应该有两年多了,能力平平,无功无过,应当是最近才被提上来。另一位自称王伦,是杨菀之走后来的营造司。 洪图一直是个不善言语的性子,一路上没有什么话只是默默赶路。倒是王伦叽叽喳喳地围着杨菀之问了不少问题,似乎对她很是好奇。杨菀之苦笑着应付,只是这王伦看起来真的是个平平无奇的工匠,话里话外还是围绕着杨菀之的手艺发问,问到最后杨菀之忍不住道“行内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何况你我还未有师徒之谊,王大人再问下去,怕是把我安身立命的一点本事全探去了。” “杨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一时技痒,想和杨大人交流交流。”王伦傻笑道,“如今看来,杨大人果然如戴大人说的一般才识敏捷。” “恭维的话就不必了。”杨菀之淡淡开口,“我已从营造司卸任,此时不过一介草民,王大人也不用处处捧我,当务之急还是快马加鞭去瓜山救人。” 饶是王伦这样的人,听见杨菀之的话也忍不住有些挂脸,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洪图睨了杨菀之一眼,心道这女子的性格倒是一如既往地差,既不会曲意逢迎,也不会软语待人,落得今日的下场也是活该!他在营造司早就看不惯她那副目中无人的嘴脸了,不过是一个女子,处处压在他们一群男人的头上。现在一直捧着她的那几个“老人”都垮了,她又得罪了郑老爷,啧啧…… 洪图内心轻笑一声,道“杨小姐说得是。” 因为不再闲聊,三人的脚程也更快了些,半个时辰后,三人便到了瓜山铜矿。 瓜山铜矿坐落在维扬县北的瓜山的山凹,已经开采了一年有余。铜矿的位置特殊,在瓜山的两座山峰中间的凹地里,而瓜山是石质山,因此山上栈道难修,为了让铜矿能更快投产,当时营造司摒弃了凿石为路的做法,而是人工在山上凿出圆洞,嵌入三角形木构,修成一条可供双人通过的临时栈道。山路崎岖,栈道脆弱,不便马匹通行,山脚有铜矿的驿站,上瓜山铜矿的差役都会把马匹交给驿站保管,然后徒步上山。杨菀之三人自然也是如此。 因为来时一直走的官道,杨菀之毕竟识路,倒也没觉出有什么异样,只是到了这驿站以后,她倒是隐隐觉得不对了。 非要说的话,这里看起来太正常了。 马厩里算上他们三人的马匹,统共只有五匹马。瓜山铜矿毕竟不是大矿,工曹营造之后就会移交虞部管理,县城营造司不会设置很多虞部工官,落在这个小铜矿上的顶多一个官员。若是官员自己有随行侍从,两匹马的数量也刚好对上。 但如果出了矿难,等着救援,势必会找大夫来。这些大夫和他们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工官不同,很多是不会骑马的,加上要带伤药、担架零零总总,势必要有一辆马车。更别说组织救援的活计应当是夏官主理,都是当兵的人,怎么可能不骑马来? 所以,如果矿难属实,瓜山驿应该是一片热闹,怎么可能这么冷清! 这二人若是真要对自己动手,比起官道,肯定是即将面临的山路更加合适! 杨菀之心下警铃大作,就听见洪图开口道“我们先在这里休整片刻吧。” 洪图带着二人在驿站里坐下,驿丞居然也不在,只留了个门童。不过瓜山驿除了冬官几乎没有往来旅客在此歇脚,大家也见怪不怪。洪图叫门童给三人上了三碗水,杨菀之虽然也口干,但此时只推辞说自己不渴,一面想着如何脱身。 她不知道这二人是县里派来的,还是郑家找来的。 如果是县里,其实大可以不用这么大费周折,只要找人死盯着他们,像上次那样用强权直接压下即可。杨菀之毕竟给县里做过事,也听闻有敏感时期先把人抓进牢里再放出来的先例,只是闻县丞惯会找筏子,每次都做得滴水不漏罢了。 而且要盯死他们,也应当早就开始盯了,而不是等到太子已经到了维扬县,才匆匆对她出手。闻县丞为人还是有几分自大的,这次如此放心她一则看轻她是个女子,二则自认为处理得滴水不漏(确实也没有让杨菀之找到证据),应当不是她。 这两人是郑家被收买的。 推断出这个结论,杨菀之心里一沉。 闻县丞出手,可能只是拖她一阵,等到太子走了,也就无事了。他是朝廷命官,虽爱舞权,但也爱惜自己的羽毛,不会沾血。但郑世成不同。杨菀之几人深知王逢已经遇害,凶手就是郑世成。他手上是切切实实沾了人命的! 杨菀之本想及时“尿遁”,谁料洪图突然起身,道“有些小事,离席片刻。” 他话音刚落,就见王伦扯住洪图的衣袖,一脸憨厚地笑道“洪大哥,我也有小事儿,我第一次来不认路。” 被抢先一步的杨菀之“……” 两个大老爷们儿结伴去茅房,她也没必要一起去,不如正好趁此机会开溜!待他们走出门,杨菀之赶紧起身。谁料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间,突然从房梁上跳下一个黑衣人,手执砍刀对着杨菀之迎面砍下!杨菀之急忙闪身,一个打滚翻到了木桌后面,刀从她左臂堪堪划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那黑衣人一刀没砍成,提刀又来。杨菀之掀起木桌,对着黑衣人狠狠挡了一下,然后抄起木凳,用力向黑衣人砸去。大概是没有料到杨菀之有这么大的力气,黑衣人被砸得有些懵,杨菀之从怀里抽出匕首,一面和黑衣人拉开距离,一面将匕首向黑衣人掷去,在黑衣人躲闪的瞬间,杨菀之拔腿就跑,冲进马厩的同时,顺手抄起了一旁割马草的镰刀。黑衣人速度也快,杨菀之翻身上马的时候已经提着砍刀拦在了杨菀之的马前。 洪图和王伦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该死!本以为他们会在山路动手,没想到在瓜山驿就凶相毕露了。 杨菀之握紧了手上的镰刀。 黑衣人应当不是什么高手,不然也不能让她躲闪至此。但杨菀之更是不会武的。身下的马只是匹普通的马,见到前面的砍刀也发怵,一直在后退。杨菀之心一横,先下手为强!她挥动镰刀挑起地上的马粪就朝黑衣人扬去。黑衣人没想到杨菀之会有这一手,一下子被马粪糊了一脸。说时迟那时快,杨菀之一夹马腹蹿了出去,手中镰刀一扬,从余下四匹马的后腿划过。马儿被伤了腿,一下子惊慌了起来,马厩里顿时乱成一片。杨菀之管不得身后,拔下头簪狠狠刺向马臀,马儿离弦的箭一般狂奔了起来。 黑衣人见杨菀之跑了,提刀欲追,可是糊了一脸马粪,马厩里的马又发了疯,根本不受他辖制,等到他追出瓜山驿时,杨菀之已经不见了踪影。 “该死!”他心下懊恼。 原以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轻而易举,这下人没杀成,恐怕还把郑老爷得罪了,还会成为官府的通缉犯!他不过是个有点拳脚功夫的赌鬼,为了利益而来,却不能因此赔了命! 原本想以瓜山铜矿矿难作为借口除掉杨菀之,现在人跑了,把她带来的洪图和王伦肯定难逃罪责,而自己还是先溜之大吉吧! 这边,杨菀之纵着马行在通往维扬县的官道上,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暗,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第12章 黄雀在后 今日正是初一,是上头香的好日子。太子既然是去庆安寺,应当会选在这个时间。 杨菀之在官道上调转马头,正是决意直接向寺下村去。之前一直愁状告郑世成没有证据,而现在她的伤、瓜山驿留下的打斗痕迹、洪图和王伦,都是她的证据! 她知晓自己若是被刺杀,平儿那里断然也落不到好,但眼下最快的、最能解燃眉之急的,不是贸然回县城查看家中境况,而是报官!郑世成找来的杀手功夫平平,自己能逃掉,平儿是有拳脚功夫在身上的,肯定也能自保。如此想来,杨菀之加快了步伐,策马向庆安寺去。 - 另一边。 辛温平回家之后将还在照顾弟弟的钿奴招来,对她说“你速速打理好自己,半个时辰之内会有人来家中,敲门时暗号是‘杨小姐,我来给您送桂花糖包!’他会将你扮作我的模样,你随他一起去寺下村追太子的车辇,追到了以后,只管下跪喊冤!” 辛温平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你就说太子殿下,求您救救我阿姊!我阿姊卯时被两位营造司差役叫走,说瓜山铜矿有矿难,可民女一打听才知矿难是假,有人要害我阿姊!求殿下救救我阿姊!” “你可记住了?” “钿奴省得。”钿奴乖顺道,“小姐,大小姐她……” “阿姊我自己会去救。你且记住,你动作越快,我阿姊的危险越小!”辛温平嘱咐道,“这两日家中不安全,我已经托了人,届时会将辉儿接出去好生休养一阵,待家中事了,再接他回来,你且放心便是。如果有人盘问你多的,你只管哭,叫他们往瓜山方向寻人,余下什么都不用说。” “……是,小姐。” 辛温平说完就出门了。 数月前,她知晓自己身份后,单独去拜访了许知远。许知远是广陵郡广济书院的副院长,年纪不大,但父亲是当朝天官小冢宰许无患。许知远作为家中次子无意入朝为官,因此来到母亲娘家所在的广陵郡,当个书院先生。许知远惜才,最欣赏上进的学子,辛温平知晓他能把柳梓唐托上去,自然也会给自己一个争取向上的机会。只是…… 这个许知远背后牵扯出的势力,倒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没想到,许知远居然与当朝大冢宰之女竺师师私交甚密。 那日她上门时,许知远正与竺师师下棋。对于这些递了帖子来的寒门学子,许知远向来是来者不拒的。竺师师也不在乎,因此没有刻意避着。可是这一见辛温平,她就看出端倪来了。 竺师师是土生土长的大兴人,父亲又是大冢宰,自幼出入皇公贵族之间。辛兆的妾室、也就是辛温如的姨娘,乃是辛兆发妻萧氏的庶妹。闻亭静没有见过辛温如,因而觉得辛温泰和辛温平只是七分神似,但竺师师那日看着辛温平,就好像看着已经死去的辛温如复活了一般!竺师师虽与辛温泰订婚,但她心里清楚,辛温泰已经和李承牡站队,皇帝的赐婚不过是帝王权术,为了权衡竺派和李派之间的争锋。只是宫里那位刚刚生了小皇子的贵妃娘娘,却是竺自珍亲妹妹的女儿,竺家是断不可能与辛温泰站队的。 竺师师如果不能做点什么,日后嫁入东宫,就注定是竺家的弃子。 至于辛温泰么…… 竺师师与辛温如算是手帕交,这位太子殿下究竟是什么货色,她再清楚不过!只是她绝非坐以待毙之人。恰好辛温泰声称自幼在祖母跟前长大,对祖母感情颇深,因此要为太祖守孝三年。她知道辛温泰也不满这桩婚事。那就刚好! 看这三年的时间里,谁能斗得过谁! 看到辛温平的那一瞬间,竺师师知道,老天爷送给她的棋子,来了。 辛温平需要一个向上爬的台阶,而她,需要一个能牵制辛温泰的人。但辛温平终究是有几分傲气的,因此竺师师只是许诺,如果辛温平有需要,她可以随时为辛温平提供她想要的资源。 而许知远…… 竺师师与他青梅竹马,她也知道许知远素来不喜参与这些争斗,许知远只是给了辛温平一个去河曲书院的考试名额,仅此而已。 但对于辛温平来说,已经够了。 她不知道朝中的竺李窦党争,也不知道竺师师为什么要帮她——但这个理由对于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只知道,竺师师为她提供帮助的唯一报酬是日后回京,要去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竺师师要她做皇太女。 辛温平本不欲如此受制于人,可眼下,为了阿姊的安全,她不得不去了城里竺师师留给她的联络地址。竺师师的人动作很快,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一般。 从接下竺师师帮助的那一刻起,辛温平清醒地知道,自己和辛温泰不会有半分兄妹情谊。可她不在乎。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有阿姊。 只有阿姊。 辛温平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服,戴上幕篱,从窗户翻了出去,到东市租了匹马,朝瓜山铜矿的方向出城去。身后,竺师师拨给她的两个影子远远地跟着。 - 维扬县东市茶楼上。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许知远望着从马市出来匆匆离去的辛温平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点小伎俩罢了。”竺师师微笑着捻起眼前的茶点放进口中,撇了撇嘴,“你们江南的点心真够甜的。” “我倒是很好奇。”许知远眸色深沉地望着竺师师,“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对她姊妹二人出手?” “哈哈,许二哥,你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又久居书院,自然对这点小事不敏感。”竺师师道,“这两个月,我已经将她姊妹二人的背景都打探了个七七八八。这个杨家阿姊,可是有个小仇家呢。” 竺师师说着,眯起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兴味“要说起来,这个仇家,和你也有些裙带关系。” “哦?” “你怕是不知道,你的那个好弟子,在维扬县惹了一身桃花债呢。”竺师师笑着,将闻亭静与杨菀之的矛盾同许知远说道。 许知远听闻蹙了蹙眉“杞之定亲一事我知晓,只是未曾想过还有这种内幕。二皇女我从前也见过,是个聪明的孩子,当时就是杞之带来的,只说是自己邻家的小妹。我倒真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一层关系。” “想来你那个弟子也是一表人才,否则怎么会惹得这些小姑娘前赴后继呢。”竺师师淡然一笑。 “所以你就买通了这个闻亭静对杨菀之出手?”许知远眉头蹙得更紧。按竺师师打听到的,这个闻亭静心思深沉,把自己这个弟子当成“备胎”不说,对曾经的好友也能如此背叛,实非良配。柳梓唐以后要走的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如果娶了这样一个妻子,怕是会拖累他。 按说这是弟子的家事,许知远这个做师父的不该去管,只是这个闻亭静并非安于后宅的妇人,而柳梓唐做了玉壶先生的学生,背后将来站着的,可是整个窦派……如今,闻亭静能被竺师师挑拨,那日后呢? 辛周朝已经不是大殷那样女子以夫为天的时候了,维扬县这样的小地方或许还留着些老想法,但到了大兴那地界……可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金钱——在大兴有一句官场笑话叫做没有牢固的夫妻,只有长久的政敌! 这也是李承牡为首的李派官员为什么想把女官赶出官场的缘故。 竺师师和辛温泰这一对未婚夫妻的状态,也是大兴官场男女的最好缩影。 许知远虽然不反对女官进入官场,但他认为政治立场相同且彼此忠诚的伴侣,才是最好的伴侣。就像公孙冰和胡留生、月槐岚和她的爱人章晚方。 “许大哥,要我说你还是在书院待太久了。”竺师师呵呵笑道,“买通这样的手段一点新意都没有,不过是对她做了些暗示罢了。比如说,一本市面上突然流传开来的皇女流落民间的话本子,茶馆里说书人频繁讲起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再比如说,一些有关太子的传闻……自作聪明的人总是会在这上面栽跟头的。” 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水。 “螳螂捕蝉,我喜欢做在后的黄雀。” “我觉得有两点不妥。”许知远蹙眉道,“你这样做,如此草率地就将杨菀之牺牲掉了?她毕竟于二皇女有恩。还有闻亭静,她猜出二皇女的身份,对二皇女来说很不利。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杨家阿姊对于未来的二皇女来说,不过是一块软肋罢了,死了不是正好?”竺师师眼中的淡然让许知远都心惊。他年长竺师师七岁,是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只是分别十年,再相见时,从前那个抓着糖葫芦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竟已成为这样的人。 “她阿姊若是死了,那她能够依靠的人,只有我。”竺师师轻笑,“至于那个闻亭静,我看也不是个好人,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我替你的弟子解决掉一桩不合适的婚事吧?” 许知远苦笑“你越来越有你父亲的风范了。” 看来是时候往大兴去信一封,叫杞之日后多多提防竺师师这个人。她在广陵郡已经玩了三个月了,总归是要回大兴的。自己能做的,只有将她多留些时日,留到秋闱之后,免得给杞之他们使绊子。 她今日对杞之只是一笔带过,神色无异,可能是并未查到自己将杞之送去玉壶那里。加上对外都说杞之是去大兴备考,这在学子身上也是正常的,应该不会让人起疑。 “要我说许二哥,你但凡多一些心眼,也不至于让你那个庶弟在家中作威作福,惹得你往这江南一躲就是十年。”竺师师说道,“你不知道吧,你家大哥很快要外调去并州了,再这样下去,你们许家要轮到庶子当家了!” “师师过虑了。”许知远轻轻摇头,“我们许氏虽世代公卿,但还是以仕途为重。大哥如今已官至五品,我也可以自立门户。那许家是谁在当家,于我兄弟二人并无瓜葛。” 竺师师不认可地摇了摇头。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们不争抢,日后只会独木难支。” “我已不在朝中。”许知远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有我能帮上你的,我自然会帮。但大兴城,我是断然不会回去了。” “唉,真可惜。”竺师师感叹道,“我在大兴城的朋友,越来越少了咯。” 许知远为竺师师添了茶“这维扬县产的绿扬春到底是差了点儿,等书院下次沐休,可以一道去吴淞郡看看,那边的碧螺春很好。” “明前的碧螺春在大兴也不算稀罕玩意儿。”竺师师端起茶杯,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 辛温平在瓜山驿门口沉着脸望着地下的血迹,影子在周围检查了一圈,回报到“杨二小姐,属下看这地上的血迹不像是人血,马厩里的马都伤了,看这些打斗痕迹,对方不是行家。杨大小姐应该是已经脱险了。” 辛温平点了点头,脸色依旧沉得能往下滴水“知道了。我要你们去打听营造司的消息,现在有眉目了吗?” “方才乌六已经传信来了,赵学明今日在家中没有出门,戴泽杰在营造司当值,两人都无危险,钱盎在外地,暂不明确。” 辛温平冷笑一声。 在路上她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 拙劣但嚣张的杀手,愚蠢且仓促的谋杀计划,这一切除了郑世成的谋划以外,一定还有一个参与者为他兜底,否则凭郑世成一个乡绅怎么能差遣两个营造司的工役,还找出瓜山铜矿这档筏子?她一开始以为是闻县丞,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一个浸淫官场多年的人不可能做出这么不成熟的计划,而且没必要。闻县丞要想让他们死,早就动手了,何故等到太子来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手? 而为什么营造司其余几人了然无事?这明显就是针对她姊妹二人的。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辛温平开口问道“乌三,既然你们小姐说你们如今为我所用,那我要你去维扬县替我办一件事。” 第13章 好大的胆子 “杨二小姐尽管吩咐。” “去把维扬县秋官司簿闻亭静的嗓子毒哑、眼睛弄瞎。”辛温平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狠戾,“我要她生不如死!” 乌三神色莫名地看了辛温平一眼,识趣地退下。剩下的影子叫乌九,他问道“杨二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 辛温平想了想,将撩起的幕篱放下,道“寺下村。” - 茶楼。 竺师师听见乌三回报的消息,脸上流露出兴味,左手比了一个四,用云淡风轻的语气吐出一句“到底是年轻,做事拖泥带水。直接杀了吧,免得留下把柄。做干净点。” “是。” 许知远望着竺师师的脸,默默掸了掸衣服上的皱褶。 - 庆安寺。 佛堂前,辛温泰坐在须弥座高高的台阶之上,俯视着跪在下方的女孩。 女孩今日穿了一身精练的麻布圆领袍,衣摆和衣袖上都溅上了不少血迹,高高束起的马尾用一条墨绿色的发带扎起来,眉目间那股不卑不亢的神色勾得他心中兴味更浓。另一个跪在她身边的女孩正哭得梨花带雨,那熟悉的眉眼则让辛温泰心生烦躁。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如此相像的陌生人。 和辛温如太像了。若不是辛温如是自己亲手杀死,辛温泰都要怀疑是辛温如逃过一劫。只是年龄也有出入。念及前日那个司簿说的话,辛温泰眼神不由一暗。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自己的妹妹。 他是太子,不是傻子,大兴城那个权力旋涡里出来的人,怎么可能看不穿这点拙劣的伎俩?若说昨天不以为意,只是没有找到她问话的契机罢了,今日看到眼前的女孩如此熟悉的面孔,还有什么不理解的? 那么,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司簿不能留! 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女人,真是愚不可及。辛温泰心里冷嗤。 他今日出城较早,刚到庆安寺没多久,就有人来报说有个女孩不管不顾要见他,高呼有冤屈。他作为太子,也是未来的储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那姑娘说自己是原营造司工役杨菀之的妹子,名叫杨温平,她阿姊今日被人以瓜山铜矿矿难为由头差出去,结果她不放心,去营造司一问根本没有矿难,于是来求他去救阿姊。下面人问她为何不报官,而是舍近求远,她便不答,只是哭。 但他一扫周县令的神情,哪还有不懂的。 “殿下,这姓周的官是跟扬州府的李旭年买的,李旭年是吴会的人。”下属耳语道。辛温泰的手下也不是养闲人的,这一次下江南,沿途郡县的官员和背后关窍,自然是查得清楚。 吴会,天官大夫,竺自珍的人。 竺派的人与他并无过节,只是既然已经拉拢了李承牡,对竺派也不必太讲情面,秉公办事便是了。再者,父皇也隐约有意杀杀竺派的风头,毕竟竺派之人卖官成性,因此弄得朝中蠹虫颇多。眼前这个周县令不就是么?昨日他就看出来了,不过一个饭桶,若是没犯什么大错,倒是没法责罚他,毕竟竺派卖官这么多年,表面上做得很干净,也不会让他们抓住把柄。但现在,有人把刀递到了他们面前,拔萝卜总要带点泥的。 这一来,既能巩固自己爱民如子的形象,又能在父皇面前记上功劳,还顺带敲打一下竺派官员,运气好的话直接捏住卖官的把柄,简直是三赢的买卖。 再加上眼前这孩子。 名温平吗…… 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她没哭一会儿,又来一个血淋淋的姑娘,正是她要找的阿姊杨菀之。那张面孔辛温泰也有印象,昨日进城时大家都低着头呢,只她一人目光不闪不躲的,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上一股子不卑不亢的神色。而今日她的处境可以称之为狼狈,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没有改变半分。而相较之下,杨温平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辛温泰冷笑。 一番折腾,命人将杨菀之先带下去处理伤口,“杨温平”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姊身后还在掉眼泪,辛温泰直接在庆安寺的偏殿里摆了公堂。 - 寺下村外。 “杨二小姐,属下方才打听过了,钿奴和乌十已经办好了,杨大小姐此时也在庆安寺里。”乌九汇报道。 辛温平点了点头“阿姊没事就好。” “那我们……” “回维扬县,找赵学明。”辛温平果断地调转了马头,“阿姊没有证据,我去给她找帮手。” 辛温平怀疑赵学明手上还有底牌,否则他不敢去扬州府告状。他再耿直也是从官场厮杀出来的人,那份底牌就是他平安离开维扬县回雍州老家的倚仗,如今则是阿姊扳倒闻至焕等人的重要证据! - 偏殿中,经过一番简单的收拾,僧众们在佛像前摆了一张膳堂搬来的长桌和一把太师椅,就算是一个简易的公堂了。太子随行的随侍和县内官员分列两侧。今日只有周县令作陪,闻至焕要留在县里处理公务,闻亭静不愿和辛温泰有太多交集,加上司簿每日有自己的工作,也不在场。 若是她在现场,见到杨菀之这副模样,应当会感到害怕吧。 辛温泰在太师椅前站定,有些嫌弃地望了一眼长桌上的脏污,他一簇眉,立马有随侍上来,从一个随身的小壶里倒出水在桌面上,取出一张丝帕子耐心地擦了起来。那水壶里的水似乎是沁了花瓣,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在佛堂中弥漫,辛温泰见那随侍上上下下把桌椅擦了个遍,这才拧着眉头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道“让人上来吧。” 杨菀之从殿外大步走到佛堂中间,笔直跪下。钿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看着脚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希望别人看不见她的模样。 “民女杨菀之,叩见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为民女做主!”杨菀之对着辛温泰三叩首,朗声道。左臂的伤方才有寺中僧人为她简单处理,上了些金疮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尽管伤口深及肱骨,但杨菀之在营造司多年,又是和刻刀刨锯为伍,对于伤痛早就麻木了,就连为她上药的僧人见她如此云淡风轻都啧啧称奇。 因此,杨菀之这副模样,倒是让辛温泰又高看了她一眼。 “杨温平,本宫问你,这位可是你阿姊?”辛温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钿奴。 钿奴一惊,整个人的肩膀都耸了起来,可自己卖身契在别人手上,辉儿也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只能低眉懦懦答道“是,正是民女的阿姊。” 阿姊这个性子,妹妹却如此……难堪大用吗? “杨姑娘说说何事吧。”辛温泰没有再理会钿奴,又转向杨菀之。 杨菀之虽然跪在堂下,但腰板挺直,毫无怯懦地望着辛温泰道“民女一要状告营造司差役洪图、王伦,假传险情,买凶杀人!二要为营造司王逢伸冤,寺下村乡绅郑世成,私改图纸、逼迫工人雨夜赶工致使念寺桥垮塌,广陵郡郡守郑礼官绅包庇,将罪责全都推给已经失踪的王逢!民女求太子殿下为民女做主!” 辛温泰挑眉,淡淡扫了一眼周县令,周县令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眼神飘忽,然后跑到堂下一个滑跪开始大哭“殿下!这杨姑娘也没告微臣啊殿下!念寺桥什么的都是闻至焕在处理,微臣是真的不知道!” 见辛温泰没动作,周县令又转头对杨菀之说“杨姑娘,你可知照例,民告官是要先滚钉床的!你莫非是见今日佛门重地不喜血腥,故意为之?” “周大人,”杨菀之冲周县令一拱手,“且不说佛前不打诳语,菀之今日所言若有半点诬构,就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再说滚钉床乃是先皇旧例,当今圣人仁慈,早在年初就已令秋官废止这项条例,周大人此言是要置圣人于何地,置太子于何地,置辛周律于何地?” “这……这这——”周县令是个字都不认识几个的饭桶,自然不知道这回事儿。一县的父母官连新皇修改的律例都不知晓,还是在太子面前被人揭了个底儿朝天,周县令额角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滴,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他算是知道阿爹给他买官以后说的“多说多错”是什么意思了,格外后悔自己下来抖这个机灵。只是现在后悔也没用。 只听上首的辛温泰淡笑“连父皇的新律都不知道,我看周大人这个县令也不必当下去了。” “!!”周县令大惊失色,连忙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你罪又不至死,何来饶命之说?”辛温泰冲身边的随侍摆了摆手,“长宿,把周大人请下去吧。” “周大人着白衣名为长宿的随侍笑着上前,不由分说将周县令拉出了佛堂,这是连旁听的机会都不给了。 辛周朝因着竺派买官搞出来的这些饭桶,他们见多了,留在堂内也只能做搅屎棍,若杨菀之状告之事他有参与,直接定了罪便是;没有参与就当作闲杂人等架出去,然后就买官一事责令天官处置。 “你说郑世成私改图纸,可有证据?”辛温泰问道。 杨菀之心中苦笑,但面上半分不显,只是直视着辛温泰,磊落地应答“民女没有,营造司的存档图纸皆不能带离司内,而如今既然有司内差役能做出谋杀名女之事,民女不知那些图纸下场如何。” “没有证据你也敢告状,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辛温泰一拍桌子高声道,钿奴又是被吓得一个激灵,而杨菀之依旧落落大方地看着辛温泰,毫不闪躲。 只见她不卑不亢地答道“殿下,我朝冬工营造之严谨远超先人,无论大小营造,图纸须得上报州府,经州府冬官三审三查,由营造司工曹、绘图工匠、烫样工匠多人复核,盖章签字,才能修建。民女不信,诸多冬工同僚会愿意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毁在一座小小的念寺桥上。况且念寺桥烫样乃民女亲手所作,能否修建,民女心中有数!” 何其狂妄! 四周的众人都忍不住侧目。她不过一个年方及笄的丫头,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该说是自信呢,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但杨菀之说得也不无道理。 经过州府冬官三审三查的图纸若依旧能出事故,要么是施工不利,要么,这整个扬州府的营造司都要好好清查了。 “再说,民女今日被人刺杀是真,如何告不得?”若说杨菀之先前还瞻前顾后,如今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顾忌的了,“民女往日就在营造司按时点卯,做分内之事,这几个月只与郑世成有过冲突,加之王逢失踪一事确实悬而未决,民女对郑世成早有怀疑!求殿下为民女做主!” 说罢,又是一叩首。 钿奴见状也跟着一起俯身叩首。 昨日闻亭静之事辛温平并未和杨菀之说,杨菀之虽然也疑惑郑世成为何对自己突然下杀手,但确实想不到闻亭静身上。甚至,闻亭静抢了自己婚事这件事在她眼中都算不得矛盾冲突。 “去把郑世成带来!” 这边,随侍和一个县官一起去寺下村带郑世成,另一个被派去瓜山驿的随侍则回来禀报“殿下,瓜山铜矿近日并无矿难,瓜山驿确实有打斗痕迹。另外,属下在茅房发现了驿丞的侍童,被人用迷药迷晕了。从足迹来看,有三波人先后到达过瓜山驿,两波是骑马来的,杨姑娘所言的杀手和两位差役应该是从后院翻墙走的。那两位差役和杀手已经派人去抓了,没有用县里的人。” 听到最后一句,县官们脸色皆是一白。他们知道,这是太子不信任他们呢。 “知道了,下去吧。”辛温泰点了点头,然后对杨菀之说,“杨姑娘放心,无论凶手是谁,既然谋杀一事属实,那本官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你说的失踪案和郑世成是否有关系,还需要证据。” “我有证据!”辛温泰话音刚落,就听见堂外传来一个有些疲倦的男声,只见一对夫妻从堂外走进来,那丈夫来时坐在轮椅之上,妻子扶着他艰难起身,颤颤巍巍就要跪。辛温泰连忙制止“免礼了。” 即便如此,那位妻子依旧是跪下去叩了首。 “下官赵学明,谢殿下恩典。”轮椅上的男人开口道。 第14章 太子亲查 赵学明的目光从钿奴的身上扫过,眉宇间划过一丝讶异。 他夫妻二人今日被一戴着幕篱的女孩找上门,只说杨菀之在寺下村状告郑世成,事出紧急,托人来求他出面。他无奈。杨菀之也算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两人之间虽是上下级,也有几分师徒情谊,加上原本也有过带她姊妹二人离开的心思,如今突然有人报了这么一件事来,他心中自然焦急,果断就来了。只是当时他与夫人都以为那戴幕篱的女孩是杨温平,没想到竟然只是身形相仿的两个人? 那个女孩究竟是谁,杨菀之又是什么时候结识了这么个人物?赵学明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眼下既然已经把事情捅到太子殿下跟前,赵学明多少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杨菀之,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用胶泥封好的信封,让夫人呈了上去。 “殿下,下官有罪!”赵学明开口道,“下官自念寺桥垮塌以来心中一直有冤屈,于是动用职权违规调换走了当时的图纸档案,想要上报州府,无奈路遇山匪,此事便一直被搁置了。这里是念寺桥的全部图纸,签章俱全,封泥完好,请殿下明察!” 辛温泰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随侍身上,那个随侍上前一步,先向赵学明打了个招呼“赵大人,别来无恙。” “钱公子。”赵学明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相识,那也省去那些冗余之事。这位乃是右司空钱缪之子钱文理,如今是本宫的伴读。这份图纸交由他核验,诸位可有异议?” “下官全凭殿下做主。”赵学明点头。 他与钱文理在大兴并无过节,也无甚交情,点头之交而已,和他父亲钱缪也不是直属的上下峰,他是归左司空管理,因此由钱文理来核验图纸,并无不公。 钱文理当堂拆开封泥,细细核验起图纸来“殿下,这份图纸确实是真的,上面工匠、工曹和州府冬官的签章俱全。凭下官的经验看来,这桥的设计并无问题。” 听见钱文理这么说,杨菀之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至于是否是施工时私改图纸造成的隐患,按理应当去现场勘察,只是这事故似乎已经过去数月,怕是没有痕迹了。” 杨菀之和赵学明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心安。 他们并非孤军奋战。 “本宫知道了。”辛温泰点了点头。 这时,派出去抓郑世成的随侍回报“殿下,郑世成跑了,属下已经差人去追了。” “跑了?”辛温泰讶异,这郑世成一跑,杨菀之状告的那些罪名可就不打自招了。杨菀之和赵学明一直悬着的心微微落了下来,可两个人此时心情都有些沉重。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这数月蒙受的不白之冤,还是为了死去的十三个工役,或者是王逢…… “那便安排两位杨姑娘和赵工曹夫妇去后院歇息吧。这件事本宫自会查清楚,给你们一个公道。” “谢太子殿下!”堂下四人再拜。 原来那杀手办事,郑世成也是不放心的,派管家在瓜山驿附近照应着,结果得到了任务失败的消息,赶忙回来通报老爷,又刚好见着“杨温平”来寺下村告状。两人一合计,就算犯了这种事情,也罪不及亲眷,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得郑家在,躲个三五年还能回来。毕竟郑世成纵然在村里横行霸道,遇见太子爷也还是发怵的,总觉得落不到好,索性溜之大吉。 只可惜还没跑出多远,就遇见追捕他们的人,两个人分开逃命,管家一头扎进了山里,郑世成则是被当场抓获了。 如此不打自招,加上经过太子随侍在村中多方走访,终于有人愿意出面作证,当初郑世成和郑礼二人威逼利诱,让他们告假状,栽赃营造司,骗取高额赔偿。有一户人家不从,就被郑世成手下养的泼皮无赖堵在家里,还放火烧了人家还没收割的冬麦。如此一来自然无人敢反抗。顺他者昌,逆他者亡,都是在田里刨食的小农,谁愿意过战战兢兢的日子呢?有几户人家拿了赔偿就远走高飞了。 至于那些一并在念寺桥做差的村民,郑世成威胁他们说如果不把桥毁之事推到营造司头上,他们这些参与营造的人一并要坐牢。村民们读书识字的不多,对辛周律其实也不过一知半解,郑世成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自然愿意和郑世成站在一条道上。 如果郑世成发了狠一直抵赖下去,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只可惜,他上次是有郑礼出谋划策和撑腰,如今事发突然,他自乱阵脚,直接跑了,那可就没有半点转圜的机会了。辛温泰和李承牡关系密切,此次南巡带来的人中也有李承牡的亲信,这些人在西北军待过,有一万种方法叫敌人开口。加之辛温泰幼年时,女皇重用酷吏,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些手段。郑世成作为一个乡绅哪见过这架势,既然辛温泰已经确定他有罪,也不管严刑逼供合不合理了。在庆安寺不适合动手,就移步寺下村祠堂。郑世成看到那夹板一出,立马什么都招了。 杨菀之等人被安排在庆安寺的后院小住,时不时打听一下查案的消息。不得不说,有了郑世成这个破口,很快连带出很多涉案人员。让杨菀之倍感意外的是,闻亭静自杀了。 她被人发现在自己的卧室中割腕自杀,结合郑世成的供词,应当是事情败露后畏罪而死。 这个消息让杨菀之久久缓不过神。 她还记得和闻亭静初识在六岁,两人同桌,圆脸青衫的小女孩坐在她旁边一边写课业一边掉金豆豆。她问闻亭静哭什么,闻亭静说“我阿姊总是骂我,班上的同学也都欺负我。”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因为我是县丞的庶女,他们都看不起庶女。” “……”六岁的杨菀之并不能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但见她哭得格外可怜,不由安抚道,“没关系,现在你是我的同桌,以后,我罩着你!” “呜呜,你对我真好!” …… 说起来和柳梓唐相熟也是因为有次看见闻亭静在柳梓唐面前哭。杨菀之原先对这个总是板着个脸像小大人一样的男孩有种敬而远之的态度,结果看见闻亭静哭,下意识以为这个男孩也和那些臭小子没什么不同,就知道欺负阿静,上去对着柳梓唐的脸就来了一拳。结果柳梓唐因为这事恼了她半年,杨菀之自知理亏,隔三岔五做点新奇玩意放在柳梓唐课桌上以示赔罪,莫名其妙地,两个人从不打不相识,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们三个人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偷偷摘过县学后院桃树上的桃子。 小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从十三岁那年,少年顶着风雪而来时,她心中无端的悸动时吗?还是闻亭静被未婚夫抛弃,找自己哭诉,自己却在烫样前敷衍着点头时? 但她自问从未对不起过闻亭静。 去年闻亭静拉着她去逛街,在郡里看见一枚漂亮的玉佩,雕着玉兔,她很喜欢,可是已经被人订走了。杨菀之回家后寻了块奇石,连夜雕出来一块更好看的,送给闻亭静。 闻亭静体寒,冬日二人出行时,杨菀之会为她备好热水。 更不用说,小时候为了闻亭静打架,弄得县学的同学都对她敬而远之。而后来她走了以后,闻亭静在县学里却有了许多朋友。 她抢她姻缘,坏她名声。 杨菀之都认了。 因为她对闻亭静还心存一念。九年的青梅之谊,她放不下,也不甘心。毕竟是自己曾爱过的两个人,或许等她把柳梓唐放下了,还能平静地祝他们幸福。 可如今,赤裸裸的真相摆在了她面前。 闻亭静恨她,恨到想要她死。 而现在呢?她一死了之了,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爱人,还要体会被唯一的挚友背叛的锥心痛苦。 如果可以的话,杨菀之很想随着闻亭静一起去,在黄泉路上问她一句“为什么?” 可都不重要的。 人死债消,消的只是死人的债,活人要背负着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前行。 - 辛温泰听说闻亭静引咎自杀,蹙了蹙眉。 也好,省得他再动手了。 只是总觉得此事还有蹊跷,可再怎么往下查,也查不出东西。有人把一些痕迹人为地抹去了,这个人势力很大,不亚于他这个太子。想到这里,辛温泰微微有些不爽,但也明白自己这个太子的位置还没坐热,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即可。 无妨,这个天下迟早都是他的,有些人和事,他可以徐徐图之。 而眼下,有一个更让他心烦的事情。 “杨温平……只比那孩子晚出生了两天么。”辛温泰看着手下整理好的资料,里面还有一份口述的记录。 “……杨工曹……哦,我有印象。那年维扬县下好大雪,他在县郊建窝棚,自己也带着妻女住在郊外,当时他夫人肚子已经很大嘞!好像接生婆找的是我们村的红裁娘……对对,她技术好,我们村的娃娃都是她接生的!” “你说长生元年冬月……我知道。那姑娘生下来是没气儿的,结果杨工曹抱出去,原本都打算埋了的,路上不知怎么摔了一跤,小孩咳出一口水,竟然活了!要我说人还是得多行善积德,杨工曹修窝棚救活了多少灾民啊,这是老天爷报答他呢!……可惜好人不长命,唉。你说我怎么知道的?杨工曹第二天特意上门同我说的,还又赏了我红封沾沾喜气呢!” 狸猫换太子,这杨冰可真是大胆。 若真是如此,怕是又有麻烦了。 只是那两个丫头知道这件事吗?辛温泰倒是有些猜不透了。 若是知道,杨温平唯唯诺诺的样子也太奇怪了,如果她是这个软弱无助的性子,应当藏不住这种大事。那她阿姊呢?杨菀之倒像是个能守住事儿的,可是都被逼到这种境地了也不愿意暴露妹妹的身份,谋求便利吗? 想不明白。 还是先把念寺桥一案结了,再对这对姐妹做定夺吧。 “殿下。”随侍敲了敲门。 “进。” “王逢的尸体找到了,被郑世成丢在了庆安寺后山的一个山洞里。” “那就安排他们认一下吧。” “呃……”随侍有些语塞,“已经两个月过去了,恐怕……有些难以辨认。” “那也得认。”辛温泰平静道。 反正这种倒胃口的东西,他是不想过眼的,让杨菀之和赵学明几人认过了,赶紧处理掉便是。刚好,探探杨家姊妹的底儿。 这边,杨菀之去认了王逢的尸首。因为时间已久,尸体已经高度腐败,只有身上的衣服还能辨认出是他。杨菀之和赵学明认完之后双双吐了个昏天黑地。庆安寺的僧人主动为王逢备了薄棺,准备了超度的法事。杨菀之短短一天内接连受到刺激,尽管一直努力强撑着,但还是病倒了。好在寺里的医僧把脉后说好生歇息两晚就无大碍,两剂汤药下去,杨菀之稍稍有了些力气,但还是因此错过了最后的升堂。 洪图和王伦被抓,流放岭南,杀手名叫刘二,还未归案,已经在周边县市张贴通缉令。周县令和闻县丞被革职查办,郑礼革职,流放岭南,郑世成和管家判处绞刑,三天后行刑。 赵学明、戴泽杰和赶回维扬县的钱盎及营造司诸人为王逢出钱买了口棺材,将其安葬。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从杨菀之告状,到结案,不过用了三天而已。 王逢下葬那天,杨菀之身体好了些,便也去了。辛温平这几日一直没出现,只差人递过一张条子报平安,道自己和许知远在一起。杨菀之知道那人是广陵郡书院的先生,也是柳梓唐的恩师,便心安了几分。 在城外的墓园,路过一座新坟时,杨菀之望着墓碑上“闻亭静”的名字,不由愣神。 如大梦初醒般。 临走时她摘了一束野花放在闻亭静的墓前。 这件事了却了,她也要走了,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维扬县了。 今生已矣,她也不稀得欠债还债,就但愿二人无论轮回、上至苍穹下穷碧落,永生永世都别再相见吧。 第15章 临别 谁也没想到,念寺桥桥毁案最后会以维扬县县衙大洗牌收尾。因为赵学明双腿已废,由戴泽杰接替了他做工曹之位。而县令和县丞也由其他官员代任,等候中央调遣。因为不日就将秋闱,殿试之后肯定有一大批新人入仕,维扬县看来将会迎来两位年轻的父母官。 闻家死了一个女儿,可这女儿死得不光彩,在家中停灵一日便匆匆下葬。闻亭静的姨娘在后院哭了三天,可闻县丞都垮台了,闻家很快由嫡子嫡母把持,她一个妾室更是没法生存。于是她趁着闻家人不注意偷跑去,一头撞死在了闻亭静的墓前。 因为母女俩都是横死,闻家也觉得晦气,找人去庆安寺请了师父做了七天法事,还开粥棚施粥。只是如今正入秋,家家户户的谷仓都还满当着。加上此案一结,闻县丞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好形象一夜滑坡,有人谣传闻家人开粥棚是为了让前来喝粥的人分担横死的姨娘和二小姐的怨气,因此只有三两年老的乞丐去要了。这个粥棚每日门可罗雀,闻家的门脸眼见着飞快地灰败了下来。 又听说,因着这桩祸事,闻家嫡女原来许了郡里一个举人,原本转过年关就要嫁过去了,也被退了婚。 或许闻亭静做这些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又或者,她泉下有知,也只会觉得爽快吧。她好像一直打心眼里讨厌闻家。 杨菀之从闻家门口走过时,不由多驻足了一会儿,望着那漆黑的大宅门,门头上“清正传家”的字样有些讽刺。她想,或许是这座大宅门将闻亭静变成了这样。可是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如果。 她或许也能够理解,闻亭静一心想求得一个好姻缘,也是希望能有个人将她从这大宅门里拉出来。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这世上之事,莫向外求。 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自己不仅失去了闻亭静这个曾经的好友,也和柳梓唐从此有了隔阂。她现在每每想起这个名字,心里都有种异样的感觉,让她感到痛苦。她们三人好像是被串在同一根红线上的三颗菩提,红线一断,便四处散落,没法再聚齐了。 白氏坐在肉铺前,看见杨菀之路过,忍不住低下了头。闻亭静再怎么说也算是自己家没过门的儿媳妇,出了这档子事,她面上也无光。念及柳梓唐就要秋闱,他们也没有将此事告知他,只是柳屠夫这几日杀完猪回家就喝上许多酒,倒在院子里酩酊大醉。他念叨着要带着肉上门给杨家姊妹赔罪,可是念叨了那么多天,还是没有脸面去做。 杨菀之也看见白氏了。 她强打起精神,走到肉铺前轻轻喊了一声“白婶,给我来两斤五花肉、两斤排骨。” “菀菀……” “白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平儿考上河曲书院了,我们这几日收拾收拾,打算把院子卖了,以后就去洛阳,不回来了。”杨菀之强打起精神笑道,“今儿中午打算做一顿好的,请几个街坊邻居一起庆祝一下。毕竟我和平儿没有亲人,这些年都是靠街坊们帮衬,如今要去给平儿奔前程了,自然要好好感谢大家的帮扶之恩。” 白氏看着杨菀之的笑脸,眼泪汪汪地就要往下掉“菀菀,婶子就不去了,婶子……维扬县毕竟是你的家……唉,婶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婶子的嘴笨。” “白婶你就别客气了。”杨菀之摇了摇头,“如果不是白婶救我,我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再说,当年我父亲新丧,我在这东市摆摊子卖物件,柳叔和柳梓唐也帮了我很多。当年若不是柳叔罩着我,我在这东市哪儿还有容身之处!你们家的恩,我一直念着呢。再说了,今日只有林婶子给我帮忙,我真怕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想求白婶子搭把手呢!” 白氏听到杨菀之这话,破涕为笑“林秀红一个人能做一百个人的饭,哪儿还要我去碍眼!” 最后一番推脱下,白氏以肉铺离不了人为由,婉拒了杨菀之的邀请,但是多送了杨菀之好几条肉,叫杨菀之多请些人,好生道别。她望着杨菀之的背影,暗叹自己那儿子真是没这个福分。但是也罢了,如此也好,她看菀菀没了这个婚事,或许,会飞得更高、更远。她望着自己握着割肉刀的手,摇了摇头。 当年若是没有嫁给柳屠夫,自己说不定也去读书做个女官呢。 - 杨家这边忙碌了一上午,在中午的时候摆了三大桌宴席,请了营造司的诸位和街坊乡亲。这顿饭也算是杨家姊妹和赵氏夫妇的饯行酒。饭桌上,虽然大家都为杨温平的前程高兴,可还是不免伤感起来。这对姐妹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东都路远,他们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去一次。包括赵氏夫妇也是,雍州离维扬县太遥远了。 这一别,可能真的今生都不会再见。 这些人里和杨家姊妹关系最亲近的莫过于林婶,她还没吃完饭呢,就哭成了泪人儿,弄得大家都不好意思伤感了,连忙去哄她。 “林婶,别哭啦。”杨菀之安慰道,“子煦哥不是也要科考吗?今年中个举人,过几年就成进士了,到时候洛阳和大兴离得那样近,你去大兴做官老太太,我和平儿就去大兴看你!” “就是,林妹子,你看菀菀这丫头多敞亮,你家子煦这么用功,肯定能带着你去大兴!到时候我们啊,就托你去看我们菀菀和平儿咯。” “今天是平儿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孩子奔前程是好事!这可是河曲书院啊,我家那臭丫头要是也能考上,我做梦都要烧高香!” “是啊,要说平儿也是真的争气。菀菀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的,也是不容易,把平儿教得这样好。平儿,你日后可要好好学习,考个功名,做个官,让你阿姊也享享福!” 辛温平看了一眼自己的阿姊,眼中荡开盈盈笑意“那是自然,阿姊养我十年,我养阿姊一辈子。” 她确实要努力了。她想让她的阿姊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平儿这么没自信,阿姊还以为再养平儿三年平儿就能考上了呢。”杨菀之笑着打趣道。 “阿姊既然对我期望这么高?”辛温平挑眉。 杨菀之觉得自己的妹妹这一段时间变化好大,她好像在自己倒下的时候飞快成长了。不得不说,有些东西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辛温平此时的一举一动都仿佛透着一股天家的威严,甚至隐隐有些辛温泰的味道。但街坊们不知道,只觉得能考上河曲书院的小孩就是不一样。 “哟,她三年后才刚及笄呢,就算是柳家那个,今年也不一定能上榜呢!”有邻居打趣道,“菀菀你也别把平儿逼得太紧!” “但是你别说,我倒是觉得柳家杞之今年能中个三甲。” “你大字不识一个的,你咋觉得的?” “直觉!” “切!” 街坊们七嘴八舌的,话题也跳得很快。 辛温平在杨菀之耳边小声说“阿姊,柳梓唐能考上的,我也能考上。” 杨菀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摇了摇头“阿姊说笑的。若是可以,阿姊多希望和你做一对寻常姊妹,一辈子养着你。” “那可不成!”辛温平傲娇道,“我也有自己的小尊严的。” 她如此一来,倒是让杨菀之有些愣神。 妹妹好久没这么和她撒娇了。 “好好好,那以后阿姊就等着平儿让阿姊吃香喝辣的了。”她笑道。 不多时,街坊们又向杨菀之打听起杨家的宅子打算卖给何人。接手杨家老宅的是维扬县新来的商户,也是个木匠,原先在天长县做小木作,结果没想到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竟是被自己的徒弟给挤占得没了生计,只能来维扬县碰碰运气。他的妻子是个铁匠,木匠搭配铁匠,也算是比较奇特的夫妻组合了。 听到这些,街坊们更八卦了,连忙问杨菀之那妻子长得是不是五大三粗、浑身腱子肉,又猜测这个木匠一定惧内,更有大胆的说那夫妻指不定房中女作男势,但这主家是两个小姑娘,说这话未免太过了,挨了不少眼刀子。 杨家并不算大,八个平方丈带一个小院子,因为卖得急,拢共卖了八十两银子。加上这次辛温泰判了郑世成赔偿杨菀之白银两百两,姊妹二人去洛阳安家的钱是不用操心了。 除了辛温平拿到了去河曲书院的资格外,赵学明也为杨菀之修书一封,给洛阳营造司的冬官大夫(在东都,就不是工曹这个品级能主理营造司了)柴克岑,杨菀之可以拿着这封举荐信直接去洛阳营造司报到。 洛阳的营造司和维扬县大不同,维扬县的差役们无官无品,洛阳营造司的冬工称作梓人和匠人,其实就是县里熟知的小木作(做家具)和大木作(盖房子),是有九品到八品的官职在身的。杨菀之这算是通过制举也谋了个一官半职,哪怕是芝麻大的官,也足以让街坊们羡慕。 东都的营造司梓匠分工明确,在各自的手艺上谋求专精,但县城营造司没有那么多的人手,梓匠并不分家,因此杨菀之这样的人去了东都营造司未必就比别人差。她或许不是最好的梓人和匠人,但她可以是最会做小木作的匠人和最会做大木作的梓人啊!而且这也意味着,她统筹梓匠的能力更强,加上她会做烫样图纸,这些才是拉开冬官和冬工区别的决定因素。赵学明直言,杨菀之一定能在十年内成为一个出色的冬官。 这一场饯行宴算是宾主尽欢,赵氏夫妇明日就启程回雍州老家了,营造司众人也打算去送驿站送别这位老上司。吃完饭后街坊们也没有急着走,帮着姊妹二人把杯盘都收好,又纷纷拿出带来的红封。街坊们都没什么钱,红封里不过几十文几十文的零散铜板,但都执意要杨家姊妹收下。俗话说穷家富路,从维扬县到洛阳那么远,多备一些银钱总归是好的。杨菀之推辞不过,还是收了。 送客以后,姊妹二人坐在书房里清点这些人情,倒是意外摸到一个麻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两银锭。这麻布包没署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杨菀之和辛温平两人对视了一眼,神色莫名。杨菀之把麻布包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对辛温平道“柳叔给的。” “柳屠户?”辛温平诧异。 “你闻,这布包虽然洗过,还是有一股子生猪肉的味道。”杨菀之把麻布包凑到辛温平鼻子底下,辛温平嗅了嗅,还真是。 前两年朝廷动荡,县里也多少受些波及,只有官家才会用香胰子,寻常人家用的臭胰子去味儿的效果很差,哪怕是洗过了,也还能留下味道。此时这个麻布包上残留的就是臭胰子混合着生猪肉的气味,实在算不得好闻。 辛温平撇了撇嘴“确实是他,十里八乡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拿出这种气味的东西。” “唉,他们夫妻二人……”杨菀之苦笑着摇了摇头。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辛温平一点也不同情,也不喜欢柳家夫妇。 “算了算了,人都是没有前后眼的。再说,咱们很快就走了,他们要送,也是送自己一个心安,那就让他们送吧。”杨菀之道,“毕竟邻里多年,也相识一场,就当是好聚好散了。” 管内心认不认同,反正辛温平觉得阿姊说得都对! 姊妹俩这几日一直在家里打包东西,两人都不是重物欲之人,因此许多器具都断舍离了,衣物也是挑轻简的打包,只是书房里的书算是父女三人多年搜罗来的,装了五个大书箱。辛温平开玩笑说她们杨家人也算是“学富五箱”了。 路引已经办好,后日钱盎家的商队去汴州府,那里离洛阳很近,刚好顺道过去。 就在傍晚,一张帖子递到了杨家。 第16章 鸿门 “太子殿下邀请你我明日下午去行宫一叙?”杨菀之狐疑地看着帖子,不知道这太子殿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送帖子来的是那个叫长宿的随侍,他把帖子递到了就走了,因为是熟面孔,杨菀之倒是不疑有他。 辛温平倒是很平静“竺小姐从大兴来,她说我与死去的大皇女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不奇怪了。 这位太子殿下查案时就能看出来,他手下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要想查个什么,肯定是能查出蛛丝马迹的,何况当年平儿被调换一事,阿爹做得并不算高明。 只是辛温平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她至今还没和自己这个亲大哥打过照面,但总觉得对他有一种生理性的抗拒。 “阿姊,要不我们推了吧?”辛温平试探道。 杨菀之被她逗笑了“能推吗?” “……不能吧。”辛温平心里没底。 那毕竟是太子,不是寻常人等。 “你若不愿意去,那我一个人去便是了。”面对这位太子爷,杨菀之倒是生不出怕来,毕竟再怎么说,太子作为未来的储君,也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小老百姓不成。 辛温平迟疑“阿姊一个人去,有些不妥吧?” “我说你病了便是。”杨菀之道。 “可——”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门“杨小姐,您订的桂花糖包!” “桂花糖包?”杨菀之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这应该是辛温平最近搭上的那位竺小姐来找了。 杨菀之并不是木头,她从钿奴易容一事便知道妹妹在这几个月应该还瞒了她许多事情,只是平儿不说,她便也不问。但念寺桥事了后,辛温平还是将竺师师的存在告知了杨菀之。她先前不说,只是希望阿姊能少卷进这些麻烦事里。 不过怎么可能呢?杨菀之自己心里如明鉴一般,她作为辛温平最亲近的人,不可能独善其身的。 来人匆匆递来一个纸包就走了,辛温平接过纸包,里面有四个桂花糖包,她一一掰开,在里面找到了一张字条。 “竺小姐说,明日叫钿奴替我去。太子身边有她的人,会照看阿姊的。”辛温平将字条递给杨菀之过目,随后放在烛火上烧尽。 杨菀之望着妹妹脸上早慧的神色,压了压眉“平儿。” “怎么了?” “这位竺小姐……”杨菀之想问她和太子是不是对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欠考虑,便拐了个弯儿,“我觉得这个人情不好欠。”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平儿好像对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嫡亲哥哥戒备心很强,为什么?从杨菀之看来,太子殿下玉树临风、温柔可亲,只是因为妹妹的态度,让她对太子也有些敬而远之。但现在看来,平儿对太子的看法,似乎受这位竺小姐影响。 “阿姊,没关系的。”辛温平道,“竺小姐本事很大,不会有问题。” 若说原本辛温平对竺师师还有些怀疑,经过念寺桥一事,包括对闻亭静的处理以及后续辛温泰根本没有查到幕后还有推手,林林总总,让她对竺师师要帮助自己的决心有了很大的信任。她也不免有些崇拜竺师师的权谋和手腕。 她要想回归大兴,必须要有这样有力的帮手! 望着妹妹自信满满的神色,杨菀之心知如今多说无益,平儿现在根本听不进去话的。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有时候盲目自信起来,非得吃点苦头才能回头。但杨菀之也有心无力,她自己还是个半大姑娘呢,根本不懂怎么好好地引导一个小孩。只是心里终归有些异样,还是叮嘱了一句“平儿,靠人不如靠己。” “好了好了阿姊,我知道啦,我会把握分寸的。”辛温平笑道。 唉,这是没听进去。杨菀之心里叹息。 她们原定就是后日早上出发,钱家的商队在维扬县外钱夫人的庄子里休整,杨菀之和辛温平索性加快速度收拾完行李,下午的时候直接送去庄子上了。明日杨菀之带着钿奴赴宴之后,便直接去庄子上找辛温平、钱盎,然后等待天亮出发。 - 次日。 钿奴站在杨菀之身边,淡蓝色的襦裙虽不是顶好的料子,但胜在干净,整个人被竺师师送来的人一拾掇,倒是有几分贵气。而杨菀之今日穿一身橘红色织花圆领袍,她平日衣裙就少,何况是能穿来见此等大人物的,因此挑了一套营造司每年大祭时穿的衣服。 冬官分左工和右虞二部,分管城市宫舍和林矿田泽,但二部都是依靠自然风水吃饭,因此对鬼神之事格外敬畏,不仅每次营造开始前要勘风水、祭天地,每年冬至日还会有一场大祭。这身圆领袍就是杨菀之为每年的大祭准备的,一年只穿一次,因此显得很新,且因做衣时特意让人留了大放量,三年过去了,也没见小。 辛温泰的随侍长宿引着姊妹二人进了驿馆。 长宿引路时,一面也在暗自打量着姊妹二人。 妹妹依旧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一面低着头,一面用眼睛的余光偷摸地打量着周边的环境,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别说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就是他们这些京城勋贵的侍从,都不会如她这般卑屈。 反观她阿姊,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对眼前的雕梁画栋似乎提不起半分的兴趣,只是眼神淡淡地扫过四周。 若要让杨菀之听见长宿心里所想,定要笑了。这驿馆和县衙是将前朝行宫一分为二,翻修成的,她作为营造司的司役,不仅对这驿馆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甚至在去年还参与了这项营造的维修呢!这不,他们正迈过的这间院子的垂花门,去年维修的时候就坏了,当时恰逢辛兆复出,闻县丞说日后他一定会重巡故地,要把檐角的坐兽换成铜镀金的,越华丽越好,这坐兽的模具还是杨菀之亲手雕的呢。所以这驿馆陪着她度过了将近六个月的时间,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自然不会稀罕! 不过自从驿馆修缮完成后,就暂时关闭了,杨菀之这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营造完全落成的样子,内心多少有些小骄傲。 但长宿并不知情,只觉得这个杨大小姐确实如殿下所说,临危不惧、不卑不亢,绝非池中之物。这次殿下单独宴请二位杨小姐是何意,他有些猜测,毕竟杨二小姐和“那位”实在是太过肖似,他们也查出来一些证据。但还有一点…… 他觉得他们家殿下对这个杨大小姐青眼有加。 虽说殿下已有赐婚,但殿下与竺师师之间本就有龃龉,两人都对这场赐婚不甚满意。且杨大小姐如今一介白身,能入太子府,也是她的福气。大兴贵女受太祖影响多有傲气,不愿与人为妾,甚至有些好养面首,都是不好拿捏的。不若这县中的女子,到底还是妻为夫纲的多。 太子贵为龙子,需要一个合心意的可人儿她不能没有见识,但不能太有见识;她不能没有主见,但也不能太有主见;她不能不独立,但也不能太独立;她不可以有后台,这样才能事事以太子为尊;她也不可以太没身份,杨菀之作为一个清流县官之后,恰到好处。 长宿这样考量着杨菀之,越来越觉得合适。容貌中上,不算出挑但也耐看;不卑不亢,有胆识,但是须得借助殿下之力;识字,但只念书念到了十二岁,想必懂得不多。至于原来在营造司当差这档子事……只要太子殿下觉得无事,那就是无事。 这么想着,长宿对杨菀之的态度更加温和了些。 杨菀之素来对这些事顿感,没觉察到什么,只是疑惑“大人,我们这是在往哪里走?” 按理说设宴应该是在正厅或者花厅,若是风雅一些,舫厅和水阁也是可以的,可这里再往前就是驿馆的偏院了。 这驿馆的偏院虽是偏院,但也算驿馆中景致绝佳的一处,只因这偏院外便是维扬县的一处自然湖泊名曰月池,驿馆引了月池之水入馆内,这偏院便是引水入园之所,故而有叠石小品三五,有小池一方、小亭一个,植芭蕉修竹,为园中清幽所。偏院中有一面水轩,一间厢房,哀帝信道,原是冥想静修之所,后来翻修时杨菀之曾发现此处有一暗道,但上报赵学明之后也无后续。毕竟驿馆平日闲置,就算有贵人来,也当在那修缮精美的正院。偏院这里因着当时户曹哭天抢地地喊没有钱,终于叫周、闻二县官歇了劳民伤财的心思,只是令杨菀之、王逢几人检查了一下偏院的木构有无损毁,重新刷了木蜡油、换了干净窗纸,就算了事。 “殿下喜静,喜水,因此觉得这偏院雅致异常,故而在这里设宴招待二位。”长宿对杨菀之客气道。 “原来如此。”杨菀之点了点头,心道,说是招待二位,想必今日只有她与钿奴在,太子定是觉察到平儿身份了,今日屏退外人,还特意选一清幽地,看来是有意认亲。 只是……此时在她身边的并非平儿本人。 杨菀之打定主意,一会儿若是太子问起来,就权当自己从不知晓妹妹的身份,认与不认就叫太子自己定夺。说起来她心里是有些打鼓的,若是被识破钿奴是易容的,该如何?若是钿奴临阵反悔该如何?她知道平儿和她背后那人是拿了钿奴的弟弟要挟,可…… 且不说她从良心上有些过不去,这钿奴也不过十二三岁…… 杨菀之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竺师师此人,杨菀之没见过,但从解决王逢失踪案时她在背后做的那些动作来看,这人虽然妄为,却也心细,否则怎么会让太子都查不出来她在背后默默助推?这样一个人能大胆地让钿奴假扮平儿,会不会是因为她笃定了钿奴不会出卖她们……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说明钿奴实际上是她的人! 好像有一些纷乱的线在杨菀之的脑海中被梳理开。突然出现的长相与妹妹有五分相似的孤女、无父无母、兄长在外、卖身救弟,妹妹突然心念一动出手买下一个“替身”……她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杨菀之不知道平儿是不是对她撒谎了这个女孩并不是她救下的,而是竺师师一开始就塞给她的?若非如此的话,竺师师该怎么样让平儿产生“需要一个替身”这样的想法? 脑子里的线重新乱作一团。杨菀之并不是笨蛋,只是乐于将更多的脑力和精力放在冬工一事上,如今越想,越觉得其中古怪。但她的视角太过片面,如管中窥豹,或一叶障目。 但眼下她需要顾及的只是这场“鸿门宴”,如果钿奴真的是竺小姐的人,她们应当会保证促成认亲这件事。如若不然,再想办法。 胡思乱想之间,长宿引着二人进了面水轩。 辛温泰已经在面水轩中等着了。 面水轩中,摆着一张檀木六葵几,隔边置黄杨木双鲤绣面方凳。辛温泰坐北朝南,在上首位置,长宿将姊妹二人送到后就退出了面水轩中,辛温泰点头示意“杨大小姐、二小姐,请坐。” 辛温泰今日穿一身淡紫色素纱道袍,流瀑一般的乌发只用一根紫色丝带在脑后低低一束,如脂玉般的面容上血色丰盈,可谓面若桃李,垂眸间真有股天仙下凡的意味。杨菀之确实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男子,一时间有些愣神。 辛温泰问道“你我同席可是有不便?” “没有不便。”杨菀之回神,将东侧的座椅让给了钿奴,自己坐在了西侧的位置。 “没有便好。本宫听闻南地远不如大兴开放,许多地方还谨守着男女七岁不同席之旧俗,幸而维扬县没有,否则倒是因此和杨大小姐生分了。”辛温泰笑着说,眸光从钿奴身上淡淡划过,“不过说来也有趣,在大兴还有个规矩,宴席之上,主家的左边往往是贵客之座,右边是陪客之座。” 杨菀之心里一惊。 太子殿下的试探,开始了。 第17章 牝鸡司晨 “大兴与维扬县相去甚远,想不到规矩也与维扬县大相径庭。”杨菀之款款起身,“民女姊妹二人相濡以沫,在家中并不曾讲究过这些,无意冒犯。殿下若觉得不妥,民女便和平儿换个位置。” “不必了。”辛温泰淡然道,“本宫见二位有些拘谨,同二位杨小姐说笑呢。” ……有点幽默,但不多。杨菀之内心暗暗腹诽。 辛温泰则观察杨菀之的神色。从上次她去认尸就能看出来,这姑娘到底是个普通姑娘,面子上的那些大胆坚强不过是一戳即破的纸窗,心思也不深沉。辛温泰见她面上无异,这一关便算是过了。 钿奴依旧是垂头不语。 “杨二小姐和杨大小姐性子很不一样。”辛温泰再次开口,“杨大小姐落落大方,二小姐文静寡言。一家居然有如此性格迥异的两个女儿,倒是有趣。” “殿下说笑了。”杨菀之轻笑,起身拾起桌上的酒壶,为三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满了酒,“殿下为民女洗雪冤屈,还营造司清白,民女今日便借花献佛,先敬殿下一杯吧。” 营造司并非全然闭门造车,该有的应酬也都有,这一点杨菀之还是会的。 况且这面水轩里今日一个侍女都没有,钿奴现在又是平儿的身份,若要倒酒也只能杨菀之来。 “你这借着本宫的酒敬本宫,确实是借花献佛了。”辛温泰笑着应道,“二位小姐不必如此拘束,本宫虽贵为太子,却并无能说得上话的知心人,家中弟弟妹妹也都接连夭折,那日见到二位姊妹情深,颇为触动。本宫有意相交,就当本宫是二位普通的友人便好。” 辛温泰接着道“这桌上的好菜别凉着了,听闻长江鲈鱼鲜美,今日特意叫人清蒸了一条。二位别客气,快些吃吧。” 见辛温泰自己不动手,杨菀之脑子飞速思考着,瞄见桌上的银筷,了然。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菀之面色如常,拾起桌上的银筷先夹了小小的一筷子给钿奴道,又夹了小小的一筷子到自己碗里,“平儿,吃。” “多谢阿姊。”钿奴低眉顺眼。 “谢阿姊做什么,平日在家也没见着你谢过。”杨菀之笑道,“要谢得谢殿下。” “谢殿下。”钿奴乖顺道。 温泰淡淡地点了点头,见姊妹二人都试过菜了,才缓缓伸出筷子。 辛温泰今日备的是温黄酒,照着江南的风俗,置了生姜、陈皮和青梅。即便是钿奴也能喝。杨菀之见这太子爷一杯杯地给她二人灌酒,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殿下,平儿年幼,这黄酒虽温补,但终究不可多饮。”杨菀之见钿奴脸上已经浮起醉意,便拦道,“殿下若是要尽兴,只让民女作陪便是。” “温平,你这阿姊倒是护你。”辛温泰笑盈盈地开口,“本宫煞是羡慕啊。本宫时常想,若本宫能有一个杨大小姐这样的姊妹陪在身边,本宫从前的日子,应当会好过很多。” 开始了! 这题对杨菀之来说超纲了,她不知道怎么应,只能笑笑。倒是钿奴难得地开口“多谢殿下,阿姊对平儿确实是极好的。” 她这闷葫芦开口,倒是叫杨菀之和辛温泰都多看了她一眼。 “父皇原有二子二女,只可惜本宫那嫡亲妹妹刚出生就没了,本宫甚至没能见上一面。我那对庶弟妹顽劣,与本宫也不甚亲近,本宫时常想,若是本宫那嫡亲妹妹还活着,那该多好!”辛温泰叹息道,“不过本宫此次前来维扬县,一方面是为父皇前来感念当年庆安寺帮扶之恩,另一方面也是听闻,本宫那嫡亲妹妹并没有死,而是在这维扬县中!” 杨菀之内心一震,此时辛温泰探究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钿奴身上。 像,容貌上太像了。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举止?言行?气度?还是说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本该是这样? 而杨菀之此时也在思考,辛温泰的“听说”是真是假?平儿一事知晓当年真相的只有爹和王府管事嬷嬷二人,若说辛温泰是来到维扬县见到钿奴后起了疑惑,去查了当年的产婆、户曹种种,对平儿的身世有推测,她信。但是听说?不太可能。 这太子殿下在乍她们。 皇家人的心思真是百转千回。杨菀之心说。她面上惊讶“殿下居然还有此等要事?民女自幼便在维扬县,不知殿下那位嫡亲妹妹年芳几何?维扬县中的女子十之有八都念过县学,民女可托县学先生替殿下打听一二。” “不用找了。”辛温泰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的钿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殿下这是何意?”杨菀之故作不懂。 “殿下,”钿奴突然开口,“杨大人临终时曾交予我一枚荷包,道我乃是原广陵王之女。”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紫色的荷包,双手有些颤抖,递了过去。 辛温泰闻言,眉毛微挑,接过荷包翻看了两下“哦?这确实是我辛氏之物。” 说罢,他睨了杨菀之一眼。 杨菀之大惊,连忙起身跪下“殿下,民女有罪!” “嗯?”辛温泰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杨小姐何罪之有?” “殿下,此事、此事阿姊并不知情。”钿奴也慌忙起身跪下。 “既然不知情,杨大小姐请什么罪?”辛温泰逼问道,身上原本柔和的氛围都变得凌厉了起来。钿奴心下也为杨菀之暗暗捏了把汗。不同于二小姐,这位大小姐在她面前从未端过主子的架子,两人同住庆安寺的那几天,即便是拖着病体也对她照拂有加,她是打心眼里不希望大小姐有什么差池。只是如今这大小姐莫名请罪,倒是叫她不知如何替她圆场。她到底是个奴才,对上太子殿下内心还是发怵。 却听杨菀之缓缓开口,素来冷静的她此时声音也有些颤抖,她太紧张了,但听在辛温泰耳中就是因为太过震惊以至于无法平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民女不知自己多年的妹妹竟有此等身份,让她陪我吃糠咽菜……殿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平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看着出生的,怎么、怎么会是……”杨菀之喃喃道。 这大小姐平日里看着怪老实的,没想到演技还不错。钿奴心说。 辛温泰脸上重新挂起笑意“都起来吧,温平的身份确实不容疏忽,但若是真的,本宫还得替父皇感谢你,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将温平养得这么好。你是我们辛家的恩人。” “民女惭愧!”杨菀之道。 “本宫此次南下,父皇给了我一种皇室秘药,用以认亲,若是我辛家子嗣,服下后便无碍;若不是,将会在额间显出红痕,三日可消,并无大害。”辛温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皇室血脉贵重,还望杨姑娘莫怪。” 杨菀之和钿奴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可眼下这药,不吃也得吃,不然算什么?杨菀之咬了咬唇,心下大骇,思忖着若这药真的验出钿奴是假的,该如何解释。但钿奴反而很快地平静了下来,易容的时候为了修改她的骨相,易容师为她在额前贴了假皮,应当是看不出来的。她看了杨菀之一眼,对方正在极力维持着平静。钿奴接过药丸,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 无事发生。 杨菀之的心落了回去,同时也也更加肯定,钿奴是竺师师的人。 “好!好好好!”辛温泰抚掌大笑,“此次下江南,能将小妹带回,父皇一定会龙颜大悦!”说着,他揭开桌上一直温着的砂锅,里面是河豚鸽子蛋汤,他大喜道“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这道江南美食,小妹,快来尝尝!”说罢,便拿起了钿奴面前的碗,为钿奴盛了一碗汤。 “谢谢殿、谢谢阿兄。” 钿奴没想到真的糊弄过去了,受宠若惊地接过汤碗。杨菀之则识趣地为辛温泰盛好汤,自己也盛了一碗。 这河豚鲜美但处理复杂,河豚肝有毒,若处置不当便会喝出人命,因此杨菀之也是先二人一步品了两口道“果然鲜美。这河豚非达官显贵很难吃到,民女今日是托二位殿下的福了。” “杨小姐说笑了,能找回小妹,本宫心里也开心。”辛温泰淡然一笑,端起瓷汤匙细细抿了一口。 杨菀之从没喝过河豚汤,只觉得这汤虽鲜美,但药味儿有些重,似乎放了些黄芪、当归,还有股她尝不出是什么的药材味道。杨菀之毕竟只是个工匠不是医者,只当是寻常的药膳汤,可喝到一半,却抬头看见钿奴坐在那里张着嘴,眼神空洞,大颗大颗的血珠从鼻腔里冒出来。 钿奴张着的嘴里哑哑地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啊,啊——” “当!”手中的汤匙落地,杨菀之只觉得一股寒意冲向四肢,她冲上去一把抱住钿奴,急道“钿、殿下,平儿中毒了!平儿你不要吓阿姊——殿下!”她扭头,却看见那素有玉面菩萨之称的太子殿下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杨菀之的脑子嗡地一下白了,她跪在辛温泰面前哭求道“殿下,您不是说平儿是您的嫡亲妹妹么?您救救她!您救救她!” 杨菀之话音未落,就听“咚”地一声,钿奴七窍流血、浑身僵硬地倒在地上,已是无力回天。 杨菀之傻了。 辛温泰饶有兴致地捏住她的下巴,拇指从她脸颊的泪痕揩过,温柔的声线却让杨菀之听出了刺骨的寒意“原来,这双眼睛哭起来也很好看。” “你知道吗,本宫年幼时曾有一个贴身宫女,后来她为了护着本宫,被皇祖母赐死了。”辛温泰双手捧起杨菀之的脸颊,像抚摸珍宝一样,轻轻抚过她的眉眼,“你的眼睛,很像她。” 巨大的恐惧让杨菀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她能感觉到,只要这个太子爷愿意,她随时都可以变成地上的一具尸体。她的牙齿不住颤抖着,磕磕绊绊地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是喝了什么,或者单纯因为恐惧,杨菀之的手脚都是绵软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呵呵。”辛温泰将杨菀之轻轻提起,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腿上,一双大手缓缓解开女孩的腰带,“皇祖母乱权,本宫的母妃因她而死,本宫的贴身宫女也因她而死。本宫的姑姑想做皇帝,本宫的妹妹也想做皇帝,她们一心弄权,将身边人都视若草芥。本宫的未婚妻,亦是个不安于室的。杨姑娘,你知道本宫生平最恨什么吗?” 杨菀之想要挣扎,可男人强有力的手死死按住她的腰身,令她动弹不得。 “本宫生平最恨——牝鸡司晨!”辛温泰的眼中划过一丝嗜血之色。 “可殿下手刃血亲,与殿下口中视他人为草芥之人又有何区别?”杨菀之带着哭腔道。 “本该在十二年前死掉的人,只是回到了她该回的地方罢了。”辛温泰幽幽道,“再说,杨二小姐是吃了未处理干净的河豚死的,与本宫有何干?来人!”他高喊道。 “殿下。”从院外进来几个影卫。 “杨二小姐吃河豚中毒身亡,你们处理一下,把那厨子拉去打死。”辛温泰不顾杨菀之挣扎,将她抱起,信步走进厢房,“杨大小姐受惊了,本宫要稍加安抚,你们处理完就退下,都不许来打搅。” “是!” 四周都是辛温泰的人,杨菀之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由着辛温泰将她抱进厢房,丢在床上。 “殿下,求您……” 温泰解下发带,按住杨菀之,将她的手腕捆住,“你是个聪明姑娘,乖一点,就能少受些罪。” “你若执意反抗,我便只能送你姊妹二人团聚;你乖乖地,我日后便养着你,好不好?”辛温泰扣住杨菀之的腰,欺身而上。 杨菀之紧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死,也不想死! 她在辛温泰的身下,用颤抖的声音屈辱道“臣妾……愿意服侍殿下……” 初秋的凉风吹着窗外的海棠树枝一下一下地打在窗棂上,映得面水轩内点点血色如反季盛开的鲜花。 第18章 忍辱 一番侮辱之后,辛温泰满意地抽身,一双手轻柔地抹过杨菀之眼角的泪痕,一张俊美如天神的面容带着媚意,却吐出修罗一样的话语“小莞儿,你这样望着我,真让我下不去手呢。” 他的手顺着杨菀之的下颌滑向她的脖颈,少女纤细的脉搏就在他的手下砰砰地跳动着。杨菀之被男子这样挟持,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屈辱,她颤抖着开口“殿下,臣妾如今已委身于您……您答应臣妾要养着臣妾的……” 少女滚烫的泪珠落在枕席上,一双兔儿般的眼眸却并未因受辱而黯淡无光,反而因为蒙着一层水汽,更显我见犹怜。 “哦?”辛温泰饶有兴味地摩挲着她脆弱的脉管,感受着掌握这个少女全部生命带来的隐秘快感,他贴近少女的耳畔,薄唇轻启,“要是我说我玩够了呢?我不喜欢用同一个东西两次。” “!!”侮辱的话语让少女睁大了眼睛。辛温泰贪婪地吮吸着她倍感耻辱的表情,不由喟叹。 原来那些恶女们当年侮辱他时,竟然有这么大的快感。 而杨菀之内心却并不像辛温泰所以为的那样羞愤欲死,更大的恐惧让她强迫自己的内心镇定下来钿奴死了,但平儿还活着!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要出去,要告诉平儿辛温泰菩萨面具之下扭曲阴暗的心思,要把平儿藏起来,让他们永生永世都找不到她!她有需要保护的人! 杨菀之强忍着反胃,她意识到,自己求生的欲望越强,辛温泰或许就越兴奋,越想杀了她。她抿了抿唇,赌道“殿下,臣妾本是清白之身,如今和殿下有了夫妻之实,无论殿下如何看臣妾,殿下都是臣妾的夫君了。臣妾并无大志,只知道有了夫君,便是夫君的人,夫君若执意要臣妾死,那臣妾只能从命。只是……臣妾其实也是爱美的,臣妾想死得体面一些。” 辛温泰望着少女突然变得灰暗乖顺的眸子,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你叫我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 “……夫……夫君……”杨菀之带着哭腔道。她还未开口说旁的,却看见辛温泰的神色陡然柔和了一瞬,他摸了摸她的脸颊道“不错,很乖。” 这个变态居然被这样取悦到了?杨菀之心下诧异。 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响动,长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竺小姐来了。” 她?她怎么会在维扬县? 辛温泰神色一冷,然后解开了杨菀之手上的发带漫不经心地束起自己的头发,披上衣袍,对她说“你把自己收拾干净,乖乖在这里等我。” 他不怕这小东西跑,这院子外都是他的人。 杨菀之乖顺地点头。 待到辛温泰一走,杨菀之脸上的乖顺顷刻间荡然无存,她顾不上收拾自己,颤抖着胡乱裹上衣袍。这偏院的暗道不在别处,正在这厢房的床底。杨菀之钻进床底,叩开了那块砖。暗道的入口很窄,只够一个成年男子勉强进入,杨菀之一钻进去,一股腐朽潮湿的味道传来。当初发现这条暗道时,杨菀之胆小,不敢去走,是王逢走了一个来回,说这暗道有约莫一公里,出口在县东一个小土地庙。县东原本不在县城内,那小土地庙原在城外,受周边佃户的供奉,香火还算旺盛,但二十多年前因为维扬县常住人口增加,朝廷准许扩大县城范围,就将这小土地庙及其周边一并划进了县东。小土地庙没了供奉,很快衰败下去。只不过这土地庙不知道有什么神灵保佑,每次营造司一打算拆,就会有各种天灾人祸出来阻止,慢慢地,就任由这座破庙存续了。 而此时的杨菀之也顾不得害怕,拼命地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头顶出现一块小小的木门。可那木门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杨菀之今天已经花了太多的力气,无论如何都顶不开那木门。 她有些绝望。 地下不如地面,这地道两头封堵,氧气稀薄,自己一直待在里面,势必会死。可原路返回?想起辛温泰那个变态,杨菀之倍感绝望。这会儿静下来,她想起男人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只觉得一阵恶心,被男人碰过的地方哪哪都让她难过。她咬住下唇让自己不许哭,她告诉自己,总有办法能出去。 她又一次用力地敲了敲木门,试图把它顶开。 就在这时。 木门突然被打开,尽管已是黄昏,但外面的光亮还是让杨菀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呀!菀菀,是你吗?” 一双粗糙有力的手拉住杨菀之的胳膊,将她提了上来,杨菀之落地以后,下意识地躲开汉子的触碰,将身上凌乱的衣服裹了裹。但那肌肤上暧昧的痕迹还是落在了汉子眼里。 看见汉子,杨菀之紧绷的心一松,眼泪落了下来“柳叔——” “丫头!”柳屠户看见杨菀之身子上那些痕迹,哪里还不懂,怒火一下子就起来了,“你被谁欺负了?怎么会在这破庙里?” 他今日接到一个急单,要往城外一个庄子上送两头猪,便拉着牛车往东门出去。路上突然想解个手,就把牛车拴在土地庙前找了个大树,解手时就听这庙里有咚咚咚的声音,他本来有点害怕,想解完手赶紧走,但好奇心让他寻觅起声音的来源,结果竟然在香炉下发现了一个暗门。 然后就鬼使神差地救下了杨菀之。 只是这丫头这幅模样,叫柳屠户看得一阵怒意。先前两家因为亲事闹得有些不快,可到底杨菀之是柳屠户看着长大的孩子。平心而论,他其实没有不喜杨菀之,只是闻县丞当时已经让冰人上门了,他作为一个父亲,自然希望儿子能有更好的岳家。若没有闻家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杨菀之或许已经他的儿媳妇了。但不管怎么说,杨菀之自小就聪颖,对他们这些街坊也客气,她爹刚死的时候,他们都照拂过她。如今她被人欺辱了,就是不行! 柳屠户解下自己的外衫将杨菀之严严实实裹住,从腰间抽出杀猪刀来,杀气腾腾道“丫头,你且告诉柳叔那个混账是谁,柳叔定要剐了那畜生!” 柳梓唐这个爹,鲁莽易怒,冲动、短视、一根筋,也不知道怎么生出柳梓唐这等惊才绝艳的儿子的。若不是有白婶一直拉着他,柳屠户这些年不知道要干出些什么来。 见他这样,杨菀之也很快地冷静了下来,只连连摇头“柳叔,你把这门和香炉堵回去,这下面有个暗道,我是从暗道的那头逃出来的。” “欺负你的人在暗道的那头是不是?”柳屠户闻言就要往暗道里冲。 杨菀之连忙拉住柳屠户“柳叔!柳梓唐如今在大兴就要科考了,我不要你为我出头,你得为他的前途着想!” 一提起儿子,柳屠户的动作顿住了。 “柳叔,我不能告诉你那人是谁,这是为你们家好。”杨菀之说着,语气又止不住地哽咽,“柳叔你就当今日没见过我,日后若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我们两家因为婚事已经彻底鱼死网破、再无瓜葛!平儿他们早就在城外等我了,我会想办法出城和她们汇合。” “等等。”柳屠户再迟钝,也咂摸出不对来,“日后有人问我?那人欺负你,官府不管他,他还要追着你不放吗?” “柳叔。”杨菀之无奈,“我不想说。” 柳屠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儿子总说他做事冲动,要多听人劝,菀菀自幼聪明有主见,听她的或许没错?柳屠户一面把香炉重新压在暗门上,一面又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岂有此理!菀菀,那人欺负你,你可不能因为一些有的没得就把这口气咽下去!我们去报官,叔给你撑腰,以后要是谁敢说你闲话叔就去揍它!” “不能报官!柳叔你千万不能报官!”杨菀之急了。 “你别怕!柳叔说了会给你撑腰!”柳屠户说着就拉着杨菀之要带她回县城,“你别担心,柳叔我虽然有时候糊涂,这种时候还是知道黑白的!悄悄告诉你,你白婶子——唉算了,这事确实不能说。不过你得知道,我柳家不是那种人家,你要是担心未来找不到夫家,就还嫁到我柳家来……” 杨菀之这会儿被柳屠户搅得脑子七荤八素的,气也不是急也不是,这柳屠户真是讲话一点都不过脑子,非要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才行。她这会儿是被柳屠户气得眼泪直掉“柳叔你别胡乱说话了,那人是太子,你怎么告!你是要我死,要平儿死,要柳梓唐也跟着一起死吗!” “什么?”这一下,柳屠户也被惊到了,“可,可太子殿下他,他不是前一阵还替你们审冤案……” “柳叔,不提了。”杨菀之心下苦涩,“柳叔你要是真想帮我,就想办法送我出城吧……” 柳屠户一边艰难消化着事实,一边道“刚好,我要出城去送猪,你上车,车上有两个桶,外面那个装的是猪下水,里面那个是空的,你躲在那个空桶里。那些差役爱干净,不会乐意查的。” “多谢柳叔。” 或许是因为这事并不光彩,又或许是辛温泰被竺师师给绊住一时还没发现她逃了,出城比他们预想的顺利。直到柳屠户将杨菀之平安交到钱家商队手中,想象中的追兵都没有到。 但杨菀之不敢赌,只叫钱家照计划行进,她带着辛温平先行一步,在汴州府钱家的布庄等侯他们,取了家当再去洛阳。 钱盎的夫人许氏见杨菀之这样心疼不已,上周边村子寻郎中抓了一副避子汤的药,嘱咐她及时吃了。钱盎也面色不舆,想同杨家姊妹一道走,被杨菀之劝住了。最后还是带上了钱盎的侄子钱放与她们随行。 三人轻装上路,没有用马车,骑快马赶了一夜的路,等到天亮时已经到了徐州府。钱家的生意做得并不小,在徐州也有布庄,有了钱放在,姊妹二人很顺利地住进了布庄的后院。辛温平为杨菀之熬了避子汤,看着阿姊喝下,伸手紧紧抱住了阿姊。 昨天阿姊被柳屠户带出城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妙,但阿姊什么都不说,就忙着赶柳屠户走。柳屠户和钱盎夫妇单独说了些什么,许氏让阿姊换了衣服,又急匆匆赶在周边村子郎中关门前抓了副避子汤回来。 辛温平何其聪明,自然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一夜赶路,阿姊一夜无话。她想阿姊或许会怨她吧,若没有她,阿姊也不会遭遇这些。她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居然是个胆小鬼,独自躲在城外,躲在阿姊、竺师师甚至钿奴的背后,让阿姊一个人面对狂风暴雨。她突然想起阿姊那天对她说的话。 “靠人不如靠己。” 她这些日子得了竺师师的帮助,就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了,可是实际上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她的威风是竺师师给的,她自以为的爪牙种种,都不过是竺师师的力量罢了。 杨菀之太疲倦了,喝完汤药也不想说什么,任由妹妹抱着自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很快睡去。中午醒来以后也恹恹地。 钱放今年十七,常年在外面奔波做生意,有些拳脚功夫,惯会察言观色。叔叔说叫他看顾好这对姊妹,他只是白日在庄子上听闻这个杨二小姐考上了河曲书院,他家世代从商,商人在辛周算是贱籍,不能科考,因此对这位年纪轻轻就大有前途的二小姐格外佩服。只是后来杨大小姐来了,却是一脸厉色,似乎遇着什么大事了。但叔叔婶婶那边什么都没说,自己便也不问。 只是见那姊妹二人如此沉默,二姑娘一直板个脸也不笑了,钱放还是觉得应该缓和一下她们之间的氛围。因此,中午给二位姑娘送饭时,钱放还特意搭上了早上去街上买的糖人儿。 那糖人儿也好笑,是捏糖人的老头儿照着钱放的描述捏的,只可惜钱放的表达能力有限,最后捏出来一个黑色的和一个黄色的小人儿手拉着手,一点都看不出是杨家姊妹。 辛温平端着这份精心准备的午饭,有点笑不出来。 第19章 分析局势 辛温平强打精神,对杨菀之说“阿姊,你看这钱放还怪有意思嘞,这黑衣服不就是我么,黄衣服不就是阿姊么!” 她说着,将两个小人儿拉着的手掰开,把黑衣服的递给杨菀之“阿姊,给。” 她们不过是普通人家,有糖就吃,不然浪费了。 杨菀之醒来以后洗了好几遍的澡,但总觉得不舒服,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辛温平见阿姊那样,心里更难受了。杨菀之恹恹地吃完午饭,同辛温平说了昨日在驿馆之事,说到最后辛温泰走,是因为竺师师。 杨菀之问道“平儿,竺小姐和太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听闻,她是辛温泰的未婚妻。”辛温平在心里将辛温泰恨到了骨髓里。她这个嫡亲哥哥面慈心恶,厌女到了极致,内里就是个扭曲的变态! 他如今侮辱阿姊,日后她定要他百倍奉还! “平儿,”杨菀之神色一肃,“你被竺师师当成棋子了。” “阿姊,我们是互惠互利呀?”辛温平道。 “互惠互利?”杨菀之轻轻摇了摇头,“平儿,你从竺师师那里得了好处,可你能给她什么呢?” “她要我日后去争皇太女的位置,然后给她便利。”辛温平道。 “皇太女?平儿,如果你是竺师师,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杨菀之神色严肃,“她投入多少?收益多少?最重要的是风险多少?” “……她要投入很大的人力物力财力,风险自然是极大的,如果我没能争到那个位置,就是血本无归。至于如果争到了,收益……我不知道。” “你连她真正要收的利息都不清楚,还傻乎乎地以为这是互惠互利?”杨菀之苦笑摇头,有气无力道,“再说,她凭什么相信你?她既然能与太子定亲,那为什么不站队太子却要站你?她背后的家族凭什么站你?如果太子并非她们心中的储君,陛下如今正当壮年,三年孝期之后还会广选秀女,她背后的家族为什么不送一个女子进宫求一个龙嗣,而要铤而走险扶持你这个在民间长大的、与她们家族毫无关系的皇女?” “可如果按阿姊这么说,她没好处,为什么要帮我?”辛温平急道。 菀之冷冷道,“平儿,钿奴是她的人。” “什么?!” “你觉得凭你那点所谓的恩情,能驱使钿奴为你去死吗?”杨菀之无奈道,她这个妹妹看似聪颖,可到底缺乏阅历,“你自以为拿捏着钿奴的弟弟,就能让她为你出生入死,你以为这叫恩威并施,但实际上这叫挟恩图报!可钿奴为什么如此乖顺,你不觉得有古怪吗?” “……” “况且,她在家中一直寡言,性子看来也怯懦,但在太子面前的表现却好像有所依仗——这个依仗绝对不是你我。”杨菀之这会儿头脑冷静异常,“何况你觉得读书识字、谈吐气度,真的是这么短短几天能学出来的?她赶鸭子上架却没露出马脚,这就是最大的纰漏!只是因为太子不熟悉你,所以才信以为真!你仔细想想,你为何会有找钿奴替你的想法?” “这……”辛温平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是因为我看见了两个竺师师。她自己就有一个替身,说是为了迷惑对手,我就也起了这个想法,然后过了两天恰好遇见钿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杨菀之摇头,心中暗叹,这个竺师师的心计确实是她姊妹二人加起来都比不过的,若是一直按照竺师师的谋划走下去,只怕最后她们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辛温平也陷入了沉思,然后感到一阵后怕“所以,她其实打的主意是,让钿奴取代我?” “有可能。”杨菀之点了点头。 “可是现在钿奴死了,她的算计不就落空了?”辛温平觉得不对。 “你忘了,她不单算计了你,还算计了我。”杨菀之惨笑道,“如果辛温泰直接杀了我,你该如何?” 辛温平“我——我日后肯定会让他付出代价!阿姊!不管怎么样,你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 杨菀之“不,我谈的不是你的以后,而是此时此刻。如果我昨日死了,此时此刻的你,会如何。” 辛温平沉思了片刻“我会找竺师师。因为没有了阿姊,以我现在的力量,别说回大兴,我身无长物,靠着阿姊留下来的家当也很难经营自己,所以只能依赖竺师师,而且是……全盘的依赖。” 杨菀之点了点头,示意辛温平继续说下去。 “所以如果她真的想护着阿姊,早在钿奴被毒杀、厨子被处死时就可以出手,而不是等到辛温泰……”辛温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如果你和钿奴都死了,竺师师还能以此作为辛温泰的把柄,拿捏辛温泰。因为一直以来辛温泰在明,她在暗,她一直在抛诱饵,引诱辛温泰上钩!而辛温泰因此被拿住了死穴,我又因此依附于她,日后必然处处受她掣肘。她只要在恰当的时间把辛温泰毒杀‘二皇女’一事抛给陛下,再将实际上还活着的我推出来,辛温泰将会大失圣心。而我又在她的谋划之下积极争夺皇太女之位,原本身份就难服众,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她一面捏住辛温泰的七寸,一面对我实行捧杀之策!”辛温平咬了咬牙,“阿姊,我错了!” 杨菀之点了点头。她其实不像辛温平想得那么多,她只想到竺师师想要控制平儿这一层,至于后面拿捏谁捧杀谁,她确实没有想到。不过平儿比她精明,平儿能想通,那就是好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我没死,但是我并没有那么幸运能从暗道里逃出来?”杨菀之继续抛砖引玉,其实这种后果,她也没想明白竺师师要怎么收拾。 “如果我是竺师师,”辛温平沉吟,“首先我会把这件事暗暗宣扬出去,赌一把,赌你会不会为了贞洁和名声自裁。” 毕竟辛周朝女子地位虽然提升,一些根深蒂固的思想依旧很难拔除,还是有许多女子会为此所累。哪怕错的并不是她们,依旧会被人嘲笑,被口诛笔伐,好像女子活着就只是为了自己确定的或不确定的丈夫保留贞洁一般。 辛温平“如果你死了,计划如前。” 杨菀之认可,这些是她想不到的。只是事已至此,她去纠结那已经失去的又有何意义?无论是竺师师还是辛温泰,都太过看轻她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她有更大的抱负,有未尽的事业,有需要保护的家人,忍辱负重而已,又有何难?她若是死了,才是叫那些人白白看了笑话,才是真的轻贱自己。 而他们,也休想借此摧毁她、控制她! “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死,她会以一个高位的姿态出现,展现出她作为未来太子妃,也是太子正妻的风范来。”辛温平越说脸色越难看,“辛温泰如此肆无忌惮,说明他并不是初犯,或许背地里还强迫了不少女子。竺师师想对付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应该早就想好了,把你抬进东宫,顾虑到我的话或许会给个良娣的身份。但是正妃未进门,太子也还在孝期,这肯定是不合规矩的,所以她会以此为借口把你接走,先养在自己身边。这样以后哪怕你入了东宫,也是她的人,辛温泰不会再宠幸你。若阿姊只是她所以为的那种人,你要想在东宫活下去,自然只能依附于她。如果你依附于她,自然而然地,她也拿捏住了我。” 辛温平说罢,喃喃道“可是阿姊,这样一来,不也是你说的挟恩图报吗?” 杨菀之叹了一口气“平儿,我说你挟恩图报钿奴是不能完全控制住她的,原因恰恰就在你和竺师师的差距。她有地位、权力、金钱、人脉,这些都是资源,也是她能控制你的手段,你有什么?” “我……”辛温平哑然。 “平儿,你现在斗不过竺师师,也斗不过太子。”杨菀之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你生了和你能力不匹配的野心,德不配位,必有祸患。你心里觉得阿姊早早辍学,帮不上你,所以自顾自地埋头谋划,结果为他人做嫁衣。但是你可曾想过,阿姊离开县学的时候,和你现在是一样的年纪。你真的比阿姊多读了书吗?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阿姊。”辛温平低下了头,“我错在不相信自己最亲近的人,反而被眼前虚假的利益蒙蔽,最后害了阿姊。” “不止这个。” “我操之过急,忘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我还太过傲慢,自视甚高、眼高手低,错误地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还有。” “还有?” “你对我表现得太在乎了。”杨菀之轻声说道。 辛温平反问“可是阿姊,你是我的亲人,我不在乎你,我在乎谁?” “平儿,你最大的优势恰恰是,我不是你的血亲。”杨菀之自己都有些惊讶于自己此时的冷漠,当她把自己抽离出事件,从第三方的视角冷眼旁观时,很多事情都想通了。 杨菀之“平儿,你可记得阿爹走后,在赵大人之前接任的那个王工曹王乐明吗?” “有点印象。”辛温平点了点头。 这个王乐明当年被爆出来一桩贪污案,利用他的随侍要挟他随侍的父亲、也是当时维扬县户曹手下的一个小差役,为他“行方便”。那随侍是家中独子,因为家贫救母,卖身为奴,当时那位父亲正在边疆服兵役,等到回家却知晓这等噩耗,自觉愧对妻儿。因此,王乐明拿捏住了这一点,让这个差役为他做各种手脚,甚至调换了营造的木材,倒卖出去,用廉价的陈木以次充好。好在被人及时发现,才确保了营造无虞。当时正是长生年间,辛周律还很严酷之时,东窗事发后,王乐明和那随侍的父亲都被处以绞刑。 “你说为什么户曹手下那么多差役,偏偏王乐明找到了那人?”杨菀之问道。 “因为他有他的软肋。”辛温平思索了片刻,争辩道,“可是阿姊,这不是那个父亲的错啊?” “他清白吗?”杨菀之反问道,“如果他被捏住了软肋,依旧紧守自己的职责,不低头、不做帮凶,那他确实是一个清白的受害者。” “可那是他的孩子……” “是的,他是人,有情感。”杨菀之点头,“可当他成为帮凶的一刻,他就是帮凶。王乐明拿捏他的儿子,是王乐明的错。但他帮着王乐明贪墨,就是他的罪责。你不能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但是很多人都做不到,一旦他们被人捏住了软肋,就会不自觉地沦为行凶者的武器。包括钿奴,不也是一样的吗?” “阿姊说得是。”辛温平承认,“平儿知道阿姊是担心日后还有人会拿捏阿姊来当作平儿的软肋,可是阿姊,平儿不在乎你,平儿怎么保护你?” “傻姑娘。”杨菀之苦涩道,“阿姊这次被他们拿捏了吗?” “……没有。可阿姊你受了伤害。”辛温平说着,眼里泛起了泪光。 “那也只是因为敌人太强大,我们太弱小。”杨菀之把妹妹揽进怀里,小丫头这些日子似乎长了点个头,再长些日子,恐怕就要超过她了。 杨菀之轻轻拍着辛温平的后背“所以我们都要成长起来。还有,你须得明白一件事,若你想要争那个位置,就要有担得起那个位置的手腕、眼界、魄力、执行力,最重要的是,要有德行操守。既然已经入局,阿姊也不说什么了,你我之间对彼此最大的保护就是学会自保,并且永远不要再让任何人看出我们在乎对方!” 如今她与平儿算是彻底站在了辛温泰的对立面,她们若想安稳,只能祈祷辛温泰不要登上那个位置。而杨菀之坚信,求人不如求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辛温平的身世,对于如今还弱小的她们是个巨大的隐患。 “阿姊,我们还要去河曲书院吗?这么做不会暴露在辛温泰面前吗?”辛温平突然想到。 杨菀之也思索起来“那怎么办?我们去益州?” 可是河曲书院这个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加上去了益州,杨菀之也等于失去了进洛阳营造司的机会,还要另谋生计。 就在这时,门再一次被敲响。 “杨大小姐,杨二小姐,有个姓许的先生找。”是钱放的声音。 “许先生?”辛温平和杨菀之对视一眼,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事情里,还有一个被她们遗忘的人。 ——许知远! 第20章 渔翁得利 许知远坐在茶室里,静静打量着杨菀之。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个杨大小姐见面,他见她虽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澈坚毅,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这姑娘有自己的信念,不为外界的磨难动摇,不错。 “二位大可以放心,许某既不是太子的党羽,也非竺小姐的簇拥。”许知远淡淡喝了一口茶,语气恭敬,坦然地自报家门,“我乃太傅窦章门生,是朝中窦派之人,与太子、竺小姐都不是一个阵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是来和二皇女谈合作的。” 姊妹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我知道,因为这太子殿下和竺师师,二位此时并不信任我。但我和竺师师不同。”许知远说,“如今朝廷分为竺、李、窦三派,其中竺派代表旧贵族,李派则代表寒门新贵,而我们窦派目前是最显劣势的一派,只因为我们代表的除了部分寒门,还有女官。” 许知远为姊妹二人简略地介绍了如今朝廷中的境况以及三派背后的势力。 “正如二位所见,李派厌恶女官,势要将女子赶出官场;竺派则妄图以旧贵族身份在朝中弄权,大肆打压寒门,我窦派在朝中腹背受敌。而如今殿下仅有两子,三皇子年幼,一切尚未可知;太子已经和李承牡站队。而无论是哪方得权,窦派都将面临灭顶之灾!这也是我想要扶持二皇女的原因!”许知远道,“二皇女在寒门长大,又是女子,这简直是我窦派最佳的人选!” “我在江南这些年,一直暗中为窦派网罗寒门高才。但我身份特殊,我父亲乃是竺派之人,因此许多事我在明面上须得与竺派站队。二皇女心中若有什么疑虑,尽可以问我,许某定知无不言。” “你说要扶持我,那代价是什么?”辛温平冷冷问道。 “也称不上代价,和竺小姐不同,许某和二皇女谈的,是真正双赢的合作。”许知远点点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们窦派所求,不过是保住自己在朝堂上的一亩三分地。太傅窦章年事已高,如今已六十有七,再过三年就要致仕,而我窦派在朝中所任最高位不过夏官小司马月槐岚,月将军常年驻扎西北,不能在京中;另一位玉壶先生出身低微,先帝在时颇得恩宠,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也不敢揣测圣心。窦派在朝中没有有力的靠山!因此我此次来是希望二位不要有顾虑地去洛阳,太子和竺师师那边我已经替二位摆平了,这便是我拿出的诚意。河曲书院乃是我窦派汇集贤才之所,二皇女在书院内自会受到照拂,明年开春圣人会携百官来东都赏春,届时,书院将举办诗会,窦派能以此为二皇女提供面圣的机会,还望二皇女回宫后为窦派提供庇护。” “那我若不能让陛下认可我,又该如何?”辛温平挑了挑眉。 “二皇女说笑了,二皇女的文章许某读过,许某认为,你有这个本事。”许知远笑道。 “先生,此事还容我姊妹二人考虑一下。”辛温平看了杨菀之一眼,对许知远道。 “哦?”许知远疑惑,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有诚意了,“二位可是还有顾虑?” 杨菀之点点头“许先生,平儿如今还只是一介庶民,说这些都太早了。先生替我姊妹二人摆平旧怨,菀之感激不尽。只是陛下如今正值壮年,日后想必还会有皇嗣,许先生和您后面的人,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唉,”许知远无奈叹气,“我先前已经提过,陛下正值壮年不假,只是窦派的时间不多了!如今的小皇子,母家与竺家沾亲,太子又站了李派,等到陛下孝期结束,窦太傅已经致仕。我们如今真正在朝中站高位的也只有玉壶先生一人,而竺冢宰与玉壶先生有旧怨,只要他在一日,玉壶先生就升官无门,届时窦派能依仗的也只有远在西南的月司马了!况且如今李派之言论甚嚣尘上,也有部分寒门投入李派门下,若李派当权,力主将女子赶回后宅,杨大小姐恐怕也无法再事营造了。从利害来看,我们窦派与二皇女、杨小姐利害一致。” 许知远这话倒是说到杨菀之的点上了。 看见杨菀之明显有一瞬动摇的神色,许知远心中暗叹,难啊,做这个说客太难了! 辛温平看了阿姊一眼,同许知远道“许先生,容我姊妹商量一日,明日午时,还在此处见面。” 许知远认可,兹事体大,有考虑也是应当的。可以看出来,比起两个月前贸然接下竺师师橄榄枝的那个辛温平,如今的她,成长了。 只是他还是补充了一句“二皇女,我们窦派虽然弱小,但因为我们弱小,所以更懂得聚沙成塔之事理。若您愿意与窦派合作,窦派定不会叫您孤立无援。” 入股不亏啊二皇女! 从茶楼回去的路上,辛温平还想,这许知远也怪可疑的,怎么这么快就闻着味儿追到徐州了?不过若是让许知远听见辛温平心中所想,定要大喊冤枉,他也是昨儿戌时才从一无所获的竺师师那儿知晓此事,花了半宿替她二人平了太子和竺师师那儿的心思。因为听竺师师说差人去追钱家的商队,结果发现商队还在庄子上,但是辛温平和杨菀之已经走了,他掐算着她们骑快马疾行一夜差不多该到徐州,又追了一路,正在徐州府城的街上茫然四顾呢,一抬头嗬!钱家布庄!稍微一打听,果然在这里。若不是当时人太多了,许知远都想在大街上仰天大笑三声“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而这边,杨家姊妹二人商议之后,也有了成算。 次日,茶楼。 辛温平坐在许知远面前,缓缓开口“许先生的这份情,我承下了,不过我自有成算。书院里还只当我是普通的寒门学子即可,至于面圣,且慢一些。” “可否将缘由告知许某一二?”许知远问。 “也没什么,只是想试着更多地依靠自己的能力往前走罢了。”辛温平淡然道,“既然窦太傅离致仕还有三年,那我便和许先生立下三年之约。下一场秋闱刚好是三年以后,我会在那时通过殿试,面见父皇。” “好!”许知远大喜,辛温平这番回答,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三年,就当是我们相互的考察期,我想,如果你们都不能够支撑过这一段时日,助力也无从谈起;换言之,我于窦派,也是一样。”辛温平淡然道。 许知远点了点头。 杨菀之看着许知远,脑中突然想到什么“我觉得许先生不是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的人,柳梓唐应该也是你们培养的对象吧?” “没错!”许知远爽快地承认了,他本来以为柳梓唐是他在广陵郡最大的收获,没想到还有二皇女这个意外之喜。但就像杨大小姐说的那样,窦派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靠山,一则自己扶起来的靠谱,二则越多越好! 所以许知远在广陵郡这些年如此热衷于推举寒门,其实都是为了暗中壮大窦派的势力。只是广陵郡到底不是大兴,读书的寒门还是男子多,许多女子上完县学,有能力的就在本地的一些书院、衙门谋个清闲差事,这样可以说媒说到更好的人家,而更多的还是回到后宅相夫教子。 但杨菀之还有疑虑“许先生,菀之还有一惑未解。” “但说无妨。” “人性利己,许先生作为男子,支持窦派,为女官之未来忧心,于许先生来说,有何好处?”杨菀之直言,“许先生口中之李派,唯恐男子的地位为女子所动摇,因而视女官为异己,这我尚能理解,可许先生又是为何?” 许知远轻笑“你说得对,这事对我来说,没有利好。” 但他话锋一转“可我有真才学,又何惧朝中有我异己?若我才识过人,一个女官能动摇我的地位吗?换言之,若我并无才学,而是尸位素餐之人,那我为何单惧怕女官,而不惧怕那些比我有才干的男子?这不是荒唐吗?” “当然,这只是许某个人之见。许某不过凡夫俗子,还是有私心,为窦派广纳贤才,不过是回报玉壶先生对某知遇之恩。”许知远作抄手礼以示敬重,“但窦太傅确实是不可多得之圣人,他尚耕读,推崇有教无类、同官同学,他有大义,绝非那种利己之人!他竺、李二派结党只为营私,而太傅庇护寒门、女官,是为天下人。许某知晓杨大小姐亦有为民之志,朝廷若有这样的官员,又何必在乎男女?” 杨菀之听到此话,内心大定。辛温平也对许知远默默加了印象分。 其实,杨菀之所提出的问题,也正是许知远把柳梓唐推给玉壶先生的缘由。若按部就班地走,他大可以将柳梓唐放进河曲书院,甚至直接引荐给窦太傅,但他太清楚这些少年郎并没有那么强的分辨力,很容易就被李承牡那股子傲慢的“男子气概”所吸引。有了玉壶先生这个“女师父”,柳梓唐会被李派从可拉拢的对象剔除,而柳梓唐本人又是个重情的,认了玉壶这个师父,只要玉壶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他就断不可能再站到师父的对立面。 毕竟,柳梓唐真的有状元之才。 不过—— “二皇女说在书院里还当是寒门弟子,自是可以。但私底下,许某会安排人单独指导你。”许知远神色一凛,“你已入局,单靠那些经史子集,只能让你成为一个酸腐书虫。若你是臣子,这也无妨;但你是皇女,就必须要懂经营谋略!” 许知远所言,杨菀之也格外认可。 “且看此次竺师师布局,你有何感想?”许知远问道。 幸而这些阿姊已经与她分析过了,辛温平便将昨日所言俱告之,说完道“她步步为营,我在局中,只能被她牵制。” “瓜山驿一事,你用钿奴兵分两路去救你阿姊,但却只有一策,而无后手。能得偿所愿,许某只能归结为龙子气运。但天下有大气运者不知凡几,若每次谋划都依赖于气运,必有栽跟头的那天。”许知远说罢,目光落在杨菀之身上,辛温平他要提点,这位二皇女的阿姊,他也要提点,“包括杨小姐这次,能从太子手下活着跑出来,也是命大!” 杨菀之和辛温平皆沉默不语。 “竺师师出手前,便已想到了上、中、下三策,你们所推断出以钿奴鸠占鹊巢,是为上策;杨大小姐身死,二皇女依附她,是为中策;挟杨大小姐以令二皇女,这是下策。”许知远说,“而如今,捏住了太子的把柄,却得罪了二皇女,派人来向二皇女说和求饶,乃是下下策。” 没错,许知远在竺师师那里是打着替竺师师说和的名头来的。竺师师自知原本是想亲自来的,但太子那边既然抓住了她的行踪,又怎么会让她肆无忌惮地离开,而派属下前来又很没有诚意,许知远他爹素有三寸不烂之舌的名声,作为他的儿子,许知远也不差,因此她才托许知远来。 只是竺师师想不到,许知远是窦派的人。 她和太子鹬蚌相争,倒是让许知远渔翁得利了。 “但你也不必气馁,吃一堑长一智,竺师师的行动,你现在已经能窥破,便是极好的。”许知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距离河曲书院入学还有三十天,你这些日子把这本《鬼谷子》读完,入学以后去问心堂找康夫子,他会替我检查你的成效。”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还要回维扬县替你们收拾残局,徐州府沛德书院的白若楠、汴州府府学的鞠且二位先生都是我的故友,若有难事,上门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出手相助。”说完,许知远起身,对姊妹二人拱手作揖,“许某告辞。” 第21章 目睹灾情 许知远走后,姊妹二人在徐州府又歇了两日,然后随钱放前往汴州。 因为得了许知远的承诺,也确实没有追兵,一路上她们的路引也畅通无阻,三人便放慢了些脚步。行了两日,最终停在了睢阳郡外。 进不去了。 还未行至睢阳城,就看见官道正中堵着一辆马车,马车周围围着许多瘦骨嶙峋的人,一双双皮包骨的手向那马车上伸去,像是在讨要些什么。有个女子怒斥的声音混在一堆呜呜呀呀的呻吟中“都退下!退下!我们小姐好心助人,你们怎么还得寸进尺?没有了,都没有了!滚!” “阿姊,这是?”辛温平骇然,她们从徐州府城出来,路上就看见不少饿殍。在路上找了个过路人打听后才知,睢阳郡今年大旱,原本冬麦就没有收上来多少,结果上个月又来了一场蝗灾,将睢阳郡及其下属乡县的稻田洗劫一空。这下好了,睢阳郡的农人辛苦一年颗粒无收,饥荒和死亡一起在睢阳疯狂蔓延。偏偏这睢阳的郡守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瞒报灾情,导致朝廷的赈灾粮食久久不发,就连周边的郡,也只是听见一点点风声。 只是看睢阳郡这个样子,是要压不住了。 杨氏姊妹自幼长在鱼米之乡,广陵郡富足,近二十年都未有过大旱,自然也无蝗灾、饥荒。杨菀之看到前方的情景,也是惊骇的“我不知。” “那马车上的小姐,应当是好心分粮给灾民,结果就被围住了。”钱放在外随家人经商,也走过两三趟商道了,多少见识过一些事情,“她想以一己之力救人,可谁知这需要救的人太多了,她这么做不过杯水车薪,最后自己还受困在这里。” “这些灾民也真是,别人好心分粮,居然还得寸进尺。”辛温平摇了摇头,问钱放,“钱大哥,我们怎么办,要帮她吗?” 倒是杨菀之心有戚戚“不能这么说,平儿。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今这些人连基本的生存都满足不了,还谈什么道德礼仪?人终究是动物,只有先满足了基本的物欲,才会去考虑人性上的东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放拉住缰绳,准备调转马头,“我们往北,去曹州郡。” 原本睢阳在徐州与汴州的交界,这条路是从徐州府到汴州府最近的,可谁知道这睢阳郡瞒报了灾情,否则早在徐州时三人就北上曹州、绕开这地界了。 杨菀之挣扎了片刻,手攥紧了缰绳。她看到灾民这样,心下担忧,又觉得那姑娘着实可怜,可自己又确实无能为力。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内心劝诫自己人各有命,超出自己能力的善意都是会吞噬自己的。 她正要调转马头,却突然听见辛温平大声地问她“阿姊,你怎么不信我?我今天出门前在驿站亲耳听见那个官差说他们今日要来放粮!朝廷的人不会放着这些灾民不管的!” 辛温平讲话的声音非常大,听到“放粮”二字,那些原本堵在马车边的灾民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辛温平。 被这么多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盯着,辛温平也有些发怵,杨菀之连忙板起脸训斥道“你是不是听岔了?要知道这睢阳城现在可不好进!” “千真万确!他们说今日未时前后就会在城门外放粮,阿姊,刚好我们的粮食也吃光了,这周边的粮食不好买,我们速速去城门候着,先到先得!”辛温平大声说道。 “什么?”灾民们一听,急了。这讲话的小女娃子看起来红光满面,衣着整洁,还骑着马,怎么看也不像是缺粮的,这样的人还要和他们抢粮食?可人家骑着马,先到先得,他们这没力气的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啊! “小妹,我们还是北上去曹州吧。”钱放也看出这二位小姐的围魏救赵之计了,也开口道,“你看我们虽然断粮,好歹有马,还能撑两天,快马加鞭,到了曹州就好了。” 已经有灾民趁着这“兄妹三人”争执之时往睢阳城而去了,这一行人去曹州最好,他们不关心,他们脑子里只有那一句“官府放粮,先到先得!” 随着第一波灾民的离去,很快,剩下的灾民都一哄而散。反正这马车上的说是没粮了,这三个骑马的还想着抢他们的粮哩!本来大家就都是打算去郡城讨口吃食,如今得了小道消息,哪还在乎那么多。 三人见这出戏散场了,都松了一口气。 “走吧。”辛温平调转马头。 “二小姐,太厉害了!”钱放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不过二小姐,他们到了城门,发现没有放粮,又该怎么办?” 辛温平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但是眼下的问题解决了,不是吗?” “给灾民放粮是睢阳郡郡守要操心的事情。”杨菀之叹了一口气,“看来平儿最近的书读得很到位,已经能学以致用了。” 她尽量说点轻松的话,以减轻自己心中的沉重。毕竟,那些并不是她的责任。 就在这时,身后那辆马车突然追了上来“三位请留步!” 杨菀之三人勒马回头。这会儿灾民都散了,才看清楚眼前这架马车。马车装饰并不华丽,但杨菀之却一眼看出那马车的轿厢是黄花梨做的,虽然没有点缀繁复的丝绸、金饰,但就连轿厢的窗都是雕了梅花碎冰纹。那马车是个穿着雅青色短打、头发高高束起、个子不高却看着挺壮实的丫鬟赶的,那丫鬟看着就神气十足,对三人道“三位方才为我家小姐解围,我家小姐听说三位没有余粮了,马车里还有些精细糕点,也能垫垫肚子。从睢阳到曹州快马加鞭也要跑上半天,三位若不嫌弃的话,就拿去路上吃吧!” 听这丫鬟说了这么一番话,三人都有些神色莫名,辛温平笑道“我们身上还有干粮,方才那些不过是说辞。” “是啊,”杨菀之点头,“倒是你主仆二人,方才散了些口粮出去,这后面的路可不好走。” 钱放也是个性格爽利的“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这路上灾民多,若是顺路,就一起搭个伴儿,你们两个姑娘家家,怪危险的。” 丫鬟掀开车帘向里望了一眼,然后答复。 “我家小姐也是要去曹州,只不过我们这马车比不得你们骑马,路上的时间至少要多一倍。”那丫鬟道,“有人结伴儿,我们自然是开心的,就怕耽搁了三位的行程。” 钱放也看了二位杨小姐一眼,见她俩都点了点头,便道“无妨,左右不过耽搁上一天。本来我们三人就是打算借道曹州往汴州府去,已经绕了远路,不差这点日子。” 钱放心里想,这次和二位杨小姐一道先行,也是有益处的,今晚到了驿站,他便寻邮差往徐州府去信,让叔叔他们届时直接北向曹州,绕开睢阳。 于是五人便结伴上路。 那丫鬟名叫赤绢,马车里坐着的,乃是这睢阳郡小有名望的吴家的三小姐吴诗雅。赤绢是个爽朗的,有了伴儿以后话也多了起来。她见杨菀之、辛温平和钱放三人衣着都朴素,只当三人是寻常商户,加上杨菀之和钱放都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所以觉得亲近,说了不少睢阳郡的事情。 原来这睢阳郡的郡守任秋风,也是个买官的。只是不同于周县令这个总躲在闻县丞背后的甩手掌柜,任秋风人菜瘾大,有一出是一出,今天要在郡里修三个学堂,明天又说要搞什么牡丹花会。原本睢阳若没遭遇干旱、蝗灾,也算是富足的地界儿,但也禁不住这个郡守三年来修了十座桥、三个学堂、一条街市、两个花园…… 别说,刚进睢阳郡地界时,杨菀之还奇道这睢阳郡的官道都比别处平整宽敞哩。 “不过这么看来,若是没这个蝗灾,这个任秋风做的事情也还……挺好?”钱放说道。 杨菀之却是摇了摇头,但她没说,而是转向辛温平“平儿,你觉得呢?” “这任秋风不过好大喜功而已,他修这么多营造,看似利民,实则利己。太祖每年春日都会东巡,而当今天子亦有明年开春前来东都暂住的打算,他修花园、办花会,不就是想让上面看见?若有幸能让天子移步睢阳,看见这里的城市营造得如此之好,指不定等到后年任秋风期满,就被提到中央了。”辛温平冷嗤,这几日在路上她除了读那本《鬼谷》,还买了本辛周太祖编年史,对中央的官署也算有了更多了解,“我朝冬官多是巧匠,以制举入仕之人在冬官中十之有七,而任秋风走的这条路也是很多制举之人所走之路。只因营屋造舍最能见成效,能把成绩做给天子看罢了。” “可他修学堂,不也算造福百姓了吗?”钱放还是不解。 “钱大哥不曾在营造司待过,不知晓背后之事也正常。”杨菀之连连摇头,“我朝讲究轻徭薄赋,徭役是有人数限制的,每年每郡每十户抽一丁,服役一年;流犯、苦役,只有极少数会在中原、江南这些地界,大多去了东北、西北、西南、岭南。若要在三年内营造如此多的工事,单靠睢阳的徭役是不够的,那按律法就要征工役。” 维扬县城的百姓大多富足,钱家更是经商有道,辛周朝可以以庸代役,只要上交一定数量的布匹、粮食,就可以免受徭役,因此钱放对这些确实没有概念。 “征工役与服徭役不同,工役是要有月钱的,工役分为长役和短役,长役多半是那些没有田产的人,他们以此为生,依赖营造司或其他需求工役的部分获取钱财。而短役则多为农民,会在农闲时进城帮工,家中田地交由妻儿打理。但若营造时间紧、任务重,有些地方的官府会选择在农忙时通过多发月钱、减轻工役家中赋税等手段留住工役。” 钱放这下听懂了些“官府少收了钱,又多花了钱,而且还耽搁了农时,一次两次还好,久而久之,官府就亏空了啊?” “可不是吗?”赤绢接话道,“一开始大家都还觉得任大人挺好的,把睢阳郡弄得漂漂亮亮,可现在灾荒一来,发现自家官府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百姓那边是一点都不剩,现在只能在城里开始刮世家商户的油水。可是你说,我们这种人家,养活自己是有富余,可怎么可能养得活一郡的人?当初建学堂、修桥、平官道,我们也出钱了,都是为了买个名声。现在倒好,和这郡太爷一起骑虎难下了!” “就算任秋风在任期间侥幸没有天灾人祸,让睢阳郡的百姓平稳地度过一段歌舞升平的日子,但等他一走,留给下一任郡守的,就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这些亏空的破口,官府还是要补上,那就只能在辛周律准许的范围内,上调税费,或者想办法变相地从百姓手里掏钱。”辛温平嗤笑道,“只是今年突如其来的蝗灾,提前打破了睢阳的幻象而已。” 赤绢无奈道“唉,谁能想到会这样呢?如今官府因为没法放粮,任大人每天都要来我们这些富户世家求粮。但有的黑心的早就瞅准机会抬高粮价,我们吴家家主信佛,素来行善,但后来发现供给官府的粮最后发到灾民手里只有三成!现在睢阳城内乱成一团,家主便想法子将还未出阁的三小姐送去曹州的大小姐那里,暂避风头。” “这任秋风还能想着求粮,看来还是有几分良心的。”钱放道。 三个姑娘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都像是在说“你没事儿吧?” 钱放眨了眨眼睛,改口道“好吧,我只是想说这个任秋风也没有坏到透顶,至少不像郑礼那样颠倒黑白。” 杨菀之撇了撇嘴“这当官的也不能比烂吧,都这么比,老百姓还怎么活?” “就是就是!”赤绢连连点头附和。 从睢阳到曹州要经过一段黄河河道,可等到五人行至河道前,都傻眼了。 原本波涛汹涌的大河已经完全干涸,而河上的大桥居然居然被人为地堆上了大石块。马儿见状也没法再往前行走。 杨菀之下马查看,面色凝重。 黄河……断流了! 第22章 北决之患 路上,杨菀之几人从赤绢口中得知,此次灾荒,波及范围在睢阳、淮北、亳州,曹州南部或有影响,其中睢阳受灾最重。钱放只道这阻桥一事或许是桥北村镇的村民唯恐睢阳的灾民前来抢占口粮,所以出此下策。 况且,因为久旱,其他地区的收成也不好,今年冬天恐怕都要等着洛阳的粮仓开仓放粮呢。 “这附近方圆五里没有别的渡桥了。”赤绢忧心道。 如此一来,众人站在这桥前,面面相觑。 实际上,因为黄河断流,这阻桥也并不能阻拦杨菀之一行人北行。杨菀之查看后对众人说“此处黄河河床与河岸高差不足一丈(本文设定尺度取隋唐均值,一丈为三米),我看东侧半里处有一段坡势较缓,我们可以从那处下去。” 桥上的大石块应当是用牛车器械拉来的,他们这一行人只有钱放一个壮劳力,杨菀之同赤绢勉强堪用,那吴小姐和辛温平是没法干这么重的活的,要想靠清理石块过桥,恐怕得活活累死。 但就这样回睢阳?不现实。或者直接返回徐州? 杨菀之同辛温平商议了一下,辛温平还是不想走回头路。 “不过,”杨菀之道,“吴小姐的马车可能得弃了。” “这……”赤绢明显迟疑了。她和她家小姐都没骑过马,而且马车上还有不少家当,弃了马车,还如何往前? 就在这时,沉默了一路的吴诗雅掀开车帘出来了。 “无妨,就把这马车弃了吧。” 这也是三人第一次见这吴小姐的真容。只见她穿一袭荷粉色罗裙,梳惊鸿髻,鬓边簪纯银花钿,小山眉衬着如有万顷愁波的一双圆眼,一幅柔弱娇俏的模样。她下车后先对着三人见礼,然后开口道“三位见笑,我自幼体弱,不曾骑过马,赤绢随着我这个主人也不通骑术,不知道二位小姐可否带我主仆二人一程?” 她到底顾着男女有别。若不是因为这三人里恰巧有两位女子,她恐怕也无法这么爽快地答应弃车。 “小问题。”杨菀之点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五人便往东去到那处缓坡前。因着整整八个月的大旱,河床已经干涸,杨菀之和钱放帮吴诗雅主仆卸了行李,心中都暗暗惋惜,这么好的马车,只能丢了。在杨菀之的安排下,钱放和赤绢先下到河床,然后接应马匹、干粮,吴诗雅将带来的行李中累赘的一并弃了,只留了金银细软和吃食,再由钱放、赤绸小心护着吴诗雅和辛温平下来。辛温平到底有点功夫在身上,不需要麻烦别人,吴诗雅倒是小心翼翼地。杨菀之垫后。 这一路上,赤绢也看出这三人之间微妙的地位了。那位最小的杨姑娘,似乎才是这三人里地位最高的。 等杨菀之下去时,钱放和赤绢已经手脚麻利地将物品都装在了马匹身上。因为杨菀之和辛温平要带人,因此货物都堆在了吴家和钱放的马身上。所幸杨菀之三人是轻装出行,并没有多少物件。 “河床虽干涸,但不可久留,我们速速通过。”杨菀之指挥道。吴诗雅上了辛温平的马,赤绸上了杨菀之道马,舍了马车,三人纵马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不多时就通过了河床。 河的北岸明显要比河的南岸更低一些,若说他们下来的缓坡不足一丈,那河北岸虽然坡势更陡,可只有六尺有余。这次依旧是钱放打头上岸,将马匹和行李连拖带拽带了上去,五个人就算是成功过了河。 只是杨菀之的神色一直很凝重。 “阿姊,可是还有不对?”辛温平见杨菀之一副颇有心事的模样,问道。 杨菀之看了一眼赤绢和吴诗雅,欲言又止。其实这也不是不可言说的事,只是怕说出来令人徒增焦虑。倒是吴诗雅也沉吟着,忧心忡忡地望向那河床“我总觉得这河床似乎比北岸要高许多。” 吴诗雅这么一说,辛温平三人也觉出问题来了。他们渡来北岸以后,迎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洼地,洼地下面,是农田和村落。 杨菀之解释道“这是地上河。我曾在前朝一本《大殷水图》里读过,黄河流域有部分流段河床比河岸更高,只是因为淤泥冲积形成天然河堤,因此被称为地上河。” 这是只有黄河流域才会形成的奇观,杨菀之三人都生长在长江-运河流域,因此未曾见过。杨菀之因着喜爱这些,还在书中读过一二,辛温平和钱放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如今亲眼目睹,只觉得大自然鬼斧神工了。 “这地上河当真是奇妙!”钱放新奇道。 辛温平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比钱放想得更多些“这河床比河岸都高了,河水岂不是很容易倒灌?” “三位从扬州来,自然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的环境。”吴诗雅解释道,“这黄河泛滥对于我们而言已算家常便饭,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无论是睢阳还是曹州,周边几郡每年都要花大量的人力物力加固河堤。” “可我们刚才走下来的地方?”辛温平扭头看去,眼中充满疑惑。 “黄河多沙善淤,我们下来的那个坡地,应该是上游的泥沙在那里淤积成的。”杨菀之分析道,“黄河善淤、善决、善徙,而如今看来,这黄河有北决之患。” “这河都干成这样了,还能北决?”长江流域富庶太平,钱放从未听过此等事情,故而还觉得有几分新奇。 吴诗雅倒是看向杨菀之,忍不住生了结交之意“这位杨小姐似乎懂不少水利之事,实在难得。正如杨小姐所言,在下也认为,这黄河有北决之患。如今黄河断流只因中原地区久旱不雨已有八月,上游情况我并不知晓,但黄河之水变幻无常,即便侥幸挺到冬日,上游河水结冰,等到春日大汛之时,定是洪水滔天。届时黄河北决,甚至有改道之险。” “怎会如此夸张?”钱放大惊。 黄河改道,辛温平曾在书中读过,如今的黄河已经与《尚书·禹贡》中的黄河有所不同,皆是改道所致。 不过,听见有人夸她阿姊,她自然还是要臭屁一下的。辛温平骄傲地说“那是,我阿姊原先在维扬县的营造司,此次已经得了推荐,要去洛阳的营造司上任了!” “想不到杨小姐竟然如此厉害!”吴诗雅赞道,她原本也以为,这三人不过普通商户。她望向杨菀之,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的羡慕。 杨菀之谦虚道“我属工部,虞部之事只是略知一二,懂一点皮毛罢了。” 五人站在这河边光靠一张嘴皮子也解决不了这黄河的问题,于是便继续上路,向曹州郡去。吴诗雅道“女子进营造司应当很苦吧?我从未听说过女子进营造司。” “是有些。”杨菀之道,“毕竟要去营造上,县城营造司其实是算工役的,我们这种和长役没什么区别,只是比起那些卖力气的,会画几张图纸、做点烫样罢了,有些难度高的、招来的短役做不来的精细活,还是要我们亲自上。只不过我先前的上司体谅我是姑娘家,倒是不怎么让我去营造工程上。更何况,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辛苦。” “真好啊。”吴诗雅更加羡慕了,“我阿爹就想让我考个春官。” 说到这里,吴诗雅的语气有些落寞。 察觉到她的情绪,杨菀之问道“那你自己呢?” 若是寻常人,对这山山水水的,多半是不关注的。诸如钱放、赤绢,就不会去关注黄河的堤岸、上游汛期这些事情。但吴诗雅关注这些,还能说出个一二来,说明对这些是感兴趣的。 吴诗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也想做冬官。” 杨菀之心道果然。 随后就听吴诗雅小声道“可是,大家都说,冬官下贱,干最苦的活,要权无权,要钱无钱,在六官中没有一点地位。而且他们也说女子只适合天地春秋四官,做些轻省的文书工作……” 吴诗雅越说声音越小。 杨菀之笑着叹了一口气“唉,要是都这么想,这官帽子还怎么戴呀。就算是天地春秋,也不是轻省工作。就说地官,单看一个小县城的户曹,就要管全县的人口,粮食税收要盯着,营造工程的钱也要盯着,若是大家都当这工作轻省,敷衍了事,百姓还怎么吃饭!再说,即便是我们营造司的男子,在营造上也是监工之则,顶多指导工役做做结构,给月梁描个彩画。这搬石子、运木头的活,要是凡事必躬亲,自己累死不说,浪费精力也夺了别人生计,何苦来哉?不过这工作确实是危险,我阿爹就是在营造上被滚石砸伤最后不治身亡的。” “啊,抱歉。”吴诗雅小声道。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自己提起,与你何干?”杨菀之笑道,“我不在乎这些。” “那——虞部的工作也这么危险吗?”吴诗雅问道。 若是杨菀之后脑勺有眼睛,应当会看见吴诗雅此时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星星。 “那肯定,虞部比我们工部危险,需要懂的东西也更多。”杨菀之说道,“虞部管山泽矿野,其下的主要部门又细分为山、泽、矿、田四司。屯田司主农事,要懂耕种,还要会看天气;禹泽司主水利,矿冶司除了要开采矿石之外还要负责勘探,这两司经常与营造司合作,在他们的专业之外还会负责我们营造的前期工作;山林司负责的则比较杂,一部分主管林牧,一部分主管堪虞测绘。至于更多的,我也不了解了。只知道他们虞部的四个司署都是挤在我们营造司里的一个小房间里,平日都不见人,要么在矿上,要么在山上,要么在水边,总之是奔波劳碌的,不像我们还能坐下来画画图纸做点烫样。” “不过,能走遍那么多山川,就算危险,也挺值得的。”吴诗雅肯定道。 “县城的虞部走不了那么远,或许成了真正的冬官就可以了吧。”杨菀之说道。 “唉,”吴诗雅叹气,“要是我阿爹能同意我做冬官就好了。” 杨菀之奇怪“为什么要你阿爹同意你才能做?” “唔——”吴诗雅噎了一下,旋即疑惑道,“可是,阿爹不同意的话,我该怎么做?若是惹他不高兴了,他会罚我的!” 辛温平听到吴诗雅这么讲,心里暗叹若是这样那还是没有爹的好。(辛兆?) 杨菀之也疑惑了。不过她也没觉得奇怪,很多女子都是如吴诗雅这样的,不过她觉得可惜,吴诗雅也算是难得有自己想法的,只是不敢冲破父亲的那层桎梏。也可能是觉得和吴诗雅有种心心相惜的感觉,杨菀之还是挺希望吴诗雅能够追求自己的梦想的。 “你可以试着先当上冬官,或者展露出一些能力,让你阿爹看见你可以,说不定他就改变想法了呢?”杨菀之建议道。 “怎么试?” “比如,先找到曹州的虞曹,和他聊聊黄河北决一事吧。”辛温平出言。 一直旁听的钱放也点头“我觉得可以,如果真的因此解决了,吴小姐也算是功德一件!” “小姐,我也觉得你可以的!”赤绢也鼓励道。 “但是光提出问题来没有用,须得给他几个解决方案。”杨菀之道。 “其实……”吴诗雅小声道,“我觉得这件事挺好解决的?治水向来向来以疏水为佳,如今周边各郡光靠筑高堤坝是没用的,只会让河床越来越高。所以应当挖深、拓宽河道,用挖出的淤泥填补河堤。如今恰逢枯水,是清理河道的绝佳时刻。只是如今正是饥荒,官府的钱粮都紧缺着,哪有精力做这个呢?” 辛温平的脑中却浮出一个想法“以工代赈如何?” “平儿果然聪颖!”杨菀之夸赞道。 吴诗雅也惊喜道“是啊,这样一来,一举两得!等我去了曹州,立马就去拜见虞曹大人!” “你肯定可以的。”杨菀之鼓励道。 一行人下午路过一个驿馆,在那里补充了点干粮,继续向前。明显能感觉到,曹州的水粮价格都比徐州府高了几倍。 傍晚时分,一行人走进了一个小村。 第23章 辛尔卿 柳梓唐坐在酒楼的包间内,心情颇为不错地望着对面的人。来人是他在广陵郡望月书院的好友陈子森。 今日为见好友,柳梓唐穿了一身月白色圆领袍,头发整齐地用一顶木冠束起。他一见陈子森,喜道“子森,好久不见!” “杞之!”陈子森上来就给了柳梓唐一个熊抱,“看到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兄弟这一路上担心死你了!” “我在这大兴好好的,有什么好担心的?”柳梓唐笑道。 “唉,也是,斯人已逝那就好好往前看吧。”陈子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了这个婚事,你说不定能在大兴找个更好的呢!你不知道,这路上可真不好走,睢阳蝗灾,只能吃曹州绕道,没想到曹州也饥荒!我可真是饿死了,这赶了一周的路,都没吃什么好的!” 尽管陈子森的话很密,柳梓唐还是抓住了重点。 斯人已逝? “什么?”柳梓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谁死了?” 陈子森也一愣,旋即懊恼“唉!我这张破嘴!我怎么没想到你家里人居然瞒着你呢!” 但话都已经说破,再瞒着也没有意义。陈子森只好如实说来“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维扬县啊,那是闹得风风雨雨。” 这陈子森也是维扬县人,因此知道不少事情。 从他走后闻亭静大肆宣扬是杨菀之逼走他,到念寺桥垮塌营造司蒙冤,到太子查案,拉着柳梓唐唾沫横飞地讲了好久,柳梓唐只是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柳梓唐走时,自己也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心思。他承认,自己幼年时曾经对闻亭静有过好感,她聪明又会撒娇,像是花园里那朵娇贵的花,总是忍不住吸引他的目光。那时的杨菀之好像闻亭静身边的绿叶。 但后来,杨工曹死后,他看见杨菀之默默扛起了小家,看见她的坚韧,看见她的倔强。那丛绿叶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棵小树,让他再也看不见地上的花朵了。 何况闻亭静原有自己的婚事,所以当初两家说亲时,他是茫然的。 茫然到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时闻亭静和他谈过一次,闻亭静说杨菀之不过是把自己当作她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他心里不想相信,可不知道为何,那日相见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菀菀当时说了什么? “柳梓唐,你别想太多啦。大兴城我肯定是要去的,如果你不愿意带我和平儿去也没关系,我自己也能想办法。” 她的目光始终驻足在她手中的烫样上,他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焦躁,拂袖而去。他爹不是个聪明人,在家里却说一不二,他爹当时听了那冰人的话,认准了娶了闻亭静过门,柳梓唐日后一定官运亨通,他在家中与父亲吵了几次都无果,可来到这里却见杨菀之这副模样,本就有些心累的他突然有些心寒。 她好像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在乎他。 她有她喜欢的事情,有妹妹,有她自己的目标,这些都被她排在了他的前面。他在想着为他们的婚事抗争时,她还在那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做她的烫样,好像她的人生里,有没有他柳梓唐都是一样的。 所以他做了逃兵,躲在书院里不回家。但他爹像是看不出他的抗议,还是和闻家走完了流程。柳梓唐于是跑得更远了,他想,也许离开一段时间,事情会变得好起来。他并不讨厌现在的闻亭静——实际上,在这个讲究父母之命的年代,很多的夫妻只要不讨厌,就能过一辈子。 是的,柳梓唐原本想着,等到自己慢慢把杨菀之放下了,自己或许会回到维扬县,娶闻亭静过门。可他没想到,闻亭静对菀菀的恶意居然如此之大。 他想,菀菀应当是不在乎的。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在乎。他在乎她,在乎到令自己自卑,自卑到不得不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他听到她遭受到那些痛苦,他也感到痛苦,尤其是——他意识到这份痛苦有一部分来源于他。 这边柳梓唐心思百转千回,陈子森还在讲着。 “……结果你猜怎么着?”陈子森道,“这郑世成一落网,供出来当初县衙里给他递消息的人,是闻亭静身边的丫鬟!等到太子的人上门去拿人时,闻亭静已经畏罪自杀了!” “你说什么?”柳梓唐大惊,“阿静死了?” 素来因喜怒不形于色而被人称赞早慧的少年此时震惊地跌坐在椅背上。他不明白,他三人青梅竹马,为何最终会落得如此下场? 为什么自幼长大的情分,最后会变成欲杀之而后快的恨意? “都怪我。”柳梓唐失魂落魄道,“都怪我懦弱,我若早点和阿静说清楚,在爹娘面前再坚持一下,就不会这样了。是我的没担当害了她们。” 可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跑了,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别人。如果……如果他能更积极地去面对,或许大家依旧会不开心,但至少不会闹得你死我活。可那时的他呢?他只想着若继续留在维扬县,会面对日日央他陪她出门的阿静,面对杨菀之低头做烫样的背影,面对阿娘因为这桩婚事郁郁寡欢的脸和阿爹酒后自大的胡话。 是他的错。 陈子森见到好友这副神色,知道他在内疚了,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别太自责了,这也不能怪你,是闻亭静太恶毒,居然连自己的好友都能痛下杀手!唉,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庆幸你跑了,不然真娶了她过门,可要连累你的名声!” “……” 即便如此,柳梓唐心情依旧沉重。再怎么说,那也是一条人命。 但好友远道而来,柳梓唐也不想扫兴,忙道“不提这些了,子森,你说你一路过来睢阳和曹州都闹饥荒,这是怎么回事?” 汴州府下属几个郡县旱灾,这事儿他有所耳闻,但没想到已经发展到饥荒了。 陈子森说得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狼吞虎咽地吃桌上的红烧鲤鱼,一边道“上个月睢阳遭了蝗灾,今年算是颗粒无收了。你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吗?那边的百姓一个个都饿得呀,跟骷髅一样!” “竟然如此严重。”柳梓唐凝眉,此事应该告知先生才好。先生是地官,她应当有办法。 “唉,不讲了,这些也不是我这种小老百姓该关心的。”陈子森说,“倒是你兄弟我!如今春风得意了!” “哦?可是有什么喜事?” “嘿嘿,”陈子森喜上眉梢,“我的亲事定下来了,是城西胡家商铺的胡悦悦。” 陈子森暗恋胡悦悦在他们这一圈好友里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没想到真的让他得偿所愿了。 “恭喜陈兄得偿所愿。”见到好友神采飞扬的模样,柳梓唐的心也稍稍轻快了些。那胡悦悦也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唯独在陈子森面前一副高冷模样,每次陈子森出现时,她都一面嘴上嫌弃着,一面偷瞄着陈子森。他二人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陈家做木材生意,在维扬县小有资产。陈子森年长柳梓唐两岁,在书院里属于屡试不第型,他说他爹终于想开了,不让他继续考了,还答应他等成了亲让他带着胡悦悦出去游山玩水一圈毕竟他做生意也不行。陈老爷悲愤地发现,自己每个月养着儿子的钱比儿子做生意赔出去的钱要少得多,于是认命地让儿子做米虫。选了胡家的姑娘做媳妇,也是因为胡悦悦能干精明,会做生意,以后实在不行就把生意交给儿媳妇打理,陈子森做个开心的傻儿子就行了。 “杞之,我这次特意来大兴城,除了要替我爹给我二叔送个口信,还有就是来看你。”陈子森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柳梓唐一杯。 因为柳屠夫的酒瘾很大,柳梓唐倒是从不喝酒。 “多谢你劳心挂念。”柳梓唐回敬。 “我选的日子刚好在明年春闱之后,就是为了等你衣锦还乡,来给我撑场面!”陈子森说着从怀里递出一张喜帖,“胡悦悦的几个堂表亲戚笑话她,说我干啥啥不行,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我要让他们看到,我陈子森别的不行,但我会交朋友啊!对,你最好搞个什么状元啊、探花啊,这样我才叫威风呢!以后说出去柳梓唐,我兄弟!以前在书院我俩好得穿一条裤子那种!” 柳梓唐终于笑了出来“确实,子森会交朋友也是一种本事。” 陈子森这人为人和善周全,做生意赔钱也是因为朋友太多,东西卖一半送一半,在朋友那里是仗义了,在陈老爷那里可是一个头两个大。 陈子森见柳梓唐笑了,眉眼弯成一条弧线“杞之,你终于笑了!你还是要多笑笑,你笑起来才有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样子嘛!” 陈子森此话一出,柳梓唐的心陡然一松。 两人没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吃完了这顿饭。 从酒楼下去时,柳梓唐看见一辆眼熟的马车,下意识地往陈子森身后躲了一步。陈子森没在意,却见一辆围着粉紫色帷幔的马车拦在了二人面前,一双玉手拨开帷幔,从里面探出来一张满月一般的娇俏脸庞“柳杞之!你要去哪儿?” 柳梓唐连忙拉着陈子森行礼“太合郡主。” 这太合郡主梳一回鹘髻,头顶插满了金钗珠玉,琳琅满目,叫陈子森看花了眼。太合郡主名为辛尔卿,是太祖的侄孙女,其父辛莫风与辛莫衍乃是亲兄弟,如今是辛周的持国公,太合郡主乃是他的独女,年十六,自幼得太祖喜爱,因此得了封号。而辛尔卿本人圆滑机敏,即便是新皇继位,也依旧颇得圣心,虽不在官场,却在这大兴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今年六月时持国公在曲江设了赏花宴,请了所有的太学学子,柳梓唐这个玉壶先生的弟子虽不在太学中,但也被邀请在列。都是学子,聚在一起自然少不了切磋文采,柳梓唐一首《咏荷》惊艳四座,也叫太合郡主暗许芳心。 太合郡主素来喜爱有才华的郎君,这柳梓唐又生得周正,英气的剑眉和一双桃花眼,生出一股刚柔并济的美感。太合郡主尚未婚配,就等着这新皇春闱之后,从这榜上有名的才子中挑个如意郎君。原本的赏花宴上,许多学子都卯足了劲儿表现自己呢,一个个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谁料那天柳梓唐一身布衣,却得了太合郡主的青眼,倒是遭了不少恨。 果不其然,乞巧节时太合郡主就邀请柳梓唐一同出游,被柳梓唐以自己已有婚约拒了。 可不知道这太合郡主从哪打听到,柳梓唐是为了躲婚事才来的大兴,这下可好了,每次在这大兴遇着柳梓唐,都要一番热情相邀。就连先生似乎也觉得太合郡主不错。 其实先生的心思柳梓唐多半猜到一二。辛氏作为皇亲,是不参与朝中党争的。但若是能靠上太合郡主这个靠山,窦派如何暂且不论,至少柳梓唐日后的仕途不会太差。太合郡主毕竟不参与朝政,就是个快乐的闲散郡主,圣人又是辛氏之人,所以辛氏之人只要不是犯了大不韪的罪,都能平安无舆。 这也是很多人想攀上太合郡主的缘由。这太合郡主还未成亲呢,都有人想着给太合郡主做二房、三房了。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美丽开朗的富婆呢。 辛尔卿见到柳梓唐身边的陈子森,不免有些惊诧,这柳梓唐来大兴以后一直独来独往,今日竟然身边多了个跟班。 “这位可是杞之的友人?”辛尔卿问道。 “是在下家乡的故友。”柳梓唐恭敬又疏离地答道。尽管知晓自己如今已无婚约束缚,但他眼下于这些情爱暂无想法,也不想如此轻易地决定自己的未来。 “既然是远道而来,不如让我这个大兴人略尽地主之谊?”辛尔卿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柳梓唐身上,欣赏着少年郎的美色,“听闻木樨园的早桂已经开了两株,我要去那里赏桂,杞之和这位公子不若一起前往?” “在下今日下午还要去先生那里,就不为郡主作陪了。”柳梓唐微微鞠躬,“若无别事,容杞之告退。” “唉,罢了。杞之总是这么忙碌。”辛尔卿有些无趣地摆了摆手,缩回了帘子后,有些不快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我们走吧。” 马车车轮转起。 陈子森见太合郡主走了,打趣道“杞之可以啊,先是杨菀之,后是闻亭静,现在连郡主都对你青眼有加!你小子是一身风流债啊——” “子森。”柳梓唐连忙止住陈子森的话头,“慎言。” 这太合郡主还没走远,她身边可是有皇家的暗卫,什么话能躲过她耳朵? 果然。 辛尔卿坐在马车里,听侍女幽兰回报来的消息,挑了挑眉“杨菀之?这名字倒是头回听见。带着打听一下吧。” 辛尔卿心里想,这柳杞之这么抢手,要不等他考完,就去求叔叔给她赐个婚? 强扭的瓜不一定甜,但是解渴呀! 第24章 天地不仁 不同于大兴城的歌舞升平,杨菀之一行人在曹州的小村停了下来。他们走了一天,人和马都疲倦了。照他们前进的速度,此处离下一个驿站还要走上四个时辰,吴诗雅和赤绢已经叫苦不迭。辛温平见阿姊的脸上也有些倦意,便提议道“要不我们在这村子里借宿一晚吧。” 杨菀之确实累了,但她觉得这村子不比驿站安全,还在犹豫。钱放看出几个姑娘都有些倦了,马儿也恹恹地不愿再走,便道“还是歇歇吧。” “嗯,我们找村里借宿一下。”赤绢也赞同。 吴诗雅自然没意见。 杨菀之见大家都同意了,也不说什么。赤绢和钱放两人去寻了村长,给了一些银两。村长说村头有一户人家前一阵正好搬走了,留下空院子没人住,可以给一行人暂住一夜。 院子虽然空置,但还算干净,不像是许久未住人,甚至连家当都是齐全的。院子只有两间房,一间是厨房和餐厅,另一间被隔成两个房间,五人将马拴在院子里,锁好院子的门窗。钱放自然是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床铺盖,抱到餐厅,那里靠大门,他一个大男人也守着些。辛温平和杨菀之选择睡外间,把里间让给吴诗雅主仆。五人放好东西后聚在一起吃了点干粮。 吴诗雅惊喜道“这小院子说是空置,想不到东西还挺全!” 杨菀之四人都没接茬,不知道怎么和这大小姐说。估计要是说了,她今晚该睡不着觉了。 这屋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空置的,但村长既然说没人住,只有一种可能。这家人刚刚绝户。 这在灾荒年也是正常的。辛温平五感过人,一进屋就对杨菀之说这家中有股淡淡的朽味,像是将死之人长久在一处遗留下的气味。杨菀之敏锐地发现,屋后还有一座新坟。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警醒一些吧。”杨菀之道。 辛温平、钱放、赤绢都赞同,只有吴诗雅还是满眼单纯地看着四人。饭后五人都早早上了床,因为疲倦,杨菀之很快睡去。只是约莫子时,她突然听见屋后有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似乎还有人低声在讲话。 杨菀之轻轻起身,看见辛温平也醒了,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辛温平示意杨菀之去叫钱放起来,自己则偷偷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向外看去。 这一看,叫辛温平险些叫出声来。 那窗户外的田里原本是座新坟,如今,有两个骨瘦如柴的身影正在坟前,手里的刀对着地上的什么狠狠砍去,辛温平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具女尸! 辛温平差不多七八岁的时候,见过一次柳屠户杀猪,那场景叫她三天没有睡好觉,甚至因此在阿爹死前都不乐意吃猪。后来是阿姊带她又去看了杀鸡、杀鸭、杀鱼,她才慢慢接受。只是眼前这景象居然神异地和柳屠户杀猪的场景重合了。 他们正在刨尸分食! 意识到这一点,辛温平一阵恶心。这是杨菀之已经把钱放叫醒了,两人贴过来也要看,辛温平一把拉走了阿姊,倒是钱放凑上去一看,也差点叫出声来。 乡村的夜晚静谧,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如静室落针。那二人警觉又惊恐地抬头四顾,目光落在那院子,一瞬间又惊慌地弹开。 “三哥,”其中身形矮小的那个有气无力道,“我怎么觉得有人在后背看着我们,不会是这牛寡妇……” 说着,惊疑地望向地上的尸体。 名叫三哥的人头都没抬一下,发狠地举起手里的砍骨刀一下将牛寡妇的脚剁下来丢回坟里,熟练地将尸体卸成一块又一块的碎肉,冷冷道“那你吃不吃?你不吃,下一个就是你。” 夜晚寂静,那新坟离院子不过一丈有余,二人的低语清晰地落在三人耳中。 “呕……”辛温平想吐,被杨菀之和钱放死死捂住了嘴。 辛温平赶忙咬紧了牙,可胃里的酸水已经反了上来,她赶忙跑到院子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这么一闹腾,吴诗雅主仆也醒了过来。 杨菀之示意她二人不要出声,吴诗雅好奇她们在听什么,辛温平过来把她拉走了“别去看,太恶心了。” 这位吴小姐肯定也受不住这场面的。 赤绢听了辛温平的描述,也没有兴趣去看了。五个人一起窝在窗下听墙角。 “三哥,那牛寡妇的院子里真有声音……我害怕。”矮个子明显带了哭腔。 “怕什么?”三哥低斥道,“王二喜那会儿也没见你怕,看你吃得香着呢!” “那,二喜是我好兄弟,他、他不会害我……”矮个子觉得自己腿肚子都打颤,“我和二喜那么好,他舍不得我饿死,他会原谅我的。” “哕——”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吴诗雅也跑去院子吐了。 她心有戚戚,小声对四人说道“他们这样做,是要遭天谴的!我们还是出门阻止他们吧!我们毕竟住了这牛寡妇的屋子,总不能看着她被……被人分食……呕……” 赤绢也点头赞同,钱放有些拿不定主意,望着杨家姊妹。 辛温平摇了摇头“还是别管了,这些人已经饿得要刨尸而食了。如果要阻止他们,说不定他们会过激行事。” 杨菀之也是一样的看法“我们没有忍饥挨饿,自然也无权批判他们的行为。死人已经死了,总不能阻止活人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吴诗雅没有看见,那两人也瘦得如骷髅一般。早听闻过去有饥荒年间易子而食,但远不如亲眼所见更为震撼。杨菀之对这刨尸的二人也多少有些悲悯之心,当温饱都不能满足时,人就会回归野兽的本性。 “何况这种事既然发生了,那很有可能在这村子里,这样的行为已经被默许了。”辛温平分析道,“不然,他们把肉拿回去,煮了以后邻居家难道闻不到味道么?闻到味道不会怀疑么?听他们的对话,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吃死人了。” 事实上,辛温平真相了。 这刨尸的兄弟二人是村里的刘三刘四,刘三是屠户,他们口中的王二喜,就是饿死了以后,刘三从二喜他大哥手里拿的,分到村里每家每户也就一两口肉。明面上,刘三说这是他“从外面托关系买到的”猪肉,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也不是刘三第一次做这事了,隔三差五的,谁家小孩饿死了,家里人自己舍不得,就送到刘三这边,变成“猪肉”,囫囵吃下去。 这牛寡妇还有个十岁的儿子,牛寡妇今早刚死,她儿子无论如何要将母亲入土为安。其实村里也有好几天没开锅了,大家都饿着,村长借口将牛寡妇的儿子接去自家,也是打着为刘三刘四行方便的意思。 “三哥,可我还是觉得怕。”刘四往后缩了缩,“我想回家……” “怕什么?”刘三冲小院努了努嘴,“那院子里有动静也正常,今日来了一队外乡人说要借住,村长就把他们安顿在那里了,估计是要去曹州的。” “外乡人?”刘四听刘三这么说,胆子倒是大了起来,“是做生意的吗?可有带粮食?” “我不知道,今日匆匆一瞥,只有一个男人,余下四位都是小娘子。”刘三这边已经将“猪肉”分好了,用麻布裹好就带着刘四往回走。 且听刘四道“若只有一个大男人,不如我们去偷点他们的粮吧?” 刘四这么一说,刘三道是心念一动“对啊,他们还有四匹马!可以把马偷来,那马肉若是能杀了吃,也是极香的!” 刘四听刘三这么一说,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吃过马肉,但吃过驴肉,想来味道不会差太多。这么想着,兜在麻布包里的牛寡妇就有点倒胃口了。 “可万一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刘三沉吟片刻,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中缓缓升起,“四儿,你说,这外头的活猪,不比村里的死猪好吃?” 刘三此话一出,不仅院子里偷听的五人吓出了一身冷汗,就连刘四也吓到了“三哥,这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院子里,杨菀之使了一个眼色,辛温平识趣地带着吴诗雅去手忙脚乱地把行李收好。钱放从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一把锄头和一把镰刀,分给杨菀之、赤绢,三人走到院门后,钱放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刚好,刘四也正扒着门缝往里看。 两人这么一对上眼,都吓了一跳“哇啊——!” 这么大的动静,一下子把周围的农家都闹起来了,钱放见状拉开院门,一把将惊魂未定的刘四拉近,用菜刀抵着刘四的脖子,对刘三说“给我退下!” 辛温平和吴诗雅手忙脚乱地把行李都装上马,钱放挟持着刘四示意四人快走,周围的农人已经探头了,还有人大喊“快、快来人,有人要弄死我们村的人啊!” “钱大哥快走!”杨菀之一夹马腹冲了出去,辛温平带着吴诗雅紧随其后,钱放见四人都走了,挟着刘四上了马,随后将刘四一甩,跟着杨菀之四人向村外冲去。 身后,一盏盏火把亮了起来,农人们手里的锄头和镰刀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五人谁也没有回头,在夜色里一路狂奔。 杨菀之苦笑道“我们这一路,快成逃命专业户了。” 因为走得太急,他们还是落了一匹马在那小村里。因着这件事,五人也不敢再停步,就着星辰辩了方向后,快马加鞭往曹州郡的方向赶去。晨光熹微时,已经到了曹州郡城下。 五人衣冠还算整洁,跟在一众前来郡城的灾民身后排队等着进城,显得格外显眼。 吴诗雅的姐夫家柴家在曹州也算是富户,吴诗雅的二姐吴诗艺听说杨菀之三人在路上帮了小妹这么多,大为感谢,为他们安排了住处不说,还热情地要为他们置办马车。只是这曹州郡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曹州的几家粮行哄抬粮价,还买通了户曹压着粮仓迟迟不放粮。杨菀之实在怕夜长梦多,加上在这路上耽搁一日,就要多一日的开销,因此婉拒了吴诗艺请她们多住几日的邀请。 钱放往徐州去了信,让钱盎他们带着货物再往北借道,最好避开这一片灾区。如此一来,他们在路上的时间又要变长了。杨菀之和辛温平决定先去洛阳安顿,杨菀之早些去营造司点卯,还能早些领到月钱。等钱家商队到了汴州府,再把家当取来。横竖汴州府到洛阳也不过一两日的路程。 在柴家休息了一夜,杨菀之三人只要了三匹快马换掉之前的马匹,继续上路。 辛温平想着前些日子的经历,突然开口道“阿姊,我们为什么在这些事情面前这么无力?” 人与天斗,与人斗,好像怎么都斗不完,怎么都斗不过。 “因为我们还太弱小了。”杨菀之神色凝重,“我们没有力量。我们首先要有保护自己的力量,然后才能保护别人。” “可是有很多人他们有了力量,也没有去保护别人啊。”辛温平道,“阿姊你看这睢阳郡的郡守,还有这曹州郡的户曹和富商们。他们明明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可偏偏他们不做,而要谋求自己的利益。还有前天晚上那一村的人,为了口粮甚至罔顾人伦,他们也值得保护吗?” “那些贪官和奸商,自然应当按辛周律法审判他们,但法理虽严酷,也不能给人以莫须有的罪名。”杨菀之道,“你看念寺桥之事,尽管郑礼可恶,但依罪论罪,也不过流放而已。再说那些村民,若他们只是食人尸首,依照现有的律法,最多在牢里关上三五年,对他们施以教化。何况依我看来那些逝者的亲眷也有参与,无人告官,自然无事。但若是真的杀人啖肉,就是死罪。” “可是阿姊,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他们却为了活着分吃自己的亲友,这不是说明他们很卑劣吗?” “每个人活着都有不同的需求有人为了大义而活,可这天下更多的是为了一口饱饭、为了活下去的人。当一个人对义的需求超过了生,自然会舍生取义。这些村民只是还没有找到他们的‘义’。平儿,你可以说义有高低,但人无卑劣。”杨菀之道。 若平儿只是个普通的姑娘,她不会讲这些。 “况且,”杨菀之接着道,“你自认为明事理、知礼仪,只是因为你生在官家,阿爹愿意供你我读书识字。可这世上有多少人无缘读书?这样的人,你又怎么让他去做君子呢?只有读书才能知理,才能让那些村民靠近你口中的伯夷叔齐。所以你不能只看见他们愚昧可恶,还要看见他们为什么如此。” 辛温平沉吟“阿姊,我好像懂了。书里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其实就是要将权贵与平民,将君子与小人一视同仁。” 钱放骑着马在旁边不敢说话,心道杨大小姐能把杨二小姐教到河曲书院里,果然有两把刷子! 第25章 辛温泰的过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广陵郡,许知远府上。 许知远坐在茶席上,低头给眼前两位添茶,笑着道“殿下说绿茶伤胃,不爱喝,我这可是西湖的九曲红梅,您尝尝。” 辛温泰端起茶杯,眼睛却一直落在竺师师身上,笑意不达眼底。 “早听说春官清闲,没想到竟清闲至此。”他开口讽刺道,“难怪在大兴城几次邀请竺小姐都被下人婉拒,原来竺小姐早在江南了。” “我外祖身子不舒服,作为外孙的自然要来尽孝心。”竺师师也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道,“我与殿下不同,和外祖的关系还是密切的,殿下不理解也是正常。” 辛温泰面上微笑,却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辛温泰的外祖家姓贺兰,他的外祖父贺兰敬原是西北军的统帅,嫡女贺兰云和庶女贺兰容青都嫁给了辛兆,为正侧妃。贺兰云生下了辛温泰、辛温平,贺兰容青则生下了辛温和、辛温如。 原本贺兰云和贺兰容青这对姐妹关系不错,没有什么龃龉,辛温泰、辛温和、辛温如三人也该能和平相处。但长生元年,贺兰云遇刺身亡,辛兆失踪,只留下贺兰容青在大兴面对三位幼子。只是这贺兰容青并不是个有主见的,黎氏宗族妄图通过拿捏他们四人与辛氏对垒,贺兰容青居然带着辛温和跑回娘家,只留下六岁的辛温泰和三岁的辛温如,面对那些宗族的爪牙。 贺兰敬也知道庶女这么做有失偏颇,但那时辛氏和黎氏争斗正酣,贺兰家夹在里面进退两难,无论是黎氏还是辛氏,都断然不会放辛温泰和辛温如走的,无奈之下贺兰敬只能带着辛温和和贺兰容青前往西北,辛温泰和辛温如成了贺兰家的弃子。 至于后来在安泰公主身边的十一年,更是让辛温泰恨毒了他这个外祖家。他恨外祖当初偏心,因此在听闻辛温和被突厥人杀了之后,他不由心中大快。贺兰容青在儿子死后很快郁郁而终,而辛温泰的童年噩梦却远远没有结束。 辛温如为了讨安泰公主的女儿汝阳郡主欢心,给辛温泰下药,将年仅十三的他送上了汝阳郡主的床。他这个名义上的表姐比他大了足足一轮,长子都已经八九岁,后院里男宠不计其数。他看见姑姑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的表情,看见表姐将他视作玩物的神色,看见辛温如站在表姐身边那么神气——他恨!他恨毒了这些人! 还有眼前的这个竺师师!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十四岁那年他狼狈地从汝阳郡主的房中逃出,在花园的角落里见到了前来公主府赏雪的竺师师。那天竺师师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温暖的狐裘包裹着她精致的小脸,他衣衫不整地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而她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让婢女上来替她换了一双鞋。 “他碰了我的鞋,好脏。” 他忍,忍了这么多年。贺兰家随着父皇和李承牡回朝,却忌惮他杀了辛温如,很快又自请戍边。父皇心中对他有愧,给了他太子之位,可他在大兴这些年受的折辱,大家却格外有默契地闭口不谈。可父皇也并不关心他,只是把他当作牵制竺家的筹码,将竺师师赐婚给他! 竺师师心中自然清楚,如果她身上没有足够的筹码,一旦入了东宫,没有两日就会被辛温泰报复致死。 她成功了。 辛温泰心里恨意翻涌,面上却是一副和善的模样“师师说笑了,本宫得父皇宠爱,又何需同外人交好?” “看到殿下如此自信,我就放心了。”竺师师今日依旧是一身大歌袍,头发高高束起,玉葱一样的指尖在茶杯的杯口轻轻滑过,似笑非笑的神情惹得辛温泰心里更加不快。 许知远脸上的笑快要绷不住了,这两尊大佛往家里一坐,那真是……真是……唉,太难了,他太难了! 没办法,谁叫宫里那位是竺冢宰的亲妹妹呢!若不然,这联姻对双方原是极好的。可长生十二年宫变之后,太祖禅位,圣人登基,竺派迅速塞了几个人进后宫。这如今的贵妃竺英,也是个能人,从圣人登基到太祖薨逝不过数月,居然就让她怀上了龙嗣。比起无亲无故、和竺师师还有龃龉的太子,显然扶持有血缘关系的三皇子对竺家的收益更大。 斗吧,都可以斗起来,这样也能给他们窦派一些猥琐发育的空间。 这边僵持着,许知远家的下人前来敲了敲茶室的门,倒是及时解了围“殿下,竺小姐,老爷,夫人说晚膳好了,可以去花厅了。” “二位移步吧?”许知远笑盈盈道。 许知远的夫人陈芊是他来江南以后娶的,是一书香门第的女儿,但陈芊不爱读书,就喜欢待在后宅琢磨糕点吃食,许知远也是个嘴挑的,由着夫人在家里做各种“实验”。夫人自己还开了个糕点铺子,卖得很好。 许知远这么介绍时,脸上满满的骄傲。 “难怪我看许二少爷到江南以后富态了不少,原来是夫人的功劳。”辛温泰道。 “多谢殿下夸奖。芊娘听了肯定是极高兴的。” 而竺师师则看着许知远柔和的神色,没有说话。 她心里暗想,也不知道这芊娘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才修得许二哥这么个好夫君。 入夜。 辛温泰屏退了侍从沐浴更衣。他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每日都要沐浴不说,吃穿用度都要用自己的,也不喜欢别人在身前服侍。东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太子浣衣的婢女须得穿上丝质的手套,不得直接碰到太子的衣物才行。就连此次南巡,他都带了一堆物件若不是负责这项事务的春官再三保证他去的每一处都会让驿馆给他换上崭新的被褥床单,他甚至打算卷着铺盖下江南。 他脱下衣服,将整个人埋进浴桶里,病态地一下下搓着自己白皙的肌肤,直到将身上的每一寸都搓得发红,才停下了手。他将自己整个人沉进浴桶里,闭气,感受水压带着窒息的感觉一寸寸顺着胸口向上爬,直到胸口闷闷地发痛,他才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从浴桶里出来,披上浴袍。 “长宿。”他唤道。 “殿下。”长宿带着干净的帕子进来。他手上也戴着丝质的手套,替辛温泰耐心地擦干他的头发。他看着辛温泰眼下淡淡的乌青,问道“殿下,属下让厨房给您做点安神的汤来吧。” “不用。”辛温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长宿应喏。 自杨菀之逃走后,辛温泰这些日子都睡不好觉。他夜夜都能梦见那双兔儿般的眼睛……和惟青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惟青的模样。 十三四岁的少女总是把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挽上一个简单的发髻,桃红色的宫装隐约露出正在发育的雪白胸脯,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嘴边还有个浅浅的梨涡。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却又有一股鲁直的劲儿。她总是走在自己身后半步,拎着宫灯,走在皇宫长长的宫道上。 每次见皇祖母的时候,他都会很害怕。那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太太那样厉害,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那佞臣自剖心肝,只要她一板脸,就有人要永远地留在这皇宫里。皇宫里最高的那栋楼叫做太清堂,是皇祖母修建的,她每天都坐在那里,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而惟明会在路上无人的时候,悄悄拉住他的手,安慰他说“世子,没事的,奴婢不会让世子有事。” 她每每说这话时,都会用那双兔儿般的眼睛看着他,那么认真。 那几日在庆安寺,少女拖着病体依旧温柔地照顾自己的妹妹,那副模样好像和记忆中的惟青重叠了。还有她不卑不亢地跪在堂前时,像极了那日惟青跪在皇祖母面前的模样。辛温泰只觉得眼中刺痛,胸中嫉恨翻涌。 他迫切地想要毁掉她们。 他得不到的,辛温平也休想得到! 还有……他想要父皇独一份的宠爱。所以辛温平得死,那个刚出生的辛温义也得死! 只是这些日子他夜夜都在做噩梦,梦见惟青被皇祖母打杀的那个晚上,梦见公主府的管家将奄奄一息的她从皇宫一路拖到自己的面前,鲜血将院子里的白雪都染红了。她是在他的怀里断气的。 他在梦里凝望那双破碎的眼,杨菀之的面容再一次与惟青重叠。 - 五日后,洛阳城外。 “阿姊,到了!”辛温平望着眼前的城墙,欣喜道。 “终于到了。”杨菀之松了一口气。 高达十米的城墙由坚固的花岗岩和青石堆砌而成,那是由无数冬官工匠营造出的坚不可摧的壁垒。城墙上的望楼高耸入云,仿佛是守卫城市的巨大眼睛,了望着四周的景色。在日光的照耀下,城墙宛如一条蜿蜒曲折的长龙,静静地守护着这座城市。 钱放在城门口与姊妹二人辞行“平安到达就好,如此我也好和叔叔交代。叔叔他们已经到徐州了,约莫一个月也能平安抵达汴州。杨小姐安顿下来后可以给汴州的钱家布庄去信一封,届时就不劳烦你奔波劳碌,我安排人把行李给你送来便是。我没有到洛阳的路引,就送二位到此了!” “辛苦钱大哥这一路了。”杨菀之笑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装着银子的荷包递给钱放。钱放一看连忙推拒“唉杨小姐,这你就见外了,你既然是我叔叔婶婶安排的人,还给我这做甚!” “这银子不是给你一人的,这一路我们得钱家布庄帮助太多,钱大哥拿着这银子回去,请布庄的人喝点好酒,替我感谢一下大家。至于钱大人那边,就说我欠他一个人情,日后他来洛阳,我再请他吃饭。”杨菀之不由分说将荷包塞到钱放手里。 钱放听杨菀之这么一说,也不推辞了“行,我钱家布庄虽在洛阳还没有分号,但汴州离洛阳也近,日后若有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们。” 辛周对流动人口的管理很严格,尤其是东都这样的地方,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是不能够随便进入的。三人在城门就此告别。 城门的守卫检查了杨菀之二人的路引,确认无误后,放杨菀之二人进了城。 这辛周的洛阳城沿袭大殷格局,洛水穿城而过,将洛阳分为南北两城,北城为皇宫官署所在,太祖在位时曾大兴土木,将前朝的洛阳宫加高重建,名为万象神宫,神宫中最高的建筑名为明堂,是依照周礼旧制所建。后来太祖又在大兴宫重修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名为太清堂。这明堂在洛阳的西北角俯视整个儿洛阳城,而每一个洛阳城里的人也都能在城内的任何一个角落看到这座坐落在台地上、净高二百九十四尺的雄伟建筑。 杨菀之一进城,就被那恢宏的建筑奇观牢牢吸住了视线。 看见阿姊这副模样,辛温平忍不住笑道“阿姊,以后在这洛阳日日都能看,不如先去找个落脚点吧。” 洛阳的官署都集中在北城,那里也有很多达官显贵、王公贵族的别院私宅,洛阳的营造司就在北城的玉机坊。而南城则是百姓之所,河曲书院就在南城的修文坊。所幸两坊虽一南一北,都靠着洛水,相去不远。杨菀之带着辛温平在城中看了几套宅子,北城的都太贵,南城的价格比较亲民,其中南城靠北最贵,越往南越便宜。但一来城南有些烟花地,三教九流聚集,她姊妹二人还是以安全为重;二来两人日后要去的地方都在洛水沿岸,考虑到辛温平日后可能会住在书院,逢沐休才回家,终于在离玉机坊一桥之隔的和惠坊买下一间小小的宅子。 宅子是个二层的小楼,和洛水就隔着一条街,带一个小小的院子,也是约有九个平方丈,价格却是维扬县的两倍还多。杨菀之来时身上带了近三百两银子,买完宅子只剩下了四十两。这宅子还是个空宅,什么都没有,杨菀之只能先去铁匠铺又花了一两银子买了木工的工具,又去木材店买了木材,在小院里就地开工。 没办法,谁叫这洛阳的木工床一张都要二两银子,她睡不起啊! 在杨菀之打好家具之前,姊妹二人只能卷着铺盖在地上凑合几晚上。 杨菀之在院子里刨木头,辛温平坐在一旁的木桩子上点银子,姊妹二人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好贵!洛阳不仅纸贵,什么东西都好贵!搞钱,必须立马搞钱! 第26章 洛阳营造司 杨菀之到了洛阳以后没有直接去营造司报到,只是因为刚搬家,需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何况这新买的宅子虽然花了一笔巨款,却也已经是姊妹二人能在洛阳买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这么大的一间小院,要按正价来买,没有个三四百两是下不来的,但谁叫它破啊! 姊妹俩第一天落脚先是赶在户曹关门前急匆匆地去递了落户的帖子,同时上了房契,晚上两个人卷着铺盖睡在二楼的地板上,睡到半夜这窗居然被风吹掉了。杨菀之只能点着灯连夜检查了屋子的结构,还好梁柱都是完好的,也没有锈蚀,窗户只是合页老化,做个新的还能凑合用。 辛温平替阿姊端着烛台,两人在家里上看下看,真是哪哪都是破的。她不由苦笑“阿姊给别人盖的房子都精巧迭丽,轮到自己家却只能住这破屋子,苦也苦也。” 杨菀之也无奈道“你庆幸阿姊会造房子吧,否则咱剩下的那点钱都不够修这屋子的!” “也是,凑合凑合还能用。”辛温平嘴上说着,心里却暗暗想,还是要给阿姊搞一些钱来的。 这一路上她虽跟着钱放、吴诗雅两个“富二代”过得衣食无忧,可也看到了民生多艰。她看着那些饥荒年的灾民,更加深切地体会到阿姊一个人能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让她衣食无忧是多么不易。阿姊像她一般大时已经扛起这个家了,她也一样可以挑大梁了。 “唉,家里这些物件我们先紧着要紧的用,打两个床架、一张书桌一张餐桌、四张凳子,柜子太麻烦了,我们现在没什么行李,就慢慢打。”杨菀之估算着要用的材料,“对了,还得搭个马厩。另外买点砖,将房间隔出来。” 如今这屋子上下两层都是一览无余的,也不知道原先的房主住着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或许就是买了又闲置,总之是没有房间可言。姊妹二人商量着,打算在一楼挨着厨房隔出餐厅,给楼梯挪个位置,放在玄关后面、餐厅旁边。姊妹二人在洛阳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做堂屋的必要,就在一楼再做一间书房,到时候杨父杨母的排位也摆在书房里。二楼就左右隔出两间卧室,大间的给杨菀之用,做成里外间,外间弄成小工作间。小间给辛温平,放张书桌,打一个书柜一个衣柜就够用了。 理想是很美好的,但银子不够。 只是这天渐渐冷了,洛阳不比江南,如今才到八月,夜晚已经很是寒凉。杨菀之第二天就出城去采买了一堆材料,赶了一整天的工,修了窗户,又连夜搭了个简易的床架。至于桌椅板凳这些必须的物件,统统按最简单最朴素的来。好在杨菀之手艺好,干活儿快,即便是没有什么纹饰的家具也做得端方雅致。 万幸的是姊妹二人是骑着马来的,这洛阳城里买马也比外头贵些,一匹马要五百文到一千文,但有了马不仅省了买马的钱,还能出城去镇上采买木料。镇上的木料比城里便宜了百分之二十的价格,加上杨菀之会算料拼料,买了二两银子的板材木材,愣是没浪费一点,打完床架、两张桌子、四张凳子,还用余料额外拼了个小方茶几。杨菀之买了木蜡油往上一打,看着比外面卖的还顺心。 “不愧是阿姊!”辛温平自然是一整个夸赞。 杨菀之倒是不以为意,这活儿要是干不好,她在营造司算是白干了。 姊妹俩又花了两天的时间把内墙砌好,杨菀之这才去营造司报到。 玉机坊,营造司。 冬官大夫柴克岑望着眼前这个穿一身亚麻布衣、除了一双眼睛亮闪闪身上哪哪儿都灰扑扑的姑娘,扫了一眼手里的推荐信,又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那眼神里写满了狐疑。 “杨-菀-之?”柴克岑一字一顿地念道。 “柴大人。”杨菀之恭敬行礼。 柴克岑的视线又一次从杨菀之的头顶扫到杨菀之的脚尖“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柴克岑咂摸了一下,好笑道,“十五岁,两年的经验?你在维扬县的营造司做什么工作?整理图纸还是收拾烫样?” 不怪柴克岑发问,杨菀之这个年纪就算是很多男子也都还在学艺阶段,干的就是给师父整理图纸的杂活。可她的这封推荐信上却写了她在营造司已经工作两年有余,还言之凿凿地说她参与了很多项营造,不得不让柴克岑怀疑。只是这写推荐信的赵学明也算是他的老友,两人当初是一同进的冬官署。只是赵学明这人不圆滑,太刚直,得罪了上峰,于是有了贬官外调一事。而他比较幸运,早早脱离了大兴的冬官署,在洛阳的营造司混了十年,已经混成了这里的领头羊。 这赵学明一向耿直,他说的话还是有两分可信度的。只是眼前这小丫头实在长了一张不可信的脸。再说哪有营造司收个丫头的?小地方营造司规矩少,洛阳营造司可是不养闲人的。只是这赵学明在这推荐信里又说了她爹也是工曹,说她爹死在营造上,小姑娘一个人还要拉扯妹妹多不容易。柴克岑自己也是个做爹的,家里的女儿比杨菀之小一岁,赵学明这感情牌一打,让他动了些恻隐之心,想着这丫头反正识文断字,实在不行想办法弄到洛阳的春官署里做点抄公文的活计,也算是没让老友太难堪。 柴克岑这边想着,却见杨菀之不急不缓地递上来一个两寸见方的盒子,一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丝毫没有因他眼中的狐疑而退缩,反而落落大方地道“大人,我在维扬县营造司主要负责做烫样,图纸略画过一二,大小木作都上手做过。我们县城营造司人少,什么都要会点。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不太让大人放心,这里是我自己做的烫样和图纸,大人可以过目。” 柴克岑对她不放心,这个情况她早就料到,毕竟世人对女子的成见不是女皇在位这短短五十年就能消解。但没有办法,她不能光靠一张嘴就让人放下成见,她能做的,只有拿出成绩来。 拿出绝对的实力,让柴克岑看到,男子能做的,她能做得更好。 柴克岑打开盒子,一下子就被眼前的烫样吸引了目光。 这烫样做得是一座宫舍,精致到连窗户的雕花都细细地雕出了镂空。柴克岑看见那镂空的窗户后面似乎还有什么,伸手一碰,发现那窗户竟然能打开!打开窗户,里面还站着两个彩绘小人儿,屋内的家具陈设也一应俱全。饶是柴克岑做了十几年冬官,也不由啧啧称奇。再看她画的图纸,线条平稳,每一根墨线下墨都很均衡,设计上也有几处巧思,虽然在柴克岑看来还有些稚嫩,但放在司中已经算是中上水平了。 何况她才十五岁! 柴克岑这下算是知道老友为什么要极力推荐这个丫头给他了。 柴克岑看着那烫样,越看越新奇,越看越觉得好玩,一个三十六七的大老爷们儿穿着官服坐在桌前,眼睛都快贴在那烫样上了。他东摸摸、西摸摸,发现这烫样的每一处都是用榫卯接起来的,就连屋顶的瓦片都用木头雕出了锁扣,一片一片扣在烫样上。他一边摸一边吸气,对这烫样只有四个字的评价爱不释手! 他问道“这烫样是你刚做的?” “在下刚来洛阳不到一周,这烫样是在维扬县时为了逗妹妹开心做的。”杨菀之如实相告。 “嘶——”柴克岑吸气吸得更猛了。 在维扬县做的,也就是说,这玩意儿装在盒子里颠簸了一路,居然还完好无损!他今天可是看见了,这丫头骑马来的。 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柴克岑连忙干咳了好几声以示挽尊“咳咳,你这既然是从维扬县带来的,这烫样有没有经他人之手?” “柴大人若还有疑虑,在下可以现场为大人抄绘图纸。至于烫样,如此精细的没有月余无法做完。” “咳咳,不用了,本官相信你。”柴克岑摆了摆手,眼睛像是被钉死在了那烫样上,“不过你这都是些奇淫巧技,我们寻常做烫样要不得这么花哨,洛阳营造司任务繁杂,可没有月余给你做这些!还是要手快才行!” “柴大人教训得是。” 其实柴大人真正想说的是年轻人不要这么卷,给老油条们留点活路吧!再说这小丫头这手艺,就算放到外面也能大赚一笔,趁着她什么都不懂,眼神如此清澈,可得说点坏的压压她的心思!毕竟营造司冬工的月俸都是五两,万一她觉得自己太能干了,营造司容不下她,跑了咋办? 杨菀之看柴克岑那副模样,便知道自己进洛阳营造司的事情稳了。其实柴克岑的那些担忧,在杨菀之身上根本不会实现。受父亲影响,杨菀之进营造司多少怀着些“大庇天下寒士”的情怀,况且她物欲不重,如今又在洛阳有了房,五两银子够她姊妹二人吃饭,还能有所结余,就够了。河曲书院的学费一年也不过五两,据说还可以让学生用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抵扣学费,这么算来,一个月五两的月俸杨菀之少说能存下个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二十四两银子,即便姊妹俩不干活,也能吃上大半年。 不过辛温平现在可不觉得阿姊那三五两的银子管够,当然,那是后话。 柴克岑见杨菀之一副乖顺老实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吉利!” “柴大人。”柴克岑话音刚落,一直坐在他右手边一张小桌上的八字胡男子立马应道。他的眼睛也一直在往那烫样上瞄,这玩意儿他也稀奇呢! “这是杨菀之,杨工。”柴克岑例行公事道,“这是我们营造司的司簿,吉利。吉利,你带杨工去道政坊的天官署,找司吏登记一下。” 利笑盈盈道,他方才看这姑娘拿出如此精巧的烫样就知道这姑娘肯定能进这营造司了。多好!这营造司上上下下全是臭男人,他都看腻了!那些臭男人一天天的澡也不洗衣服也不换,满身木屑子不说,还总看不起他这个司簿!他迫不及待想看见那些臭男人见到自己多了个小丫头做同事时,那惊讶的眼神了! “吉大人。”杨菀之恭敬行礼。她心想,这营造司的司簿名字怪吉利的。 实际上,当初柴克岑从春官署把吉利要过来,就是图个吉利。他甚至还想着什么时候再找到一个叫“平安”的,坐他左手边那张小桌呢!这搞营造的,别的不图,就图一个吉利平安! “杨工,请随我来。”吉利笑道,懂礼貌的丫头谁不喜欢,“也不必叫我大人,这营造司里除了柴大人,大家品阶都无差异,你可以叫我吉司簿,或者直接叫我吉利。” “好的,吉司簿。” 吉利满脸开心地就带着杨菀之要走,却被柴克岑喊住“等等!” 吉利转过头,就看见柴大人满脸嫌弃地看着杨菀之身上灰头土脸的衣服道“带她去春官署,给她拿官服!春夏秋冬的都给她拿两套,鞋子也给她拿了,把这身衣服给我换了再去天官署!免得让人家看了,笑话我们冬官邋遢。” “哎,小的知道啦——”吉利笑着应道,一扭头又看见杨菀之盯着桌上的烫样欲言又止。柴克岑见状,冲吉利努了努嘴。 吉利眼明心亮,拉了拉杨菀之“你这些东西先留在这里,依照规矩,柴大人还得把你的东西拿给几个主事看看,商讨之后才能决定让你去哪个部门。” 杨菀之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行吧,留在柴大人手上就留在柴大人手上吧。 见小丫头被吉利唬住,柴克岑偷偷给吉利比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吉利回报以一个眼神大人,这么好玩的东西,能不能给我也玩两天! 第27章 官服 吉利带着杨菀之骑马到了皇城根下,两人把马匹放在了城门的马房。吉利见杨菀之一脸迷茫,解释道“其实六官官署里,只有天、秋、冬三官为了便利在皇城外设有官署,其余的都建在这皇城的东城。天官和秋官是为了给百姓办事方便,因此在北城设有一处、南城设有东西两处官署。咱冬官署嘛,本部也在东城,但只有圣人带百官东巡时才会启用,平时大家都乐意窝在玉机坊。这玉机坊和旁边的铜池坊,两个坊都是咱的地盘。不过要说我,还是玉机坊清净一些,铜池坊那边有好几个虞部的冶矿炉,每天叮叮当当的,闹死了!” ——其实也是因为冬官署太闹腾了,才被另外五官排挤出皇城的。 “这皇城分为东城、内城和宫城,宫城自然就是万象神宫,内城则有天地日月四座祭坛、王府和部分官员宅邸。基本上,能住在内城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还有那些国公爷、郡主、公主。他们在这皇城的范围内就是可以骑马坐车的,我们这种芝麻官,必须下马步行。” “不过,因为当今圣人还在大兴,这内城和宫城基本都是空置的,只有下人在打理。也就东城热闹些。东城被分为两个大坊,道政坊和听政坊。天地二官在道政坊,春夏秋冬在听政坊。我们先去听政坊给你领官服。” “劳烦吉司簿为我带路。”杨菀之听着吉利的介绍,一路上也在暗暗观察着。这洛阳城是大殷时迁址重建的,老城在如今的东南方,因战火被毁。城市中只有一条河流,因此街道都是横平竖直,虽然整体沿着洛水的走势向西北偏了十度,但城中道路都没有拐弯抹角的,就连坊内的道路也平平整整。而维扬县地处江南,县内河道交错,又从未易址,因此城中道路都是依河道而建,坊内民居也是依水而为,道路曲折,虽多了几分水乡韵味,却不如这东都工整、整洁。 两人步行到听政坊,这春官署内比起冬官署多了些女子的身影,但到底还是男子更多。春官里还是有很多的老古板,每天扒着旧制礼仪不放,因此能进春官署的多半是竺师师这种世家贵女,因为后台够硬,所以进去了也就做些清闲活计,挂个职,那些老古板碍于背景也不敢说什么。 吉利就是从春官署出来的,不过他毕竟是年轻一辈的官,受女皇恩泽更多,因此对于杨菀之来营造司只是觉得新奇,倒不会抵触。毕竟,实力在那里,这样的巧匠,营造司自然越多越好,又何拘男女。 只是一进春官署,杨菀之就能感受到好几道异样的目光。 吉利悄悄咬耳朵“那个长得像从《山海经》里爬出来的阴暗老头儿叫张利民,是这洛阳春官署的主事。这人最古板,以前太祖在位时,他三番五次上书叫太祖还位给废帝,后来废帝造反,他被太祖从春官宗伯直接贬成上大夫。就这样还死性不改,又上书说二皇子不错,结果二皇子刺杀广陵王,然后自己猝死殿前。后来他又三番五次建议太祖传位黎相年……好在太祖是真的被他烦死了,在黎相年造反前几年就把他赶到洛阳的春官署了,不然他现在早就——” 吉利说着指了指下面。 杨菀之悄悄瞄了一眼这个捧谁谁死的倒霉老头儿,果然那老头儿正一脸不快地看着她,潦草的白胡子几乎铺满了他削瘦的脸,眉毛也长得不像话,只露出一双不友好的眼睛死死钉在杨菀之身上,确实有点像山海经里爬出来的什么异兽。 吉利形容得太生动了! 杨菀之拼命咬住嘴唇把嘴角往下拉不能笑! 不过这张利民也太不知好歹了,太祖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冒犯,还能容他,没直接让他血溅当场反而把他从是非之地调到洛阳,保了他一条老命,说明太祖确实是气量非常。这张利民,唉。 领官服这种小事不用直接过张利民之手,吉利带着杨菀之速速穿过这个院子。负责官服的春官是个姑娘,看着杨菀之倒发愁了“这,洛阳冬官署没有女官,我们这里只有男子的款式。” 吉利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看了杨菀之一眼。 小姑娘个子不算高,五尺三寸左右,但有些南方的男子身材也不魁梧,与她身形相仿的,倒也有一二。 “你介意这个吗?”吉利问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问这话有点多此一举,这姑娘要是介意,就不会穿这么破烂了,看她脚上那马靴,也不知道穿了多久,都有点开线了。 “无妨,有尺寸合适的就行。”杨菀之也看见这春官的官服,男子和女子不一样,男子是圆领袍,女子则是圆领上衫搭配儒裙。但她去营造司上班,穿裙子自然是不方便的。 她虽也有几分爱美之心,但更爱她的工作。何况,自己这一身确实是有些寒酸,有的穿就行! “那就把最小码的拿来。”吉利开口,“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四套官服,每套给她拿两身,还有鞋子,单鞋和棉鞋也各给她拿两双。杨工,你给她留个地址,一会儿你换一身衣服,余下的让他们今天下工后给你送到家里去。” “好。” 这洛阳的官就是比县城讲究,还有春夏秋冬四套官服呢!营造司的官服都是下身马裤马靴,春秋天是圆领袍,秋天的料子厚些,夏天是件半袖衫,冬天则是一件羊绒的大氅。这官服的颜色纹样也有讲究,天官是青色,绣祥云纹;地官是蓝色,绣海水纹;春官绿色,绣兰石纹;夏官绯色,绣鸟兽纹;秋官黄色,绣瓜果纹;冬官则是灰黑色,绣梅竹纹。品级越高,官服的颜色越深,纹样越繁复。杨菀之现在的品级,拿到的就是一身灰色的官服,上面用银色绣线绣了梅花纹。 杨菀之换上新的官服,吉利满意地点了点头,八字胡都跟着抖了抖“不错!” 他看着小丫头干净整洁的样子,不自觉笑成了眯眯眼,总觉得有点开心怎么回事? 赵学明你已经发现在营造司养女儿的快乐了。 从春官署出来,两人又步行前往道政坊。这新的马靴就是舒服,踩下去脚底软软的,却一点没有感觉到有路面。杨菀之不太会做女红,她和辛温平的鞋、衣服,很多都是捡别家的旧衣服穿。前年柳梓唐阿姊出嫁,白氏收拾了好几件女儿的旧衣服鞋子给杨家姊妹。杨菀之来时穿的那双马靴则是周子煦穿不下的,林婶把那马靴的鞋底纳了又纳,但到底还是被杨菀之穿得破破烂烂。现在有了新衣新鞋,杨菀之脸上也浮出笑意。 吉利看着她步伐轻快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小杨工从进营造司就一直显得很老成,这下倒是终于有点孩子的样子了。要知道在洛阳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还在父母跟前呢! 她十三岁就进了营造司,想必是没有父母可以依靠。这么一想,吉利对杨菀之又多了几分心疼。 进入道政坊,没两步就到了天官署。杨菀之望着天官署高大的门楼,不由感叹这洛阳的房子真是大气! 制举官员的入仕手续有些繁琐,杨菀之又是外来户,好在当初赵学明已经和她说过一二,她今日材料带得齐全路引、户籍、房契和一张赵学明画押的字据——作为她确实在维扬县营造司工作过的保证。这边吉利又拿出赵学明写的推荐信——现在那信上又盖了柴克岑的印。 办事的司吏一开始看见杨菀之,还有些不耐烦毕竟每年制举的名额也有限,给了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就少一个名额。而且他觉得这种丫头去了营造司也干不了什么,恐怕就是去吃白饭的!这么想着,对杨菀之讲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吉利见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瓜子笑着放到那司吏手上“王大人,这杨工初来乍到,有些地方可能欠点规矩,您多担待!” 那王司吏看官服颜色其实和杨菀之、吉利是同品级,但却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样“哎呀,看在吉大人的面子上,我也不计较这些了。这女子啊,就是不如男子灵光!去把这契书填好吧。” “多谢王大人海涵。”杨菀之淡然,会被这些人说三道四,她早有预料,因此也没显出羞赧。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王司吏生出一股子没趣儿,感觉自己说了半天,拳头全都打在了棉花上。而且,他怎么觉得这姓杨的脸上一股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看他笑话一样? 王司吏觉得自己有点口干。 吉利倒是暗暗给杨菀之又加了两分。他想,洛阳营造司的那些大老粗要么暴脾气,要么腰板直得八百年都扳不弯,这小杨工能屈能伸,不错。以后上面来人了,就让她来撑门面吧!小杨工长得也周正,又不会和上面的呛起来,心理承受能力看来也是可以的。 天选打工人! 或许是因为那一把银瓜子,杨菀之的手续很快就办下来了。回营造司的路上,杨菀之解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一两银子递给吉利“今天在天官署劳烦吉司簿替我打点,这银子……” “你自己留着吧!”吉利笑着摆摆手,“那银子也不是我的,是柴大人一早就备着的。你们营造司的这群冬工啊,那是个顶个儿的不会来事,柴大人每个月都会给我拨一笔钱,用来给营造司的各位打点关系、安抚一下被你们得罪的人。这钱别人也用了,你也就心安理得地用着吧!” “这……柴大人人还挺好的。”杨菀之讶异。 “那是,”吉利骄傲得小胡子都翘起来了,“我们柴大人当然好,又有能力,对下属又好。你要是念着他的好,日后就好好工作,还有就是少得罪人!你是不知道,那些臭老爷们儿一个个的,搞个营造能和地官打起架来……” 说到这个,吉利可有一肚子苦水。 要说这洛阳营造司也是真硬气,为了工役和天官吵架,为了预算和地官吵架,还会和虞部吵、为了一处设计和自己人吵。杨菀之突然想起赵学明在维扬县一手把持营造,把闻县丞气得跺脚的事情,不由点点头。 嗯,做冬官的,就要有自己的坚持! 回营造司以后,吉利又带着杨菀之在营造司转了转。这营造司几乎占了半个玉机坊,由两个三进的院落和四个作坊组成。其中一个院落是柴克岑等主事的办公所,另一个是给画师的用地,为纸部。四个作坊分别为样部、梓部、匠部、瓦部,就是烫样师、梓人、匠人、泥瓦匠工作的地方。大致了解了营造司的各个部门,吉利就让杨菀之先回去,明天卯时再来营造司,正式上岗。 杨菀之谢过吉利,又在北城转了转。这北城的北市比她们和惠坊旁边的南市小许多,东西却更精美、更昂贵。杨菀之望着自己身上崭新崭新的衣服,突然觉得平儿也得买一身像样的穿穿,不然到了书院不是要让同窗笑话?这么想着,三年没有给自己买过衣服的杨菀之怒花一两银子给辛温平买了一件粉色织蓝菱花桑蚕丝的圆领袍。 回家后辛温平看见阿姊献宝似的拿出那件衣服,又好笑又心疼“阿姊,这河曲书院都是寒门学子,我穿那么好才是招人口舌!阿姊真想给我买衣服,我们就去南市买,我看那里的衣服也不过百十文。再说,咱们的行李只是在路上,又不是丢了,我衣服够穿了!衣服阿姊替我先收起来,等到过年的时候穿。” “洛阳过年时候可比维扬县冷多了,这衣服这么薄,等过年了阿姊再给你买新的。”杨菀之执意让辛温平穿上,“你这几日就穿着,到了书院再收起来!再说了,总有些需要件好衣服的排场。” 辛温平心里又温暖又难过。她阿姊明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姊妹,却对她这样好,自己一定要快些成长起来,早点让阿姊过上好日子。 等到申时,春官署的人来送了官服。杨菀之把衣服小心收好,也没闲下来,抓紧时间着手给家里打书柜和衣柜。辛温平则在院子里喂了马,把家里打扫打扫,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拆开了她今日收到的,钱放给她的回信。 辛温平坐在窗前借着黄昏的光线读着信上的文字,眉头拧成了一团。 第28章 轮岗 在来洛阳的路上,辛温平在心里一次次估算自己与辛温泰和竺师师的差距。和辛温泰自不用说,和竺师师还是差在一个势力。但是这个势力从哪来? 竺师师手下的暗卫名叫乌有卫,是她祖父乌家给她的势力。她作为世家贵女,背后有两个大家族作为支撑,这是她先天的资源。而这种先天资源在辛温平这里,在她没有认亲之前,都是不能够调用的。即便认亲回去,也注定要和辛温泰进行一个争夺。 而窦派这种情况,和她也只能称为合作,她不是窦派唯一的选择,窦派自然也不能是她的退路。阿姊是冬官,这事上帮不上多少,而且她也不想让阿姊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兜底。这次她看到钱放和吴诗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钱。 钱可以买到自己的势力。竺师师的暗卫是要花钱养的,而吴诗雅的侍女也是要花钱养的,钱家做生意,有了钱就有了人脉,有了钱就能雇佣自己的商队,那些仰仗钱家生存的人,自然会以钱家马首是瞻。 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通过这个方式发展起来? 可是这钱也是从钱生出来的。像阿姊这样每天勤勤恳恳上工,一个月不过就五两银子,若不是拿了郑世成的赔偿金,姊妹二人在这洛阳只能租房子住。 做生意,做什么?维扬县的林婶自己支个小摊子卖吃食也是做生意,柳屠户杀猪也是做生意,但这些小本生意虽然赚得比阿姊多点,也不能够支撑她和竺师师等人对垒。钱家卖布匹,吴家卖药材,这两个方向倒是可以考虑。如此想来,辛温平分别向钱放和吴诗雅去了信,想和他们取取经。不过吴诗雅那边她没有什么指望,毕竟这位吴小姐和她阿姊一样,就对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兴趣,想来做生意是一窍不通的。倒是这个钱放,她看他虽读书不多、有时候看着呆呆傻傻的,但待人接物却圆滑灵光,是个会做生意的。 眼下她正思考着钱放寄来的信。 钱放在信里给她支了个“损招”,说她可以先去借一千两印子钱,然后跟着吴家倒卖药材,依靠利润覆盖利息,余下的钱。他说如今睢阳、曹州等郡都在饥荒,饥荒之后恐怕会有大疫,此时入场药材生意,再好不过。或者把这钱拿来给他们钱家布庄,在洛阳开分店,布庄盈利的第一个月返还她一千五百两。 最后钱放总结做商人的第一步——学会空手套白钱。 辛温平倒吸一口凉气。 这钱放,看着老实,没想到这心眼子可不少。她要是借了这印子钱投他钱家布庄,万一这布庄一直不盈利怎么办?风险最后是她担了。果然,钱放身体力行地在实践他的空手套白钱理论。 不过,药材生意倒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眼下疫症还没爆发,但药材已经隐约有涨势。这曹州的粮商因为这波饥荒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下一波就该轮到药材了。 这是这生意……还是不要让阿姊知道了。 辛温平知道阿姊这一路一直让她看见民生多艰,是希望她考虑清楚做皇太女需要承担的重量,多为百姓的衣食住行着想。可辛温平又知道,自己不爬上去,就谁也帮不了。 况且,她始终没有阿姊那么大的心。 她的心很小很小,她不想护天下人,她只想护阿姊一人。 为了阿姊,她可以去争自己不想争的位置,她要让这世界上再没有人能欺负她的阿姊。 辛温平暗暗想着,借印子钱风险还是有点大,要么,直接找钱放借吧? 钱放来啊!互相伤害啊! - 次日,杨菀之一早骑着马到了营造司,第一时间先去柴克岑面前报到。柴克岑看着杨菀之干干净净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可能是她来营造司最干净的一天。柴克岑心里想着。 杨菀之则是盯着柴克岑深灰色的官服想还是柴大人的官服看着耐脏。 “小杨克岑笑盈盈地招呼杨菀之。 杨菀之一进门就注意到,今天柴克岑的书房里还坐了神色各异的五个人,柴克岑先是向那五个人介绍了一下杨菀之“这是我们营造司新来的小杨工,杨菀之。她之前一直在维扬县的营造司干活儿。” 柴克岑指着一个约莫五十岁、头发有些稀疏、长了一张苦瓜脸的清瘦老头儿道“这位是纸部的主事,段红甑,段工。” 杨菀之礼貌地回应“段工好。” 段红甑依旧是挂着一张苦瓜脸,点头时额前稀疏的头发随着脑袋的摇摆轻轻飘荡。 接下来是一个四十出头、圆圆脸、眉毛很粗,笑起来有几分憨态可掬的胖大叔“样部主事,郑彬,郑工。” “郑工好。” 郑彬笑着点头“小杨。” “梓部主事,黄平海,黄工。” “黄工好。” 三十五六岁、国字脸、个头不高但看起来一脸正气的男子冲杨菀之行了个拱手礼“幸会,小杨工。” “匠部主事,张楠,张工。” “张工好。” 五十上下、高个子、方头方脑、眼睛圆圆的男子中气十足地开口“小杨。” “瓦部主事,王仲,王工。” 看上去几分精明、三十出头的矮胖男人勾了下嘴角,露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如此算是把五位主事认全了。 柴克岑对杨菀之道“我昨日和五位主事还有吉司簿商讨过了,接下来的一年,你会分别跟着这五位主事和吉司簿,学习营造司的各项事务,每个部门干两个月,一年以后,我再决定你最终的去向,如何?” 杨菀之喜出望外“谢谢大人!我没有意见!” 她知道这是柴大人重视她呢!若是不重视她,大可以把她丢到样部或者梓匠二部,然后就让她一直干同样的活儿。这样的话她其实是没有什么晋升空间的,除非有了什么大机缘,否则就一辈子是个芝麻官——这也是大部分芝麻官的宿命。但柴大人让她在每个部门都干干,还能随着吉司簿在柴大人身边学习,这说明日后她很可能会受到柴大人的提拔呢。 见她如此识趣,柴克岑觉得自己的苦心也没有白费,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从今日起,你就去瓦部和王工先干着吧。两个月后再按照纸、匠、梓、样的顺序,最后到我这里来。” 杨菀之心里暗道这柴大人厉害,这才一天就摸透了她的长短板,他安排的顺序刚好是从她最不擅长的到最擅长的。 杨菀之“是。” “那就这样,上工去吧。” 营造司内柴克岑的书房名叫兴雨堂,从兴雨堂出来后,杨菀之就恭敬地跟在王仲身后“王工,后面两个月还请您多指点我。” 王仲蹙了蹙眉,脸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个嘛,你刚来,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教你的。你一会儿去了瓦部,别碍事就行。” 杨菀之微微挑起眉。 从刚刚介绍时她就感觉到,这个王工不待见她。果然。 想来后两个月是要有罪受了。 到了瓦部以后,王仲也没有向大家介绍杨菀之,只甩下一句“你自己先熟悉熟悉环境。”然后就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瓦部里面其实大部分是工役和徭役,因此留在作坊里的人倒是不多,大部分在营造上。瓦部的作坊不大,紧挨着虞部的铜池坊,因为瓦部的砖窑在铜池坊里。铜池坊的砖窑算是官窑,烧出来的砖瓦都是供给官家建筑的,瓦部的作坊更像是砖窑的仓库,一车一车的琉璃瓦和红砖被分门别类地码在瓦部的作坊里。王仲此时就在清点新运来的砖瓦。 杨菀之见状,跟上去道“王工,我帮您记录吧?” 王仲睨了她一眼,心里觉得她有点碍眼,但杨菀之已经伸手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纸册和笔,他只能假笑道“这批琉璃瓦是为维修万象神宫准备的,你万一记错了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王工您吗?”杨菀之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笑嘻嘻道,“王工您经验丰富,到时候还麻烦您检查一下。” 王仲噎住。 杨菀之保持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仲看着这小丫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认了“行吧行吧,你来记。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在你这环出了差错,可是得扣工钱的。” “保证完成任务。”杨菀之道。 清点仓库算不得什么复杂的活,只是砖瓦数量有些多,两个人清点了一上午也清点完了。 刚到午时,就看见吉利和柴克岑出现在了瓦部门口。 “小杨工!”吉利开口喊道。 “柴大人,吉司簿。”杨菀之放下手里的账册,迎了上去。 “走走走,我们带你去膳堂吃饭。”吉利招呼道。 给官府干活最大的好处就是管饭,杨菀之听了自然是喜滋滋地跟上去,就听柴克岑严肃地开口“上午在瓦部做了些什么?” “和王工一起点了这次修缮神宫的琉璃瓦,把残次的挑出来了。”杨菀之如实答道,“王工说他下午要去营造上,要我在司里再熟悉熟悉,然后就走了。” “那你下午打算做什么?” “我不太了解瓦部的工作流程,所以想着先看看瓦部的账册资料,学习一下,了解了解瓦部平日都做些什么。”杨菀之说。 柴克岑点了点头“嗯。” 吉利倒是皱了下眉,见大人都没说什么,便岔开了话题“小杨工,我们营造司巳时末就可以去膳堂了,去晚了可就没有好肉了。不过我们今天是跟着大人的,膳堂的大娘可喜欢我们柴大人了,每次都会给他偷偷留一锅最好的!” 杨菀之闻言笑道“那我以后就和吉司簿学习,每天跟着柴大人蹭饭吧?” 柴克岑睨了二人一眼,淡淡开口“和吉利学点好的,别学这些有的没的。” “大人,您这么说我可就不服气了,吃饱了才好干活儿不是?这怎么叫不学好?再说你看小杨工才多大点,吃点好的长长个儿以后上营造里还能多搬两块砖不是?我这是用心良苦啊!”吉利打趣道。 柴克岑扫了一眼杨菀之,这丫头分明挺壮实的,不是珠圆玉润的那款,但她一抬手他就知道这姑娘胳膊上是有点肌肉的,以前肯定没少干活儿,除了个子是矮点儿。再看吉利,那才是竹竿一样,下巴都是尖的,小杨工一拳应该能打哭两个吉利。睁眼说瞎话! “小杨,你说呢?”柴克岑笑着问。 “何止是用心良苦,简直是用心险恶!”杨菀之恶狠狠点头。我以为你好心给我吃饭,没想到你只想让我下工地搬砖。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膳堂。正是午餐的时候,膳堂里有不少冬工,他们也或多或少听说了营造司来了个姑娘,此时见她竟然跟在柴克岑身后,还和吉利有说有笑的,一群人都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些什么。 制举进来的关系户嘛! 杨菀之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一心一意地扑在了午饭上。膳堂的大娘见来了个丫头,也怪新奇的,往她的食盒里多塞了一个鸡腿。杨菀之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面对大娘的投食笑得那叫一个甜,大娘见这小丫头这么讨喜,说明天要把最大那个鸡腿留给杨菀之。杨菀之坐在座位上对着吉利感叹“我觉得还是靠自己争取来的饭最香,吉司簿你说是不是?” 吉利一撇嘴“唉,人老珠黄,都不讨大娘的喜欢了。” 柴克岑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怎么带了这么两个活宝。 饭后,杨菀之回了瓦部。吉利和柴克岑回兴雨堂的路上,幽幽地说“柴大人,你要不要去提一下王仲,我感觉他有点不乐意带小杨。” 柴克岑又白了吉利一眼“吉利,你是她爹吗?” 吉利“大人您这是说什么胡话!” “那就让她自己解决!”柴克岑摆了摆手,“我给她的已经够多了,哪能把什么都喂到她嘴边?” 吉利见状,赶忙跟上柴克岑的步子“大人英明。” 第29章 买肉风波 杨菀之进了营造司以后,每日点卯上工。这日杨菀之早上出门以后,辛温平先是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然后出了门。眼见着天气渐凉,她昨日听说洛阳冬天没有什么蔬菜,不像南方,所以很多人家里都有地窖用来储存蔬菜。她们家是没有地窖的,阿姊说叫她今日上街买个铁锹,等她回家来动手挖地窖。 辛温平便去了南市,顺便,买点菜回家。 这洛阳的南市是西、南、北三个市场中最大的,在这里几乎能买到所有的生活必需品。辛温平去铁器铺子买了把铁锹,然后就去了菜市。 这一看,让辛温平吓了一跳。 扬州府靠水吃水,鱼虾蟹都很便宜,她阿姊最爱吃的就是湖蟹。六月黄是极其便宜的,花上二十文就能买上一小兜,若是舍得花钱奢侈一把,买上二两仔排,将那蟹裹了面糊用滚油一炸,加入黄豆、酱油,和仔排一起炖出来,简直是人间美味,煮一锅姊妹俩能吃上两天。更不用说秋后的蟹——三两的母蟹略贵一些,十二文一只,上清水锅蒸熟,沾着蟹醋,鲜美异常。 再说辛温平自己最喜欢吃鲈鱼,到鲈鱼上市的时候,阿姊会在发月俸的那天买上一条,四十文钱,上锅清蒸了,也是人间独一无二的美味。 没想到这洛阳的鱼市里,这大闸蟹就要两百文一斤!至于这虾啊鱼啊……辛温平望着眼前鱼篓里的大鲤鱼,有些提不起食欲。 算了,去肉市看看。 “师傅,这猪肉多少钱一斤?” “这块五十文,这块三十八文,这边的排骨四十二文!”那屠户见辛温平穿得皱巴巴的,只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辛温平心里暗忖,这洛阳的猪肉也比维扬县贵。不过,没有那么离谱。 她指着三十八文一斤的那块道“麻烦给我来四两,剁成肉沫。” “哈?”那屠户听闻,把刀往案板上一扔,粗声粗气道,“你来找茬的?谁家买肉几两几两地买啊?还剁成肉沫?爱买买不买滚!” “你——”辛温平一噎,心里又委屈又生气,她家就两口人,不几两几两地买,还能怎么买! “去去去,不会买东西就别买了,回家让你家大人好好教教你规矩!” “你这屠户怎么这么不讲理?”辛温平也恼火了,大声道,“我来买你的肉,又不是不给你钱,你怎地还不做我的生意?我家里父母早亡,只有两口人,你倒是觉得我该买多少回去?如今这天还没全凉下去,肉吃不完在家放坏了不是埋汰人吗?到底是我找茬还是你不会做生意?” 见那屠户一脸不快,旁边的大娘赶紧上来拉架“这位师傅,我看这位小娘子小小年纪就出来当家也是不容易,你别和她计较。这个小娘子听口音是从南方来的吧?你听大娘一句,我们这边儿啊,买肉都是按斤买的,你这三两四两买下来,他那又刚好是最后一块了,剩下的零散斤两他只能搭着才能卖出去,也不能怪人家觉得你找茬。” “那怎地我们这种人家,有银子也吃不了肉了?”辛温平气道。 那屠户把那块肉往辛温平面前的案板上一扔“这块肉,刚好一斤,三十八文,不单卖,你自己看着办!” “老板,我买了。”不等辛温平开口,一个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伴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一块约莫半两的碎银子滚在了案板上。 辛温平扭头,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穿一身靛蓝色绣花半臂、打扮得花枝招展、白白胖胖的小胖墩,正像个开屏的孔雀一般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他身后还跟着个一脸无奈的小厮“三少爷,您这……” 被唤作三少爷的人伸手,自以为很酷地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然后对那屠户说“这块肉,我要六两,剩下的四两你剁成肉沫卖给她,可好?” “这、这……”屠户看了一眼这小少爷,洛阳最不缺的就是皇亲国戚,眼前这小子一看就是心血来潮出来体验生活的,他还是不要得罪了。 这么想着,屠户赔着笑道“可以,自然是可以。”说着他就割了六两肉,小厮一脸无奈地接过。屠户见那小少爷还站着,赶忙把钱也找了,却见那小厮接过钱后,小少爷还是一动不动。 “这位小爷……”屠户擦着汗开口问道,“可是还要买什么?” “没有,剩下的四两肉沫你还没给这位小姐呢。” 辛温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小少爷,默默递出去十六文钱。屠户点头哈腰地把肉沫剁了,包在油纸包里递给辛温平。 见屠户给辛温平也找完钱,那小少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豆包,我们走!” “唉,我的三少爷,这六两猪肉您打算怎么弄啊?”名叫豆包的小厮感叹。 “回去让红妈妈做夹沙肉给我吃嘛。”小少爷撅了撅嘴。 “……少爷,夫人说您有点太胖了,不许再吃甜的了!”豆包无奈,他家少爷就喜欢吃红豆沙。这不,大少爷的小厮叫竹墨,二少爷的小厮叫风凌,一个雅致,一个帅气,偏偏轮到他!叫豆包!就因为三少爷喜欢吃豆包! “那你不会偷偷地让红妈妈做吗!”小少爷理直气壮道,“你就和红妈妈说,是你想吃夹沙肉!” “……”全家上下只有你爱吃那玩意儿,骗谁!豆包心里吐槽。 “再说了,咱家如今在洛阳连个落脚地儿都没定下来,你让红妈妈上哪儿做!” 辛温平跟在后面听了两句,听到这里心思突然一动,这才快步走上去,喊住这主仆二人“这位小公子。” 见主仆二人转过头来,辛温平上前拱手作揖“多谢公子方才为我解围。” “哎呀小事一桩小事一桩!”那小少爷连连摆手,但尾巴已经翘到天上去了,“这位小姐不必客气,我这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我叫杨温平,是河曲书院的学生。方才听这位先生说二位如今在洛阳没有落脚地儿,不知可是有什么难处?”辛温平攀谈道。 豆包连连摆手“小的就是一下人,怎么能叫我先生!您叫我豆包便是了。这位是我家三少爷。” “我叫苏鸿雪。”苏鸿雪自我介绍道。 这小胖子名字倒是雅致,就是和他这张白白胖胖的脸有些偏差。辛温平心里暗想。 “我们是从大兴来的,打算在洛阳定居,只是这刚来两天,还住在驿站里。”豆包解释道。 “可有开始找房子?” “尚未。我家老爷还在大兴,下周才到呢。我们打算等老爷来了再找。”豆包见这小姑娘年纪小,又说自己是河曲书院的学生,对她也没有什么防备——再说,这些也不算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辛温平心里暗喜,面上却云淡风轻“方才小公子帮我一个忙,我也想还一个人情。既然二位初来乍到,不如我带着二位在这洛阳城中逛一逛吧?” 她们姊妹来洛阳也有小半个月了,阿姊每天上工,她在家却是没什么事,读完《鬼谷子》就琢磨着怎么弄到点钱,在这洛阳城里四处打转,倒也将这洛阳城摸了个七七八八。 “也好,正好我在洛阳还没有朋友!”苏鸿雪一口答应了下来。 辛温平带着苏鸿雪主仆二人在洛阳转了一个下午,并且约好了次日还要一起出来游玩。苏鸿雪爱睡懒觉,两人约定的时间是在巳时。第二天辛温平跟着杨菀之一起早早出了门。 她记得那日她和阿姊去找的那个庄宅牙人说,最近行情不好,所以房子才如此便宜,他的业绩也平平无奇。辛温平直接找到了那个庄宅牙人,问道“李大哥,您手上有大宅子吗?至少要有十一二个院子。” 苏鸿雪说他有四个兄弟姊妹,下人还有几十号,苏老爷还有两个美妾,老太君还健在,这么算下来光是主子就有十个。 李牙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听到辛温平这么问,有些诧异“有是有,不过杨小姐,这种大宅子可是很贵的!” 他记得这个姑娘,她们姊妹俩花了二百八十两在和惠坊买了间破宅子。 “大概要多少钱?” “要看具体的了。”明知辛温平买不起,李牙人还是很有耐心地介绍道,“南城的明德坊有一处大宅,十五个院落,靠近西苑,风景不错,六千五百两;崇德坊,十二个院子,面朝皇城,临近修文坊,和河曲书院很近,七千一百二十两;北城毓德坊,十二个院子,前主人是黎氏的一位公卿,院子内景观优美,一万两。” “可以带我去看看崇德坊的那间宅子吗?” “可以。” 李牙人带着辛温平去了崇德坊。他手上的这些大宅子,一个都还没卖掉呢,所以他手里的宅子价格都是洛阳最低的。就毓德坊那间,若是正常卖下来,一万五千两都未必能买到! 辛温平看了一下那宅子,确实离河曲书院很近,离皇城也近,附近甚至有好几间私塾、书肆。辛温平心下有了决断,她问李牙人“李大哥,若我说我能在一周之内把这宅子卖了,可有报酬?” “还有这等好事?”李牙人半信半疑,“若真能卖掉,自然是有报酬的。只是,你想要多少?” “你方才说,这宅子七千一百两。”辛温平思忖了一下,“过几日我会带人来看房,他们家的预算在一万两左右,你尽管报价,事成之后,我要五百两的报酬。” 苏鸿雪是个没心眼儿的,昨日那半天和她在洛阳闲逛,那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从他爹因为他不爱读书狠狠揍他,到他爹的两个美妾在家里争风吃醋,再有他的庶姐总是欺负他……辛温平面上装作一副超级能理解苏鸿雪的样子,惹得苏鸿雪高声感叹知音!知音! 实际上辛温平只当人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呢。 辛温平内心我不知道啊,我没爹没妈我理解什么。 不过,她的目的达到了。 苏家祖上在益州,做玉石生意,慢慢就做到了大兴城。结果没想到这几年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虽然也是赚的,但就是不如先前暴利了。这苏老爷的三个儿子,老大好读书,但碍于身份,没法科考,因此协助父亲打理家业;老二则习武,决心投军,闯个功名;至于这老三苏鸿雪……指望他不如指望他那个庶姐。苏鸿雪读书不行,做生意也没有头脑,就喜欢吃。倒是他那个庶姐,很有经商头脑,在家都能和他大哥分庭抗礼了。 这次苏家举家搬迁,也是因为苏老爷找了个算命的,算过之后说,苏老爷五行属金,本是顶好命格,可奈何皇城大兴五行属火,而苏老爷喜水、忌火,因此搬到洛阳为佳,且这新宅最好要靠近洛水。这样一来又能旺苏老爷,又能借这皇家贵气,两全其美。 辛温平给苏家相中那宅子,既在皇城对面,又临洛水,最主要的是还靠着河曲书院啊!不是想让苏鸿雪好好读书吗,那孟母三迁总得学一下吧。 接下来的一周,辛温平每日陪着苏鸿雪吃喝玩乐,哄得这位小少爷心花怒放。辛温平不知道,苏鸿雪回驿馆以后还问豆包“我觉得杨小姐是倾慕于我吧?” 他说着,照了照镜子“可是她喜欢我什么?我长得不帅,也不聪明……” 有点儿自知之明,但不多。 豆包忙说“三少爷怎么可能不帅,您看大少爷与您一母同胞,大兴城追他的女子都要排队到益州了。三少爷您就是……有点儿胖了。” 要是三少爷能因此瘦下来,也算是件好事。 虽说辛周朝延续大殷,还是以丰腴为美,可三少爷已经胖得走路都会喘气儿了,也不知道这些天杨小姐怎么如此有耐心,三少爷走不动了她就带他歇息,从来没有一丝不耐烦。 饶是豆包也觉得这杨小姐对三少爷有点意思。 辛温平对钱非常有耐心。 就这样,日子到了苏老爷来的那天。 第30章 第一桶金 这日,辛温平早早就等在了驿站门口,“偶遇”了刚来洛阳、正被苏鸿雪拉着去四处逛逛的苏老爷。看得出,这苏老爷望着苏鸿雪的时候,眼里满满都是对小儿子的宠溺。 倒是叫辛温平生出来几分羡慕。 阿爹走时他太小了,加上杨冰一个鳏夫要养着两个闺女,只能日夜奔忙。她几乎记不得自己和阿爹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了。好像有记忆以来,在她身边的就只有阿姊一人。眼前的苏老爷四十岁上下,笑嘻嘻地站在幼子身边,和儿子讲话时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辛温平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场面,心里一阵阵钝痛。但她还是笑着迎了上去“苏鸿雪,这是你阿爹?” “杨温平?你今天居然也来了。”苏鸿雪挠了挠头,“我昨天忘记同你说我阿爹今天来么?阿爹,这是杨温平,我在洛阳新认识的朋友,她在河曲书院读书。” “苏老爷好。”辛温平淡笑。 她这逢场作戏的表情简直和她阿姊一个模子刻出来,让人寻不出半点破绽。 她当然知道苏老爷今日来,昨日苏鸿雪也和她说了,但,她的目的就是苏老爷。 听说杨温平是河曲书院的学生,苏老爷的神情立马恭敬了几分“小杨姑娘,幸会幸会。” “苏鸿雪,今日我还想带你去河曲书院和修文坊附近转转呢,你这表情怎么像是不欢迎我呀?是我打扰到你们父子俩了?”辛温平打趣道。 “没有没有,怎么会不欢迎!”苏鸿雪连连摆手。 豆包在一旁看着自家三少爷小脸涨得通红的模样,心道杨小姐喜不喜欢三少爷他不好说,三少爷这样子肯定是陷进去了。 也难怪,这杨小姐本身长得就好看,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笑起来颇有几分魅惑性。事实上,辛家的几个孩子都随了太祖,太祖当年就是因为长相妖媚,才在短短的五年时间从美人爬上了皇后之位。她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不好看的。 再加上,三少爷这么些年在大兴,经常被人嘲笑,说他太过肥胖身体不灵活,三少爷自己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其实难过得要死,经常大晚上的一边偷吃豆沙包一边掉眼泪。(苏鸿雪可是豆沙包太好吃了,豆沙包有什么错。)这杨小姐算是少有的对三少爷散发善意的人。 辛温平自然也是将这苏鸿雪的神色收入眼中。 她是个敏锐之人,自然看得出苏鸿雪对她有意思。只是,她觉得这样没来由的感情好肤浅。 他看到的她全是假的。 苏老爷听说要去河曲书院,顿时来了精神,忙说“不打扰!在下读书少,读完县学就出来做生意了,久仰河曲书院大名,若是能去瞻仰一二,自然是极好的。我家这臭小子哪都好,就是不爱读书!能交上杨小姐这么个朋友,是鸿雪的福气!” 他在生意场多年,看人的眼光不会错,这丫头穿着普通,但面对他们这种富贵人家也没有半点曲意逢迎的样子,行为举止又隐隐透露出一股他说不出来的气势,说她是河曲书院的学生,他是信的。 辛温平知道自己的银子快到手了。 苏老爷没读多少书,又因为商人是贱籍,只能制举、不能科举,因此对于河曲书院的学生自然会多很多崇拜滤镜。而如今苏鸿雪对她有好感,苏老爷又宠溺幼子,多重因素叠加,辛温平势在必得。 河曲书院每年有两个月的秋假,供寒门学子回家去帮助家里秋收。实在离家太远的,就留在洛阳打理书院在城外的庄子,因此留在城内的人并不多。现在秋假还没结束,辛温平在决心做这个局的时候就来书院拜见过许知远安排给她的康夫子,身上是有书院的牌子的。她让苏家父子俩换两身布衣,到了书院门口就说是自己的亲戚,书院门房见辛温平的腰牌是问心堂的,只让两人登记了一下,没有过多盘问就放他们进入了。 现在书院里没有多少学生,康夫子又是书院里颇有话语权的大儒,门房不想多事。毕竟来这里看学生的亲戚每年也有几十号,大家对河曲书院心存仰慕也是人之常情,他作为这里的门房,也是与有荣焉。 如此一来,坐实了辛温平的身份,苏家父子对她的信任度更高了。 辛温平这一路侃侃而谈,时不时地引经据典,冒出两三句高深莫测的话,让苏老爷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暗恨自家儿子不争气。苏老爷从河曲书院出来,走在修文坊的街上,不由感叹“幺儿啊,爹怎么觉得这修文坊的地砖都比咱们有文化?” 苏鸿雪像鹌鹑一样不敢吱声。 苏鸿雪您的儿子已下线。 鱼儿快咬钩了。 辛温平开口道“孔夫子云,居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处燕鲍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修文坊除了河曲书院,还有不少私塾。您看这坊中最大那个宅子,据说就是为了求学特意从荆州搬来,他儿子在河曲书院旁的私塾读书,几年前中了进士,如今在大兴做官呢!” 苏老爷听得一愣一愣地,然后问道“这人能买得起这么大的宅子,可是做生意的?家里儿子怎么参加的科举?” “唉,我这也是听师兄师姐们说的。”辛温平道,“不过我觉得一切皆有可能,毕竟,孟母三迁,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有个好的环境,人生在世总有许多的机缘,只不过机缘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再说了,我朝除了科举还有制举,河曲书院的先生都有爱才之心,若有真才实学,幸运地得了青眼,也不会被埋没的。” 绝杀! 苏老爷的神色从动摇转变为溃败,他想,这人能买得起这么大的宅子,肯定是做生意的!他当然知道有办法让儿子科考,苏鸿雪还小时他的妾室给他出主意说,可以把苏鸿雪过继给他远房的一个大伯哥。他苏家是从他父亲这一辈才经商的,那大伯哥是良籍,儿子过继过去,就可以洗脱了贱籍参加科举。但那毕竟是他亲儿子,他舍不得,他夫人也不同意,说是那妾室用心险恶要拆散他们母子。后来看这小子也无心学习,苏老爷就忘了这茬。 如今听了辛温平一席话,他那颗心啊,再也止不住了。 他不由感叹道“唉,给你说得,我都想在这修文坊买个宅子了!” “这修文坊的宅子那是有价无市,都想着离书院近一些,当初我家里搬来也想在这里买,不过牙人说没有卖的,最后就去了和惠坊。”辛温平故作惋惜,“说来当时那牙人还给我们推了一套宅子,在崇德坊,面朝皇城,临着洛水,虽然不在修文坊,但和河曲书院只隔了一条街。只可惜那宅子太大了,有十几间院子,我和我阿姊就两口人,住不起也买不起!唉,若是能住在那里,等我开学以后,我阿姊也能天天见我了。” 苏老爷和苏鸿雪同时心念一动。 苏老爷心念一动是因为,这宅子太好了啊,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苏鸿雪心念一动是因为,杨温平说住在那里能天天见她? 确实,这几日因为书院秋假,杨温平才能陪着自己玩。等开学以后,指不定多久才能见一次!再说这修文坊他也见着了,大家都风度翩翩的,杨温平经常和这些人打交道,以后肯定看不上他这个小胖子。不行! 苏鸿雪暗暗捏了捏拳。 昨天他回去都没有吃豆沙包。他一定要变得帅帅的,让杨温平看不上别人! 苏老爷开口“哦?不知道这宅子还在不在?若是能买下来,日后杨小姐得空了,也可以来做做客。我家还有个大女儿,今年十四,也读了不少书,我今日一见杨小姐,就觉得杨小姐肯定和她投缘。我家夫人也是个极好客的。” 这杨小姐谈吐不凡,他这人没什么文化,自然希望自己家的小辈能多多结交杨温平这样的朋友。日后,说不定受这些读书人的熏陶,如杨小姐所说得了什么人的青眼谋个一官半职,他苏家就腾飞了呀! “这我不清楚,不如我带苏老爷去找那牙人问问?” 鱼儿上钩了。 辛温平昨儿就去跟李牙人打好招呼叫他今日候着,听说买主是大兴的玉石商人,这么大一单生意,李牙人也很重视。去牙行的路上,苏老爷问辛温平“这牙人当初和你们说那宅子多少钱?” “我和我阿姊一看就是买不起的,那牙人只是报了个虚数,说一万两左右。”辛温平答。 刚好在苏老爷的预算上。 等到李牙人报出九千两的价格时,辛温平心里想这李牙人还是黑啊,一下子抬了快两千两的价。苏老爷心里却想,比自己的预算还低了一千两,好划算! 最近洛阳田宅行情不好,李牙人看着辛温平送来的肥羊,心里美滋滋,对辛温平那叫一个佩服。那父子俩虽然穿得低调,可他看那小少爷腰上的玉佩,那成色!可不是普通人买得到的。也不知道这杨二小姐上哪找来的人。 辛温平买猪肉沫送的,你信么? 李牙人叫人拉出来牙行最好的马车,一路给三人端茶倒水,还一个劲儿地往辛温平和苏鸿雪手里塞糕点。 辛温平平日里不怎么能吃到这些,从善如流地吃了,苏鸿雪倒是罕见地没动那糕点。 到了崇德坊,见那房子果然临着洛水,面朝皇城,院子里的屋舍也都完好,只有几处偏院需要修补修补,但问题也不大,几乎是苏家搬着家当过来就能直接住的程度。本来苏老爷还想跟李牙人杀杀价,谁知道他那傻儿子一口就说自己喜欢这院子,像是生怕这房子跑了一样,央着他买。倒是杨小姐识趣儿,帮着他和牙人砍了点儿,最后宅子以八千七百五十两的价格成交。 后面便是过房契等一系列手续,辛温平就说带着苏鸿雪去别的地方逛逛。苏老爷也觉得这个傻儿子碍眼,赶紧打发走了。 等到晚上送走了苏鸿雪,辛温平找了李牙人,李牙人笑盈盈地给辛温平分了七百两银子!那宅子他原本都怕砸在手里,现在多卖了一千六百两,这杨二小姐的功劳大大的。 那额外的二百两,算是交个朋友。 “二小姐,以后有这种好生意,还多惦念着小的啊!” “小问题。”辛温平自然也希望能多认识几个傻儿子,“不过这事儿也看缘分,咱们和苏家,这是缘分到了。” “是是是。”李牙人连连称是。可不是缘分到了吗?不然上哪找这种傻儿子啊! 辛温平“说起来,你们牙行除了田宅,可有会拳脚功夫的丫鬟卖?年纪小点、根骨好的也可以。” 李牙人“这……我这里只卖田宅,人牙我倒是认识一二,不过我估计,会拳脚功夫的小厮有,丫鬟倒是没有。不过我可以替杨二小姐留意一下。” 温平点了点头,“不着急,你先帮我留意着。” 回家后,辛温平将自己赚了七百两的事情和杨菀之说了,杨菀之都惊呆了,她没想到短短几天平儿居然赚了这么多钱!七百两,她一年的俸禄不过六十两…… 辛温平和阿姊说了自己需要钱发展自己势力的问题,杨菀之觉得妹妹能自己思考到这些,已经超过她这个阿姊了。因此对于这笔巨款的来历,她也不作过多评价,只是有一点。 “平儿,这笔钱你自己留着用,但是你需得答应好阿姊,你做生意一不可影响你的课业,因为比起金钱,你的才能才是你和别人对抗的基石;二不可盘剥百姓。你可答应?” “我答应阿姊。”辛温平认真道。 这生意,她也不会放到明面上来做,需要有人替她代劳。这个人她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钱放。 她和钱放通信很频繁,钱放也提起过他自己想脱离钱家做点自己的生意,但是他现在的钱都还是父亲和叔叔给的,一个月其实也就十几两,虽然足够让他过阔绰日子,创业却是不够的。 而这几天她和苏鸿雪在洛阳四处闲逛,她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生意的方向。 第31章 茶叶生意 辛温平原本想听钱放的建议,去和吴家做药材生意,但是吴诗雅告诉她,就在最近,朝廷还是出手了,派了钦差大臣来睢阳一带,带了粮食之外还带了药物,因此这药材生意怕是要落空了。何况关于家里的生计,她在她爹面前其实说不上什么话,实在是能力有限了。 吴诗雅又听辛温平说钱放建议她借印子钱,竟然随信寄来了一百两银票,叫辛温平别做危险的事情。辛温平拿着这一百两银票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位吴小姐了。 另外,吴诗雅说,她去找曹州郡的郡守提了黄河北决之患,也提了以工代赈,结果曹州郡郡守以她一介女流不懂水利之事,将她打发走了。原本她还在自我怀疑,没想到那钦差一来,曹州郡的郡守居然把她的提议提上去了,据说钦差大臣特别欣赏,还说回去在圣人面前替郡守邀功。吴诗雅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辛温平和杨菀之知道以后都无语了。只能安慰吴诗雅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至于那一百两银子,辛温平也没退回去,只是和吴诗雅打了一张欠条,说日后赚到银子了还她。 吴诗雅的遭遇,杨菀之大为理解。 她这半个月在营造司也是处处被王仲明里暗里挤兑。一开始王仲想着架空她,但耐不住杨菀之自己会给自己找活干,没有活干就缠着王仲给她活干,甚至会主动抢王仲的活干。后来王仲索性就让她干,然后说她干得不好,挑她的刺。但杨菀之一点都不带动摇的,认骂,然后笑着说“王工说的对王工果然经验丰富”。 杨菀之心里当然清楚王仲为什么针对自己。他在营造司干了十年了也不过是个主事,可这个杨菀之一来就备受柴大人重用,可能这一轮干下来,就成他的上司了。凭什么?她不过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 而且杨菀之还听王仲和别人在背后悄悄说,她都十五了,顶多在营造司再干两年,就得老老实实嫁人,然后回家,不然成了老姑娘,白白叫人笑话。 杨菀之也挺无奈的。 官场对女子就是如此苛责,无论你做得再好,在他们眼里,生而为女就是原罪。 辛温平这边算是歇了与吴家合作的心思。也是,人家为什么要带上非亲非故的她呢?她们之间到底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 倒是钱放这里,都是维扬县的人,钱盎和杨菀之以前还有同事之谊,两家的感情深一些。 辛温平想做的是茶叶的生意。她在南市和北市都看见几个茶叶铺子,茶叶的品质一般般,但价格都很高,且供不应求。洛阳的茶叶远不如江南的茶叶好,正好钱家有商队,走商时从江南带些茶来也不是难事。如此辛温平便和钱放说了这么回事,钱放和家里长辈一合计,觉得这买卖能行,于是钱放管自己亲爹借了七百两,和辛温平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就成了他们生意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因为朝廷的出面,等到重阳前后,扬州到汴州一路虽然还一片萧索,但商道至少通了。辛温平在南市盘了个小小的茶叶铺子,又买了个会算账的小厮,钱家支了个掌柜给茶叶铺,这就算把店开起来了。她和钱放一个负责在洛阳把关,一个跑商道买货,两人约定好刨开店铺租金、给伙计的工资,余下的利润五五分成。重阳后辛温平就去书院了,但每天散学她都要去店里点账本。辛温平虽然年纪小,气势却很足,竟然也把那几个伙计管得服服帖帖。 杨菀之最开始忧心妹妹会耽误学业,后来见辛温平每次测试都是第一,也就不再管什么了。 辛温平和钱放做这茶叶倒卖的生意,等到腊月初六辛温平过生日时,他们的小生意已经回了本,甚至还盘下了修文坊的一个临街小楼开茶楼。茶楼的装修都是“白嫖”的杨菀之和钱盎两个人的手艺,两个老同事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下了钟来这里挑灯夜战给自己的妹妹、侄儿打餐桌、打柜子,两人在营造司都是一把好手,带着买来的几个下人加班加点干了一个月,把这茶楼做得漂漂亮亮的。 等到茶楼落成的时候,刚好是长生二年的正月十五,钱放依旧是这买卖明面上的东家,而辛温平隐居其后,却是带了一波自己在书院的同窗、师长来捧场。辛温平平日在书院里十分刻苦,对同窗也不藏私,虽然总是让人感到难以亲近,但若是问她学问上的难题,却是有问必答。再加上,这“抱月茶楼”的东家还放话说,正月里凭河曲书院的腰牌进茶楼,每桌可以免费送一壶绿杨春。虽然不是龙井、碧螺春这样名贵的茶,可对于河曲书院这群寒门学子来说,免费的就足够了!茶楼里其实就茶叶最贵,瓜子花生什么的也就十几文,这一来,抱月茶楼里就涌进了一大批河曲书院的学子。 而他们一进这茶楼,就被茶楼里的景致震撼了。茶楼虽然都是室内的空间,却被杨菀之和钱盎两人造出了一座小园。玄关设计成雕花的圆窗,雕的竟然是蟾宫折桂图。绕过玄关,茶楼竟然在屋内凿开了一条曲水流觞,流水的尽头,一汪小池环抱舞台,舞台之后一块六尺高的太湖石形似“月”字,正是“抱月茶楼”的镇楼之宝。三层的茶楼包厢围绕大厅,被做成浮空的亭台楼阁,每一个月梁上都雕了不同的花纹,每一个花纹都有典故,大多是出自四书五经之中。那些华丽的楼阁和花纹,都是出自杨菀之和钱盎之手。 因此,这茶楼虽看着无比华丽,实际上,只花了个材料钱,差不多一千两。 而因为开在修文坊,辛温平也没有搞那些歌舞一类的,只请了个琴技还算可以的无名琴师,坐在舞台上抚琴。因为读书人甚多,元宵过后抱月茶楼又办了一场诗会。钱放还要顾着商队,正月二十就走了,茶楼的掌柜是辛温平买来的,表面上是茶楼掌柜,实际上是死契捏在辛温平手里的下人,取名杨楚离,这诗会明面上就是他在操持。杨楚离今年二十八岁,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十岁以前读过书,家人原是个小官,后来犯了事儿,入了奴籍,跟着先前的主家做了几年生意,后来主家因为长生十二年的宫变糟了祸,去年年末实在支撑不住,就变卖了家产奴仆,倒是让辛温平捡到了这个宝。 杨楚离此人八面玲珑,一场诗会办下来,还特意寻了巧匠把诗会前三名的诗文刻在茶楼的墙上。这下子,抱月茶楼可真的成了洛阳学子争相前往的圣地,有些人是想去观摩一下河曲书院的才子们的佳作,有些则是暗暗不服气,存着较量的心思。但不论怎么样,辛温平和钱放第一个月就净赚了一百两银子。 到了清明前,钱放又低价收到了一批品质很好的明前龙井。眼看不日就是春闱,而春闱后皇帝就要东巡洛阳,两人一合计,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洛阳城的富商们,谁不想能巴结巴结皇帝跟前的达官显贵?要巴结总得有好东西吧?可他们怎么知道哪些东西好哪些东西坏?当然是看价钱。贵的,自然是好的。 于是,原本均价一两银子十斤进来的龙井,被两人分了好几个档次,其中芽尖最贵。辛温平还出面“牵线”,给钱放和苏老爷搭了桥,送了二两龙井芽尖给苏老爷,说这茶一两就要一两银子,又在苏老爷这里花了一百两定做了十个玉石茶罐,茶罐下面印了“抱月茶社”和“苏氏玉器”的两款印。这十罐“玉罐龙井”在钱放、辛温平和苏老爷的共同努力之下,在洛阳城被炒出了一百两一罐的天价,放在了北市新租的铺子里,结果三日就都卖出去了。 但钱放做生意也不独,他知道他家的茶叶贵,所以如果有客人来,说他家的茶叶太贵了,他就会推荐南市其他茶铺的茶叶。其他茶铺的茶叶品质确实不如抱月茶社的,但价钱便宜,也能让人接受。钱放这么做生意,倒是让那些同行们大为佩服。钱放于是做东请了南市各位茶铺的老板吃饭,说他们抱月茶社会慢慢往北市走,做高档的好茶,并不会抢占他们这个价位的市场。 原本钱放和辛温平入场时,茶叶市场还不饱和,因此大家各做生意,各凭本事。但因为抱月茶楼一开,洛阳城里兴起了一股饮茶之风,跟着一起来想分一杯羹的人也多了。因此钱放在这个时候组局,也是受了他父亲的指点。饭局中,早有钱家安排好的人提出来,组一个洛阳茶商的商会,大家一起合理分配资源,由抱月茶社来牵头。钱放本来做生意就敞亮,周围的茶铺也因为抱月茶社吃了不少下沉市场的红利,这事儿居然顺顺利利地成了。原本辛温平还设想会出现的阻碍一个都没有出现,就好像上天都在帮他们一样。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钱放会做人。即便大家都是“奸商”,但也讲究一个将心比心。钱放喂饱了自己,也喂饱了别人,对于现有的茶商商会的成员来说,那就不存在谁挡谁的路,大家都是合作共赢、共同富裕。 这边辛温平的生意虽然赚了盆满钵满,但姊妹俩依旧住在和惠坊的那二层小楼里。因着杨菀之的一双巧手,这二层小楼已经被装得很雅致了。受到做茶楼曲水流觞的启发,杨菀之还把地窖改装了一下。杨家的地窖是直接挖在厨房里的,杨菀之把地窖做成了双层,里层是石质的储藏室,外层则打通了院子里的水井,让流水包裹着里层的石室。流水有天然的控温作用,这样这地窖里可以一年四季稳定在一个相对凉快又不至于将食物冻坏的温度。 一眨眼,姊妹二人来洛阳,已经半年了。 如今杨菀之的轮岗也轮到了梓部。梓部的主事黄平海从第一天认脸的时候就对杨菀之格外客气,到了梓部才知道,黄平海的夫人以前也是个梓人,后来因为患病,只能在家休养。黄平海很欣赏杨菀之,看得出来,不像王仲、段红甑,黄平海对杨菀之是毫不藏私,巴不得将自己的技术倾囊相授。遇见这样的上司,杨菀之也是感动不已,学得格外认真。 这半年,姊妹二人除了和钱家关系走得近,和苏家也有些联络,毕竟那苏鸿雪隔三差五往河曲书院跑,一到书院沐休又跑到和惠坊来找辛温平。只是辛温平忙着自己的事情,已经快把这个小胖墩忘记了。倒是杨菀之见到好几次。 苏鸿雪这半年来瘦了很多,个子也长高了,虽然看着还是有点肉嘟嘟的,但勉强在“可爱”的范畴了。杨菀之还心道这小子挺喜欢找自己家妹子玩的,直到有一次辛温平和钱放在一起谈事,正好遇见了苏鸿雪。事后钱放和杨菀之说“那苏家的三少爷喜欢二小姐。” “真假?”杨菀之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真!”钱放道,“你不知道,那苏鸿雪看见我和二小姐在一起,那个表情,就像落汤的野狗。” “……”好形容,杨菀之脑海里已经有苏鸿雪耷拉着耳朵的模样了。 “而且,他和二小姐又没什么利害关系,如果没点意思,会三天两头往上凑?”钱放分析道,“我可不会看错。” 钱放这么一说,杨菀之倒是觉得有些道理。她一来对男女之事其实并不敏感,二来还是把平儿当小孩子看。可是实际上,细想一下,平儿今年也十三岁了。 不过她感觉,平儿对苏鸿雪是没意思的。她知道平儿的性子,若是苏鸿雪像钱放这样,大有能力,平儿或许会对他青睐有加,可苏鸿雪就是个傻乎乎的富二代,平儿看他,可能就真的像看只小猫小狗。 杨菀之摇了摇头,替苏鸿雪叹了口气。 第32章 不同世界 这日,苏鸿雪又兴冲冲地来找辛温平,扑了个空。 正巧,杨菀之在家。 “小苏。”杨菀之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完平儿不在家就送客,而是叫住了苏鸿雪,“进来喝杯茶吧。” 前日,杨菀之从营造司下工回家,正好遇见了苏老爷。苏老爷一见杨菀之就迎上来嘘寒问暖,问辛温平今年已经十三,可有说亲。 苏鸿雪喜欢杨温平这事儿已经被所有人看穿了。苏老爷并不知道杨温平其实是抱月茶社的二东家,只觉得杨家清贫,但杨家阿姊也算是个七品小官,又听闻杨温平在河曲书院次次考试都是魁首,日后入仕是迟早的,两家在一起也不算不匹配。再说,他苏家玉器行到了洛阳以后,生意一日比一日好,似是真的转运了,杨温平若是嫁过来,也算高嫁。 苏老爷自以为这门亲事是极好的。 况且杨温平这姑娘,那是越长越好看,饶是平日不穿那钗裙,也透着一股清冷的媚意。自己家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日把一切定下来,免得要别人占去了。 杨菀之便说自家妹子还小,定亲一事需等科考之后再做考量。苏老爷又突然问她有没有定亲,还说自家大儿子今年十八,那叫一个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苏家老大杨菀之见过,确实是好颜色,只可惜…… “苏老爷说笑了,令公子一表人才,可惜我杨家人丁凋敝,若我外嫁,恐是无人支撑门楣。”杨菀之一抱拳,“在下只希望招一赘婿,才情容色皆不重要,能在后宅为我姊妹二人洗衣做饭便可。” “这——”苏老爷噎住了。 杨菀之说的这些,有些太超过他的想象了。招赘他能理解,只是这男人在后宅给人洗衣做饭……她又不是太祖皇帝,这哪个男人受得了! 何况和杨温平比起来,这杨菀之看着样貌平平,感觉没什么出众的地方。 只是苏老爷还不死心“我家幺儿……” “苏老爷,在下还有些事要办,不若改日请苏老爷去抱月茶楼喝茶,再谈别的。”杨菀之及时打断苏老爷的话头。 平儿身份何其贵重,哪是他们区区一个苏家可以肖想。这苏老爷和她讲话时虽然客气,可言语里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不外乎觉得她们一对儿孤女,能攀上苏家也是有福。他以为平儿给苏鸿雪做嫡妻是平儿的福气,可殊不知苏鸿雪一个商人之子,哪里配给平儿做驸马? 但苏老爷这里,和抱月茶社还有一二合作,杨菀之还是不愿贸然得罪,毕竟平儿若想给苏家唱白脸,那一定早就唱了。回家后杨菀之和辛温平两人一合计,最后决定让杨菀之来唱这个白脸——还不能对着苏老爷唱,要对着苏鸿雪唱。 解铃还须系铃人,苏鸿雪如果能消了对平儿的心思,苏老爷这边,想必也不会再提。 这不,今日就让可怜的小苏同学撞上了。 “阿姊。”苏鸿雪一开口,就把杨菀之逗乐了。 “谁是你阿姊?” 杨菀之带苏鸿雪进书房坐下。杨家的书房还兼了茶室的作用,杨菀之点了炭火,煮了一壶红茶。 手工烧制的草木灰茶杯被放在苏鸿雪面前,苏鸿雪红着脸支吾道“你是杨温平的阿姊,我……我就跟着叫了……” “先喝茶吧。”杨菀之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单纯,好懂,眼睛里一点事儿都藏不住。他和平儿……可能真的不合适。 苏鸿雪低头喝茶,就听杨菀之问道“你今年十四了?” 苏鸿雪心里怦怦直跳。这个开场白,和杨温平的阿姊单独谈话,这是要替杨温平相看吗?这半年他时常去书院找杨温平,每次见到她那张清冷的小脸,都会觉得胸口像是有一头小兽在疯狂乱闯。他想拉她的小手,想和她说很多很多话,想带她去看这个世界上所有美丽的东西,想送她各种有趣的东西、看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笑意。他那日看见钱放同杨温平在一起,杨温平和钱放讲话时,脸上带着一股由衷的喜悦,他突然觉得好失落。 杨温平每次见他时,脸上的笑容都是客气的。 那一刻在钱放面前,他突然变得很自卑。他没有钱放高,也没有钱放帅,没有钱放看着有男人味,没有钱放会赚钱。他苏家虽然有钱,但钱家也不差呀!何况苏家会赚钱的人又不是他。 苏鸿雪那天回家一直闷闷不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喜欢杨温平,特别特别喜欢。 但是今天,杨家阿姊突然找到他,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有点希望? 杨菀之望着苏鸿雪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城府太浅了!若平儿是个普通姑娘,苏家也没有那么富有,她真的觉得苏鸿雪这样的人挺好的,只是平儿要走的路,即便是她这个阿姊都不敢行差踏错,每每想起平儿竟然存了夺嫡之心,杨菀之自己都觉得如履薄冰。苏鸿雪这样的人,卷进这场风波里,注定是祸事。 想到这里,杨菀之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苏鸿雪,你觉得我妹妹这人怎么样?” 苏鸿雪心里一喜,身子却有些僵硬,紧张地开口道“我、我觉得她很好!” 见杨菀之没有接话,苏鸿雪磕磕巴巴地继续往下说“她虽然年纪小,但行事稳重,又很聪明,看起来像是个小大人一样,长得也好看……” 苏鸿雪越说脸越红。 “我家平儿确实聪慧,这几次考试都是书院的榜首。”杨菀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呢?读书如何?” 苏鸿雪一脸认真地说“四书五经已经读完了。” 他以前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从认识了杨温平,他一下子有了许多读书的劲头。这半年终于把四书五经读完了,倒是让苏老爷感动得泪流满面,甚至寻了个由头办了一桌酒席,庆祝他儿子终于肯学习了。 杨菀之却轻笑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你看我家这书房,如何?” “唔……你们家的书房虽然不大,但是书真的很多。”苏鸿雪如实答道。 杨家的书房在杨菀之的布置下,已经颇有模样。远离茶炉的两面墙做了满墙的书柜,那五大箱的书,加上来洛阳半年,姊妹二人新置办的,已经把这两墙的书柜装了个八分满。这对于一个寒门家庭来说,已经是非常恐怖的藏书量了。 就是苏家,苏鸿雪大哥的书房,恐怕也没有这么多书。 “四书五经,平儿六岁就读完了。这书架上的书,平儿也全都读完了。”杨菀之淡然道,“苏鸿雪,你喜欢平儿吗?” “阿姊!我,我确实是喜欢她。”苏鸿雪再愚钝,也听出来杨菀之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对,连忙说,“以后杨温平喜欢什么书,我都可以给她买,我家里有钱,可以买很多书!” “你父亲前些日子和我聊了聊,他似乎想要给你和平儿议亲。”杨菀之清了清嗓子,“我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够劝说一下你父亲,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少年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有些不甘心地问道“阿姊,为什么?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如果您觉得她还太小,我也可以等!哪怕是等到十八岁、二十八岁,我也可以等!”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不合适。”杨菀之摇了摇头。 “阿姊是怕我家会待她不好吗?我父亲既然开口了,定然也是认可杨温平的……” “可我不认可你。”杨菀之淡淡地说。 苏鸿雪的眸子一下子暗了下来。 “你觉得我是怕我家配不上你们苏家?错了,恰恰相反,是你苏家配不上我杨家。”杨菀之不露声色地和苏鸿雪错开目光,“我杨家两代为官,虽然官职都不大,但也是清流之家。你苏家从商,是连科举都不能参加的贱籍,我要是把妹妹嫁给你苏家,那才叫下嫁!” 苏鸿雪脑子嗡地一下。 “我妹妹三岁识字,五岁会作文章,十二岁考入河曲书院,而你十四岁才将将读完四书五经,就是制举恐怕都摸不到门槛。而我妹妹日后是要参加科举的,即便是做那状元,也未尝没有可能,她的前途不可限量!你觉得,你哪点配得上她?你以为你苏家富有,可那也不过是你父兄有能力,打拼了一些家业。你又做了什么呢?” 杨菀之说得字字诛心,但,却句句都是实话。 苏鸿雪面对杨菀之的一连串发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这半年小小地努力了一下,就能赶得上杨温平的步伐,可没想到在外人面前,他居然如此……差劲。 可他不想放弃。 尽管喝了几口茶,苏鸿雪还是觉得嘴里发干。他哑着嗓子问道“那在阿姊眼里,什么样的儿郎,能配得上杨温平?钱放那样的吗?” “钱放也配她不上。”杨菀之道,“他需得有清白家世,读诗书、懂礼仪、有才学、知进退。他要有自知之明,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有野心,要能甘居平儿的身后。” “阿姊说的这样的男子,这世间怕是万里无一。”苏鸿雪苦笑道。 杨菀之反问“我家的平儿,还不够万里无一吗?” 杨菀之抬手,为苏鸿雪的茶杯里添满了茶。苏鸿雪望着眼前的茶杯,茶杯里倒映出他可笑的影子。是啊,万里无一,杨温平自是万里无一的。她配得上。 “实在是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苏鸿雪起身,将杯子茶一饮而尽,“鸿雪告辞。” “不送。”杨菀之道。 望着小胖子落寞的背影,杨菀之心下叹息。等到辛温平从茶社回来,杨菀之将这事儿和她说了,杨菀之其实内心还有几分歉意,觉得自己是不是对苏鸿雪言之过重,辛温平却一脸淡然“阿姊做得很好。” “唉,他因为你,也开始读书了,希望不要因为我这一下,弄得又不思进取了。”杨菀之其实也能理解苏老爷的心情,自己家的傻儿子因为一个姑娘开始好学、有了动力,换做是她,她也想把这姑娘牢牢抓住。只是站在平儿阿姊的身份,苏老爷这样的做法不过就是把平儿当成一个工具,丝毫没有考虑过平儿的未来。 他们都是做家长的,也都是自私的。 “放心吧阿姊。”辛温平宽慰道,“若他因为你这一刺激,因此消沉下去,重新回到以前的模样,那不恰恰说明这人不可托付?若是他能因此意识到自己还有很大的不足,奋起直追,那对他本人的好处也是极大的,阿姊又何苦为难自己?” “说得也是。”杨菀之觉得平儿说得有道理。 自那以后,苏鸿雪确实没有再来找过辛温平。杨菀之和辛温平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也没有再去关注了。梓部的工作很多,黄平海是个工作狂,但他愿意带着杨菀之,杨菀之也没有怨言。 正巧,因为春闱之后皇帝东巡,有些用具需要重新添置,黄平海带着杨菀之去了一趟大兴。他凡事都爱亲力亲为,即便是可以书信解决的问题,也要亲自去沟通。杨菀之第一次来大兴,却是一点儿都没逛到,下了马车就在冬官署,和黄平海没日没夜地跟着大兴的冬官核对此次东巡需要新添置的家具的纸样。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是一朝的审美。太祖喜欢素雅的,当今圣人却偏爱华丽之物,自然就要添置些纹饰精美的物件。洛阳营造司和这位圣上没有打过交道,因此,特意来大兴和大兴的冬官取经,琢磨这位新皇的喜恶。就这样,二人熬了三个大夜,终于把所有的纸样都定了下来。两个人上了马车,急匆匆地准备往回赶,却听见街上敲锣打鼓,有人喊着“状元郎来了,状元郎来啦——” 杨菀之恍然,今日竟然是殿试出成绩的日子。她从马车探出头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被人群簇拥着,意气风发地骑在高头大马上,踏过大兴的街道。 “不知道今年这位新科状元是什么人物。”黄平海也探头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太多兴趣,反正这种惊才绝艳的人物是不会来他们冬官署的,“走吧,殿试放榜后,留给我们的时间也就只有二十天了。” 他们今日要快马加鞭,连夜赶回洛阳。 菀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这些日子和黄平海选木料时画好的纸样。 柳梓唐坐在高头大马上,手心里攥着一枚木雕的如意扣。这半年他闭门苦读,终于换来今日春风得意。可他内心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喜悦。他多希望这一刻菀菀能在,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那枚如意扣被他掐在手心里,在手心印出一个很深、很深的印记。 突然,他似有所感地回头。 只见到一辆挂着冬官署帷幔的马车,行色匆匆地穿过喜庆的人群,向城外驶去。 第33章 曲江宴 辛周朝的前三甲都是当殿授官的,柳梓唐直接被圣人安排在了身边内史令的位置上,六品官,虽然在京官里算末尾,但内史府乃是独立于六官之外的部门,虽权利不大,却是皇帝贴身的秘书,太祖在时有两任冢宰、三任司徒都是从内史府上去的。 此次科举的榜眼是竺派之人,去了秋官;探花是一寒门,背后无甚势力,未来应该会是窦派和李派争抢的对象,去了春官。 柳梓唐能当上内史令,也算是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 今日放榜后,他们这些登科的进士,都会在傍晚去曲江参加曲江宴。柳梓唐今日得了皇恩,着一身丁香色圆领袍,鬓边别了一支紫藤花,衬得少年郎多了几丝柔美,叫一众小娘子看呆了眼去。已经有不少人在暗暗打听柳梓唐的家世了。 而柳梓唐骑在马上,心思却完全飞到了圣人恩准的十日探亲假。除却先前答应好陈子森要去他的婚礼之外,他还想去再见杨菀之一面。这半年他没有听见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得知闻亭静死讯后,他曾写家书问过父母杨菀之如何,但得到的回信却特意避开了她的话题。他如今得了官身,回去自然是想将父母接到大兴的。他想,他或许该和菀菀道个歉,无论她原不原谅自己,他都可以带她和平儿一起来大兴。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菀菀对带平儿来大兴有一股执念,但他清楚地知道,杨菀之要来大兴的念头不会因为他柳梓唐在与不在而改变。既然如此,那就再帮她一把,也算是兑现了曾经的承诺。 夜晚,华灯初上。 曲江边的曲江园内,灯火映照在湖水里,荡漾出潋滟华光。辛尔卿穿着一身豆蔻紫的齐胸襦裙,搭一条金瓜黄薄纱披帛,头顶珠翠琳琅,朱唇轻点,美若天仙。 她站在园前频频向街上望去,倒是惹得先来的学子们一边望她一边心中嫉恨。 谁不知道,辛尔卿在等柳梓唐呢。 新科状元柳梓唐,去年一来大兴,就拜入玉壶先生门下,诗词文采俱佳,刚来大兴时就在寒门学子的圈子里出尽了风头。后来有传言说他家中出了变故,这半年他在大兴几乎销声匿迹,很多人只当他不过昙花一现,恐是受了打击,要一蹶不振了。 可谁知道他竟然是在韬光养晦。 今年殿试,辛兆所问策问,正是矿冶之事。那些学子多数不好冬官之事,可偏偏柳梓唐不同,杨菀之做瓜山铜矿时正是两人情意最浓的那段日子,柳梓唐一到休沐就会去杨家,坐在杨家的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陪着杨菀之画纸样。那会儿,为了做这个铜矿,杨菀之管虞部借了很多相关的书籍,她是个巴不得一个时辰能掰成两个时辰用的人,就央着柳梓唐把那些书念给她听,这样她就可以一边听着书一边做手上的活儿。一场营造下来,柳梓唐也随着杨菀之读了七八本矿冶相关的典籍。 若非如此,他或许还真的没法从这么多学子之中脱颖而出。 这边,柳梓唐姗姗来迟,辛尔卿见到那白马上的少年郎,笑着迎了上去“杞之,恭喜你!我就知道,你定是这大兴的儿郎中最好的那个!” 柳梓唐从马上下来,面对迎来的辛尔卿,后退了半步,做拱手礼“郡主不必如此抬爱。杞之能折这桂枝,有赖圣人的青眼。” “你又在谦虚!”辛尔卿见他刻意和自己拉开距离,也不恼,反而嘟起小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道,“杞之,太子今天拿了支可漂亮的金钗,在那边的补园里行诗会呢!我文采不行,你能帮我拿那支金钗吗?” “郡主说笑了,这大兴城中有才学的儿郎如天上的星辰,鄙人不过侥幸得了功名,不敢在此替郡主舞文弄墨。”柳梓唐再次作揖,“师父还在前面等我,告辞。” 辛尔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快地撇了撇嘴“次次都拿公孙冰做借口,幽兰,你说这柳梓唐的心怎么跟个冰块一样。本郡主要美貌有美貌,要权力有权力,要钱有钱,要才华么,也还算说得过去。他到底还要本郡主怎么样?” “郡主,奴婢觉得柳状元只是还没看到郡主的好,郡主今日不就是来找圣人讨一纸赐婚吗?也许,成婚以后,柳状元的心慢慢就在郡主身上了呢?” 不得不说,如果辛尔卿遇见的是闻亭静死前的那个柳梓唐,或许幽兰说的都会成真。只是经过那件事以后,柳梓唐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闻亭静的死对于柳梓唐从前的价值观是有极大冲击的。 这半年来,他经常在苦读小憩时梦见菀菀和阿静,梦见阿静含泪的眼和怨毒的神色,梦见菀菀站在他面前,平静的双眼里写满了失望。 太合郡主只看见他金榜题名,看见他意气风发。可他觉得他是这世界上最差劲的男儿,他的懦弱害了两个姑娘,他担不起她们对他的感情。 柳梓唐去寻了公孙冰,公孙冰见他今日这般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枉这些日子为师付出的心血。” 眼前的少年已经脱去了初来大兴时那股子小县城里出来的小家子气,变得沉稳,变得优秀。这半年除了学文,公孙冰也一直在让柳梓唐习武。她没有儿女,这半年的相处,她已经将眼前的少年当作她的亲子。原本还瘦弱单薄的少年,如今已经使得一手好剑,隔着春衫也能隐约看出硬朗的线条。 “师父。”柳梓唐见到公孙冰,却是撩起衣袍,在公孙冰面前跪下,深深一拜,“师父对杞之的栽培之恩何其深重,杞之能有今日的成果,皆有赖于师父。” “这是做什么?”公孙冰笑着搀扶他,“这里这么多人,倒是叫人笑话。” 柳梓唐当然知道,这园子里的人可都在看他,但他这一跪,正是跪给某些人看的。 今日曲江宴柳梓唐姗姗来迟,原是在路上直接被李承牡拦下,请他明日过府一叙。柳梓唐当然知道这位在官场上与他师父不睦——甚至隐隐超过了竺自珍。他并不能理解,师父与竺自珍之间是有过节,可这李承牡为何如此厌恶师父?这李承牡三番两次指使人弹劾师父,想让师父把地官左司徒的位置腾给他们李派之人。但师父并非尸位素餐、德不配位之人,窦派的言官几次在朝堂上力保公孙冰,让李承牡碰了好几次钉子。 若说李承牡弹劾公孙冰,也不过揪着公孙冰是女子一点。 这次当街把他拦下,不外乎见他成了内史令,日后在圣人面前说得上话,想要尝试着能否拉拢他一下,挖窦派的墙角。 这事儿李承牡也不是第一次干。 “柳状元,这冰娘不过就是个妓女,跟着她,你的仕途不会顺畅的。”李承牡骑在马上,高昂着头,神色傲慢,“鄙人也是惜才,不忍心见你这样好的郎君跟着那等贱人白白丢了清誉。你若有意,我李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不必了。”柳梓唐阴着脸,打马与李承牡擦肩而过。 如今,曲江园内这一跪一拜,柳梓唐算是在众人面前和公孙冰绑定死了。他见到的师父,博学、儒雅,朝中的地官左司徒公孙冰也好,备受学子敬仰的玉壶先生也好,还是那个曾经在教坊司的冰娘也好,都是他的师父。师父教他学问,也教他为人处事,这些都是师父踏着过去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师父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过往是不堪提及的,那他也不在乎。 他柳梓唐就是公孙冰的徒弟。 “好一幅师徒情深!”一侧凉亭内,李承牡抚掌大笑,“男儿膝下有黄金,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想不到我们的新科状元竟然还会跪一个妓子!真是妙哉妙哉,奇哉奇哉!” “呵呵,我这个妓子能教出个状元郎,也是我的本事。”公孙冰拉起柳梓唐,笑盈盈地望着李承牡,“听闻李司马的公子在太学里次次考试都不合格,已经十岁了,四书五经里还有字儿认不得。不若李司马也将令公子送来我这里,也许再过六年,令公子能成我手下教出的第二个状元郎呢?” 她眼明心亮,徒弟这一跪,怕是路上遇着这李承牡了吧?想不到她这个徒弟还怪会给她脸的。 就是这李承牡,一天到晚的除了骂人就是骂人,一次都没在她这里讨着好过,还是喜欢撩拨她。真是人菜瘾大。 承牡冷哼一声,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哪来的牝鸡,飞到这曲江园来,咯咯咯地乱叫,弄得满园子骚味。” 竺自珍在一边有些幸灾乐祸地掩面低头假装喝茶,小胡子在袖子后面抖了一抖。 这曲江园内还有不少女子,有女官,也有此次新科的进士,听见李承牡的话都有些不服气了起来。公孙冰却在一众女子冲李承牡发难之前开口,笑着问柳梓唐“杞之,你说这牝鸡下的蛋,怎么还开口说骚了呢?” “师父,学生在老家时也见过新下的蛋,有些沾着鸡屎,很是恶心。还有的蛋,即便是扒掉外面的鸡屎,打开来也是恶臭扑鼻,很是难闻。”柳梓唐一本正经地回道。 公孙冰笑着睨了李承牡一眼。 你说我是牝鸡,我说我是你老母! 李承牡被气了个满脸通红。 园子里,有不少女官和窦派的官员毫不给李承牡面子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竺自珍掩在袖子后的小胡子抖得更厉害了,不管是李承牡吃瘪还是公孙冰吃瘪,他都开心。他两个都不喜欢! 谁料公孙冰却直接点他“不知竺冢宰对此有何高见呢?” 竺自珍一口茶水差点呛死,神经病啊!关他什么事! 公孙冰我就是看不得有人在岸上偷笑,统统给我拖下水。 “公孙司徒和李司马都挺幽默的,这偌大的曲江园内都是才子佳人,怎么会有鸡呢?哈哈,老许你说是不是?”竺自珍说着,哈哈笑着问身边的许无患。 许无患谢谢您我的老上司。 许无患“我虽然眼神不好,是人是鸡还是分得清的。倒是李司马,听闻在边疆也是百步穿杨的好手,许是在这大兴城中太安逸了,有些眼花了罢?” 开玩笑,他们竺派只是不喜欢寒门,这大兴城里的女官,他们竺派可是也塞了不少进来。不说竺自珍的两个嫡女都在春官署内,许无患自己的亲侄女儿这次也在新科进士的名单里呢。他们虽然不至于帮着公孙冰说话,也不能叫李承牡得了好不是? 竺派的心思可比李派细多了。不同于他们男子,女子出入后宫可是比他们更方便,而女官比起后妃而言,因为她们不是皇帝的妃嫔,反而更加自由。如今圣人还未广开后宫,因此没有意识到此事有疏漏,他们竺派也不会傻到去提,而是抓住机会,先送一部分容姿平平的到前朝,日后再送一部分美貌的去后宫!如此一来有了这些女子的“辅助”,他们竺派又何愁不得圣心? 李承牡见这一个个的都开始攻讦他,他一个武将哪里说得过这一水儿的文官,狠狠地放下酒杯咬牙道“好,都很好!” 公孙冰笑着附在柳梓唐耳边道“你看他生气的样子多难看,小柳儿你可不能变成这样的男人。” 私下里,公孙冰喜欢叫柳梓唐小柳儿。 柳梓唐也笑“师父教训得是。” “走吧,我们不和这些人计较。窦太傅年事已高,不爱在这些地方凑热闹。一会儿圣人要来了,我先带你去后园拜见太傅。”公孙冰盈盈笑眼扫过对面的三个男人,李承牡没好气地把头扭开,竺自珍则用略带警示的目光看了公孙冰一眼,许无患平静地和公孙冰错开目光。 柳梓唐跟在师父身后,去了后园。 第34章 赐婚? 窦章昏昏欲睡地坐在太师椅上,身着一袭月白色官服,官服上绣酞青蓝底桃李湖石仙鹤补子。这官服是太祖御赐,补子的图样都是辛周独一份。 因为太祖阴晴不定的性子,太祖朝的官员寿命并不长,像窦章这样能活到耳顺之年依旧在其位的可谓寥寥无几。太祖暮年时,对这位朝中仅存的老东西难免多了几分垂爱,因此赏了他不少恩荣。 其实在前朝,像太傅这样到了年纪,却依旧想要留在官场中的也有,有些官员只要得了皇帝恩准,依旧能留在任上。只是窦太傅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去年还算有精神,今年年初却接连大病,朝中许多人都在猜测窦太傅会不会等不到致仕了。 太傅的女儿窦涟时任杭州司徒使,她心疼父亲,在杭州府下属余杭郡的山里买了个庄子,打算等太傅致仕后将父亲接到余杭郡,颐养天年。 如今窦章坐在柳梓唐面前,已是一脸衰朽之气。 这也是柳梓唐和窦章第一次见面。 “师父,这是学生的弟子,柳杞之,您读过他的文章。”公孙冰恭敬道。 “……嗯。读过,不错……”窦章从喉咙里发出混浊的声音,有些费力地抬手,指着柳梓唐道,“你今日殿试的文章,我也读了。很不错……” “学生柳梓唐,多谢师祖。”柳梓唐对着窦章一拜。 “杞之……”窦章对柳梓唐招了招手,“过来,来。” 柳梓唐走上前,窦章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塞到柳梓唐的手里“你师父无儿无女,父母也早早去了。老爷子我行将就木之人,在这大兴城也待不了两个年头了。我啊,今日就拜托你,日后在这大兴城照顾好阿冰……” 柳梓唐一愣。他原以为窦太傅今日见他,定会说些有关窦派之事,没成想竟然是关心起他的师父来。 “师父这说得是什么胡话?”公孙冰笑道,“我如今身体康健,正是壮年,哪需要他照顾!” “阿冰……人都是会老的。都是会老的。”窦章拍着柳梓唐的手,身上暮气沉沉,“我有三儿两女,皆在地方。大儿死于兵祸,二儿死于积劳,三儿如今远在岭南,我那大女儿,前年也先我一步去了。还好我还有涟儿顾着我……阿冰,你老了以后怎么办呀……” 窦章心中有大义,因此不愿让自己的儿女留在京中为官,而是请求太祖,让他们都去地方上,去做百姓真正需要的父母官。 只是如此一来,窦章人到暮年,如今在大兴城孤苦伶仃,虽然人前是那个桃李满天下的太傅,人后却也不过是一个寻常人家渴望亲情的小老头。何况他今年又接连大病,病榻前只有公孙冰这个弟子鞍前马后地侍奉,他想起公孙冰也如他一样孤苦无依——况且他还有一双幺儿幺女,虽不在近前,但总归是有那么个好像可以指望的人。推己及人,不由泪眼涟涟。 “师父说笑了,弟子还年轻,过几年再找一个,也不是不可能。”公孙冰走上来,挽住窦章的另一只手臂,“再说了,小柳儿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有他一口饭吃,还能少得了我一口汤?” “师父说得是。”柳梓唐忙道。 “你别听你师父的,她就是瞎胡闹!留生也走了有四年了,你看她认真找过吗?她那后宅里,一群牛鬼蛇神!”窦章说起这个就来气。 公孙冰的后宅里面首众多,只是有才学能力、可以信任的,多半都被公孙冰推出去了,要么做个基层小官,要么经商,要么被公孙冰安排在窦派的重要官员身边做护卫。那些无才、无德、不堪大用的美丽花瓶,自然就被公孙冰留在后宅里。窦派有不少官员笑称公孙冰的后宅是垃圾堆。 公孙冰倒不在意,花瓶本来就该待在花瓶该待的地方,再说了,她的那些小男宠们虽然没有脑子,但长得好看啊! 何况她也从来没指望能靠着这群花瓶。 “师父,您就别操心我的事情了。”公孙冰苦笑。 就在这时,有侍从来敲门“太傅、司徒,圣人已经到曲江园的门口了。” “阿冰,杞之,你们扶我过去吧。”窦太傅颤颤巍巍地起身,柳梓唐连忙拖住他的身子。他这才发现,这太傅看起来身材肿胀,竟然比他料想中轻上许多,想来身上多半都是浮肿。 他是真的老了。 师徒二人扶着窦章往中园去,到了中园,公孙冰让柳梓唐去他自己的席位上,窦太傅这里有她就行。柳梓唐刚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圣人就来了。窦太傅年事已高,得了恩准,是可以不跪的。柳梓唐等一众新科进士和几位受邀前来曲江宴的官员一并跪下,高呼万岁。 辛兆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牵牛紫大歌袍,在首位坐下后笑道“诸位爱卿平身。朕不在大兴多年,上次来这曲江宴凑热闹还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今日来也是感受一下气氛,让朕也怀念怀念,倒是叫诸位爱卿拘谨了。” “谢陛下。”众人起身就坐。 之后便是一些歌舞杂技表演。柳梓唐心里觉得这宴会有些许无趣,垂下头在心中默默想着回维扬县探亲一事。他阿姊嫁给县里一个大夫,婆家一家都在维扬县,若是能说服他们一家一并来大兴,那也是好的。不然,母亲怕是要难过了。 他母亲白氏素来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当初也是舍不得女儿,才挑了个离家近的。只是柳梓唐自己得了官身,也想着能把父母接到身边来顾着。 这边正在胡思乱想着,忽而听见圣人点他的名字“柳杞之。” “陛下,臣在。”他连忙起身应道,抬头却见辛尔卿正坐在辛兆身边亲昵地拉着辛兆的袖子,和辛兆咬着耳朵。见她那眉目飞扬的样子,众人皆道这太合郡主是真的得她这皇帝叔叔的青睐。 辛温泰坐在台下望着父亲身边的这位堂妹,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紧。竺师师倒是饶有兴致地望着柳梓唐。 从他一进这个园子,她就在打量他。 原来这就是许二哥那个徒弟,没想到居然投了公孙冰的名下。竺师师这么想着,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许无患和自己的父亲,默默收回了目光。 她不喜欢公孙冰,但现阶段,能把自己推出去给太子的父亲,也不是她可以信任的对象。不知道这个柳杞之在大兴的所作所为,许二哥知道多少,许冢宰又知道多少? 辛兆淡然地看着柳梓唐,这个他钦点的新科状元,也可以算得上是他当皇帝以来第一个自己提上来的人。他的文章,他很欣赏。样貌嘛……也端正,就是有几分女相。他笑着开口道“朕以前在民间时常听百姓道,人生有两大得意之事,柳状元今日已有一得意事,不若让朕为你再添上一喜?” 柳梓唐心里一颤,人生两大得意之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打算赐婚?只是这圣人用的是问话,而不是直接开口说要赐婚,这是何意?他愣了一瞬,但时间不能允许他过多思考,只心里由衷地抗拒。他在家时婚事被父亲一手操办,如今难道还要被皇权拿捏么?他从席间走到园中对着圣人一跪,面上惊喜“陛下体恤卑臣,卑臣心里欢喜!卑臣在家中有一青梅竹马,知书达礼,与卑臣情投意合,只等卑臣春闱之后娶她过门。若这桩婚事能得陛下祝福,是卑臣天大的福分!卑臣叩谢陛下!” 他说完后,背后冷汗涔涔。他这话说真也真,说假也假,若是真让有心人查起来,治他一个欺君之罪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此时情况危急,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便是这样。 但他回话间已经想通一些关窍。他在赌,赌辛兆问他,便是想让他找借口拒绝!他未来会是圣人身边的内史令,是圣人身边最贴身的官员,圣人不想、也不能把他赐给辛氏宗族。圣人虽然看着和善,内心却多疑,否则也不会将黎氏宗族赶尽杀绝。他和辛氏仅有一点点薄弱的血脉联系罢了,柳梓唐心想,若非将辛氏也杀尽,圣人会成为春官史书里被唾骂的冷血暴君,圣人真的下得去这个狠手。 “柳状元倒是个赤忱男儿。”辛兆附掌而笑,转头对着明显拉下脸来的辛尔卿道,“尔卿啊,皇叔本来是想着,这最好的都是要给你的,只是我们辛家的女儿,要什么也得要头一份儿。” 言下之意,人家前面已经有人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还给你叔我把高帽子也戴起来了,总不能让朕当着这么多大臣、进士,毁人姻缘吧? 不得不说,柳梓唐赌对了。 辛尔卿的婚事,辛兆早有成算,不是她想要怎样就怎样的。闵德元年辛周朝中原旱灾,岭南又洪涝,国库多了一大笔开支不说,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但上个月西北异动,贺兰敬在一次突厥人的偷袭里负伤,这次曲江宴结束后,李承牡将再次前往西北——和谈。长生最后的几年已经太过动荡,辛周的百姓需要一段和平的日子。辛兆如今膝下没有公主,辛尔卿又是个没有入前朝的贵女,也是唯一一个得了封号的贵女,她很可能会成为和亲的人选。 所以,辛兆对她可以说是纵容,只是这些纵容,都是有代价、有底线的。 而柳梓唐的回答,让辛兆很满意。 不错,有眼力见。 若他真的稀里糊涂地答应了,那他这十天的探亲假回来,也不会再是内史令了。辛兆从母亲手里接下来的这个摊子并不太好,他知道朝中几个大臣都在暗暗较劲儿,他想要的是一个一心向他的孤臣,从前他以为李承牡是,但李承牡三番两次联合其他官员上书排除异己,甚至和自己那个蠢儿子勾结,他并不是瞎子,只是因为西北尚且需要用人,还没开始疏远他罢了。 这个柳状元,他待要观察一阵。他也听闻柳状元乃是公孙冰之徒,只是这窦派与竺派不同,窦派官员过去在朝中便是依赖母皇恩典而存在的保皇派,而如今,他也有观察窦派之意。通过朝臣自然的新陈代谢,将前朝旧臣洗牌成他之亲信。 辛兆开口对着柳梓唐说“朕见太合对你青眼有加,本想或许能成一段佳缘,没想到柳状元已有亲事,那此事便作罢!” “卑臣谢陛下体恤。”柳梓唐再拜。 园内众人神色各异,这些个大臣都是人精,都在揣测圣心。倒是新科进士里,有人觉得这柳梓唐厉害,三两下就把这原本要落他头上的赐婚推了;有人暗道这柳梓唐还是个情种,居然在家有个小青梅,不知道是何等绝色,能让柳梓唐把太合郡主都拒绝了;还有人暗恼柳梓唐糊涂,这等好事若落在自己身上多好。 辛尔卿心里却是一沉。 皇叔叔若真的铁了心要赐婚,柳梓唐又怎么拒绝得了!无非是心中对她的婚事已有了成算。但如今京中与她适龄、身份又相当的,只有堂哥辛温泰。同姓不婚,故而那个人选不会是他。所以辛尔卿一直以为自己未来的夫郎当是个身份平平之人,就连她父亲持国公也如此认为。 此时父女俩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辛莫风的眼中却一片沉静,让辛尔卿的心更冷了。 她爹肯定已经想清楚了什么。 园内,竺师师望着有些恍惚的辛尔卿,苦笑着摇了摇头。 太合郡主又怎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怎样?她们这些贵女看着风光,到最后的命运都是一样的,家族的弃子罢了。 她想着,看了坐在不远处的辛温泰一眼。似是心有所感,辛温泰也在看她。她微微一笑,抬起酒杯,隔空敬了辛温泰一杯酒。 辛兆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便说有事,摆驾回宫,园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窦太傅说身体不舒服,就让公孙冰带着他先回窦府。柳梓唐想跟上去,却被一脸不甘的辛尔卿拦住了去路。 第35章 贵人指名 “柳梓唐,你好大的胆子!”辛尔卿拦在柳梓唐面前,虽然面上还是那副娇蛮的模样,眼圈却微微发红,“别人不知道你的事情,我可是打听过了,你哪来的青梅竹马未婚妻?你去年家中出事,便是你那未婚妻死了!你今日这是欺君!” 辛尔卿此时心中又是不甘、又是焦急。 不甘是因为她在这大兴城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已经习惯了这种一帆风顺就能得到一切的生活,这次被柳梓唐和皇叔叔两人一唱一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了她的请求,她受不了这样。 焦急则是因为,方才父亲同她说,这些日子会给她好好相看,让她不要再打柳梓唐的主意,他会给她找个门户低一些的清流世家,在夏天之前将她嫁出去。辛尔卿自是不愿,哪怕柳梓唐不乐意娶她,她也要自己另挑他人做夫君!她才不要盲婚哑嫁! 只是镇国公回家后火急火燎地找冰人往几个合适的世家递了帖子,却都被婉拒之后,镇国公心里是凉了一大截。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的辛尔卿其实也知道,自己根本在柳梓唐这儿讨不到说法,但就是控制不了那股脾气。 柳梓唐一愣,他倒是没想到太合郡主居然把他查得这般清楚,只得装出一副恼怒的模样“郡主休要信口雌黄!鄙人的家事不便告知,但郡主也休要因为一己私欲赌咒我的未婚妻!” “你!”辛尔卿被他的样子惹恼了,气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青梅竹马,恐怕不姓闻,而是姓杨吧?” 她心里气恼,因而非得争一个口舌之快。 柳梓唐明显一怔,旋即气恼地拂袖转身欲走“不明白郡主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郡主与其在这里因为儿女情长与我纠缠,不如回家多看两本书罢!” 辛尔卿见他这样,知晓是抓到了他的痛脚“维扬县前工曹杨冰之女,杨菀之,对吧?你护她倒是护得紧。” “郡主说笑了,我与她早已恩断义绝,不过一个此生都不会再见的故人罢了。”衣袖的掩饰之下,柳梓唐暗暗捏紧了拳头。 他现在还抵抗不了太合郡主的势力,他不能把菀菀卷进这些无端的纷争中。 生怕辛尔卿再说出什么让他心脏炸裂的话,柳梓唐只能用愤怒掩饰自己的慌乱,大步离开了曲江园。 幽兰望着柳梓唐的背影,对辛尔卿说“郡主,这柳状元心里到底有没有人啊?”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辛尔卿把柳梓唐气走了,心情也没有变好,眼眶反而越来越红,“反正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皇叔叔已经将他不认可我和柳梓唐的事儿说出来了,我若执意再求,那不是在打皇叔叔的脸么?” 辛尔卿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有赖皇叔叔和太祖的喜爱。有了这份喜爱,她可以获得很多。如果她再执意去追求柳梓唐这个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人,不但收获不了她想要的爱情,还会失去皇叔叔的宠爱。这个代价对于辛尔卿来说,太大了。 她再怎么说也不是辛兆的亲生儿女,辛兆对她的容忍度,一定是有限的。她不敢去赌。 幽兰叹了一口气,小声劝慰辛尔卿道“郡主您身份贵重,要什么好男儿没有?” 眼见着主仆两人走远,一道烟紫色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月洞门之后走出来。 “小菀儿?呵呵,有意思。”辛温泰若有所思地望向曲江园外。这半年他已经逐渐忘记了这个小丫头,只听闻是竺师师将人送走了。他原以为她会去洛阳,谁知道他私下令人快马追去洛阳,却根本没有打探到这个人。她既没有跟着钱家商队走,也没有去洛阳,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实际上辛温泰不知道,他的人骑最好的马日夜不休地赶到洛阳时,杨菀之一行人还慢悠悠地从徐州往睢阳,又在曹州耽搁了几天,刚好和辛温泰派去打探她的人错过了。 辛温泰自然不可能在杨菀之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久而久之也就一点点淡忘了。但没想到今日居然又听见了杨菀之的名字。 柳状元?不过一介寒门罢了。辛温泰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在听见杨菀之和柳梓唐有旧情时,内心居然生出一股烦躁。这柳杞之家境不好,个子没自己高,容貌也没有自己好,才学么……能做状元自然不差,但辛温泰再怎么也是自幼在太学念书,先生都是大儒,他不认为自己会比柳梓唐差。如此一来,这男人也没什么好喜欢的。 辛温泰在心里暗想着。 而且,他不也和自己一样有个未婚妻。不过,那未婚妻姓闻?死了? ——他脑海中浮出一个已经被他忘记的无名小卒。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有趣,有趣。 辛温泰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长宿。”辛温泰唤道。 “属下在。” “你说,我和辛尔卿,有机会合作么?”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露出猫儿遇见猎物一般的神色。 “殿下,我看悬。”长宿当然知道他家主子是什么意思,“郡主虽有些娇蛮,却不是那种会被什么东西彻底冲昏头脑的人。她方才那番话,明显是清楚陛下的宠爱才是她最大的依仗,她是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温泰不满地咂了咂嘴,“你想办法从她身旁的人套套话,我也想知道,我的小兔子跑到哪里了。” 宿垂眸应喏。他想,这杨姑娘和太子爷还真是有缘份,原本太子爷都要把那件事淡忘了,如今一下子又给勾起了兴趣。这下若是让这位太子爷抓住她,她可不会那么轻易脱逃了。 长宿深知自己这位主子恶劣的癖好。他身上几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劣根性首先,得不到的,肯定是好的;其次,别人碗里抢来的,肯定是香的。 你说这杨姑娘,可不是巧了么。 何况,不仅女子之间会暗中较量,男人之间其实也是的。这柳梓唐是当朝的第一位状元,可以说对于圣人来说绝对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太合郡主又对他如此青睐——柳梓唐被别人抬得越高,越能激起辛温泰的好胜心。他就是莫名地想要较一较劲儿。 柳梓唐有的,他也要有。柳梓唐得不到的,他便要得到。 当然,还有辛尔卿那个贱女人。 辛温泰想起辛尔卿和父皇相处时那种由内而外的依赖,想起父皇对着她犹如慈父一般的神色,他就恨得想要杀了她! 从前在大兴城中,皇祖母就喜欢她,如今还要来与他争父皇的宠爱,她凭什么!不过是辛家的一个女子罢了,她才学不出众,容貌也不过是中等姿色,她凭什么? 长宿不知道眼前这位爷又在想些什么,虽然他脸上没有显出什么迹象,眸子里的神色却一点点往下沉。反正肯定不是好事儿。 长宿在心中暗想也不知道柳状元、杨姑娘和太合郡主,到底是哪个会先倒霉呢…… - 次日,柳梓唐回乡的快马甫一出城,辛尔卿就坐着一架马车悠悠地往东都去了。她同父亲说自己昨日受了打击,想去东都暂避风头。其实只有幽兰知道,郡主这是心里不爽快,打算去洛阳会一会杨姑娘呢! 辛尔卿的车才出大兴没多久,就听身边的暗卫来报“郡主,有人跟着咱们,好像是太子那儿的。” 辛尔卿和辛温泰等人的暗卫都是皇帝调拨给他们的,所以彼此之间多少也有个脸熟。辛尔卿眉毛一拧,怪道“那个死变态派人跟我做甚?去警告他一下。” “是。” 幽兰一边给辛尔卿泡菊花茶清火,一边好言劝道“郡主这话可别让旁人听见了,太子毕竟是太子。” “哼,我就是看他不惯。”辛尔卿翻了一个白眼,“一天到晚挂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假慈悲!他杀辛温如那天,那副表情,好像全天下都负他,全天下都该死。我看若不是皇叔叔当时没有别的儿子,又碍于贺兰家从龙有功还因为他折了两个女儿,这辛温泰也当不上太子。” 辛尔卿虽然看着是个娇蛮的后宅小姐,其实脑子还是清醒的。昨日回家后父亲悄悄和她说了圣人可能有意与突厥和亲时,辛尔卿心中已经有了预期,因此对父亲想要尽快为她操办婚事一事也没有怨言了。眼下,能保证自己留在大兴,不被送去突厥,才是当务之急。 因此去洛阳会一会杨菀之是真,避风头也是真。 不过,辛温泰派来的尾巴哪是那么好甩掉的。知道她们是往洛阳去,大不了,歇两天,再到洛阳的郡主府外去蹲她。 - 三日后。洛阳。 营造司今日先后来了两波人,竟然都是来找杨菀之的。 黄平海望着眼前打扮华丽的丫鬟,不由发愣。这丫鬟穿得比他们这些冬工还好,想来主家非富即贵。她一上来之间开门见山道“奴婢乃是太合郡主的贴身丫鬟,我们郡主近日来洛阳散心,听闻洛阳营造司来了个女官,郡主说刚好府上的一批家具旧了,想换新的,女官肯定更懂女子的审美,想请她去府上瞧瞧呢!” “郡主要这些东西急吗?”眼前是郡主府的人,自然也在他们营造司的服务范围内,黄平海自是无法拒绝。 “东西自是不急,但郡主想先见一见这位女官。”幽兰说话时虽然神色有几分趾高气昂,但话语里还是透着客气。 “今日恐怕不行,杨工手巧,我梓部最近忙着赶制圣人东巡所需的器具,她今日的工作量已经排满了。”黄平海推辞道。 “那便明日,明日不行就后日。这营造司总不能只有杨工一个梓人吧?”幽兰不依不饶道。 黄平海叹了一口气“那我让她明日未时去郡主府拜见吧,还请姑娘留给牌子。” 他们这种小官要进东城容易,进皇城难免要被盘查一番,留个牌子下来,进出会方便很多。 “这都是小事。”幽兰爽快地应下。 她家郡主又不是坏人,不过就是心中暗暗不服气,想看看这让柳状元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罢了,也没有想着要为难人家。 幽兰一走,黄平海只能无奈地把杨菀之喊出来,和她说了太合郡主指名要她去府上,还留了牌子给她。杨菀之虽然不知道这太合郡主如何知道她的,但她艺高人胆大,也不推辞,就应下了。 正要回去做工,又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男人穿一身玄衣,进屋后瞟了一眼杨菀之,在黄平海面前一坐“这位就是新来营造司的杨姑娘?” 黄平海闻言一愣,杨菀之却是瞳孔一缩。 “不知阁下是……?”黄平海狐疑问道,今日怎么都是来找小杨工的? “我乃东宫随侍,长明。”长明自报家门,开口道,“太子听闻营造司新来个姑娘,好奇杨姑娘的手艺,太子明日便到洛阳,届时想请杨姑娘过府一叙!” 杨菀之听到太子二字,脸一下白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黄平海蹙了蹙眉,还未开口就被杨菀之抢先道“这位大人,在下明日要去太合郡主府上,已经答应了太合郡主,怕是不好爽约。” “杨姑娘这说得是什么话?”长明笑道,“太合郡主哪能压得过我们太子殿下?” 他吞了一口唾沫“倒是我一路奔波而来,杨姑娘连杯水都不给我倒,这是一点都没把我们太子殿下放眼里啊!” 不同于长宿,长明素来嚣张。辛温泰这次派长明来,一是留着长宿在身边更熨帖些,二也是有意给杨菀之一个下马威。 杨菀之脸色一沉,她不想得罪长明,也不想给营造司惹麻烦,只能起身要去给长明倒茶,却被黄平海喝住“坐下!你要去哪儿?” “我……” 黄平海望着长明,神色严肃,一字一句道“这位公子还是请回吧,我们洛阳营造司只有个杨工,没有什么需得给人倒水的杨姑娘。你找错人了!” 第36章 风云再起 “你!” 长明跟在辛温泰身边一年多,在大兴城也是出尽风头,头一回被人这样呛着,让他涨红了脸,一下子暴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我是太子随侍,你一个下贱梓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哦?本官只是说了句实话,不知在你眼里竟然是教训。”黄平海似笑非笑地望着长明,刻意咬重了“本官”二字。 确实,士农工商的社会地位不是他们一介冬官能改变的,但冬官是工也是官,他们都是有官职在身,有品有阶。太子随侍也是官,但论品阶,不过八品。因为这些人连自己的姓名都不配拥有,名字都是主子赐的,实际上和宫里的太监宫女没啥区别,本质就是下人,就连所处的官署都是同样的——司宫台。他们的身契都是由司宫台的长官司宫监掌管,而司宫监也不过六品。 因为太祖朝曾有过长达十年的宦官乱权,最后在内史府、太学和六官等各官署的共同努力之下,太祖立下规矩,司宫台之官属品阶不得超过六品。 柴克岑一个地方营造司的主事都是正六品,这个作为京官的正六品司宫监地位如何可想而知。而黄平海这类主事是正七品,杨菀之等冬工是从七品,吉利的官职高一些,是从六品。也就是说,这营造司随便拉出来一个人,官职都比长明高。 而且身家清白。 黄平海接着道“本官在洛阳多年,倒是不知这大兴城的规矩居然是由品阶高的官员给品阶低的端茶倒水,由良臣给奴才倒水。真是稀奇!” “奴才”二字落在长明耳中,无疑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突然暴起,抽出佩剑直指黄平海的咽喉“贱种,你再说一句!” 他这般暴戾的神色牵动了杨菀之这半年来主动尘封的记忆,辛温泰对她的杀意、那个屈辱的下午又一次袭击了她。杨菀之脸色陡然变白,一双有力的大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隔着官服的衣袖,她能感受到黄平海手掌沉稳地压在她的手腕,他一点都不惊慌,而是直视着长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试试,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满朝冬官都会弹劾你的主子,你信不信?” 梓部的作坊就那么大,这边的动静早就被一旁的梓人听去,已经有人到兴雨堂找柴克岑和吉利了。别说长明今日一怒之下杀了黄平海,就现在这个样子,这事儿恐怕已经很难善了,辛温泰注定是要吃上一壶了。 辛温泰派长明来,是想给杨菀之一个下马威,但没想到洛阳营造司会有黄平海这么个硬茬。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此时的杨菀之在另外几个主事的手下,今日说不定已经被长明拿捏了。 黄平海的态度,无疑给杨菀之吃了一颗定心丸。 而这时柴克岑也急匆匆赶来“这位公子,我们营造司招待不周,也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呀?这秋官署离我们玉机坊也不远,万一惊动了他们,那可如何是好……” 吉利也连忙帮腔,小跑着上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帕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捏着长明的剑往外挪开“公子要喝茶,那得去我们兴雨堂喝,我们兴雨堂有专门奉茶的小厮,那茶都是从我们这儿的抱月茶社买来的好茶。这梓部是作坊,茶水都是用茶渣泡的,想必公子也喝不惯。” 白脸已经让黄平海唱了,吉利可不得来唱唱红脸。 长明冷冷白了一眼吉利,猛地把剑往回一抽,吉利的帕子瞬间被割成两段,还在吉利的手上留下了一道极深的口子,顿时鲜血直涌。 “吉司簿!”周围的冬工都急了,这太子随侍也太蛮不讲理,还出剑伤人! 长明将剑收回剑鞘中,转身大步离去“既然杨姑娘如此不配合,那就等着太子殿下亲自来请吧!” 杨菀之脸色惨白,她想站起来去看吉利的手伤成什么样,但这会儿腿已经软了,根本站不起来。柴克岑连忙去扶她“我的小祖宗,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我……”杨菀之一开口,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唇哽咽了半天,终究是说不出口,扑通往柴克岑面前一跪,“柴大人,我在维扬县时曾与太子殿下有纠葛,因此结了仇。如今给营造司添了麻烦,我……我自请归家!” 吉利这边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不由道“嚯,你还挺有本事,能和太子殿下结仇。” 柴克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将杨菀之一把拽起来“跪什么跪,你这样像话吗?你在我营造司做得好好的,又没犯错,走什么走,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堂堂太子殿下,还能连你一个芝麻小官都容不下?笑话!” 黄平海则是生气地冷哼一声,道“别人喊你倒水你就倒水?下次若还是这样,就别在我梓部干活了!不争气!” “我……”杨菀之被柴克岑和黄平海骂得一愣一愣地。 吉利赶紧上来安慰道“怪她做甚?她也没有犯错,你看把孩子吓得。丫头你别紧张,你现在是官身,即便是太子也不能随意处置你。再说了,我们营造司这么多人,还能看着你一个后生被人欺负不成?” “就是就是。”围观的冬工纷纷点头称是。 “这太子随侍忒不讲理!” “欺负俺们冬工,当俺们是哑巴不成?” 柴克岑宽慰道“小杨工,你放心,这事儿的后续交给我们处理就行,最近司里的活儿紧,你抓紧时间把活干了,旁的,不要想那么多。” 杨菀之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即便是平日里看杨菀之不顺眼的冬工们,也对柴克岑的话没有异议。兄弟阋墙,外御其辱,这太子随侍看不起的不单单是小杨工,还是整个儿营造司,太可恶了。 杨菀之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午休时急急去了趟抱月茶楼,她将今日之事同杨楚离一讲,让杨楚离差人去书院告知辛温平,让她这一阵便住在书院里勿要回家。杨菀之前脚刚走,后脚长明便进来这茶楼打听杨菀之所问何事。杨楚离做这茶馆掌柜,只道自己叫楚离,旁人不知他是杨家家奴,长明事先打听也打听不到这种内幕。洛阳城可不比维扬县,维扬县到底民风淳朴,很多事情一打听就打听到了。洛阳既然是东都,达官显贵诸多,洛阳百姓习惯于勿听勿看勿言,因此一问三不知也在长明的预想之内。他只打听到这茶楼的东家姓钱,是个男子,貌似和这杨菀之搭不上关系。 杨楚离自然不会把主子的事情暴露给长明,只道“方才那位是营造司的杨工,这个,别人的事儿我也不方便开口是不是?” 长明冷哼一声,甩了一个袋子给杨楚离,杨楚离放手里一掂量,又打开看了一眼,脸上一下子就笑开花了。这太子爷为了大小姐还真肯下血本,这袋子里装的都是金瓜子儿,掂量着有个一两多呢。(差不多五万块钱) 杨楚离有钱不赚是傻瓜! 杨楚离立马对长明恭敬道“爷,我就怕说了您失望,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杨工说她得了太合郡主的青眼,明日要去郡主府上,让我们准备些明前龙井,明日一早送去营造司。” “明前龙井?她?一个小小冬工怎么买得起如此贵重的茶叶?”长明冷嗤,这杨菀之看来也不过是个攀龙附凤之人,这跟太子怕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 “爷您说笑了,这杨工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连个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我们家的明前龙井,最便宜的也就十两一斤,可以按一两一两卖的。”杨楚离说着从背后的斗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罐,罐子上还雕着素雅的竹叶纹。 他把那罐子打开递到长明眼前“您瞧,我们家的龙井都是顶好的,今年刚收的新茶!我们家还有更好点的,龙井芽尖,一斤三十两。要不我泡一杯给爷尝尝?” “没兴趣。”长明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好叻爷您慢走——” 当晚,辛温平还是执意回了家,她只道自己躲了第一次,不想再躲第二次,况且康夫子说不日陛下就要东巡,辛温泰不敢在此时造次。 “但是,如果是我的话——”辛温平沉吟,“如果我是辛温泰,发现我还没死,一定会在圣人东巡之前再次下手。” “我也这么认为。”杨菀之叹了一口气,“平儿,你不该回来。万一你被他们盯上了,可如何是好?” “但我不放心阿姊你。”辛温平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保护我的同时,我也会保护你。” 杨菀之沉思片刻“你明日别回来了,我也把东西收拾收拾,这几日便住在营造司。” “这样吧。”辛温平思索,“阿姊去抱月茶楼,我让杨楚离在后院给你腾个位置。若问起来,便说是找你去修缮茶楼,暂住。营造司和河曲书院离得太远,若有事我们没法相互照应。抱月茶楼都是自己人,也有护院,阿姊在抱月茶楼里,我放心。” 她不想再将阿姊的安危交给别人。 菀之一口应下。 次日。 杨楚离一早就差人去营造司给杨菀之送茶,顺道递了口信,说院子已经准备好了。至于杨家的小屋子,也不用杨菀之担心,他差了个机灵丫鬟去替她们打理几日,也是应付一些突发状况。 杨菀之谢过杨楚离。 等到未时,杨菀之便去了郡主府。 这郡主府在洛阳皇城的南面,和万象神宫只有一街之隔。杨菀之刚到郡主府门口,就见一个穿着柳绿色罗裙的丫鬟笑脸迎上来道“您就是杨大人吧?可叫我好等!奴婢是郡主的贴身婢女幽兰,在这儿等杨大人等了好久呢!” “不敢称大人,叫我杨工便是。”杨菀之一抱拳,立马有管家模样的人上来将杨菀之的马牵去马厩。 幽兰引着杨菀之往郡主府里去,嘴上说着“杨工可不知道,郡主今日念叨您念叨一上午了,就想着早点见到您!” 幽兰一边讲话一边打量着杨菀之。这杨菀之今日穿了一身男子的官服,圆领袍的袖口用两个布制的束袖束起,腰间的革带看着像是新买的,但很便宜,估计也就百来文,一头秀发被一根竹枝样玉簪盘在脑后,容貌清秀,但算不得出众。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看着很精致的漆盒,背后却背了一个大布袋子,半截木尺从布袋子里露了出来,看来这姑娘工作还挺认真。幽兰心中暗想。 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这姑娘到底比自己家郡主好在哪里,非要挑毛病的话,莫非这柳状元喜欢有工作的女子?可她家郡主富可敌国,有花不完的钱,为啥不享受享受生活,要出去工作受这劳什子的气!她家郡主的小金库,可是这杨菀之在营造司赚一辈子都赚不来的。这柳状元真是糊涂! 幽兰心中暗道柳梓唐现在不知道郡主好,以后可就后悔了! 她家郡主又不是那些只能依着丈夫过活的女子。国公爷宠她,日后这国公府一半儿的家产都是归郡主府的,郡主还有朝廷的俸禄,郡主日后就是养一百个面首都养得。 幽兰此时还不知道圣人可能想要辛尔卿和亲的事情,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替她家郡主大哭一场。 杨菀之一路上也在默默观察着这郡主府。郡主府作为皇亲栖所,所用的材料等等均为上乘。只是这园子大开大合,更贴近北方合院的作风,倒是少了几分婉约雅致。杨菀之一路走来,心中已经慢慢勾勒出自己理想中郡主府当有的模样这里可以添一处假山做景,补上两株枫树,就可四季有景;那里若是拆掉墙壁做成四面通透的小轩、四围植芭蕉竹林,便可听风雨,别有情趣……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堂屋。 远远地就见一个身着荷粉色天蚕丝襦裙的少女站在堂屋前踮着脚尖朝这边翘首以盼呢。 幽兰见自家郡主那副模样,轻笑一声,对杨菀之道“杨工,那位就是郡主。” 第37章 情敌见面 “下官杨菀之,参见郡主。”杨菀之上前行礼。 方才远远地一望,只觉得这太合郡主就好像北市波斯百货里卖的那陶瓷人偶一般,五官精致,身上珠翠琳琅却不显她俗气,只有股贵不可言的感觉。杨菀之心下酸涩,相较之下平儿这个皇女跟着她粗布麻衣地过了这么多年,好像什么福都没享到。 和辛温平相比,辛尔卿虽然年长许多,脸上却有股孩子般的纯真,一双眼睛清澈又灵动,像一汪清泉,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辛尔卿也在打量杨菀之。她穿一身灰色官袍,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因为奔波而来,有几缕碎发落在她额前,一双兔儿眼好像无波之井,不见半分卑屈。 这便是柳杞之心悦之人。 辛尔卿开口道“杨工不必多礼,此次是我慕名请杨工上门,早春风寒,还请快些进来吧。” “下官能得郡主抬爱是下官的福分。”杨菀之抬脚踏进堂屋,将手中的螺钿漆盒双手呈上,“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望郡主笑纳。” 辛尔卿微微挑眉,这杨菀之还挺会巴结人?这见面礼给得,盒子看上去还挺有品位,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其实杨菀之根本没想到这些,昨日杨楚离说她要给郡主送茶根本就是胡诌的,只是杨楚离后来转念一想,那人既然打听了,难免会去证实,那就安排好,免得落下把柄。而且,这抱月茶社要是能跟郡主牵上线,可就彻底腾飞了。 杨楚离能为杨氏姊妹如此着想,得益于辛温平跟着康夫子学会了不少治人之道。首先恩威并施,虽然捏着别人的死契,却不像当初对钿奴那般不信任,而是放任杨楚离去做这个掌柜经营茶楼,并且给他茶楼每月盈利的百分之十作为薪酬。其次,辛温平还学会了画饼。她向杨楚离保证,只要杨楚离能在她手下干满十年,她就可以带杨楚离去消掉奴籍。要知道,杨楚离这种家中犯事被充了奴籍的,要想回归良籍可不是容易事儿。其实杨楚离原本也没把辛温平画的饼太放心上,但昨日杨大小姐直言她们得罪的人是太子,这倒让杨楚离生了几分兴致。 他早就觉得他这主家不简单,但没想到,得罪了太子还能游刃有余地跑到洛阳来读书当官?她们背后难道真有倚仗? 这么想着,杨楚离越发觉得自己一定要帮主家和主家背后的势力打点好这些贵人的关系。他是个很清醒的人,主家对他其实是不错的,信任他,也给他权力,而主家越好,他日后回归良籍的希望也越大。 因此,当辛尔卿打开那看着就价值不菲的螺钿漆盒时,杨菀之自己都傻眼了。 杨楚离这不会有些用力过猛吗! 那螺钿漆盒用的就是扬州的工艺,分为上下两层。漆盒外层是黑色,用螺钿镶嵌出鱼戏莲叶的花纹,内侧通刷朱漆。而漆盒的上层摆了四个牙雕的茶叶罐,分别雕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纹样是照着杨菀之做的纸样来的。先前杨菀之只见过木盒的,这牙雕的还是头一回。那四罐里面分别是明前的龙井、九曲红梅、茉莉花和碧螺春,皆是江南的好茶。下层则是木盒装的精致茶点,做成葫芦、石榴等吉祥瓜果样。 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辛尔卿也看花眼了,不由叹道“这一点心意是杨工几个月的月俸啊?” “这是下官去抱月茶社订的,本来只是想带点明前的龙井送给郡主,谁知道这掌柜听说是给郡主的礼,今日差人送到营造司的就是这样。”杨菀之笑道。 辛尔卿奇怪地望了杨菀之一眼“你替别人说好话做甚?我要是你,就把这功劳自己揽着。” 杨菀之心道,这功劳揽在抱月茶社身上可比揽在自己身上大多了,面上却不显,只道“下官多谢郡主提点。” “……谁提点你了,真是个怪人。”辛尔卿嘟哝了一句,不过看着这抱月茶社准备的见面礼,心情属实美丽,谁不喜欢漂亮的东西呢!这么想来,辛尔卿对杨菀之和颜悦色道“杨工快坐吧,本郡主此次找你来,是想着将这郡主府重新布置一下。” “昨日幽兰姑娘已经同我上司说过了,不知郡主具体想要重新布置哪里,喜欢什么风格,预算几何?”杨菀之开门见山道。 “这个嘛……”辛尔卿想了想,“你随便做便是。” 反正她有的是钱。 杨菀之五雷轰顶。 冬工最害怕听见的是什么? 随便做,不满意,我要是知道我找你做什么,你到底专不专业怎么不理解我的意思。 但是这太合郡主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她,好像对自己说出来的话的份量一无所知。这简直是一个冬工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杨菀之有些无奈,但不好当着甲方妈妈的面叹气,只得从自己后背的包袱里取出一本册页和一支炭棒,问道“郡主觉得如今的庭院如何?” “马马虎虎。”辛尔卿也好奇这位杨工有什么本事,便凑上前去看。 只见杨菀之在纸上勾画了三两下,道“我方才路过中庭,见这中庭的梨花树长势很好,只是未免有些孤单,可以在此处叠一假山,种些石斛。” 说话间,杨菀之手中的炭棒已经在册页上勾勒出了一棵梨花树和一片假山。 “不过我觉得此处还是应当添一株槭树,再种些绣球,这样一来,春天的时候可以观梨花,夏天观绣球,秋天则可以观叶。至于冬景——”杨菀之又抬手在槭树后画了一扇海棠花窗,“在此处开一小窗,在这窗后的庭院种腊梅一株,如此一来,中庭之中,四季之景都全了。” 提笔之间,小园的样貌已经清晰地落在了纸上。 辛尔卿瞪大了眼睛,直到杨菀之开口询问她才回过神来。 “郡主以为如何?” “这、这做出来,能做成这样吗?”辛尔卿极力掩饰自己的惊讶,她可是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要是展现出惊讶的话岂不是显得她很没见识! “这只是下官凭感觉所画,更精细的需要勘测尺寸后制作成烫样进行调整。”杨菀之解释道。 随后杨菀之又随辛尔卿去了后院。郡主府其实并不大,是从隔壁的国公府分出的一个大院子,因此只是个三进的宅子,东西各有两个偏院。西偏院是辛尔卿的闺阁所在,东偏院是下人住所,而主轴线上则分别是花厅、堂屋、书房。在幽兰的协助下,杨菀之完成了对郡主府的测绘,也从景观到家具陈设给出了全套的初步方案。 辛尔卿望着杨菀之,她突然发现,杨菀之在谈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好像有些理解,为什么柳杞之会喜欢她了。 鬼使神差地,辛尔卿开口问道“杨工,你为何会做冬官?” 杨菀之思索片刻,答“说来怕郡主笑话,下官的父亲也是个冬官。其实,在这洛阳城给贵人们做活并非下官本愿,下官更希望能为百姓们搭屋修桥。” 辛尔卿疑惑“那些百姓又何须你来?随便找个泥瓦匠便能盖起屋子来,让冬官去做这个,不是大材小用吗?” “郡主说得是,那些能请得起泥瓦匠的自然不需要我们冬官。可下官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许多盖不起房子的人。”杨菀之柔声说。“下官的父亲在长生元年曾为维扬县受雪灾流离失所的百姓修窝棚,帮助他们度过严冬,下官想做和父亲一样的人。” 辛尔卿闻言,却把眉毛一拧“我大辛周如今正是盛世,怎会有你说的那样流离失所之人?荒唐!” 杨菀之和辛尔卿相处半日,只觉得这郡主活在象牙塔里太久了,有些单纯,倒没有想象中那样跋扈,只道“郡主可知道下官一个月月俸多少?” “略有耳闻,七品官员月俸五两。” “郡主以为如何?” “区区五两,本郡主每个月从指缝里漏出去的赏钱都不止这个数!”辛尔卿高傲地扬起了下巴,“我府上的管事一个月都有八两的月钱!” “那郡主可知维扬县的农户人家,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怎么也得有个五六十两吧?”辛尔卿随口道,营造司冬官赚得已经很少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比营造司还差。 谁料杨菀之笑道“十两。维扬县的农户人家,一年只能赚十两银子。县学一年的束修是二两十文,郡里书院是五两到十两不等。洛阳城的房子,最破的也要二百两银子——这是维扬县农户二十年不吃不喝的收入。且不提这还是在家中有田产、年岁好的时候。若遇洪灾、旱灾、蝗灾、雪灾或兵祸、地动,舍家弃院,无处容身不说,就连生存都是问题。一旦失去了原来的族地,这些人拥有的财产很难让他们在现有的城池安顿。前朝便有中原百姓因兵乱南迁,在闽南诸地山中占山为村,自成体统。为善者,隐世不出;为恶者,称王成寇,为山匪,作恶一方。这都是百姓居无定所之祸患。” 辛尔卿完全听傻了。 “若是冬官能为这些百姓用最低的成本,造出最实用的屋舍,为他们寻找新的村址,尽快让他们安定下来,度过难关,也许,辛周朝会比现在更好。”杨菀之说完,对着辛尔卿一拜,“下官学识浅薄,只一点拙见,郡主勿怪。” “你……可真是敢说!”辛尔卿摇了摇头。 若是如今站在杨菀之面前的主子换成别人,恐怕杨菀之就要被扣上“对圣人不满”的帽子了。 “因为在下官面前的是郡主,下官才敢说。”杨菀之一顶高帽子轻轻扣在辛尔卿头上。 “唉,罢了,确实是本郡主未曾体察过这些。”辛尔卿望着杨菀之,突然产生了一丝挫败,好像类似的话,柳梓唐也曾说过。她如今心里对杨菀之的小怨念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反而觉得这个姑娘活得真有颜色。 唉,若是她不是个富婆的话,说不定也能这样呢。 辛尔卿想着自己一辈子花不光的小金库,为自己的胸无大志感到忧愁。 她望了望天色,天已经快黑了,杨菀之这边的初步工作应该也结束了,辛尔卿便道“杨工今日辛苦,移步花厅吃过便饭,我叫下人护送你回去。” “下官多谢郡主抬爱。” 郡主府的吃食做得很精致,看得出辛尔卿是个嗜甜如命之人,桌上的菜肴都是甜口的。好在杨菀之本就是江南人,否则很难面不改色地吃下含糖量如此高的一餐。席间,辛尔卿故作好奇地问道“杨工是维扬县人?” “正是。” “没想到这维扬县真是人才辈出,”辛尔卿说,“今年的新科状元柳梓唐便是维扬县人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杨菀之的神情,只见杨菀之一愣,旋即笑道“原来是他!从前下官还在县学时,与他做过两年同窗,只不过下官辍学太早。没想到再次听见他的消息居然是这等喜事,想来县学的先生们都要乐开花了。” 杨菀之说罢,故作喜色,追问道“郡主,这状元郎会随圣人来东都吗?届时我定要上门拜访一番,到时候让老同学提携提携我!” 辛尔卿挑眉望她,内心狐疑这杨菀之装傻也是一把好手,到底是她和柳梓唐真的恩断义绝了,还是另有原因? 杨菀之心里则大呼,还好自己反应快,要不然可不就把柳梓唐卖了?她可是知道,自己现在被太子紧盯着,是个天大的麻烦,她必须咬死了自己和柳梓唐毫无关系——不仅现在没关系,过去也不能有关系! 太合郡主到底是皇家之人,她不敢保证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不会被辛温泰知晓。 她非常清楚,就像女子之间会计较,男子之间同样也会相互计较。如今辛温泰视她为囊中之物,若是知晓了她与柳梓唐有旧,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想到这里,杨菀之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第38章 去去晦气 辛尔卿很快岔开了话题,和杨菀之聊起维扬县和她来洛阳路上的事情。 她久居大兴,从未去过江南,对江南有许多幻想。她问杨菀之“我听闻吴淞郡一带家家户户枕河而居,可是真的?” “你们扬州府真的有二十四座桥吗?” “扬州的碎金饭真的那样好吃?听闻江南人嗜甜,是真的吗?” 问题是有些奇怪,但都不是什么不可言说之事,杨菀之有问有答。这时忽然听见花厅外一阵喧闹,然后有个侍女厉声道“殿下,郡主今日有客,恕不相见!” “一个客也是客,两个客也是客,怎么招待得了外人,招待不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说话间,辛温泰已经信步走进了花厅。一个穿着深秋黄罗裙的婢女眼圈红红地跟在辛温泰身后,满脸惶恐地望着辛尔卿。 拦不住,她根本拦不住。 辛温泰走进花厅,看见一脸震惊地望着他、脸色惨白的杨菀之,心情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好久不见,小·菀·儿~” 慌乱之中,杨菀之手一抖,天青色官窑的茶器被打翻在地,霎时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在官服上泼了一身。杨菀之立马跪地请罪“郡主,下官有罪!” 辛尔卿扫了杨菀之一眼,又看着辛温泰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心下狐疑的同时又无端生起一股怒火。她一个眼神,幽兰立马上前拉起杨菀之。 深秋黄罗裙的婢女当即跪下磕头“郡主饶命,太子殿下执意要进门,奴婢拦不住!” “杨大人不必如此,”辛尔卿淡淡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都是焚琴这婢子不灵光,连个不请自来的人都拦不住。不过是一盏茶杯而已,本郡主生下来就得太祖喜欢,这茶杯,莫说一盏,就是一百盏,本郡主也砸得。” 说罢,手腕一抖,那天青色茶杯落在辛温泰脚下,碎成了一片瓷渣。 焚琴战战兢兢,不敢讲话。 辛温泰脸上的笑越发僵硬“自然是砸得,今日打扰到妹妹,哥哥改日送你一套茶具做补偿。” “太子殿下说笑了,殿下的妹妹,尔卿可不敢当。”辛尔卿似有所指道,“焚琴,去带杨大人到我的院子里换身衣服。幽兰,给太子看茶。” 郡主府的下人很有眼力见,主子说话间已经将花厅里的狼藉打扫干净,杨菀之如蒙大赦,跟焚琴去偏院换衣服。焚琴也是跟着辛尔卿多年的贴身婢女,知晓主子没想怠慢这个杨大人,因此找了一身辛尔卿穿旧了的衣裙给杨菀之。 辛尔卿和杨菀之两人身量相似,杨菀之略高一些,她的衣裙穿在杨菀之身上除了短些,没有别的不妥。杨菀之换完衣服,焚琴已经将被茶水打湿的官服叠好,道“杨大人,郡主叫我从后门送你出府,马车已经备好了。” 杨菀之长长松了一口气“焚琴姑娘,还请替下官多谢郡主。” 辛尔卿和辛温泰相识这么多年,辛温泰一开口,辛尔卿就知道这人有没有憋着坏。他今日一进来,不和她这个做主家的打招呼,反而上来先问候杨菀之,这是何意?他去年南下确实在维扬县有过一段时间挺长的停留,在那时候如果认识了营造司的一个小小工役,或许也说得过去。只是看杨菀之那神色,两人之间恐怕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那就先把她送回去再说。 且不提杨菀之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就是辛尔卿面对辛温泰,都得掂量着一点,不能做得太过火,因此把她送出这个是非之地,是最好的。 “我看殿下来这里寻我是假,倒更像是来寻杨工的。”辛尔卿端起下人重新送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悠悠开口,“别人在营造司里待得好好的,你不去找,这是要从我手下抢人?” 辛温泰轻笑一声“何须与你抢?本宫与小菀儿在维扬县时就已有情愫,本宫不过是来这里接她回东宫的。你若是觉得在洛阳无聊,没有伴儿,明日我再给你送来便是。” “东宫?”辛尔卿挑眉,这要是真有情愫,杨菀之会那副表情?真有那个情愫,恐怕去年直接在维扬县就被收入太子囊中,跟着一道回大兴了吧?怕不是为了躲他才躲到洛阳来的吧!何况他这说得又是什么鬼话,把人家当成东西吗? 如是想着,辛尔卿阴阳怪气道“倒是奇怪,我见杨工见你如见洪水猛兽,还当你二人是有仇呢!” 她心下暗叹不好,被这位太子殿下看中,那可不是什么福气,说是下地狱也不为过! 不说太子本人是个心理变态,他还有个未婚妻竺师师呢。 辛温泰笑笑“你们女子不是就爱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么?你不也是为了吸引柳状元的注意,特意跑到这洛阳城来?” 辛尔卿在辛温泰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她冷笑一声,对辛温泰道“我记得殿下与竺小姐还未完婚,这是要将竺小姐置于何地?” “本宫倒是不知你和师师何时有交情,竟然替她打抱不平起来。” 京中贵女之间自然是有圈子,辛尔卿身边的手帕交多是和她一样对政治没有什么野心的,辛温如、竺师师这一流的野心家,她们都会保持一定的距离,免得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中。辛尔卿作为大兴城第一摆烂王,她的立场就是当好吉祥物,把当今圣上哄到位了,荣华富贵就有了。毕竟她这人没有人生追求,就喜欢吃好喝好玩好睡好。 至于她为什么对辛温泰这个太子态度这么差? 她非常清楚,如果辛温泰以后当了皇上,她肯定没好日子过,这个人不好哄,而且仇视一切。她认定辛温泰根本坐不稳太子这个位置——只要她不想辛温泰坐这个位置,辛家就不会支持辛温泰。贺兰家也不会支持他,更别提他未来的岳家竺家。至于李承牡的支持,能顶几个用?他如今得势不过是因为西北战事更紧、圣人需要他而已。等到西南那边烽烟平静,月槐岚回朝,他还在西北与突厥胶着,那这大司马的位置,可能就不姓李了。 一想到自己可能还要去突厥和亲,辛尔卿对李承牡更不满。说来月槐岚领兵打仗,西南的巫族、夜郎、吐蕃,无一不被打得服服帖帖;到了李承牡这边,和突厥打了这么多年,最后还得要和亲才能解决,废物! 如是想着,辛尔卿的心情更差了,她没好气地开口道“我和竺小姐关系如何不提,我不过是看不惯太祖还未出孝期,就有孝子贤孙在正妻还未过门之前,想着如何往家里抬妾!” 守孝三年这规矩是辛兆亲口定下的,老子都没开后宫,儿子已经开始乱搞,这要是捅到辛兆面前,辛温泰可得喝上一壶。 辛温泰果然有所忌惮。若说他在维扬县那么嚣张是因为身边都是亲信,那他在大兴可谓是腹背受敌。他其实和辛尔卿一样,都是依附于辛兆的,只是辛尔卿抓住的是辛兆膝下无女,且她身后还有辛氏做后台;而辛温泰则是抓住了父亲对自己的愧疚——但他也知道,这份愧疚带来的纵容是有限度的,如果辛尔卿把自己和杨菀之的事情捅到了父亲面前,他的地位绝对会受到动摇。 “辛尔卿,其实在这件事情上,本宫与你,是同一战线的。”辛温泰压下语气中的不悦,辛尔卿背后有人撑腰,他一时半刻动不得,“你能查到的,本宫也能查到。本宫知道你在顾虑的是什么事。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和柳梓唐绑死,父皇也不会让你去和亲?” 辛尔卿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被辛温泰收入眼中。 辛温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道“父皇东巡,柳梓唐也会一并来洛阳,这药只需要两滴,就可以让你们生米煮成熟饭。届时,你和柳梓唐的婚事就成了板上钉钉,日后和亲也只能另选他人了。” 辛尔卿伸手面无表情地从辛温泰手里接过小瓷瓶,就在辛温泰以为她竟然真的被说动了的时候,辛尔卿拔开瓷瓶的瓶盖,将瓶中的液体尽数倒在了地面上。 “你的办法很好。”辛尔卿望着辛温泰越来越臭的脸,“只是本郡主的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不缺自荐枕席之人。至于柳梓唐……皇叔叔不想给我的,我也不会再去要!” 她到底是辛家的嫡女,不是辛温如那种被家人抛弃野蛮放养的人,她不会让辛温泰骑在自己头上,把自己当棋子。 反而是辛温泰…… 呵呵,蠢货。 他就等着给竺英的儿子铺路吧。 辛尔卿将瓷瓶往地上一摔,起身道“我看太子殿下也不是诚心来做客的,本郡主累了,太子殿下还请回吧。我郡主府虽然不是什么要紧地儿,但也不是阿猫阿狗想上门就上门的地方,殿下下次来还是提前递个帖子为好。” 这时,长明黑着脸上来,附在辛温泰耳边说了些什么。辛温泰脸色一沉,幽幽地看了辛尔卿一眼。 “看来郡主府确实是不欢迎我,本宫记着了。”辛温泰拂袖而去。 等到辛温泰走后,辛尔卿吩咐下人将这花厅里外打扫一遍,还嘱咐幽兰道“给我搞点柚子叶来!今天真晦气!” “是。” 辛尔卿回到闺房,泡在洛神花浴中,想起今天辛温泰说的话,不由盘算起来。 如果联姻不行,辛温泰说的这个办法或许真是个办法。爱慕她的男子有很多,总会有一两个傻的,猜不透皇上的意思,这种人反而好操控。柳梓唐固然好,但他不是那种会被她拿捏的人。若非时局特殊,她确实会有兴趣和他慢慢玩追逐游戏。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能否保住自己在大兴城的位置。 辛温泰出的这个馊主意,是她的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用。 辛尔卿躺在浴缸里,幽兰轻轻地给她的头发打上香胰子。幽兰一边为辛尔卿洗头,一边道“郡主,奴婢觉得这个杨工真奇怪,她在您面前好像一点都不带怕的,怎么一见到太子就像是见了猫的耗子一样?您是没看见,她当时那个样子,脸白得像纸一样,完全是方寸大乱。你说,太子讲的不会是真的吧?” “他们之间肯定有事。”辛尔卿闭着眼,回忆起和杨菀之这一下午的相处。她觉得这杨菀之不像是那种会为了权力、金钱爬床的人,不然又怎么会说出做冬官是为了百姓这样的话? “奴婢已经让人去打听了。”幽兰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郡主,奴婢听焚琴说,杨工没有回家,让人把她送到抱月茶楼了。她和抱月茶楼是不是有点什么?” “你觉得没有吗?”辛尔卿倒是不意外,杨菀之的那点“圆滑”在她眼里跟算盘珠子崩脸上没啥区别,不过是她觉得这人讲话不讨厌,所以没在乎罢了。 “她一个七品官,月俸就那么点,能拿得出这么好的东西,本来就很奇怪。这个抱月茶社为她准备成这样,就更奇怪了。按说在商言商,即便是想讨好本郡主,也不过就是将茶叶的包装换得更精致些,不要显得廉价,也就足够了。可是看那漆盒加上里面的茶叶茶点,你觉得抱月茶社往里投了多少银子?若是杨工得了这么大的便宜不给抱月茶社邀功,他们岂不是亏大了?能做到这份上,双方必然相互之间有所倚仗。”辛尔卿道。 “郡主说得有道理。” 只是辛尔卿也没想明白,抱月茶社能给杨菀之的太多了,杨菀之能给抱月茶社什么?她区区一个七品冬官,手上没有什么实权。太奇怪了。 杨菀之,抱月茶社,辛温泰……她到底是有什么本事,能和这些本该和她毫不相干的人纠缠在一起的?辛尔卿有些纳闷儿。 不过她可以肯定,和辛温泰纠缠到一起,八成是有倒霉的本事。 “幽兰,让焚琴去一趟抱月茶楼,给杨工也送点柚子叶吧。”这么想着,辛尔卿如是吩咐道。 第39章 黑眼圈 杨菀之心神不宁地回到抱月茶楼,一夜难眠。她只得爬起来点着灯,为太合郡主做起烫样来。 那时与辛温泰的回忆太过痛苦,她只能把自己完全沉到工作里,强迫自己忘掉。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必须要站起来,不能被打倒。她一个孤女,没有父母亲引导,只能在一次次碰壁受伤之后自己总结经验。可是每每遇见新的困难,她还是会感到迷茫。她其实很讨厌去想这些,她只想把自己完全交给自己的工作,可是现实一次次给她迎头痛击,让她不得不分出精力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她该怎么做? 辛温平的师父康成映,她也拜访过。康成映只道她为人处世并非不通,不过是不用心罢了,她若是能把琢磨冬工之术的心思花在琢磨为人处世之上,一样是个滑溜溜的泥鳅。 可她觉得好累。 她拼尽全力地去看辛温泰、看竺师师,她能看出他们内里一二,可单单是看着,就打心眼里生出一股子无力的感觉。可她有得选吗?从阿爹当年发善心将平儿抱回来,她们的命运就注定了。 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杨菀之握着雕刀的手背上,昏暗的火光在房间跳跃。她坐在晦暗的火光前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用袖口擦了擦眼泪,俯下身,继续雕那院墙上的宝瓶门。 - 五日后,河曲书院。 问心堂前,那棵百年的梨花树开了。谁也不知道这棵梨花树在问心堂前长了多少个年头,它如一位定格的舞者,将姿态凝固在最有张力的那一瞬间,仿佛虬龙从地心破土。小巧而含蓄的梨花,像一片片白色的蝴蝶,轻盈地落在树枝上。一阵春风吹过,似雪的花瓣簌簌地落下,落在辛温平的发顶、肩头,她稳稳扎着马步,左右手各托着满满一碗水,康成映则坐在问心堂的走廊前,悠闲地喝着茶“背,大学之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辛温平目不斜视,声音却恨恨的。 康成映对面,坐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红衣少女,少女约莫二十上下,一头乌黑的秀发带着天然卷,被一根红色绣金凤纹发带高高束在脑后。少女和康成映一道“欣赏”着这个小姑娘在树下咬牙切齿地背书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山最近已经逐渐上道了。” 小山是辛温平来河曲书院以后取的字。辛周朝普通人家是不怎么会取字的,读书人一般会在有书院社交圈以后为自己取字。因为辛温平身份敏感,不宜为人所知,书院里知晓她二皇女身份的也不过康成映一人,所以取字也有一重欲盖弥彰之意味。康成映平日里便小山长、小山短地唤她,书院里知道她叫“杨小山”的人更多,少有人知晓她名温平。 而红衣少女则是月槐岚的次女月霜双。 月霜双今年二十一岁,河曲书院里的霍晓梦霍先生原是她在将军府时的开蒙先生,后来月槐岚和章晚方带兵出征,原本只带了长子月无华和长女章楚山,结果十二岁的月霜双躲在运军粮的马车里一同出了洛阳城。月槐岚无奈,先是让月霜双跟着伙房的阿嬷一起打打杂,后来发现月霜双凭借一手好枪法在军营里混得如鱼得水,等到她及笄时,就连她大哥对上她都只有五成的胜算。 月家在西南可谓战无不胜,只是月槐岚夫妇毕竟已过不惑之年,如今月槐岚打算日后将帅印交给长女章楚山,月霜双和在阵前受伤瘸了一条腿的月无华被月槐岚赶回洛阳来,养伤的同时解决一下婚姻大事。毕竟月霜双和月无华一个二十一,一个二十六——月槐岚十七岁就已经当妈了,她愁啊! 康成映第一次见到月霜双的时候,这姑娘正在霍晓梦面前学她老娘讲话“无华啊,你看你现在这腿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也不知道能好成啥样,不如赶紧回家生个娃!你不生,你妹妹也不生,以后我们月家后继无人,谁来打仗?” 她说着,脸上神情一变,又模仿起月无华的样子“然后我哥就哭丧着脸说‘娘,我生不出来啊,我肚子不争气,大夫说我怀不上的……’还好有我阿爹拦着,不然我哥另一条腿可能也要被我娘打折咯!” 霍晓梦在书房里笑得前仰后合。 至于后来嘛,就是康成映以替月霜双摆平催婚作为交换,将月霜双拉过来做辛温平的师父了。 月无华那我呢,谁来帮帮我! 月霜双年少从军,得了父母真传,虽然智谋不及她阿姊,但功夫是一流的,带一个学过三两拳脚功夫的辛温平绰绰有余。这半年,辛温平跟着月霜双已经能将长枪使得有模有样了。 如今辛温平每日除了书院的日课,就是来问心堂前扎马步、背书,然后和月霜双练枪。只是这些日子因为阿姊的事情,叫她总是心神不宁。但是康成映和月霜双几乎是把她软禁起来了,月霜双轻功极好,每次辛温平想溜出书院去找阿姊,都会被月霜双一把拎回来。辛温平这边背着书,想起阿姊的事情,手腕一抖,碗里的水洒了些出来。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心……心有所……忿……”辛温平手上抖了一下,嘴上也磕巴了。 月霜双轻轻跃到辛温平面前,看着小姑娘已经站得气息不稳,笑眯眯地提起茶壶给她把两个大水碗满上“小山啊,你这碗没端好,今天又得多练半个时辰哦?” “……”辛温平咽了一口唾沫,望了康成映一眼。 康成映目不斜视,摇了摇头“今天下课后,到我这儿来把《大学》抄一遍。” “……是。”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zhi),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康成映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头道,“心不在焉,说得就是你!” “……先生,我……”辛温平想争辩,但是话到嘴边,自己也知道不妥,只能一溜烟咽了下去。她想说,没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那还叫人么!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没得选。 做君子太难了,但是至少要做个伪君子装装样子,她现在需要窦派的帮助。辛温平这么想着,手腕又是一抖。她恨啊,或许真的是血脉相连的缘故,她这么想着突然想到自己要做的伪君子,不就是辛温泰那个样子吗?如此一来,两个水碗咔嚓咔嚓落地,月霜双用一副“你今天完蛋了”的表情看着她,康成映冷酷的声音传来“下课以后先去粪池挑粪把岁实园的田浇了,再来我这儿抄书!” 岁实园是书院里的一小片田,种一些瓜果蔬菜,约有四亩地,是给书院里年纪比较小的学子种的。年纪大些的会轮换着去洛阳城外的庄子上“耕读”,那里主要种些稻谷,春耕和秋收前后活儿会更重一些。挑粪算是岁实园里大家最不愿意干的活儿了,又累又臭,一般都是被夫子惩罚的学生去做。辛温平挎着脸出了问心堂去上课,月霜双望着她的背影问道“康夫子,到底是因为啥事儿要一直拘着她?” 辛温平今日一大早被夫子罚着扎马步背《大学》,是因为昨天偷摸翻墙想回家去看看阿姊,被月霜双逮回来了。月霜双也不知道为什么康成映要她盯着这杨小山,不过康成映帮了她忙,她自然听康成映的。 不过月霜双自己也是从这么大的年纪过来的,她知道对于一个好动的小孩来说,外面的世界比书院里的更有吸引力——她不也是因为好奇,跑去边境那么多年! “你莫管这些,日后自然会知道。”康成映摆了摆手,“不过她担心她那个在营造司的阿姊,你今日去营造司看看她阿姊,叫她阿姊得空了来书院看看她,好叫她安心。” 康成映心想,可不是要拘她这一天两天。辛温平不贸然与圣人相认是明智之举,在自身实力不足时仓促入场只会成为牺牲品,既然如此,那么圣人东巡这些日子,她就只能做这河曲书院的笼中鸟。如今月霜双与她一道住在问心堂旁边的偏院里,周围都是康成映和许知远挑过的人,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她阿姊在营造司好好地,她担心什么?”月霜双是个直爽人,被康成映一打岔,话题也开始跑偏。 杨家姊妹和辛温泰的过节,康成映自然是不方便说,只能让辛尔卿默默背下这口大黑锅“她阿姊最近在给太合郡主修郡主府,她听说太合郡主刁蛮任性,怕她阿姊被刁难。” “辛尔卿?”月霜双挠了挠头,“她小时候还挺讲道理的,我以前还抢过她糖葫芦吃呢,现在变得这么坏?不至于吧?” 不过确实,她走的时候辛尔卿才六七岁,两人之间也不过是萍水交情,人都是会变的嘛。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杨小山她阿姊。说起来,月霜双知道她有个阿姊在营造司,但还从来没见过呢! 如此一想,不由觉得这在洛阳的日子也颇为有趣,时时都能见到新奇的人!若说这女子做冬官,她确实没怎么见过,也难怪辛尔卿会稀奇。她们月家离开朝廷已经太久了,久到根本没有加入过去的那些血雨腥风,她都有些记不清辛尔卿的模样了,这次刚好可以见见。 月霜双骑着她的爱马白隙一路向营造司去,刚巧见着一姑娘穿着冬官的官服,手上捧着一个巨大的木盒,正往马车上走。杨菀之上车时正巧抬头看了月霜双一眼,这一眼把月霜双吓了一跳。眼前的姑娘看着脸色苍白,两个黑眼圈吊在脸上,像是沾了墨水没有洗干净。月霜双在西南作战时曾遇见过食铁兽,那凶兽长得像熊,四肢耳朵却是黑的,脸上也有这么大两个黑眼圈。马车走后,月霜双问营造司的门房“方才过去的可是你们营造司的人?” “正是,是我们营造司的小杨工。”门房见月霜双一身豆沙色圆领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凤纹,辛周朝能用这纹样的除了皇室之外,就只有月家人。因此门房对月霜双并无太多防备,谁都知道月家保家卫国,是不折不扣的忠臣,又怎么会有坏心眼呢! 再说了,女子做冬官确实少见,好奇也是常情。 “可是那个要给太合郡主做郡主府的小杨工?”月霜双又问了一句。 “是啊,小杨工今日就是要去给太合郡主看烫样呢!”门房说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们营造司给朝廷干活那是正常地拿月俸,但若是给这些贵人干活,是额外有赏银的。上次小杨工回来以后,还分了他两颗金瓜子,说是太合郡主那里赏的,给他沾沾喜气。他一个门房虽然不干什么技术活,但郡主若是给了营造司赏银,柴大人那里分下来也会赏到他百十文,虽然不是大钱,但谁会嫌弃呢? 月霜双点了点头,心想这小杨工看着这么憔悴,看来辛尔卿做得是有点过火,她可得好好去会一会!这么想着,她调转马头,随手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荷包丢给门房“谢啦!” 门房接过荷包一掂量,嚯,这月家的人真大方,这荷包的重量少说得有个一两银子呢!门房顿时乐开了花,心想,这小杨工还真是他们福星! 而此时的杨菀之正坐在马车上,怀里抱着自己失眠了五个晚上诞生的产物,整个人处于一种几乎超脱了凡尘的状态。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她坐在马车上觉得这马车晃晃悠悠的让人昏昏欲睡,不知怎地竟然就睡着了。 等到再醒来时,她只觉得一阵头晕脑胀,睁眼,自己竟然已经躺在了郡主府的厢房中。 第40章 小杨工守护者联盟 故事回到月霜双离开营造司。 她的白隙是战马,脚程肯定比马车快,不多时就追上了那辆马车。月霜双太久没回过洛阳,不知道郡主府在哪里,想着跟着这马车走总归是没错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马车车夫出了玉机坊没有往皇城方向去,发觉月霜双在跟着后,居然一头扎进了一旁的归义坊,像是想要将月霜双甩掉。 月霜双在边关九年,做过帮厨、做过斥候,也上阵杀过敌,西南林障丛生,索敌追凶之事她做多了,区区一个车夫怎么可能逃得过?他越逃,她反而越兴奋,等到看着马车快要出城,月霜双一个纵马横枪,将那车夫拦下“你是何人?我听说这营造司的杨工是要去郡主府的,我怎不知这郡主府竟然在城外?” “这……”被人追了一路的车夫一脸菜色,支吾道,“大人,您搞错了,我这车是要去城外庄子上给人送东西……这……” 没想到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骑白马的女子,追他追得这样紧。 月霜双瞪了他一眼,又看着那车,这一路上颠簸,车还被拦下,怎么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枪尖一挑,直接挑开了车窗上的帷幔,只见方才那杨工已经倒在了车里。那车夫见到月霜双的动作,猛地一抽马臀就要强行向城外冲去,而马车前还有几个带着孩童出入城门的行人!说时迟那时快,月霜双手腕一转,长枪脱手飞出,“噗”地一声刺穿了车夫的肩胛。强大的冲击力将车夫从马上直接击倒,长枪的枪尖深深地钉在了石板地上。而月霜双已经在长枪脱手的瞬间飞身而起,稳稳地拉住了惊马的缰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马车前的那些个百姓愣了好久,才看着几乎被钉死在地上的车夫发出尖叫。 城门的守卫上前,正准备责问,有一个眼尖的看见了月霜双身上的衣裳和她腰间的腰牌,连忙下拜“下官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是月校尉还是章统领?” 月霜双和月无华虽然不在边境,但身上的军衔还在,夏官都知道月家人的地位,虽然不知道眼前的是哪一位,但恭敬些总归是没错的。毕竟月家人是有功勋在身的。 “我是月霜双,规矩就免了,联系秋官署把地上这人处理了。他挟持绑架朝廷官员,你们知道怎么处理吗?”月霜双伸手轻松地将没入石板的长枪拔下,看得一众夏官都默默咽了一口唾沫。 月家的女人,好恐怖! 长枪脱离皮肉的瞬间,车夫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已经有人去找附近的大夫来,谁料,见到夏官来拿人,这车夫竟然一头撞死在了城墙上。 月霜双洛阳的生活,怎么比边境还刺激。 她侧头看了一眼车内的杨菀之,女孩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月霜双掀开帘子探了探,又看着马车一角的香粉,道“她被迷晕了。” “月大人,这……”守卫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远处跑来一匹马,马上是一个小丫鬟,那丫鬟一脸焦急道“前面马车里是营造司的小杨工吗?” “你是?” “诸位大人,我是郡主府的焚琴。今日小杨工约好要来我们郡主府的,郡主叫我带着车马去营造司接人,结果中途被一伙人拦下,说我们的车撞到了他家孩子。我怕小杨工久等,就先行去了营造司,结果才到那里,门房就和我说小杨工已经被接走了,还有个骑白马的月家的大人来问过。”焚琴说着大喘了一口气,“然后我就一路打听,听说有辆马车后面跟着一匹白马在归义坊横冲直撞煞是显眼,我怕有歹人要害小杨工,想着这个方向像是要从这喜宁门出城,便想着来这城门拦一下。好在被拦住了!” 焚琴作为辛尔卿的婢女,对这洛阳城也算熟悉。洛阳总共有八个城门,东南各三个城门、西北各一个城门,北门正是这喜宁门。而归义坊在玉机坊北,若那车夫往北走,多半是想从喜宁门出城。还好,这车夫果然如焚琴所想。 眼看着不日陛下就要东巡,结果出了朝廷官员意图被人掳走一事,守城卫也觉得难办。只是这马车里的女官不知道什么来头,郡主和月校尉都看重她,眼下这个车夫死了,但怕是不能草草了结,这桩无头案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秋官署的人来后对月霜双和焚琴做了简单的盘问,便允许她们把杨菀之带走。或许是因为她实在是太累了,大夫给杨菀之灌了解药,她依然睡得沉沉的。 月霜双不放心焚琴,于是亲自驾车,将杨菀之送到了郡主府。还没到跟前,就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月霜双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人是辛尔卿。 “辛尔卿?” 看见焚琴回来,辛尔卿长长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驾马车的女子直呼她的名字。辛尔卿在京中这些年少有人这样叫她,看见来者更是愣了愣神,就见眼前这个一头天然卷的女子大大咧咧道“果然是你,没想到你已经这么大了!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说着,月霜双在自己的腰间比划了一下。 辛尔卿个子不算高,月霜双足足比她高了半个头,她这么一比划,辛尔卿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月霜双?” “不错,看来还记得我。” 月霜双和辛尔卿将自己如何救下杨菀之一事简单一说,两人安排婢女将杨菀之抬去辛尔卿的偏院休息,辛尔卿望着熟睡的杨菀之,眉头紧锁。 月霜双原本还觉得辛尔卿是不是对杨菀之不好,但她看见辛尔卿这副模样,凭直觉,她觉得辛尔卿对杨菀之是没有恶意的。 “你知道些什么吗?”月霜双问道。 辛尔卿摇了摇头“有个猜想,但是我又觉得不是他。” 这些日子辛尔卿也去找人打听了些辛温泰在维扬县的事情,只知道他和杨菀之相识似乎是一场冤案,后来冤案洗清,按理说两人应该就没有交集了。她能打听到的也就这么多。按理说辛温泰替杨菀之洗雪冤情,杨菀之应当对辛温泰会有感激,辛温泰有这样的巨大优势在,想要追一个姑娘,不该落到这个境地。他们之间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是旁人不知道的,而且这件事情一定非比寻常,以至于有人将这件事抹得干干净净。 若是早一些调查,或许还能知道些什么。可是事发已经过去大半年,就连维扬县内的人都有所变动,她二人之间的过节恐怕只有杨菀之和辛温泰二人清楚。 但依照辛尔卿对自己这个堂哥的了解,还有她对杨菀之的一些观察,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恐怕对杨菀之伤害很大。杨菀之对辛温泰产生的强烈抵触是一个迹象,而在这样的强烈抵触之下,辛温泰依旧视杨菀之为自己囊中之物也是一个迹象。辛尔卿心中有猜测,却不敢笃定,毕竟这个猜测若是真的,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太过残忍。 因此,辛尔卿只是简单和月霜双说了一下杨菀之和辛温泰有过节。 月霜双听闻之后,怒道“没想到辛温泰这么放肆!不日陛下就要东巡,他在这时候做这种事情,简直是有恃无恐!” 她和辛温泰年纪相仿,但是对这个人却没有什么印象。他不像辛尔卿,他从前在大兴城很是不起眼。 “所以这也是我觉得古怪的。”辛尔卿不是长年在边关的月霜双,她对这些弯弯绕更加敏感,“我要是辛温泰,我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他是太子,只要想让杨菀之去他的东宫,他大可以直接去请。而且这些日子我暗地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他应该抽不出身。” 其实也没有多大的绊子,只不过是从她的追求者中挑了几个言官,上书弹劾太子南巡时铺张浪费罢了。只是刚好最近后宫那位的宝贝儿子刚好经历了一场大病,正想找个出气筒出出气呢,辛尔卿找的小姐妹进宫和竺英把辛温泰的耳旁风一吹,本就忧心日后辛温泰容不下自己母子的竺贵妃自然就开始捏着辛温泰提前跑来洛阳这事儿做文章。至于这朝堂里的戏怎么唱的,辛尔卿不关心,她只关心一个结果。 ——听说辛兆已经打算派人来东都让辛温泰回大兴,东巡也不必跟着了。 只要辛温泰还有一点点脑子,他就该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有眼睛在盯着他,他不能贸然犯错。至少,不是今天这样。 杨菀之如果真的被他抓走,首先辛尔卿不会善罢甘休,其次,营造司和冬官署也不是吃白饭的,辛温泰这太子的位置不过坐了一年,可以说是凳子都还没捂热,他还不具备和这么多官员抗衡的实力。 “我怀疑可能是有人想隔山打牛,因为这事情如果闹起来,辛温泰绝对收不了场。”辛尔卿说着,摇了摇头,“但是具体是谁,我一时半会儿判断不出来。在大兴城里,恨辛温泰的人,太多了。” “那他这个太子当得还挺失败的。”月霜双咂嘴。 “……你说得对。”辛尔卿也这么觉得。 只有辛温泰这个傻子以为自己和李承牡混熟了,自己就能稳坐太子之位。 皇叔叔其实对这个儿子也挺失望的吧,辛温泰南巡时排场之大,不过是因为皇叔叔当时刚刚回朝,对这个儿子内心有所亏欠。可是他是天子,他的那些情感一旦冷却下来,尤其是和辛温泰之间还隔了辛温如这么一条人命——那不是别人,也是他亲生的女儿——君王的多疑敏感会让皇叔叔对辛温泰的疑虑越来越大,而辛温泰表面上还是那个“玉面菩萨”的模样,私下里却是越来越放肆。辛尔卿几乎可以预见他的结局。 两人说话间,杨菀之终于睡醒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望着身边的月霜双和辛尔卿,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的烫样呢!” “……” 辛尔卿被她的敬业感动到无语了。 “喂!你应该问的是你为什么躺在这里,不是关心你的烫样吧!”月霜双吐槽到。 “……郡主,这位是?”杨菀之敲了敲自己的头,感觉头痛欲裂,还是起身要拜辛尔卿,“下官这些日子做工太投入,有些劳累,一上车不自觉就睡着了,在郡主面前失了仪态,让郡主见笑了。” “你——” “无妨,本郡主见你睡得沉,就没有打扰你。这位是月将军的次女,月家军校尉月霜双,今日来我府上做客的。”辛尔卿抢过了月霜双的话头。她估摸这杨菀之劳累除了做工,应该和辛温泰也有脱不开的干系,若是直说了今日之事,怕是杨菀之心里忧虑更重了。 “月大人,下官营造司冬工杨菀之,久仰。”听到月霜双这个名字,杨菀之放下了心。她知道此人是平儿的老师,只是两人未曾见过面,没成想今日在郡主府见着了。 “杨工。”月霜双也回了个礼,虽然不知道辛尔卿为什么不让她讲实情,但她觉得辛尔卿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所以也没再说下去,只是道,“我也有听小山讲过你。小山这些日子在书院里放心不下你,只是康夫子拘着她不许她出来,今日见你无恙,我回去与她倒是有话可说了。” “小山?”辛尔卿歪了歪头。 “郡主见笑了,小山是我妹妹,如今在河曲书院。”杨菀之本不愿将辛温平的存在暴露在辛尔卿面前,只是月霜双既然已经开口,自己再遮掩就不好了,“月大人回去转告我妹妹,最近我工作比较忙,等闲下来就去书院见她,叫她安心读书便是。比起这个,郡主,下官生怕自己这一睡在马车上把烫样弄坏了,下官想检查一下,顺便让郡主过目。” 辛尔卿苦笑“我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你何苦赶工赶得如此辛劳?走吧,烫样我已经让下人检查过了,应当是没问题的,就劳烦杨工为我介绍一二了。” 杨菀之整了整衣衫,和辛尔卿向书房走去。 路上,辛尔卿念叨着杨小山这个名字,心中的迷雾更浓了。 是的,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她没有调查过杨菀之的妹妹,但杨菀之来洛阳时,她查到的讯息确实是带着一个妹妹来,只是这个妹妹似乎存在感不高,她慢慢就忘掉了。可这一次去维扬县调查了一番,所有的信息里都没有出现她的妹妹。这很古怪。 杨菀之今年不过十六,她妹妹最多十四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又是两个孤女,应该是相濡以沫才能生存,不可能关系淡薄到调查杨菀之的事迹时她的妹妹完全隐形。难道是下人觉得不重要,因此也没有在意这个妹妹? 辛尔卿想,这个杨菀之,身上的谜团可真不少呢。 第41章 郡主府 杨菀之随着辛尔卿进入书房,月霜双紧随其后。幽兰和焚琴几个丫鬟已经将装烫样的盒子打开了。 辛尔卿看着那精美的烫样,心情复杂。原来柳梓唐喜欢的姑娘这么能干呀。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说佩服吧,又还是有那么几分不甘心;说嫉妒呢,又觉得自己在这上面确实比不上人家。五天的时间,做出这么漂亮的东西,说明杨菀之手艺好,也说明她真的很用心。 而月霜双常年在边关,根本没见过这东西,对烫样更是稀罕得不得了“我的天,这是郡主府吗?这小屋子做得真别致!这烫样真是个好东西,这一下就可以知道郡主府改造完是什么样子了!” “月校尉说笑了,这烫样之法原本是前朝工部的雷家传下来,目前也只有做些精细的营造会用上。寻常百姓家做个屋舍,还是图一个快捷、实用,大多照着图纸便可,省时省力。”杨菀之解释道。 因为烫样的手艺难学,比较费时,也更费财力,所以在地方营造司并没有那么普及。江南一带因为是雷家的发家之地,所以对烫样使用较多;而月家常年在西南,那里地势多山,对烫样的要求更高、制作烫样更麻烦,因此还是更多选择根据图纸营造。 辛尔卿倒没觉得烫样是个稀罕物,只是觉得杨菀之手艺确实算得上一流。因为时间比较紧,杨菀之给郡主府的烫样没有刚入营造司时做得那么细致。郡主府的建筑几年前才翻新加固过,若是再改动未免有些太破费了,因此杨菀之在做这个烫样时弱化了建筑的细节,但却将她改造郡主府庭院的思路全都展现了出来。 杨菀之指着其中一处说“郡主请看,这里原是府上一颗老松,下官觉得此处孤树一枝未免有些单调,因此取前朝摩诘居士‘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诗意,将中园的水池贯通至这个侧园,用黄石叠一假山做配景,树下造石台,可以在此抚琴焚香。而中园水池贯通之处,将围墙换成带有漏窗的水廊,这样从侧园也可以看见中园,视线通透以后,也不会觉得侧园逼仄。” 辛尔卿随着杨菀之指点的地方看去,果然如她所言,换成带窗的水廊后,原本独立的小院子变成了一个有远景延伸的小园林,显得开阔了许多。辛尔卿不由点了点头。 她看着杨菀之,只觉得原本杨菀之的脸上一股衰败的疲态,却在讲起这些时一扫而空了。少女穿着官服,讲起手边的烫样时眼里像是落了星辰一样闪闪发亮。明明是那么普通的容颜,辛尔卿却觉得此时的她好像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杨菀之对着烫样,向辛尔卿一一介绍这些构造。原本的郡主府虽然建筑很奢华,院子却很平淡,只有几个抄手游廊板板正正地绕着建筑。这是典型的北方园林的做法。若是真正的皇家宫苑,占地辽阔,这样大开大合自然显得秩序森然,但落在郡主府这样的一个只有七个院落的小型府邸中,就显得无趣了。郡主府这样的小园,需要静观,因此杨菀之在园中以叠山增加空间景观层次为主,辅以亭台,拆掉一些围墙换成可以坐下的廊,这样就为郡主府提供了许多可以驻足在园中静观云起云落的空间。 月霜双站在一边连连称赞“天哪,你们这个搞得,也太会享受生活了!杨工你还接这个活儿吗?我想给我们将军府也整一套。” 不等杨菀之开口,辛尔卿瞥了月霜双一眼,嘴一噘,蛮横道“不行!杨工要给我做园子,没有时间给你将军府干活儿。而且我要这洛阳城独一份的!你要是喜欢,以后郡主府建好了可以来我这里,但是不许学我的!” 月霜双噎了一下,旋即不服气道“这洛阳城怎的是你说了算的?杨工都没发话呢,你又不是她的上司,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就凭我是郡主!”辛尔卿双手叉腰,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再说了,做这园子可要几十万两银子,你们月家舍得拿出这么多钱嘛!” 杨菀之夹在两个人中间,完全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突然就呛了起来。月霜双望着辛尔卿的模样,又看见杨菀之一脸为难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便摆了摆手“也是,我们在边关清苦日子过惯了,舍不得这么铺张。” 这件事就这么被揭过去了。 看完烫样,杨菀之又从盒子里取出一沓图纸,一张一张画的都是桌椅的纸样。杨菀之让辛尔卿从这些纸样里挑选自己喜欢的式样,然后交给梓部做出来。这烫样和纸样并不全是杨菀之一人所做,其中也有营造司其他人的功劳,否则这短短五日,也没法交出这样的答卷来。 看完烫样,天色已经很晚了,辛尔卿命管家备好饭菜招待杨菀之和月霜双二人。饭桌上,辛尔卿顺势道“今日有些晚了,再回去恐怕赶不上宵禁,月校尉和杨工今夜就留宿在我府上吧,我已经着人备好客房。书院和茶楼那边,我已经差人去报了口信。” 辛尔卿说罢,见杨菀之脸上写着几分不情愿,不由加重语气道“抱月茶楼应该不至于连本郡主的面子都不给,非得和本郡主抢人做工吧?还是说杨工只住得抱月茶楼,住不得我郡主府?” 辛尔卿这样一说,杨菀之倒是没法拒绝了,只得点了点头。 “你大可以放心,我的郡主府不是谁都可以进的。若是同样的错误犯两次,下面的这些人也可以不用在我这郡主府做事了。”辛尔卿见杨菀之点头,心里竟然莫名有些开心,“再说了,月校尉也在这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月霜双听辛尔卿已经安排好了,也没觉得不妥,毕竟杨菀之今天刚出这档子事,她也觉得放在自己眼皮子下更好。 “无妨,若是杨工不想住郡主府,可以去我们将军府住。我们将军府离这里不远。”月霜双道。 月霜双回洛阳以后,为了躲避家里那些人的催婚,直接从将军府躲到河曲书院赖着不走了,倒是没回去过几次。她哥为此很是无奈。她爹是洛阳人,因此她祖父母都在洛阳,她娘此次是将她们兄妹的亲事全权交给章家了。章家那几个姑姑婶婶三天两头就带拉着她哥四处相看,月无华就希望月霜双能回来替他分担一些火力。 只是这月霜双话音刚落,就见辛尔卿瞪着她,道“月公子还在将军府,杨工到底是女子,怎么有我郡主府方便呢!” 她一个人在洛阳都无聊死了,幽兰这丫头以前在大兴还能打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逗乐她,现在这皇城统共就来了她、太子和月家兄妹俩,她听幽兰八卦月无华的相亲对象们都要听厌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能陪陪她,这个月霜双,真没有眼力见! 月霜双挠了挠头“唉,没想到你们这儿规矩这么多。” 她们月家军可不分什么男子女子,上阵杀敌的时候,都是一条命。 如此,杨菀之便在郡主府留宿了。辛尔卿给杨菀之准备的床又大又软,躺上去就像陷进了云朵里一样,杨菀之一沾枕头立马就睡着了。倒是让大晚上抱着枕头想来找杨菀之夜谈的辛尔卿落了个没趣。辛尔卿撇撇嘴,转身去找了月霜双,结果发现这人也是个好睡眠的。 辛尔卿一个两个都不顶用! 第二天寅时,月霜双和辛尔卿都起了,杨菀之还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辛尔卿一边用早膳一边听幽兰来汇报,摆了摆手道“她昨日瞧着累成那样,不睡到个日上三竿才叫奇怪。你叫厨房把粥温着,去营造司说我把杨工留下了便是。” “是。” 此时月霜双已经在郡主府的院子里晨练完了。郡主府的护院里女子占了半数,月霜双一大早就抓了几个护院来对打,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她回洛阳每天盯着杨小山那小毛孩,筋骨都痒痒了。此时她大大咧咧地往辛尔卿旁边一坐,端过水碗咕咚一口,用袖口擦了擦嘴边的水渍道“你这府上有几个护院手脚真不错,我都想带回月家军了!” “我这院子就这么几个人,你带走了,谁来保护我啊?”辛尔卿笑道。焚琴几人很有眼力见地给月霜双呈上早膳,月霜双倒是不挑食,有啥吃啥,就是觉得这精食细脍像喂猫一样,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回书院路上去北市买点羊肉饼子,顺道给她那小徒弟尝尝鲜。 见月霜双吃得狼吞虎咽,辛尔卿忍不住问道“霜双姐,你们这些年在边疆过得怎么样?” “嗨呀,还能怎么样,就有仗打仗,没有就干别的,抓山匪、抓飞贼,抓老虎、野猪、豹子。”月霜双说得云淡风轻,辛尔卿听了却觉得不可思议。 “老虎?野猪?豹子?” “对啊,”月霜双点了点头,“西南那些小国其实已经被我娘我爹打得差不多了,如今也就吐蕃还虎视眈眈着,想从蜀地进入中原。不过,虽然我和我哥回来了,现在月家军还有我阿姊,我阿姊可厉害了!阿娘说我武功好,脑子不行,我哥脑子好,武功不行,我阿姊就刚刚好,武功也厉害,脑子也厉害,是天生的帅才。我估摸着最多明年,阿爹、阿娘、阿姊就可以班师回朝了。和吐蕃打仗也就是去年冬天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们更多的是帮驻地一带的百姓解决兽患和虫患。我哥这次其实是旧伤加新伤,他那条腿前些年为了救一个寨子里的小孩被老虎咬过。那些老虎到了冬天会成群结队地下山,去寨子里把狗啊猪啊全都咬死,若是不满意,就会吃人……” 月霜双一边讲一边吃,却见辛尔卿吃饭的速度越来越慢,不由止住了话头。 “罢了,和你说这些作甚,你们在这里日子过得舒坦就行了,什么打仗啦捉大虫啦就交给我们便是。” 辛尔卿垂眸,心里想得却是另外的事。 这些天她爹传给她的消息不太乐观,凡是身份稍微高一些的、她爹看得过眼的人家,基本都婉拒了她的婚事。甚至有一家公子爱慕辛尔卿多年,闹着要父母应下来,竟然直接被他老子捆起来送到庄子上了。 辛莫风虽然疼爱这个女儿,但眼下也只能让辛尔卿做好最坏的打算。 毕竟,辛尔卿享受了公主一样的待遇,那么在圣人要用她的时候,她也必须要能堪其用。命运早就将一切都明码标价,只是收取的报酬并不是即时索求的。 辛尔卿在洛阳这些日子也多少冷静了下来。她摇了摇头道“无妨,我不曾出过两都,因此对边疆很是好奇。我也很羡慕霜双姐能上阵杀敌。”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月霜双叹气,“我十二岁出京其实就是贪玩,总听我阿娘阿爹讲他们在阵前的事情,觉得他们上阵杀敌很酷。等到我真正去了边境才知道,战争实在是太残忍了。如果我们没能守住战线,那么遭殃的就是我们身后的百姓。无论是南方的夜郎、吐蕃,还是北方的突厥、回纥,他们都有屠城之习。如果我们顽抗过后依旧失守,那么面对满城百姓的将是惨绝人寰的屠杀。可是我们的战士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也是父母的孩子。” 月霜双说着,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辛尔卿望着原本那么明媚的月霜双突然丧气起来,自己也垂下了头,许久后轻声问道“如果有办法可以兵不血刃,让两国之间不再征战呢?” 月霜双苦笑道“若是能有,自然是好的。没有战争的话,百姓就可以安心地种田,安心地成家、生子,村寨就可以发展成城池,被战火摧毁的土地也会一点点恢复生气。只是,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办法呢?就是一个家族里不同的两个分支都会为了一些蝇头小利闹得你死我活,何况两个国家?” 月霜双说完,二人之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月霜双吃完早餐,告辞离开郡主府时,她听见辛尔卿站在郡主府门口小声地说了一句“或许……或许有这样的办法。” 只是月霜双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她要回河曲书院了,等她答应康夫子的事了,她还是想回到边境,那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 第42章 状元挖坟 广陵郡,维扬县,坟场。 一轮明月幽幽地挂在天上,散发着冷白色的月辉。而沐浴在月光中,柳梓唐手上拿着一把铁锹,一下一下,正挖着一座坟包。那坟前原本草草插了一个木牌,如今已经被柳梓唐拔下来丢在了一边,上面的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但就着火光,依稀能看清“闻亭静”的字样。 柳梓唐回家后并未见到杨菀之,而是发现杨家已经换了主人,他从那新住户口中听闻菀菀得了机缘,去洛阳营造司奔前程了。而以前的街坊们居然搬走了很多,听闻是跟着钱家的商队做生意,大家手里都有了闲钱,好几家都去郡里享福了。他穿着御赐的新衣站在杨家门口,心下落寞,衣锦还乡的喜悦都被冲淡了许多。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她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依赖自己也可以一步一步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回家之后柳家聚了很多的亲戚,都是上门庆贺的,他也不好问爹娘关于菀菀的事。再后来,他婶子赶他到坟场祭拜一下闻亭静。 柳家本族在维扬县下属的池柳村,县内的那些事,村里也只能听一点风声,柳屠夫好面子,只和村里说闻亭静是因为闻县丞下台太过悲痛抑郁而亡。他叔叔婶婶觉得闻亭静虽然未过门,但终究有过婚约,柳梓唐金榜题名了也得去祭拜一下人家,不然显得太没良心。柳屠夫听人这么一说,无视了白氏的欲言又止,不由分说地将柳梓唐赶去了坟场。 柳梓唐白日站在这坟前,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拜些什么。他站在这里只觉得羞愧难当,那插在地上的木牌就像钉在那里的一根耻辱柱,在春日的阳光中明晃晃地告诉他,他柳梓唐根本不是什么君子。他就那么木然地站在闻亭静的坟前,忽然看见不远处来了几个扫墓者,他们来了以后放上贡品、香烛,就动手给坟头清理起野草来。柳梓唐这才注意到闻亭静的坟头也长了不少野草。 只是他这俯身一拔,却发现有些不对。 这土是松的。 柳梓唐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了拨坟头的土,发现闻亭静的坟上野草比周围的短不说,四周似乎还有被挖动的痕迹。 他本就觉得闻亭静的死有古怪,一个跌一跤都会红着眼圈哭半天求着人安慰的姑娘,怎么会选择割腕自尽?再说以他对阿静的了解,她不是这么烈性的人。她本就是秋官署的司簿,为人圆滑且有些自负,若是她的话,应当会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和闻县丞从这个事情里摘出来,而不是一死了之,直接坐实了自己的罪责。 况且依照维扬县的风俗,横死之人会在坟前种桃树压邪,而闻亭静坟前的桃树苗好像才种下去不久就被人折断了。柳梓唐来时只当闻家人不在乎她的死活,因此草草种了一棵树苗后也不管不顾了,如今却是越看越觉得怪异。 他内心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定有人挖开过闻亭静的坟!这人是谁?若说在人死后挖坟,或许是因为太过仇恨,以至于想要其挫骨扬灰。可是目前来看和阿静结仇的人也只有菀菀和平儿。菀菀是个心宽的,柳梓唐甚至不觉得她会记恨阿静,平儿只有十二岁,应当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难道闻家藏了什么秘密在阿静的坟里? 柳梓唐越想越觉得此事诡异,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要打开来看一眼。 于是,状元郎打着回郡里拜见先生的名号出了城,在许知远的庄子上住了下来,半夜扛着铁锹来到了坟场。 一并被拉来的许知远抄着手站在不远处,打了个哈欠,任由自己的这位得意门生胡闹。 “先生你看!”柳梓唐此时已经将闻亭静的棺椁打开了,他望向棺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棺椁里面空空如也,闻亭静的尸身不翼而飞了。 “哦?”许知远倒是不太惊讶,柳梓唐今日和他说起觉得闻亭静的坟有古怪时,他一口同意了夜晚来陪他挖坟一事,其实也是因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需要一个证据来证明罢了。 “先生,这棺椁是空的。”柳梓唐咽了一口唾沫。 柳梓唐到底也只是个少年,此时一阵冷风吹过,将他方才挖坟时的干劲儿全都吹跑了,变成一个冷颤。他望向自己的老师,脸色惨白。 许知远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探头去看,只平淡道“她应当是没有死,你日后要多加小心。” 许知远回想起那日在茶楼里竺师师吩咐下人时的举动,不由叹气,看来竺师师对他并非全无戒心。他深知,一个死了的人是没有威胁的,而一个假死的人……很可能会成为灭顶之灾。 但这灭顶之灾并不是柳梓唐的,而是辛温平和杨菀之的。 “她……没死?” 许知远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回去修书一封,你不日就要回京陪圣人东巡洛阳,届时你和公孙司徒一起去河曲书院拜见问心堂的康成映康夫子,其余的,你不用太操心。救走闻亭静之人应当是竺师师,她想对付的人不是你。” 为了保住杨氏姊妹,在许知远的走动之下,有关她们在维扬县的档案已经被模糊处理。杨菀之毕竟在营造司当差,走动的人多,想要抹掉并不容易,还会显得刻意,但辛温平就比较简单了。她年纪小,日常也就往返于县学和家中,县学的那些人许知远接二连三地招进望月书院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至于那些街坊邻居,这半年来大多都得了“机遇”,搬去别的地方——这里面钱家的商队也起到了不少作用。其间京城也有人来查,许知远都出手阻拦,因此他们只能查到杨菀之,而查不到一点有关辛温平的信息。 但是他能做的毕竟有限,他拦得住别人,拦不住一早就知道此事的竺师师。如今竺师师已经回到大兴,他没法预测竺师师埋下的这颗炸弹会在什么时候引爆。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辛温平对于竺师师来讲是一张对付辛温泰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候是不会亮出来的,因此他只能祈祷二皇女能够快一些成长,这样面对风雨摧折时也能够更加游刃有余。 回庄子的路上,许知远将杨家姊妹和辛温泰、竺师师的事情一一告诉柳梓唐。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许知远只是沉默着,让他自己慢慢去想。 他这个弟子的家事,他也略知一二。白氏原本是涿州一户官家的小姐,结果出嫁之日被山匪劫了去,是当年还在涿州服兵役的柳屠夫从山寨里救下了白氏。两年后被救下山发白氏已经挺着个肚子,前脚被送回,后脚白家就要赶她出家门。柳屠夫见白氏可怜,冲冠一怒为红颜,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拜堂成亲了。也是因此,白氏总觉得柳屠夫对自己有恩,在柳家,柳屠夫成了说一不二的人。只是柳屠夫这人冲动易怒,白氏总觉得自己欠了柳屠夫什么,因此不论丈夫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她都很少出言反对,只是躲着不讲话,等到情绪积压到了极限,就大哭大闹着要和离。柳屠夫每到这时就会跑到酒楼去要上两斤白酒,一个人喝得醉醺醺地倒在后院里。 因此,当柳梓唐遇见议亲之事时会选择躲到大兴城等待事情自己慢慢出现转机,完全在许知远的意料之内。 他到底还活在父母的羽翼之下,不像杨家姊妹过早地面对这个世界,他的行为都还在复刻他父母的模式。只有等到他真正的跳出来,他才算成长。 - 这些日子,在辛尔卿的各种催促之下,杨菀之被接到了郡主府的侧院住下来。辛尔卿对杨菀之的烫样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柴克岑说这营造是因为杨菀之才承下的,正好这些日子梓部也差不多忙完了,便直接让杨菀之来郡主府做这个监工。 因为营造司这些日子煞是忙碌,辛尔卿自己雇了工役,还有郡主府的下人们也被调用起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唯一让辛尔卿不满的是,辛温泰不知道用了什么筏子,居然将大兴城那边的事情摆平了。如今这人隔三岔五来郡主府前晃一圈,都被她挡下了。 但这一切杨菀之并不知情,她已经全身心地投入了郡主府的营造之中。辛尔卿不缺钱,因此雇的人手多,几个园子同时开工,估计这偌大的郡主府只需要一到两个月就可以全部翻新完毕。杨菀之优先处理了辛尔卿的主院,短短一周已经将辛尔卿闺房前的假山叠好了。 今日是这一处小景的最后一道工序种树。 辛尔卿自幼便是按照世家贵女的标准教导的,也喜欢那些文雅的东西,杨菀之寻了一棵腊梅的树苗,栽在辛尔卿的闺房前。种树时辛尔卿非说自己从来没干过这活儿,要和她一起种,素来金钗琳琅的郡主找了一身最朴素的衣裳,挽着袖子和杨菀之蹲在一起刨土,把那小小的树苗栽下去。 辛尔卿望着地上的树苗说“这树苗种下去,感觉这里还是光秃秃的。” 杨菀之笑着道“它会一点点长大的。造园的乐趣就在于看着这园子一点点从荒芜变得生机勃勃,等到十年后,这园子里的树都长大了,郡主再看这园子,与现在又不相同。让小园自然生长,就可以常看常新。” 辛尔卿眯起眼睛,想象了一下这颗腊梅长成之后的样子。这腊梅正好在她闺房的窗前,冬日开花一定相当的好看,她只要一起床,推开窗,就可以看见它。届时,定是满院梅香。她心中隐约有些期待,但很快,失落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开花呢?”辛尔卿的声音有一些自己都难以觉察的颤抖。 杨菀之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辛尔卿的异样“腊梅长起来很快的,这棵树不算太小,好生打理的话,后年就可以开花了。” 后年、后年。辛尔卿咀嚼着这两个字。若是以往,她会觉得这些快乐的年岁不过弹指一瞬,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这段时光好漫长,长到可以容纳一切的变故。 “要不,我们换一棵大点的树种在这里吧。”她的话语里有些低落。 “唔……如果郡主不喜欢的话,下官叫人再去寻一棵?只是这树木移栽之后都需要过一些时日才能开花。下官以为,看着自己种下的树一点点长大也挺有乐趣的。”杨菀之说着望向辛尔卿,这一望,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只见辛尔卿脸上虽然挂着笑,眼里的泪水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杨菀之一下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手帕递给辛尔卿,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是下官说错了话吗?” “无妨,只是看着这腊梅,想到了些伤心事罢。”辛尔卿接过帕子,抹了抹眼泪,旋即转身道,“本郡主有些不舒服,先回屋休息了,这腊梅就这样留着吧。” “郡主……” 不等杨菀之说什么,辛尔卿已经逃回了自己的小屋。杨菀之望着脚下的腊梅想,这太合郡主平日看着挺快乐的一个姑娘,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她这么伤心?这腊梅到底是种得好呢,还是种错了呢? 杨菀之站在那里一头雾水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管怎样,郡主府的营造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圣人东巡的日子也一天天逼近。柳梓唐此时已经回了大兴,作为内史令伴君左右;辛温泰则在洛阳蛰伏等待时机;辛温平在河曲书院三更灯火五更鸡地练武读书;钱放这些日子和几个波斯商人搭上了关系、正想着将商队往西域发展,用茶叶换取波斯的珍奇货物;苏鸿雪进了一家私塾读书;月霜双依旧没心没肺地享受着自己在东都的和平假日…… 闵德二年春,圣人东巡,率文武百官前往东都,声势浩大。这场东巡像是洛阳城的一场庆典,让整个城市都充满了热闹的气息。而尘封了三年的万象神宫,也终于打开了它的正门,迎接圣驾的到来。 第43章 天子坐明堂 闵德二年三月十日,圣驾莅临东都洛阳,届时,东都的官员都出城迎接。 太子辛温泰站在迎驾队伍的最前端,辛尔卿站在他的左侧、月霜双和坐在轮椅上的月无华站在辛温泰的右侧,他们四人身后,是洛阳各个官署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 等到圣人挂着绀紫色垂纱帷幔的轿辇缓缓停下,大兴而来的官员纷纷退向两侧,辛温泰上前一步,带头跪下,百官三呼万岁。辛兆坐在轿辇之中,神色淡然地摆了摆手“众爱卿平身。” 竺英坐在辛兆身后的轿辇之中,纤纤素手拨开青莲色的帷幔,远远地向辛温泰望去。 竺英是竺自珍父母的老来女,今年二十七,在嫁入皇家前是大兴出了名的老姑娘。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竺家一直将竺英当未来的皇后来养,因此在新皇即位之前,竺家就硬生生地将竺英留到了二十五岁。即便如此,竺英出嫁之时,容颜却依旧如同少女。竺英十指不沾阳春水,因此手指修长如玉管。她脸颊饱满,总是飞着一抹红晕,雪白的胸脯隐在坦领之下若隐若现,虽然是个丰腴的身段,腰肢却极细,即便产下皇子,在各种珍材异宝的滋养下依旧恢复得如同初嫁之时。这样一副容颜,难怪辛兆对她如此宠溺。 只是这竺贵妃料想中的、和太子爷的眼神交锋并没有发生,她望向辛温泰时,辛温泰正望向别人。不止辛温泰,辛尔卿也在看那人,只是眼神在那人的身上定了一瞬,旋即像是被灼伤一般飞快地跳开了。竺英还未来得及好奇那人是谁,轿辇就动了起来。一阵风将帷幔重新盖住,再去看时,辛温泰也已经收回了那带着恶意的目光,换上了他一贯的柔和笑容。 辛温泰和辛尔卿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柳梓唐。 而柳梓唐彼时坐在马上。他今日身着内史府的淡翠绿色官服,乌纱官帽将一头青丝遮住,只落了几绺碎发在光洁的额前。辛尔卿看他时心里多少有些唏嘘,只觉得这柳杞之数日未见好像消瘦了些,神色有些忧郁,倒是更加惹人怜爱。而她敏锐地觉察到柳梓唐的视线转过来时,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于是柳梓唐直直地对上了辛温泰那充满恶意的眼神。辛温泰的凤眸微微眯起时,有一股狐狸般的狡黠,加上他惊为天人的容貌,饶是柳梓唐一个男子都看得一愣。只是辛温泰嘴角那一抹轻蔑的笑意太过刺眼,柳梓唐当然知道辛温泰那副表情背后的含义,握着缰绳的手不由紧了紧。柳梓唐沉着脸,直视着辛温泰的双眼。然而太子殿下的獠牙只展现了短短一瞬,很快就变成了玉面菩萨的慈悲模样。 队伍再次开拔,辛尔卿和月无华回到了车上,月霜双和辛温泰二人左右跟在圣驾之后,文武百官缓缓地跟上,踏进东都的城门。柳梓唐绷着一张脸,内心早就乱作一团。 为什么辛温泰和辛尔卿都在洛阳?他们会不会对菀菀做什么? 他想在人群中寻找菀菀的身影,可一眼望去,似乎来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想来菀菀并不在其中。柳梓唐走在队伍中,只觉得从城门到万象神宫的这一段路好漫长,他迫不及待地想等到下朝后去营造司找菀菀,看看她是否还好。 - 洛阳城中的一间书舍。 “苏鸿雪,今天圣人入城,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同窗拍了拍埋头苦读的少年,“哎呀,真搞不懂你最近这么认真干什么,反正以咱们的脑子,读了也考不进的。” “苏鸿雪?苏鸿雪?” “唉算啦算啦,我觉得他最近像是着了什么魔,我们还是自己去吧。”另一个同窗拉了拉自己的伙伴,“再不去就赶不上咯!听闻今年的新科状元也在东巡的队伍里,我们去看看是何等人物!” 几个少年嘻嘻哈哈地出了门。 苏鸿雪却充耳不闻,手里的鸡距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又一个公正的小楷。 - 抱月茶楼,雅间。 钱放正坐在几个蓄着大胡子的波斯商人对面,桌上摆着的是抱月茶楼最好的茶,而茶具则是辛尔卿向抱月茶楼“征用”杨菀之时赏下来的“赔礼”,是一套出自官窑的青瓷茶器。而桌上的花器则是钱放从杭州府余姚县买来的越窑青瓷。 几个波斯商人对着这几样瓷器赞不绝口,连连点头“这瓷器好,好看的,很好!” 钱放经商以后因着抱月茶楼也接触到了不少学子,如今嘴上唬人的本事是一套一套的“这可是我大辛周越窑出品,要知道,‘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说得就是我们这越窑青瓷青翠清透,如同这江南秋山。这越窑青瓷个个儿都是极品!” 这话当然不是钱放原创,是钱放偷听几个河曲书院的学生在茶楼里舞文弄墨时学来的。 波斯商人们相互用钱放听不懂的语言咕噜咕噜说了什么,然后由其中汉语最好的那个出面交涉“我们觉得这个青瓷很好哦,想和你谈谈价格。这个、这个,怎么卖?” 波斯商人点了点桌上的茶器。 钱放一听,连忙摆手“桌上这个可不能卖,这是我们辛周朝的郡主赐给我们抱月茶社的。” “郡主?赐?”其中一个波斯商人疑惑道,汉语比较好的那个立马用波斯语和他们解释了一下。 “对,赐,赏赐,给,郡主赏赐给我们的。”钱放连说带比划,生怕几个商人听不懂。正在这时,圣人的轿辇正好路过修文坊边的天枢街。钱放连忙指着人群里的辛尔卿道“你们看,那就是我们的郡主。郡主和我们抱月茶社关系很好,这套茶具是郡主赐给我们的,因此不能卖,如果你们要和我合作,我可以带你们看看其他的货。” 说着,钱放从一侧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也是一套精美的青瓷茶器。 几个商人来辛周并没有多久,还不太理解郡主的地位,只是看见楼下的队伍里一个个都非富即贵,而路边的百姓纷纷跪拜,心下顿时觉得这个抱月茶社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商会。 钱放当然是特意选了圣人入城这天谈生意,主打的就是一个狐假虎威。 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 河曲书院,问心堂。 辛温平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抄写着课业。圣人的轿辇路过天枢街时,她似有所感,抬头,望向那座高高的明堂。 手心有些粘腻,不知何时沁出了汗来。 - 万象神宫,明堂前。 “快快快,圣人已经到天枢街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进应天门了!” 不同于洛阳城内众人的悠闲,宫城之中,几乎大半营造司的人都在围着明堂团团转。前天夜里,洛阳下了一场冰雹,据宫人所说,几块鹅蛋大的冰雹砸在了明堂的琉璃瓦上,就连明堂顶层的火珠都被砸歪了!这下可好了,万象神宫内多处琉璃瓦损毁不说,洛阳城内也有不少官署、民居被毁。官署还好些,顶多是换一下瓦片,有几处民居的大梁都被砸坏了。只是这情况紧急,柴克岑只能派吉利和地官署的司簿二人去查看几处民居的损毁情况,给一些补偿让住家自己寻木匠来修缮;官署等建筑先把圣人会经过的修补修补。而几乎全部的冬工都被调去抢修万象神宫了。 好在王仲这人虽然傲慢,做事却很靠谱,万象神宫修缮用的琉璃瓦还有一大批库存,足够完成这次的修缮。不然,柴克岑可要哭着脱官帽了。 这明堂有三层,底层为四方形,象征春夏秋冬四季,中层十二边形,为十二时辰,上层二十四边形,为二十四节气。而顶则为圆形,有九龙捧之。原本顶上置一金凤,是为太祖凤临天下之意,但此次修缮依着上面的意思,将金凤换成了火珠一枚。万象神宫有二百九十四尺(约为100米),若是搭脚手架上去,一天的时间根本完不成,顶层的火珠和琉璃瓦是昨日月霜双带着几个轻功好的夏官自告奋勇绑了腰绳爬上去修的。杨菀之等一众冬官在下面看得心惊胆颤。 月霜双在顶上修那火珠时,柴克岑在下面捏着杨菀之的手腕紧张地直跺脚,嘴里念叨着“罪过啊罪过啊,赶紧让她下来吧,实在不行让我上去吧……摔死我还有别人能当这个冬官大夫,这月校尉要是磕着碰着,谁去带兵打仗啊……” 但是那明堂实在是太高了,月霜双轻功好,一会儿就爬上去了,柴大人嘴上说着自己上,老胳膊老腿估计连第一层的琉璃瓦都够不着。如今搭脚手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冬工们只能每人分摊一片区域,将腰绳和柱子捆在一起,从明堂内部翻到屋檐上修补。柴克岑一向照顾杨菀之,她被安排在了低层。即便如此,也有将近百尺的高度。杨菀之根本不敢向下看,只低头替换碎掉的琉璃瓦。众冬官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勉勉强强将这明堂修补如初。杨菀之从屋顶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至于宫中其他的建筑,柴克岑让人将圣人休息的乾元宫和后宫里供给竺贵妃的含璋宫先修补了,其余的只能按照圣人最可能去的顺序先后处理。等到今日,营造司的众人一个个都挂着黑眼圈,但手上丝毫不敢懈怠。 明堂的砖瓦已经修补完毕,张楠带着诸位冬工在检查明堂的结构有无损毁。柴克岑要去组织其他地方的修缮,就安排杨菀之与张楠一起检查明堂的结构。确认无误后,众人连忙撤退,留下一些宫人慌张地打扫干净营造现场,洒扫焚香。但明堂的抢修结束了,其他宫殿的还要继续。 这边,圣人的轿辇已经过了应天门,正式进入皇城了,宏伟的明堂就这么展露在文武百官面前。 百官队伍中,月霜双看着已经恢复如初的明堂,轻轻松了一口气。 过了应天门,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只有竺英和月无华两人得了皇恩,可以坐在轿子中,就连辛尔卿和辛温泰都要步行。一行人声势浩大地往明堂一步步走去,如同朝圣一般。而明堂之中已在短短的时间内布置好了接风宴,等待天子的到来。 这是柳梓唐第一次进入明堂。 单从外观来看,这座建筑已经足够伟大,放眼辛周朝,没有任何一个建筑能达到如此的体量。庞大的体量带来的视觉震撼是无比强烈的,走到明堂之前时,甚至会对这个庞然大物产生一丝丝的恐惧。而这只是明堂带给人的第一层冲击。 百官的身影被重檐吞没,踏过明堂朱红色的门槛,单是明堂的第一层的室内,就有足足五十尺之高。明堂下层的内部由两层斗拱架起,第一层为六铺作,中间连接月梁;第二层为四铺作,架在月梁之上。而明堂正中,立着一根直径十余尺的巨大圆柱,这根圆柱向上直通明堂顶层的火珠,向下深深插入明堂的夯土基层,为整个建筑提供支撑。 明堂内部,向上望去,是贴金箔的格纹藻井,月梁上用金粉描绘龙凤纹。汉白玉雕成的玉阶上原本是百鸟朝凤的图案,如今被改成了龙游祥云。柱础用瓜瓣型雕草叶纹金片包裹,就连台阶上也镶嵌着如意纹金饰。而象征辛周皇室的紫色纱幔从五十尺高的藻井上垂下来,日光从明堂夹层的窗照进来,照在纱幔上,反射出粼粼的光泽。这明堂真可谓盛矣美矣,皇哉唐哉。大兴城内后来仿建的太清堂,体量上比明堂小了一倍不说,内饰也没有如此之奢华。 不只是柳梓唐,许多第一次来到洛阳的官员都看呆了眼。有许多官员心中难免升起一股骄傲看啊,这就是我大辛周的营造,多么雄伟堂皇! 只有柳梓唐,在震惊之余心下更多是酸涩。他在想,如此伟大的建筑,需要付出多少工役的性命?又有多少石粮食被消耗在这奢靡的生活中?他虽站在这明堂之中,却觉得这里离他好远好远。 第44章 坠落 柳梓唐毕竟不同于其他官员,他因为杨菀之,对冬官之事也略知一二,他的担忧也正是冬工们面临的真实困境。 此时明堂之内歌舞升平,而明堂之外,已经连续工作了一天一夜的冬官们依旧坚守在岗位上,全力抢修万象神宫。吉利此时已经带着统计好的册子进宫来向柴克岑汇报民居的损毁程度,望着自己这位上司疲倦的脸,吉利不由劝道“柴大人,要不您先去歇歇,这里我带着王工几个先盯一盯。您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无妨。”柴克岑摆了摆手,不惑之年的他此时脸上已经不可避免地展露出衰老的痕迹,他接过吉利手里的名单道,“先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完,神宫这里把几处主殿先修补了,其余的宫殿可以缓一缓。这些民居比较要紧。” 他说着点了点名单上的几处地址“这几处住家的大梁都被损毁了,下午抽几个人去检查一下他们家的结构有没有老化,有的话一并报上来,叫他们把该修补的都修补了。这几个坊内建筑密集,常住人员也多,若是房屋垮塌了,经济损失是小,若是伤着人了就不好了。” 柴克岑点的那几个位置都在西南城,那几个坊内聚集的都是些乡里来洛阳作工的人,本身生活就比较困难。柴克岑深知这种人家若是觉得这屋子勉强能住,很可能就凑合住下去了,若是能从地官署拿到灾后修缮补贴,或许能让他们行动起来——不过还是得派吉利专门盯着,若是遇见家里有讨债鬼的,银子都挪用去吃喝嫖赌了,最后屋子垮塌伤着旁人,营造司也得吃挂落。 “还有这几个村塾,明日抽调一些人过去帮着弄一下。——河曲书院这次没有什么损失吗?”柴克岑继续翻看道。洛阳城外有几个村庄,都是有村塾的,柴克岑点出来的那几个村塾是河曲书院出去的寒门子弟开的,束修很低,因此很多寒门会把孩子送去。但相应的,他们也是真的穷。太祖重人才,这些村塾洛阳官府也一直有在补贴,这样才让他们能够一直开下去。营造司自然也会优先考虑这些村塾,替他们减轻一些负担。 “河曲书院那边,曾院长说不用我们营造司操心,不过是有部分讲堂和宿舍的屋顶碎了些瓦,他们已经安排学子自己动手修了。” 柴克岑点了点头。 河曲书院教学生主打一个自主自立,确实省心。 柴克岑这里翻着吉利整理出来的名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吩咐道“吉利,你去给我倒一杯浓茶来。” 因着抱月茶社的经营,如今洛阳城内饮茶之风盛行,而浓茶提神,如今已经成了营造司众人的最爱去南市买上二十文一斤的散茶,煮上一大壶浓浓的茶汤,一杯一杯喝下去,画上一整夜的图也不会犯困。 除却浓茶能够提升,还有就是卷烟,注意力涣散的时候点上一根。只是卷烟的味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加上营造司到处是图纸和木头,若是点烟的时候点着了,可就成了大事。因此柴克岑不允许冬工们在司内点卷烟。玉机坊打更的人时常会在半夜路过营造司时看见几个熬夜熬得邋里邋遢的冬官蹲在营造司门口的石墩子旁抽卷烟。 吉利这边去倒浓茶时,发现膳堂备的浓茶已经见底了,便等着膳堂的嬷嬷煮茶。这边,又有几个冬工急匆匆跑过来“柴大人,含璋宫那边的宫人说偏殿的侧梁看着像是有些坏了,匠部的张工如今在乾元宫抽不开身,我们这几个看着那侧梁没什么问题,那个宫人却一口咬死说若是因为我们的疏漏叫着偏殿塌了,就是对贵妃不利,无论如何要您亲自过去,不然就要去接风宴上把王若彬大人喊来……” 王若彬乃是如今的冬官左司空,主管营造和水利,此次也随着圣人东来洛阳。这件事情若是让王若彬知道了,也不是大事,毕竟营造司没有做什么不合职责之事。只是洛阳的诸位还没有摸清楚新皇的脾性——若是换作太祖,直接进入宫宴喊走参宴的官员,怕是要龙颜不悦了。 况且王若彬是水利出身,听闻此次前来洛阳并不会久留,可能宫宴结束就要去处理黄河之事。去年睢阳干旱,有人提出黄河有北溃改道之险状,当时圣人因国库空虚,只派了几个冬官去考察一番,实行了小范围的清淤,之后便搁置了。但眼见着快到黄河春汛,王若彬不放心,故而打算前来汴州府好好整治一番。因此,柴克岑知道,神宫之事能不麻烦他就不麻烦他。 因此柴克岑只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含璋宫的那位骄纵惯了,底下的宫人也是一个赛一个的跋扈,柴克岑到了以后见那侧梁确实无碍,可宫人却觉得柴克岑躲懒,非要柴克岑架了梯子爬上去好生检查一番。柴克岑无奈。 他已经年逾四十,做了营造司的这个主管司造之后,就很少亲自上手干活了。倒也不是他贪图安逸,一方面是岁月不饶人,另一方面,他也相信他的手下具有很强的专业素养,交给他们,也就足够了。可谁叫现在面对的是这后宫中唯一的主子呢?这位主子的事情,他可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柴克岑无奈地撩起官服的袖子,抓着梯子一步一步爬上去。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房梁,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道“这位姑姑,这侧梁确实无碍。若这侧梁真的有问题,怎么可能承得住本官呢?” 那宫人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好吧,那你下来吧!若是日后这偏殿有什么问题,你们洛阳营造司就等着吃挂落吧!” 克岑无奈应道。 他顺着梯子往下爬,谁料,他下行时,突然感觉一阵困意,脚底一滑,想要抓住梯子时已经晚了,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在底下扶着冬工想要去接住柴克岑,但他倒下来实在是太快了,那冬工的手伸过去只是给柴克岑起了一个缓冲,柴克岑的后脑勺狠狠地磕在了地板上。冬工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手臂似乎也脱臼了,但柴克岑的状况却更让他惊恐。 “柴大人!” “太医,快,快传太医!” …… 杨菀之和几个被换下来休息的冬工围坐在柴克岑的床前,柴克岑双面紧闭,面无血色,他的妻儿正坐在外间和太医讲话,吉利挂着一张疲倦的脸,满面愁容。 不一会儿,柴克岑的妻子龚晴走进来,对着丈夫的同僚行了个拱手礼“诸位辛苦了,太医说外子已无生命危险,只是须得过上三五日才能醒来。我看诸位都很疲倦了,这里有我们家仆照料,诸位先回去歇息吧。将这万象神宫修葺之事做好,就算是对外子最大的宽慰了。” “龚先生若是需要帮忙,时刻找我。”吉利从怀里摸出一两银锭递给龚晴。龚晴在洛阳城一个女学教书,因此吉利尊称她为龚先生。 “吉司簿这是作甚,我们家家底可不薄。这银子还是自己留着吧。”龚晴推拒道。 杨菀之则抬眼,望见了正满脸担忧地趴在床头望着父亲的、柴克岑的女儿柴姣。她二人年岁相仿,柴姣此时的模样似乎牵动了她的一些回忆,心里涌起了一丝难过。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们这些冬官的一生就是这样的,岌岌无名地活,岌岌无名地死去,留下一座座村房、水坝、庙宇、宫殿。然后天灾毁去、大水冲去、兵燹焚去、随着年岁朽去。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人们走进洛阳城时,无一不惊叹神宫的宏伟壮丽,可没有人记得一代代修建神宫的工匠姓甚名谁。他们不像那些文臣,有建树者甚至能在史书中拥有传记;也不像那些武将,马革裹尸虽然悲壮,却也能被边疆的百姓立碑颂德。等到终有一日,这些宏伟的建筑化为齑粉,他们这些冬官也就随着这些建筑一道永恒地死去。 从柴府离开时,营造司的同僚们都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 次日,神宫,太微殿。 明堂作为大朝的地方,自然不是日日都使用的。昨日宫宴,群臣都进过宫了,今日依着圣人的意思,没有什么事情的就都在洛阳的宅邸里安顿一下家事。但辛兆作为皇帝自然是一天都不可懈怠,便坐在明堂以北的太微殿理政。 内史府作为圣人的秘书处,主要官员由四品内史监一人、五品内史丞二人、六品内史令六人构成,负责为圣人起草诏书、管理宫中资料档案等。替圣人起草诏书、记录官员觐见所述一事多半是内史令来做,而因为柳梓唐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备受圣人喜爱,因此常常召他来身前。 今日,便是柳梓唐在太微殿。 上午,王若彬前来太微殿述职,一是汇报洛阳遭受冰雹,营造司在神宫和城内都展开维修工作,并且提起了柴克岑受伤,如今营造司由资历最深的段红甑代为主管一事;二是就黄河之患向圣人汇报未来的计划。述职之后,王若彬便带着几个水部的官员匆匆离开洛阳。 下午,圣人召辛温泰前来,对他进行一些敲打。前些日子有不少官员上书弹劾太子,虽然最终是快要出征的李承牡保了一把辛温泰,但辛兆对这个儿子还是有一些不满的。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得了权力的辛温泰那层“玉面菩萨”的面具正在一点点地崩塌。圣人作为那个万人之上的存在,视角更高,自然也能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儿子如何一天天露出他的马脚。但毕竟太子已立,辛温泰明面上没有犯什么大错,自己的亲儿子,辛兆还是能忍的,只是需要好好敲打。 这边辛温泰前脚刚进太微殿,辛兆还未说些什么,后脚,辛兆的贴身太监程思威就前来禀报“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辛兆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见竺英已经提着裙摆,眼眶红红的冲了进来。柳梓唐见状连忙低头回避,辛温泰却饶有兴味地看着竺英。 只见竺英一见到辛兆,便盈盈一拜,哭诉道“陛下,这东都的冬工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听见竺英这么说,低头回避的柳梓唐忍不住抬眼偷瞄了一眼。 就听这竺英讲了一通含璋宫之事。原来这竺贵妃宫中的那个宫人昨日害怕被贵妃责罚,瞒着没有将柴克岑的事情告诉竺贵妃,今日贵妃知道了,觉得这含璋宫晦气,就想着要换个宫殿。结果没想到营造司修完含璋宫和乾元宫后,就只留了一部分人修缮御花园,其余的都去城里修书院学堂和皇城里的官署了。竺英找不到可住的地方,就去找了段红甑叫段红甑抽调人手去给她把含璋宫旁边的万宁宫拾掇一下,结果被段红甑一口回绝了。 段红甑这人在营造司是出了名的不会做人,他回绝的话一出口,竺贵妃气得心口痛不说,一旁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吉利也差点晕过去。这竺贵妃只见甩了脸色,头也不回地冲到太微殿来告状了。 柳梓唐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个竺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仗着自己母家势大,又是后宫独一枝,还生了皇子,在这宫里是有些无法无天了。这么说来,竺英和辛温泰的性子还真有几分相像,都是会恃宠而骄的人。只是圣人对这竺贵妃的宠爱也是有几分的,何况竺英背后可不是竺家而是竺派,是整个儿旧贵族势力,在孝期未过时,圣人还动不了竺英。 但柳梓唐已经清楚地看出,自己这位主君可是惯会用捧杀之策的。 从辛尔卿到辛温泰,再到竺英,哪个不是在捧杀他们?每每想起这,柳梓唐自己都觉得冷汗发背。 常伴君侧,真是如履薄冰。 第45章 敲山震虎 只是这竺贵妃告完状,柳梓唐却听见辛温泰开口道“父皇,既然贵妃在此谈论家事,是否应该屏退一下外人?” 柳梓唐神色淡然,让人看不出内心想着什么,从善如流地起身向辛兆行礼。辛兆摆了摆手,柳梓唐便退出太微殿,和程思威一道在殿外候着了。 就听辛温泰在殿内扫了一眼竺英,然后开口道“父皇,这后宫毕竟是后宫,一群男人进进出出的,贵妃觉得不快也是自然。刚好儿臣知晓这洛阳的营造司来了个女官,不若让她来主持万宁宫以及后宫诸殿的修缮。毕竟也就是换换砖瓦,寻几个宦臣协助便是了。” 竺英听自己的侄女提过,辛温泰在江南看中一个冬工,如今人已经在洛阳了,下意识觉得这两人已经有了首尾,辛温泰这是在往自己身边插人呢。只是她方才向圣人哭诉一群臭老爷们在后宫到处乱晃是事实,如今辛温泰提出来的这个解决方案似乎听着很合理,她若是一口回绝,倒显得她在找事儿了。但,换个角度想,这人若是进了这宫城,生死可就由不得自身了。 竺英开口道“陛下,臣妾听闻一事不烦二主,若真的如太子所言,不过换换砖瓦,那又何必耗着两个冬工一起在这宫城里呢,不若把太子所说这人喊来瞧瞧,若是合适,就把那姓段的打发到宫外去,让那女官一并主持了便是。” 修缮神宫的任务看着简单,但工程量并不小,竺英听闻那姑娘也就十五六岁,她不信抓不到把柄。给这姑娘越大的权力,也就是给了越大的压力,能不能承得住,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而辛温泰却欣然帮腔“贵妃说得是,是儿臣思虑不周。” 竺英这是以为小菀儿是他的人,想要拿捏一下呢。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辛尔卿到底是郡主,不能天天入宫;柳梓唐若无圣人传召,只能在内史府待着——就算得了传召,也离不开太微殿。若是在这宫城里有人要拿捏小菀儿,她除了他这个太子,谁都求不了。 就像在维扬县时那样。他要变成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要毁了她,然后将她据为己有! - 杨菀之听说圣人要召自己去太微殿,心里疑惑,同时也有些紧张。她紧张却不是因为即将面见天子,而是想到那人是平儿的生父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不好亲近吗?对孩子严厉吗?若有一天平儿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接受她吗?他会爱她吗?会心疼她这些年在杨家随自己受的苦吗? 前来传召的宦官已经和杨菀之说了,是想问问她修缮神宫之事,杨菀之虽不解为何绕过吉利和几个主事,但也不去多想。她们这些做冬工的,上级如何安排,她们如何做便是。 根本就不需要旁人引路,杨菀之自然地挑了一条最近的路往太微殿去,引路的宦官都有些惊奇“杨大人对这神宫可真是熟悉,咱家初来乍到,有时都会迷路呢。” 杨菀之微微一笑“公公说笑了,这神宫是营造司在维护,我作为营造司的冬工自然要对自己手下的营造了如指掌才是,否则怎么叫圣人和诸位宫人们住得安心呢?” “杨大人说得是。” 穿过层层宫苑,很快,杨菀之就来到了太微殿前。此时柳梓唐正站在殿外静候,忽然见到方才程思威差出去的小太监领着个小官往太微殿来,柳梓唐与杨菀之二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对上了目光。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二人彼此眼底都闪过一丝慌乱。柳梓唐内心居然很诡异地想到自己今日头发有没有打理好?菀菀会不会觉得他很难看? 但很快他又感到一阵恐慌。 辛温泰在太微殿里! 他想要开口,杨菀之却似有所感,投来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柳梓唐接到那个目光,心往下一沉,目送着杨菀之进入太微殿。 而杨菀之此时内心也是五味杂陈。分别一年有余,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场景。她甚至无暇为了殿内之人而感到惊惶,在迈进太微殿之时,神色还有些恍惚。只是这恍惚落在辛兆和竺英眼里,就是畏惧天颜,但辛温泰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内心的暴虐又一次腾起。 如此这般,怕不是见着柳杞之,晃了神吧。 但杨菀之很快回了神,她看见辛温泰,神经一下紧绷了起来,但还是强忍惧意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下官叩见圣人。” “不必多礼。”辛兆摆了摆手,只见眼前这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官服看着有些脏兮兮的,若是旁人,辛兆恐怕要治他们个不敬了,只是一想到这人是自己刚从营造上拉过来的,倒觉得也可以理解,只是开罪道“程思威!” “奴才在。”程思威从殿外进来。 “你看看你下面的人怎么办事的,带个人来也不知道给人准备一身干净衣裳!” “皇上,奴才这徒弟不懂事,是奴才没管好,您罚奴才吧!”程思威苦着个脸道,“要不奴才带杨大人下去换一身衣服来?” “不必了,这次朕就饶你一回!” “谢皇上——” 因为杨菀之在里面,柳梓唐也竖起耳朵在听殿内的动静,心下不由暗叹好一个敲山震虎,圣人这是不信任菀菀,要给她一点下马威呢。 辛兆确实是不信任杨菀之,她看起来太年轻了! 他这个敲山震虎可不单单是想要试探一下这个杨菀之,也有敲打辛温泰之意。这人毕竟是辛温泰推出来的,他也是给辛温泰一个机会——若他是胡乱推荐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可这个杨菀之却只是淡然道“微臣多谢圣人体恤。” 辛兆倒是有些奇怪了,这姑娘看着似乎非但没有惧怕他,神色反而比初入太微殿时放松了几分。倒是辛温泰的脸色往下沉了一分。 事实上,杨菀之根本没有体察到圣人的敲山震虎之意,反而是想通了天子一言九鼎,断然没有借着神宫修缮之事把她抓来供辛温泰亵玩的道理,既然如此,在圣人面前,辛温泰这个太子也不得不收敛,自己又何必惧怕他?何况她已不是过去那个会轻信于太子菩萨假面的人了,既然已经起了提防之心,断不可能重蹈覆辙。 如今圣人召她前来,虽不知具体想要她做些什么,但这无疑是她在圣人面前表现的一个机会。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入了圣人的眼,日后辛温泰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再者,她爬得越高,日后平儿的基石也就越牢固。 在维扬县时觉得这个太子爷只手遮天,如今来了洛阳才发现,皇权的中心都是相互牵制的。她这些日子已经和郡主、月校尉处得很是不错,她并非孤军奋战! 如此想来,脸上的神色自然缓和了。 竺英也在默默观察杨菀之,心里不由思忖着,这小丫头长得平平无奇,灰头土脸的,也就那一双眼睛清澈里带着些不卑不亢的味道,瞧着让人觉得分外讨厌,辛温泰居然好这口? “爱妃以为如何?”辛兆这时转向竺英,指着杨菀之问道。 竺英噘着嘴,带着半分撒娇的意味,好像还没消气一样“臣妾不过一介女流,哪里懂什么用人之道,一切全凭陛下做主便是了!” 辛兆抚掌而笑,他就是吃竺英的这一套,很享受她的这种崇拜,于是便问杨菀之“如今朕的后宫里虽只有贵妃一人,但诸多男子进进出出的也颇为不妥,朕听闻洛阳营造司来了个女官,便想召来看看,能不能担得起主持神宫修缮的重任。” 太微殿外,柳梓唐的心都提起来了。 只见杨菀之深深一拜“下官定不负圣人所托。” 她虽没有主持过营造,但如今有这么个机会落在自己面前,她也不会放任机会溜走。不管这背后究竟都有哪些推手,她都认定这对于她而言机遇是与风险并存的。不管对手想要用什么卑劣的方式将她打垮,面对自己专业之事,她都不会退缩。 杨菀之离开太微殿时,柳梓唐上前半步想要同她说什么,却见杨菀之抢先一步开了口“昨日在抱月茶楼多谢柳内史替下官垫了银子给下官解围,今日下工以后下官会去内史府将银子还给柳内史。” “无妨,杨工先把营造司的事情忙完,几两银子的事,日后再还便是了。”柳梓唐见状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哟,想不到二位居然认识?”程思威怪道。 “程公公说笑了,一面之缘罢了。”杨菀之笑着应道,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小把银瓜子——那是她今日被叫来太微殿前吉利千叮咛万嘱咐塞给她的,叫她见着宫人切莫空着手,嘴甜一点,就连台词都教了杨菀之两遍。 “今日在殿前给公公添麻烦了。” “唉哟,不麻烦不麻烦。”程思威笑盈盈地接过银瓜子,心想这营造司的丫头还怪有眼色。姑娘家家能混进营造司,多半是有些本事的,听闻又是太子殿下推举的人,看来以后多少要在圣人面前说她两句好话。 这官场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有能力又有背景的人,平步青云的可能更大,眼前这柳内史不就是么?凭着才学和公孙冰这个师父,一入朝便是六品官,皇帝贴身的秘书。他这个奴才干了一辈子,干到头了,也不过是个六品的司宫监。 杨菀之递完银瓜子就匆匆走了,柳梓唐心道看来下朝之后,得去一趟菀菀说的那个抱月茶楼了。 - 抱月茶楼。 辛尔卿坐在茶楼最豪华的雅间内,好奇地打量着雅间的陈设。她前些日子就接到抱月茶楼的东家递来的帖子,说想请郡主来茶楼喝茶。她因着杨菀之的事,给抱月茶楼赏过东西,倒是没去过,今日正巧得空,持国公府的人也随着圣人来东都,她父亲虽是国公,实际上并不得权,也是个清闲主,她便想着带父亲和弟弟一起来这抱月茶楼瞧瞧让东都学子趋之若鹜的风雅地是什么样子。她的弟弟辛尔玉今年也已经十岁,正是读书的年纪,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子,持国公自然也想带着幼子来与河曲书院的学生结交一二。 一进茶楼,辛尔卿便知这抱月茶楼确实是杨菀之所作,雕梁画栋格外精巧,又颇有江南雅韵。就连持国公也不由惊叹“这茶楼的匠人定是个有本事的。” 听到父亲这么说,辛尔卿居然还有些与有荣焉。 这边,杨楚离看见太合郡主亲临,自然是上前好生招待。大东家早在一周前就叫他递帖子给郡主府,没想到这郡主来的时间和大东家打算的没差,刚好在大东家和那伙波斯商人谈好生意并且安排他们在茶楼旁边的驿站住下之后。杨楚离这边引着持国公一家去了最好的雅间,另一边就差人通知钱放来“收网”。茶楼的雅间刚好可以看到楼下有不少各大书院的学生围坐在一起,吟诗作对,辛莫风一下子起了兴致,招来杨楚离道“我听闻你们茶楼经常会有学子聚在一起举办诗会,本公的世子也正是识文断字的年纪,本公就希望他能多一些这样的友人。不若今日本公出个彩头,让世子和诸位学子一起比试比试!” 辛莫风说罢,从自己的鬓角取下一支精美的通草菊花发簪。辛周朝男子簪花成风,而通草花更是扬州府的独门手艺,虽然在江南不是什么极为稀罕的物件,但在大兴和洛阳也算是珍品。何况持国公作为皇公,所用皆是极品,那通草菊花做得格外逼真不说,还用染料染出了蓝紫色的渐变——要知道,紫色可是皇家之色,若非赏赐,旁人是根本用不得的。这只通草花簪若是有人赢了回去,那是何等荣耀! 杨楚离自然不会拒绝这等好事。这下,持国公也来抱月茶楼喝茶的事情可算是众人皆知了。这些学子里并不是每个都能通过科考入仕,还有不少因为身份等诸多原因无缘科举的,可是每天都削尖了脑门想要攀上这些贵族的关系。杨楚离接过那支花簪时,心里那个小人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他做这个掌柜的可是有分红的,茶楼的生意越好,他的钱包也越鼓囊! 只不过,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到位。 “草民替这些学子多谢国公爷了。”杨楚离向下一瞥,有伙计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东家已经带着人在隔壁雅间坐下了,“实不相瞒,今日本来已经有了彩头,是和东家谈生意的一伙儿波斯商人带来的琉璃镜。可惜那伙波斯人只是凑热闹,也没有给主题,也不会看诗,国公爷这么一来,倒是替大家解围了。” “依你这么说,本公是该定个主题,既然这花簪是菊花,那就以菊花为题吧。”辛莫风笑呵呵道,“没想到你们东家还和波斯人搭得上关系,看来能把这茶楼开得这么好,也是有些本事的。” 辛莫风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只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的少年穿着一身绛红色真丝圆领袍,容光焕发地站在雅间门口,对着持国公几人行礼道“草民钱放,见过国公爷、郡主、世子。” 杨楚离引见道“国公爷,这就是我们东家。” 第46章 咏菊 “国公爷,我的几位朋友从波斯来,听闻国公爷和郡主在此喝茶,便想问问国公爷能否赏光,让他们请国公爷喝一杯。”钱放说着,碰上一个盒子,“这里面是我几位朋友的一点点心意,还望国公爷笑纳。” 持国公带来的小厮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致的琉璃酒器。钱放早就找人去大兴打听好了大兴城诸位王公贵族的喜好,这个持国公和他女儿一样,贯彻的就是一个享乐,因此琴棋书画诗酒茶,样样都是他的心头好——还喜欢花里胡哨的漂亮东西。这琉璃酒器,钱放自认为和皇室贡品也有得一拼,果然,见持国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他还是有些架子端着的,只是看向略微挑起兴致的辛尔卿“一点茶钱本公还是出得起的,倒是这波斯的物件,我看尔卿倒是喜欢得紧。” “郡主若是喜欢,我那朋友手上还有不少好东西,若是郡主有兴趣的话,我让他们拿过来给郡主挑挑。” “别拿过来了,我今日是来喝茶的,不是来买东西的。”辛莫风摆了摆手,“既然就在隔壁,那让尔卿自己去看吧,刚好让我清净清净!” 亲爹这么发话了,辛尔卿自然是欣然跑去隔壁雅间了。她虽然啥都不缺,可是买买买的快乐她拒绝不了啊!而且看钱放呈上来的这一套酒器,想必那几个商人手上的货物都是好东西。而辛莫风则是打发走了一双儿女,自己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悠闲地喝茶——别说,这抱月茶楼的茶还真是不错! 辛尔卿进了隔壁雅间以后,几个大胡子的波斯人站起来向她行礼。其中一位对着辛尔卿夸赞道“tokheylizibahasti!” 见辛尔卿露出了迷茫的神色,那个略懂汉语的波斯人连忙翻译道“我的同伴在说,你很漂亮!我们见到郡主很高兴,郡主很美丽!” 如此直白的夸奖倒是让辛尔卿有些脸红,她笑着回应“谢谢。你们说的是波斯语吗?” “是的,波斯语是我们的语言,我们都说波斯语。他们几个还不会说汉语,只有我会。”略懂汉语的波斯人道。 辛尔卿忽然来了兴致“谢谢用波斯语怎么说?” “motshakeram!” 辛尔卿鹦鹉学舌一般对着那波斯人感谢道“motshakeram!” 这回倒是钱放惊讶了,他并没有接触过辛尔卿,但他和这些波斯人谈生意已经谈了小半个月,却从来没想过要去学一学波斯语。这么一想,那些波斯人相互之间讲话就像是打哑谜一样,其实这样做生意,他是占下风的。若是自己能将波斯语学会,那日后和西域互通有无可就占了大优势。 而辛尔卿则一下子对这门奇怪的语言产生了兴趣,她很快就和波斯人们聊到了一起,问问这个问问那个“玻璃怎么说?” “livan.” “猫呢?” “gorbe.” 钱放一面跟着辛尔卿后面努力记着这些古怪的单词,一面诧异地看着这位郡主。她方才进屋之前,尽管脸上的表情是喜悦的,但眉宇间还是透着一丝百无聊赖的味道——像是那种见惯了好东西,所以对各种奇珍异宝都不会太过稀罕的表情。可是此时此刻的她完全亮了起来,钱放上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还是在做烫样时候的杨菀之脸上。 波斯人忍不住夸赞道“郡主很有语言天赋。” 辛尔卿又问道“你除了会波斯语和汉语,还会什么?” “拉丁语、回鹘语、突厥语,这些我都会,还有一点点西边的,罗曼语。我们卖东西,接触很多人,要会很多语言。” “你真的好厉害啊。”辛尔卿忍不住感叹,“要不你别做生意了,我给你钱,你来郡主府教我波斯语吧!” 辛尔卿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产生过这么大的兴趣。 等到几天后,辛尔卿真的把波斯人领进郡主府开始学习波斯语,持国公因此头痛了好久。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的持国公正关注着楼下的诗会呢。 杨菀之今日下工以后先去了一趟河曲书院见辛温平,将自己得了主持神宫修缮的差事告诉妹妹。听闻阿姊要去见柳梓唐,辛温平无论如何都要和阿姊一起去抱月茶楼看一眼。今日刚好康夫子去见大兴来的老友了,辛温平对着月霜双软磨硬泡,月霜双见杨菀之一副想和妹妹多待一会儿的模样,心一软就答应了,只是要辛温平把幕篱戴上。她现在已经知晓姊妹二人得罪的根本不是辛尔卿,而是辛温泰。她虽然久在边疆,但是看人却是很毒辣的,她只见过辛温泰两面,就知道此人绝非善类。因此,她能尽量护着自己这个小徒弟,就多护着一些。毕竟她这个小徒弟习武认真,读书也刻苦,她打心眼里是喜欢她的。 就这样,三人一道去了抱月茶社。正好遇着一众书生在那里咏菊,月霜双很是好奇,便叫人送了纸笔来雅间,说自己也要试着写一写,结果抓耳挠腮了半天就憋了一句“洛阳彩菊胜明珠”,自己看着都觉得很是俗气,便泄气地把纸笔丢到一旁。 而杨菀之也写了一首,辛温平这边洋洋洒洒地不知道写了什么,两人先后交上去了。月霜双望着姊妹二人不由叹了一口气“唉,我以为只有小山是个会舞文弄墨的,怎么菀菀也会写诗啊!” 不等杨菀之开口,就听辛温平炫耀一般“我阿姊五岁就读完蒙学了,我小时候,四书五经可都是阿姊带着我读的!不过阿姊更喜欢考工之书罢了。” 杨菀之则是谦虚地笑了笑“只是写出来了,和会写还是有些差距的。” “阿姊,我看见柳梓唐了,他好像在下面凑热闹呢。”辛温平探头向下望去,只见柳梓唐也站在那通草花前,叫旁边的小厮拿了纸笔来准备露一手。辛温平心里暗暗唾弃,不过就是会一些舞文弄墨的本事罢了,肯定是想着赢了那彩头来送给阿姊吧?别以为这样讨好就能把旧账翻过去! 很快,诸位学子的诗都送到了持国公眼前。持国公第一眼就看见了柳梓唐的诗。这位新科状元可是风光无限,不过他给自己闺女难堪的事情,持国公可记着呢! 只见柳梓唐的诗写道“花开凌霜傲清寒,重瓣漫卷更舒然。好秋送晴三万里,短鬓香染点点蓝。” 好秋送晴三万里,呵呵。 辛莫风冷哼一声,道“他小子确实是有够春风得意,写个诗都写得这么得意!” 他看完,将那页诗倒扣过来放在一边。他往后看了几首,发现确实都不如柳梓唐写的,有些学子写得那叫一个诘屈聱牙,还有的又写得太臭,什么“菊花朵朵开,双降叶落完”。再一看落款,好家伙,菊花朵朵开是辛尔玉写的,辛莫风心里更气了! 辛尔卿虽然看着是个吃喝玩乐样样俱全的娇蛮郡主,论才学在大兴城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但自己这个小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这不,都十岁了还写错别字!再有这么多别人家的小孩做对比,辛莫风心想,回去以后一定要给辛尔玉多找十个先生! 再往后翻,忽然看到一首五言诗,感觉还有几分意思“残蕊抱香枝,孤寒可自欺。风霜任摧折,不过雨沾衣。” 落款是一个菀字,看来竟是个女子。辛莫风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写出这样的诗。他看这茶楼里的女子多半都和辛尔卿差不多的年纪,写出这样的诗的人,定然少年老成。 他继续往下翻,又从这些诗里挑了几首觉得不错的。柳梓唐的那首倒是一直倒扣在桌面上。反正,他是评委,他不想让柳梓唐得意。 辛莫风接着往下读,被一篇漂亮的行草吸引住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突突直跳。 “新霜摧城百花残,我花独自斩秋寒。 枯荷夏时亭亭立,西风乍起折腰泪潸潸。 君不见,我本凡草丛中物,骄阳烈烈摧我傲然骨。 冷雨渡邙山,紫月步星坛。 ……” 这是一首有头没尾的歌行体,虽然有些生涩,但却像是一气呵成写出来,有一股直抒胸臆的感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辛莫风看着这首诗,莫名地冒起了冷汗。 这首诗从“紫月步星坛”之后,被人撕掉了。没有尾巴,也没有落款。 辛莫风连忙问小厮“这首诗怎么只有这么一截?后面呢?” 小厮挠了挠头“国公爷,这写诗的学子太多了,可能是收的时候一不小心撕坏了,也可能是这个人觉得自己写得不好,就把后面撕了吧?” 辛莫风心下有些遗憾。 而雅间中,辛温平的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句没有送出去的诗句,一直攥到宣纸被手汗微微汗湿。 那张纸上写着这样一句诗 一朝登临天子堂,直教红日落金銮。 而这边,持国公已经开始宣布自己心中的诗会头名了。虽然不得不承认柳梓唐写得很好,但他就是没有给柳梓唐名次,将诗展出来以后,好多学子对着柳梓唐那首诗暗暗惋惜。柳梓唐倒是站在杨菀之写的那首诗前,愣神了好久。 辛温平听说持国公在茶楼,便在杨菀之目光的威慑之下带着月霜双匆匆离去。辛莫风坐在雅间中看见一个戴幕篱的女子和另一个红衣女子二人先后出了茶楼,他只觉得这二人的身影都很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个红衣女子应该是月家的女儿,另一个则怎么都想不起来像谁。 这会儿辛尔卿已经和波斯人聊够了,辛尔玉也灰溜溜地跑回了雅间。他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孰好孰坏,看着别人的诗写得那样好,他心里也挫败。辛尔卿则下楼去对着弟弟的“菊花朵朵开”狠狠嘲笑了一番,扭头又看到柳梓唐的诗,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他今日居然也来了?辛尔卿这么一张望,就看见柳梓唐被小厮引着进了二楼的雅间,而雅间门打开的时候,她眼尖地发现,雅间里坐着的人竟然是杨菀之! 辛尔卿顿时就有些不开心了。 骗子!一个两个都是骗子!一个口口声声说两人恩断义绝,另一个直接装不认识,结果还不是柳梓唐一来洛阳两个人就偷偷摸摸见面! 亏她这一阵子还把杨菀之当成自己的好姐妹呢! 辛尔卿这么一想着,脚不由自主地踏上了二楼的楼梯。她只是觉得杨菀之和柳梓唐二人孤男寡女地独处一室不太合礼数,要监督他们而已,才不是想要偷听别人谈恋爱呢! 而雅间里,杨菀之和柳梓唐面对面坐着,气氛尴尬了一瞬,旋即就听柳梓唐主动开口“想不到这洛阳城里还有这等雅致的地方。这陈设倒是和你的风格有些相似。” 杨菀之用熟稔又带着半分疏离的语气道“嗯,是我做的。” “菀菀的手艺又精进了。” 杨菀之“嗯”了一声,从茶叶罐里取出几克红茶放进青瓷的茶壶,从炭炉上提起烧水的铁壶,沸水冲进茶壶中。柳梓唐看着她一双素手轻轻按着壶盖,将茶水倒入茶杯,又小心翼翼地拎起茶杯想要递到他跟前,柳梓唐心尖一颤,赶忙伸手去拿“我自己来吧,别烫着你了。” “无事,我手上茧子厚,不怕烫。”杨菀之礼貌地笑笑。 别说柳梓唐了,门外偷听的辛尔卿都噎了一下。 她觉得柳梓唐喜欢杨菀之,但是杨菀之不喜欢柳梓唐。哪有人对自己喜欢的人是这个样子的嘛! 柳梓唐继续寒暄道“你在洛阳过得好吗?平儿现在怎么样了?” 杨菀之没有正面回答柳梓唐的问题,而是抿了一口茶,郑重地说“柳梓唐,以后在外面,不要说你认识我。我们就当陌生人就好了。” 门外,辛尔卿小声地“哦嚯”了一声。 什么情况,有瓜! 第47章 你不过如此 “你今日喊我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个?”柳梓唐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当然,我们之间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好说的?”杨菀之疑惑地望着柳梓唐,“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像过去那样接受你的关心?你觉得有意义吗?” “菀菀,我现在虽然只是个内史令,但我身后有我师父玉壶先生,她如今是地官左司徒,有她在,一定能护得住你的。”柳梓唐急切道,“你和太子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他想让你主持神宫营造,一定不怀好心。我可以拜托师父,在圣人面前推举他人——” “我不需要。”杨菀之脸色一沉,语气明显不悦。 “可是菀菀,你知道太子对你抱着什么心思吗?”柳梓唐越发急切,“他已经有未婚妻了,他……” “那你对我又是什么心思呢?”杨菀之望着柳梓唐忽然冷笑了起来,“柳郎,过去你帮我很多,你们一家人都有恩于我。这份恩情我日后自会偿还。但你我之间的感情,已经在你抛下我逃到大兴城时结束了。” 她望着柳梓唐,眼眶忽然一红。 柳梓唐也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我……难道不能以朋友的身份帮你吗?” “你觉得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杨菀之努力扯起自己的嘴角,胸口却撕心裂肺地痛,“你一个人远走大兴的时候,你有想过我留在维扬县会有多尴尬吗?我的爱人和我最好的朋友订婚了,还‘大度’地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可以让我做小?柳梓唐,你配吗?” “我没有说过!我从来没有过这个意思!”柳梓唐死死攥着自己手心的如意扣,努力克制着情绪,“这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话语出口,他也意识到这句话此时此刻苍白得好笑。 “你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吧?”杨菀之苦笑着望着柳梓唐,此时此刻他也是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你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之后,过来这里和我装好人,说要帮我。你口口声声说你到大兴去是为了躲婚事,你敢说你没有在躲我吗?你有种你就现在对天发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觉得你柳梓唐是君子所为吗?你既然知道太子对我不利,怎么,他提出要圣人召见我时,你怎么没有冲进太微殿替我理论?” “我……”柳梓唐有口难辩,他要说什么,说他被支出去了,他在见到杨菀之之前根本没有料到这个烂摊子会落到她头上?可是他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你自己畏畏缩缩、摇摆不定,过去在维扬县是这样,如今到了洛阳还是这个样子,你要我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你,凭什么?你觉得自己到底有什么本事?”杨菀之对着柳梓唐,这么久积攒下来的怨念一下子爆发了,“你口口声声说可以帮我解决,实际上不还是打算依靠你嘴里的师父?何况,修缮神宫之事,我敢应,我就能做!我能做,凭什么要让给别人?还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能力,在你眼里我不过就是个难堪大任的小小工役?” 辛尔卿站在门外,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她短时间内接收到了太多的信息,脑子好痛。畏畏缩缩摇摆不定、抛下了初恋逃到大兴城,这是她以前看到的那个风光霁月的柳杞之?再说了,就算家里订了婚,真的想抵抗的话,可以带着菀菀私奔嘛!辛尔卿代入了一下杨菀之的视角,一下子对柳梓唐祛魅了。 下头!太下头了! 菀菀还是太温柔了,换做是她,早就让皇叔叔把这种臭男人吊死在大兴城城楼上了。 雅间里,柳梓唐被杨菀之骂哭了。他知道杨菀之骂得很多都对,以致于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气过去的自己,可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他不知道怎么挽回。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一样了,可是在菀菀眼里,他好像还是个烂人。 他坐在杨菀之对面,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此时成了一条垂头丧气的狗,喃喃道“我没有想到在你眼里我这么差劲……” 杨菀之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柳梓唐的眼泪打动,她垂眸,冷着声道“柳内史与我连同僚都不算,日后在皇城见着也别来招惹我了。至于柳家的恩情,我自然会报。” “我并不是图你的回报才帮你的。”柳梓唐抬眼望着杨菀之,满眼都是心碎。 杨菀之起身“柳内史说笑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你也别太高看自己。柳梓唐,你不过如此。” 说完,她起身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在看到站在门外的辛尔卿时微微一愣,辛尔卿连连摆手“本郡主只是路过,路过。” “下官还有些要事,让郡主见笑了。”杨菀之料想到辛尔卿应该听见了些什么,但她现在心情也很差,不想解释什么,告辞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柳梓唐坐在座位上,摊开手掌,望着那枚如意扣,喃喃自语“可是你今日……还戴着我送你的发簪……”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帕抹干净了眼泪,转身想要追出去,却撞见一脸八卦的辛尔卿。柳梓唐蹙了蹙眉头“下官见过郡主。” 辛尔卿望着柳梓唐那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忽然噗的一下笑了出来。素来维持着贵女形象的郡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笑得如此开心,她想,自己大抵是和月霜双还有杨菀之两个“野丫头”混多了,所以变得如此放肆。她哈哈哈地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柳梓唐一头雾水的望着辛尔卿,不知道这位郡主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却听见郡主指着自己一边咯咯咯地笑一边说道“柳梓唐,你也不过如此嘛,哈哈哈哈哈!” 柳梓唐脸色一黑,逃命一般逃回了住所。 至于回去以后公孙冰问他怎么一脸衰相,他将今日被杨菀之骂又被辛尔卿嘲笑一事告诉师父,公孙冰也笑了他好久,一面笑一面说道“唉,你这么一说,为师倒是挺喜欢这个姑娘的,要是成不了徒媳,不如我去把她收了给你做师妹吧?哎呀小柳儿,你看你这脸色多难看,难怪人家姑娘不喜欢你了,肯定骂你的全都骂对了吧?” 柳梓唐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公孙冰嘴上调笑着柳梓唐,心里却在思忖着杨菀之的事。虽然她也觉得杨菀之甩掉这个烂摊子是最保险的,但既然这姑娘敢闯,定然有自己的主见。辛温泰那边嘛,她可以给他找点小麻烦。毕竟,这不是杨菀之一个人的事情。公孙冰作为女官中地位最高的人,自然地认为朝中所有女官的事都是她的事,只要朝堂上多一个女官,她们的地位就会多一份保障。所以,她虽然不会像柳梓唐想的那样帮杨菀之解决掉问题,但她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让找她麻烦的人有些别的麻烦。 刚巧,辛尔卿和月霜双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公孙冰到底比柳梓唐更老辣,她知道辛温泰想找的麻烦其实在后头,杨菀之真正需要直面的麻烦,其实是竺英。但她到底是前朝的人,不像竺派那样可以通过后宅女子之间的裙带关系把手往后宫伸。不过嘛,公孙冰也没想着要全盘包办。 要想做好一个官,单靠自己的技能、学识,远远不够。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产生的问题,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不得不说,公孙冰顾虑的完全是正确的。 要说折磨人,竺英可比辛尔卿会多了。辛尔卿看着娇蛮,实际上府里的下人对她都没有什么畏惧,在郡主府里只要你把分内的事情干好,就不会被找麻烦。但竺英不一样,她虽然没有辛尔卿的娇蛮名声,却是真正享受众星捧月的主。 这不,杨菀之今日刚接了差事,就遇见了难题。前朝那里有吉利和黄平海等人帮忙把持着,她倒是不用担心,只是挂了个名义上的主理。后宫这里却被竺贵妃派了专人把着宫门,不许营造司的冬工们进入。昨儿让段红甑落了脸面,竺英心气正是不顺的时候,非说这些冬工都是男子,不应当出入后宫。杨菀之心下无奈,暗道太祖在时这后宫里全是男人,竺贵妃真这么在乎,干脆搬出去住得了。只是这话也就在心里说说。 没办法,杨菀之是个合格的打工人。 她对着竺贵妃派来的宫人道“诸位姑姑、公公我也是女子,贵妃娘娘的顾虑我当然清楚。只是若这些冬工不能进入后宫修缮,这些活计最后可全都要落在诸位的头上了。我们营造司人多,这后宫的几个宫苑一齐修来,也就三五天的功夫。我们也是为诸位着想呀。” 杨菀之此话一出,诸位宫人都犹豫了。 “我知道诸位也是替主子办事,不如这样,诸位若是知晓娘娘每日要去什么地方,可以提前告知我,娘娘要出门时,我们这些冬工呢,就主动避让一下。至于万宁宫,就劳烦诸位搭把手,省得我们这些人碍了娘娘的眼。”杨菀之话毕,从小口袋里取出赏银来递给把着门不放的那个宫女,“姑姑在宫里办事,心思肯定比我们这些做工的敞亮,这给我们行个方便呢,姑姑自己也省心。不然我这边跟圣人也没法交差。” 杨菀之这边说着,那边宫女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松了口“好吧,我可以放你们进去。只是今日娘娘用完午膳后当是要去御花园的,你们可得避着点儿。” 杨菀之一边谢过宫女,一边心里想吉司簿真是料事如神! 今天还没上工,吉利就忧心忡忡地找到杨菀之,和她嘱咐了很多,然后还教她了这么一招你要是为难我,我最后没法和圣人交差。 但凡是个明白人都知道,再刁难下去,就要找皇上告状了。 “那万一人家还是不吃这套怎么办?”杨菀之问。 “那你就强行带着冬工闯进去,然后去太微殿找程司宫,你不要说是后面的主子为难你,你就说不知道哪来的宫人胡搅蛮缠。而且你的状一定要告得比他们快!” …… 不过好在,没有用到吉利给的这个下策。 进入后宫,杨菀之依照宫人的意思,点出了几个御花园和含璋宫之间的宫苑,嘱咐冬工们做完上午的工便可以回去,尽量更快地修完后宫的宫苑。如今营造司分成了四批人,一批人留在司内处理日常事务,一批人在城内对一些学堂、街坊进行检修,一批人在处理前朝和官署,留给杨菀之修缮后宫的冬工也不过二十余人。只不过换换砖瓦也不是难事,这二十个人手脚勤快些,确实只要个三五日就能干完。 安排好其他的冬工,杨菀之便随着宫女前往万宁宫。还未踏进宫门,就见一趾高气昂的小太监快步上前,用很不友好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杨菀之一番,问道“你就是那个姓杨的女官?” “正是。” “磨磨唧唧的慢死了,哪里有做工的样子!”太监冷哼了一声,“娘娘说了,那含璋宫见了血光,她住着觉得晦气,今晚就要搬到这万宁宫来!我今日见这万宁宫的主殿屋顶都破了个大洞,你可得手脚机灵着点,要是日落之前修不好,可要你好看!” 杨菀之被这太监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倒是觉得奇怪“这位公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本官是奉旨前来主理万宁宫修缮的,需要手脚机灵的难道不是公公吗?” 那太监翻了一个白眼,冷笑道“我可是娘娘身边的二等太监,这等又臭又脏的活计,怎么能过我的手?再说了,我又不是冬工,这修修补补的事,我怎么会做?” 因着竺贵妃觉得含璋宫见了血光晦气,杨菀之心里已经很不爽了,再怎么说柴大人也是工伤,而且他们都听说了,就是这些个宫人为难柴大人,才让柴大人遭了这等罪。如今柴大人还没醒,竺贵妃非但不觉得愧疚,反而嫌弃起来了,真是好笑!若是以前,杨菀之或许就像柴大人一样,好脾气地忍下来了。可是有了柴大人这个前车之鉴,杨菀之忽然有些不想忍了! “公公说笑了。”杨菀之脸上挂着笑容,“本官前些日子在郡主府为郡主做事,郡主府的下人都很能干,做起活计来不比冬工要差,下官还以为娘娘的二等太监怎么也得比郡主府的下人强些呢。没想到是本官想岔了,这宫里的人就是不一样,连个奴才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倒是比许多小门小户的闺阁小姐都养得娇。” 小太监一听,脸色立马就垮了下来。 第48章 大火 “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怎的还管教起我来?你信不信,我让贵妃娘娘罚你!”那太监是贵妃身边的胡公公,平日里也是挺跋扈的主,在娘娘那里受了气惯会找下面的人撒气的,如今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指责,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公公这是在说什么话?”杨菀之怼人的时候,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带入了黄平海的角色,“我是朝廷的官,不是这后宫的宫女,放眼华夏几朝,还真未有过后宫的妃嫔责罚朝廷官员的先例。也不知道这话落到圣人耳中,圣人作何感想?” “你——”胡公公一下噎住了。 这话确实是不能接也不敢接,后宫干政本来就是忌讳,非要说的话,太祖不也是后宫干政上的位?可这话若是传出去,像话吗?到时候别说他的脑袋保不住,就是贵妃娘娘的脑袋也难保咯! 圣人虽是女皇亲子,但实际上内心对此事讳莫如深,这已经是宫中人尽皆知的秘密。他哪怕心里认定贵妃罚得一个小小女官,嘴上也不能这么说。 可是眼下,这万宁宫里还有诸多宫人正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自己,突然被这样下了面子,胡公公只觉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见他还要发难,杨菀之直接越过他走进万宁宫。段红甑这人虽然刻薄,做事还是靠谱的,昨天一天时间已经从瓦部调来了维修用的琉璃瓦和一些基础材料,堆放在各个宫苑内。杨菀之直接点了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宫女道“你们四个,随我上屋顶。” 又点了两个垂着头装死的宫人道“你们在下面候着,我叫你们递什么,你们就递什么。” “大人,奴才、奴才恐高……”其中一个小太监苦着脸道。 另外几个宫人也一脸不情愿。 “奴才不会干这个。” “大人,奴婢穿着这身衣服恐怕爬不上去……” 不等杨菀之发话,就听见一个明亮的女声从万宁宫门口传来“程司宫,这世上竟然有一群奴才看着别人干活的道理,本郡主可真是大开眼界!” 程思威跟在辛尔卿身后,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郡主,是奴才御下不严,奴才这就去给这些蠢材上上规矩。” 天可怜见,今日月无华进宫和圣人谈军机要事,他们这些人全都回避了,刚巧太子爷嘱托他得了空到后宫来给那女官撑个腰,让那女官承了太子的情,谁料半路杀出个郡主来。 辛尔卿今日可是打着陪姐妹进宫给贵妃娘娘解闷儿的旗号来的,只是估计贵妃娘娘今日因为她,解闷是不行了,郁闷多半是有的。 同辛尔卿一道进宫的是秋官大司寇冯俞材的嫡次女冯恬。冯家的老太君是竺英的姑姑,竺英按辈分来算是冯恬的表姑母。冯恬的大姐已经出嫁,冯恬今年十七岁,家里还未议亲,想来是在等后年的选秀。冯恬进宫以后就直奔含璋宫去了,辛尔卿则借口自己要去先见一下皇叔叔,在后宫里寻这杨菀之,刚巧遇见了往万宁宫去的程思威。 这一下程思威算是看明白了,太合郡主进宫来,其实是来给小姐妹撑腰呢。 “郡主?”辛尔卿突然出现,倒是叫杨菀之有几分欣喜。她在这后宫中面对这些生面孔,心里多少是有些没底的。 辛尔卿快步走上来,亲昵地挽起杨菀之的胳膊道“菀菀,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杨菀之忽然被辛尔卿这么靠近,辛尔卿身上散着的兰花香就一直往杨菀之鼻子里钻,杨菀之这才看见辛尔卿居然簪了一支春兰在头上。杨菀之有些抵触这样亲昵的接触,但手臂下意识地回缩时,辛尔卿用力地抓住了她“菀菀,正好今日我进宫来找皇叔叔,你什么时候下工?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到时候和我的轿子一起回郡主府吧?” 辛尔卿眼巴巴地望着杨菀之,看得杨菀之一个女子都有些脸红。 “郡主,下官今日之内要将万宁宫修缮完毕,恐怕会有些晚。” “哼,你带着这群奴才,一个个偷奸耍滑的,怕是干到明天都干不完!”辛尔卿嘴巴一噘,甩开杨菀之的手,点了点跟在身后的幽兰,“幽兰,你留在这万宁宫替我看着,务必要把菀菀带回郡主府。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耽误本郡主吃饭!” “是,郡主。”幽兰应下。 程思威站在一旁,汗流浃背了。 郡主身边常跟着的两个贴身丫鬟幽兰和焚琴,其中焚琴沉稳内敛、胆子也小一些,幽兰却是个泼辣能干的主。如今郡主带走了焚琴,却把幽兰留给杨工,看来是要替杨工出头到底了。 何况那一声一声的菀菀叫得,连自称都变成了“我”,这个杨工和太合郡主究竟有多深的交情? “奴才今日本来得了太子的意思,想来看看杨工在后宫里可还适应,看来太子殿下可以放心了。”程思威还是想着给太子邀个功,顺便也是再敲打一番这些个宫人,这个杨工背后可是还有个靠山呢! 不等杨菀之开口,就听辛尔卿抢白道“太子殿下有些杞人忧天了,我们菀菀不过就是来工作的,又不是进后宫做妃子,能有什么适应不适应。” 杨菀之听辛尔卿这么说,吓得赶忙接话“杨某惭愧,劳公公费心走这么一遭。”说着又递了些赏钱出去。辛尔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昨日对着柳梓唐那么硬气,今日听见太子就成了软脚虾,真是个窝里横! 杨菀之是真的怕这个郡主因为自己得罪了太子爷。但她不知道,辛尔卿已经接受了自己要和亲的命运,开始破罐破摔了。反正,根据持国公府上的幕僚得到的消息,突厥如今也正在皇权更替前夕,最迟明年夏天,突厥的使臣就会和李承牡一起进京,为可汗之子求娶辛周贵女。一想到自己也和这群人见不了几次了,辛尔卿觉得能怼一句是一句。 这边,不想耽搁杨菀之的工作,辛尔卿和程思威离开了万宁宫。路上,辛尔卿伸手摘下自己耳朵上坠着的两颗东珠,丢到程思威手心“赏你的,下次在我面前不许提起太子。” “唉,奴才知道了。”程思威心里欲哭无泪。相比之下还是皇上好伺候,下面这些个,真是一个比一个会作妖! 这边,有幽兰压阵,加上辛尔卿又给杨菀之抬了身份,下面那些宫人只能乖乖地听从杨菀之的指挥。 杨菀之爬上屋顶,万宁宫主殿屋顶的损毁情况并不大,椽条都还是完好的,只是琉璃瓦破碎的时候弄坏了下面的望板。不过,万宁宫偏殿的屋脊被磕坏了一角,这倒是个麻烦事。杨菀之差了个宫人快马去瓦部问可还有能替换的构件。 这万宁宫的主殿是个五开间抬梁式歇山顶建筑,山花将悬鱼和惹草结合在一起,鸱吻高高翘起,格外精丽。因为是皇家建筑,屋顶的材料用得很齐全,在檩上铺椽,椽上铺望板,望板上再铺苫背,之后才是把瓦盖在苫背上。寻常百姓家多用稻草做苫背,望板也用得薄,多是散料拼凑,有些甚至没有椽条,草席支几根竹骨架往檩条上一盖,就开始铺瓦片了,因此防雨防灾的效果很难评价。但神宫显然不是这样。万宁宫的屋顶苫背应当是先被琉璃瓦的碎片刺破了,然后才让冰雹在望板上砸了一个小洞。 杨菀之让那几个宫人将破洞周围的瓦片移开,取下破损的望板,将新的望板与换上之后,就指点那几个宫人盖苫背、瓦片。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活计,下午瓦部那边将新的屋脊瓦送来,等到申时末,万宁宫基本修缮完毕。 杨菀之差人将余下来的用料整理好,送到万宁宫附近几个还未修完的宫苑中,又在后宫中巡视了一圈,检查今日营造司的工作成果。好在神宫前一阵才翻修过,除了宫苑数量太多造成工作量,建筑基本上没有受太大损伤。 幽兰跟着杨菀之在后宫里兜了一大圈,只觉得这杨工对后宫布局怕是比郡主还要熟悉,心下难免佩服。加上这看杨工忙前忙后一整天,又走了这么多路,幽兰跟着都觉得有些疲倦。幽兰作为辛尔卿的贴身丫鬟,郡主出门,她也是坐在马车上伺候的,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多路了。 幽兰跟在杨菀之身后,望着杨菀之健步如飞的背影,喘着粗气道“杨工,您脚不酸吗?” 杨菀之看了眼自己的脚,朝廷发的官服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还好吧,朝廷给冬官发的鞋真的特别好穿,鞋底纳得又厚又软,走起路来可舒服了!” 要不是杨菀之是主子自己是奴才,幽兰都想翻她两个大白眼了。 杨菀之说完,看着幽兰脚上那双平底绣花鞋,这才猛地意识到“幽兰,你是不是走不动了?” 幽兰认识这杨菀之这么久,也算是明白了你和这人讲话是不能拐弯的,便点头认下“是啊,奴婢有些累了。” “那我们去旁边这个储桂宫里歇歇。”杨菀之提议道。 如今后宫里大部分宫苑都是空的,有宫人隔三岔五过来打扫一下,平日里该是落锁的,只是近日因着修缮之事,都没有挂锁。杨菀之毕竟不懂宫里规矩,只是看这宫道上也没有歇脚的地方,两人进宫苑里歇歇脚也省得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幽兰倒是多些心眼“还是别了,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杨菀之说话间已经踏进了储桂宫,“若是旁人问起,便说我是来这里检查的。我们不过是坐下来歇歇脚。再说,你不是累了么?” 幽兰跟上去,拉着杨菀之道“算了杨工,这里离宫门也不远,再走走就——” 幽兰话语未落,两人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幽兰心道不好,转身去推,却听见了清脆的落锁声。 杨菀之心里咯噔一下。 幽兰用力推了推院门,转头哭丧着脸道“完了,杨工,都怪奴婢娇气,奴婢不该和您抱怨自己走不动的。这下可如何是好?” 杨菀之也沉默了。 她叹了一口气,低声宽慰道“不怪你,是我自己太想当然。我以为若是被人看见了顶多解释两句,给点赏银就能通融,没想到会被人反锁在这里。” “郡主就是觉得杨工心思耿直,宫里弯绕多,怕您受委屈,这才将奴婢留给您的。”幽兰泄气道,“这下可好了,郡主肯定会被奴婢给气死。” “先不说这个,你去推门的时候有看见落锁之人的模样吗?”杨菀之吃了好几次亏,倒是养成了遇事以后很快冷静下来的性子,事已至此,想办法补救才是正途。 这储桂宫虽然离宫门也就七八分钟的脚程,但以及算得上偏僻,在前朝时一度成为冷宫。杨菀之倒是不怕这个,只是眼见着天很快就黑了下来,杨菀之琢磨着要不两人翻墙出去。等幽兰歇下来恢复了体力,幽兰和杨菀之二人从偏殿搬了桌椅,幽兰问杨菀之“那这些桌椅怎么办?” “明日找人开了锁来复位呗。”杨菀之耸了耸肩,“反正储桂宫的瓦片也是要修的,难道还能一直锁着不成?这都是小问题。” “杨工,我扶着,您先上去。” 菀之熟练地爬上了墙头。 幽兰穿着裙子,有些笨拙,但也爬了上来。两人事先已经解下了腰带,绑在椅背上,这样就能把椅子吊上来,然后放到墙外,这样下面垫高一点,也好下脚。 杨菀之坐在宫墙上,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北斗七星低低悬在天空,闪烁着荧荧星光。杨菀之忍不住感叹“幽兰你看,今天的星星好漂亮。” 幽兰也抬头,突然,脸色变得煞白。 “杨工……明堂——明堂!” 杨菀之转头向南看去,一时间被眼前恐怖的景象震慑住,手脚一软,差点晕死过去。 那宏伟的明堂正在夜色里熊熊燃烧! “杨工,杨工?” 等到杨菀之回神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眼泪像断线一样落了下来。 第49章 倒霉的本事 “在那里,在那里!”还不等杨菀之和幽兰反应,一队禁卫军就冲了过来,刀枪映着火光齐齐地对准了幽兰和杨菀之。 为首的将领高声喝道“大胆刺客,还不束手就擒?” 幽兰连忙解释道“这位大人,这位是营造司的杨大人,主理此次神宫修缮事宜的。奴婢是郡主府上的丫鬟,我们是被人锁在这储桂宫里的……” “废话少说,郡主府的人不跟着郡主,怎么会跟着营造司的人?笑话!给我拿下!” 将领一声令下,就有禁卫军上前,轻松地爬上墙头,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二人拎下了墙头。幽兰怒道“放肆!我是郡主的人,有腰牌为证!杨大人也是朝廷命官!” “别说是什么郡主的人,火烧明堂的刺客,就算是郡主本人,都要被拉去活剐了!” “你!”幽兰怒目圆睁,“你怎敢对郡主不敬!” “幽兰,别说了。是我连累了你和郡主。”杨菀之叹了一口气,“你觉得作为这次营造的主理,我能逃得过这一劫吗?” 她讲话时,语气有些哽咽“只是可惜这明堂……三代冬工的营造,就这样……付之一炬了……” “少在这里给我装可怜,你这样的犯人,我见多了!”将领怒斥道,“压上,走!” 幽兰这会儿也委屈了,咬着牙任由一群禁军推搡着她和杨菀之往天牢去。她走在路上内心悲怆地想起刚见到杨菀之那会儿郡主说的话这个杨菀之别的本事我不清楚,倒霉的本事肯定是有点的。 万象神宫内,今夜无人入眠。 所有人都在救火,可那明堂太高了,起火的点应该是在明堂内部,而最开始的那一抹黑烟借着夜色的掩护,慢慢壮大自己的势力,最后化成一片火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明堂四周都是开阔的金砖广场,因此火势并没有向其他宫苑蔓延。 在夜色中,火光将整个洛阳城都点亮了。这个俯瞰全城的建筑,如今在整个洛阳的见证下走向终结。木制的梁柱斗拱在火焰中哔哔啵啵地燃烧,前来救火的人们望着一桶桶水泼进明堂中,却不过杯水车薪。皇城之外的人们也纷纷走上大街,仰望着那宏伟的神宫燃起冲天的火光。 柳梓唐披上官服,匆匆地往皇城赶去。 辛温平坐在问心堂前,满眼忧虑地望着大火中的明堂“师父,我心慌得厉害,我觉得阿姊出事了。” “霜双已经进宫了。”康成映递来一杯热水,“小山,为师也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但是你现在帮不了你阿姊,不如相信她,好吗?” 辛温平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角,她垂着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康成映去看她,这才发现,她正在无声地哭泣。 康成映叹了一口气,在小徒弟身边坐下,望着那颗梨花树。那夜冰雹过后,梨花已经全部落了,但如今树上已然长满了新叶。 “我只是想让阿姊平平安安的……”辛温平哽咽道,“我知道阿姊喜欢做冬官,可是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她做这个。她每次去营造上,我都很害怕她会回不来。我阿爹死在营造上,隔壁的周叔也死在营造上。我真的想不明白阿姊为什么还要去做。她有她的理想,可是我只有我的阿姊了!我只有她了!” 她好害怕起火时杨菀之就在明堂里,她一想到阿姊的营造出了事故,她就觉得心慌。 “小山,凤凰涅盘,须得浴火才能重生。”康成映长叹一声,望向大火中的明堂,“我倒是觉得你阿姊会成功的。” 他望向身边忧心忡忡的小徒弟“你抬头看这明堂,即便它被烧毁了,还会有新的宫殿重新拔地而起。你看到的是你阿姊的灾难,而我看到的是她的机会。如果她能迈过眼前的坎坷,迎接她的一定是光明的前路。” - 天牢内。 “郡主,对不起,是下官连累你了,还害得幽兰和我一起受罪。”杨菀之垂头,有些不敢看辛尔卿的眼睛。 辛尔卿叹了一口气道“谁能想到你这家伙这么倒霉,什么事情都让你遇着了?我看等你出去以后,我得带你去白马寺求个平安符!” 听到辛尔卿这么说,杨菀之能感受到她的安慰之意,可一颗心依旧悬着“下官……借郡主吉言了。” “你放心,这件事不是你干的,那必然不会让你白白蒙冤。”辛尔卿见杨菀之那副惴惴不安的表情,便知晓她心里忐忑,这也是自然,换做任何人此时都没法冷静下来,“皇叔叔现在是在气头上,你呢,刚好撞到枪口上让他逮着撒气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呢,就是让他这个气撒得雷声大一点,雨点小一点。罪肯定是要受一点的,若是皇叔叔召你去问罪,你就记着他发火你受着,该是你的错你就认着,不该是你的咬死都不要认!” “下官省得。” “这典狱的章大人是月家的表亲,该打点的我都打点过了,有他在你们不会被为难。毕竟再怎么说幽兰也是我的人。月霜双已经去追查刺客了,她说七日内必定还你清白,我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相信她了。”辛尔卿耸了耸肩。 天牢不宜久留,辛尔卿又和幽兰吩咐几句之后,就离开了天牢。不多时,章大人给杨菀之二人送来了简单的牢饭,一碟酱菜和一碗白粥。两人囫囵吃了个半饱。天牢阴寒,两人只能靠在一起抱团取暖。白天太过劳累,杨菀之很快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牢房外传来一阵响动,睁眼,就见一双绣着金线的马靴停在了牢房门口。 天牢的门被推开,辛温泰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望着杨菀之“小菀儿,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杨菀之见到辛温泰,下意识地往后退。幽兰识趣地跪下“见过太子殿下。” 杨菀之后知后觉地跪了下去“下官见过太子。” 辛温泰没有让她们起来,而是缓缓地蹲了下去“小菀儿,你说你这要我如何是好?你这样弄得我很难办啊。” 杨菀之额头贴着地面,默不作声。幽兰也默默地缩在一旁。 “我一会儿要去见父皇,等我将你从天牢保出来,长宿会送你去东宫。”辛温泰抓住杨菀之的发髻,强迫她抬头望着自己。杨菀之被迫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强烈的不甘。杨菀之开口道“不必太子殿下费心,比起东宫,我宁愿待在这天牢里!” 杨菀之的忤逆让辛温泰一下子暴怒了起来,他用力抓着杨菀之的头发将她提起来,杨菀之痛得眼泪都要被逼出来,还是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声。 倒是幽兰爬起来大喊“殿下!您身为东宫太子,这般言行,若是传到圣人那里,您可有想过后果?” “除了我你觉得还有谁能救你?柳梓唐吗?”辛温泰无视了幽兰的威胁冷笑道,“他现在在太微殿前跪着呢,你且看,他今晚过后还是不是内史令!” “殿下真是好笑,这时提那些不相干的人,又是什么花样?”杨菀之冷言,努力绷住自己的脸,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殿下,杨大人如今还有官职在身,你无权这样!来人啊!来人!”幽兰也顾不得什么,上来想拉开二人,却被辛温泰一把推到旁边。 “你不会可笑到以为辛尔卿这个贱人可以保你吧?”辛温泰猛地放手,杨菀之一时没法站稳,跌坐在地。 辛温泰站在二人面前,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小菀儿,没想到你找了个连竺师师都不如的靠山。你知道辛尔卿为什么会找到你吗?她喜欢柳梓唐!你觉得她会不会像你那个好闺蜜一样,恨你恨到想要毁了你呢?” “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家郡主岂是那样小肚鸡肠之人?”幽兰怒道。 谁料辛温泰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得幽兰的脸顿时红肿了起来。幽兰作为郡主的贴身丫鬟,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里面动静这么大,被长宿长明拦在天牢外的章典狱也坐不住了,起身道“二位还是不要妨碍我们狱中做事!”说罢,带着亲信就要往里冲。 辛温泰见长宿长明像是拦不住了,无奈地摊手,压低声音对二人说“不过,小菀儿,有一个好消息。辛尔卿她啊,恐怕明年就要出塞和亲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还是早些换个靠山吧。”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杨菀之的脸颊,转身离去。 章典狱已经带着人来到了天牢前。 杨菀之浑身颤抖,对着他的背影怒骂道“疯子!” 她转身去看幽兰的脸颊,关心道“幽兰,你可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头晕吗?” “杨工,你要相信郡主不是他说的那种人……”幽兰委屈。 “嗯。不提这个了,我让章大人他们给你拿些药来吧。”杨菀之宽慰道。 太微殿前。 辛兆满脸怒意地望着大火中的明堂和在殿前跪了一夜的那个身影,冷声开口道“这个杨菀之好大的本事,能让柳内史在这里跪上一夜!” “陛下,卑臣不敢!只是杨工虽有监管之失,火烧明堂之事却并非她所为!臣虽为内史,人微言轻,却也有劝谏之责。陛下素来以仁为政,断不可妄下结论,还望陛下三思!”柳梓唐语毕,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柳梓唐,朕看你是得意忘形了!”辛兆正在气头上,指着柳梓唐就骂,“你言之凿凿说火烧明堂并非她所为,你如何确信?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连你一块杀了!” 柳梓唐沉声道“虎毒不食子,卑臣知晓这些冬工,他们视营造为自己的孩子,这明堂是他们一砖一瓦搭起来的,他们爱这些营造胜过生命,又怎么会去刻意毁坏自己的心血?况且神宫修缮之事杨菀之全程都有参与,作为一个小小冬工时下手,难道不比作为主理时下手更方便吗?岂有引火烧身之理?陛下,忠言逆耳,若是卑臣之言能避免陛下的明君之名蒙尘,卑臣万死不辞!” 辛尔卿提着裙摆跑来太微殿前想给皇叔叔顺顺毛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心里百感交集。感动吧,也有几分,但是想起杨菀之那日和柳梓唐的对话,又觉得这是他该的。就是她想来求情,也过了一晚上,想等着皇叔叔消消气再来。结果好了,柳梓唐这一跪一直言,皇叔叔这会儿要哄起来可就难了。 你说他会讲话吧,好像也会一点,可是你把自己架得那么高,把皇叔叔也架得那么高,怎么也得递个台阶,皇叔叔才好顺坡下驴呀。 果然,辛兆瞥到辛尔卿,脸上的愠怒一点都没退,反而是转身迈进太微殿“你若也是来求情的,趁早滚了吧!” 辛尔卿心里暗暗叹气,追上去拉着辛兆的袖口,撒娇道“皇叔叔,您怎么因为这些个外人连我的气都生呀,您这样尔卿可要伤心了。尔卿今日是来和皇叔叔赔罪的,我府上的丫鬟不懂规矩,在后宫里乱闯,惹得皇叔叔不快了。您瞧瞧,我原本想着皇叔叔昨夜一夜没睡好,今日早膳肯定也不曾用过,特意去御膳房做了烫干丝来给皇叔叔赔不是呢。” 辛尔卿这边话说完,焚琴小心翼翼地递来食盒。这烫干丝是扬州菜,也是辛兆流落庆安寺时最好的吃食,即便后来离开了扬州,辛兆也对此念念不忘。辛尔卿为此特意学了一手,往日,辛兆最爱吃的就是她做的这道菜。 美食当前,辛兆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瞬。 “皇叔叔先别想那些烦心事了,没有什么比皇叔叔的身体更要紧。”辛尔卿将烫干丝呈上,一并呈上的还有些精致早点。 辛兆在案几前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你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朕心里能不恼火吗?” 辛尔卿跪在辛兆身边亲手服侍“尔卿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的女子,尔卿只想皇叔叔身体康健。皇叔叔的烦恼,尔卿解决不了,但是皇叔叔愿意说,尔卿也愿意听。” 辛尔卿知道,自己终究只是辛兆手里的一个花瓶,她不是他亲生的女儿,所以她更不能有主见,而要处处以他为尊。 太微殿外,柳梓唐依旧直直地跪着,身后是熊熊燃烧着的明堂。 第50章 上了贼船 巳时。 明堂还在燃烧,琉璃瓦一片一片地剥落,救了一夜火的宫人都累了,相互倚靠在一起,绝望地看着大火吞噬明堂。辛尔卿从太微殿出来时,仰头看了一眼明堂顶上在烈火中融化的金珠,忍不住摇了摇头。 低头时正撞上柳梓唐的目光。 程思威紧随着辛尔卿的步子从太微殿内走出来,带着两个小宦官,一左一右将柳梓唐架起来。 “柳内史担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圣人有些乏了,今日谁都不想见。”程思威开口,“送柳内史出宫吧。” “程公公……” 程思威摆了摆手,两个小宦官架着柳梓唐往宫门外走“柳内史您也别难为我们了,圣人心情不好,眼看着好不容易给郡主哄开心了,您要是再让圣人不快,郡主可就白费这个心了。” 柳梓唐一出宫门,就见郡主府的马车停在那里等他,焚琴迎上来道“柳内史,郡主有请。” “焚琴姑娘,柳某感念郡主今日出手相助,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要你上车你就快上!”辛尔卿心里烦得不行,掀开车帘对着柳梓唐就是一通骂,“你以为我在帮你吗?自恋狂。我要去河曲书院找菀菀的妹子,我不认识人,你爱来不来吧。” 说完,直接翻了柳梓唐一个白眼。 柳梓唐被辛尔卿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听说是要去河曲书院找辛温平,他还是顺从地上了车,只是上车后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辛尔卿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吃马车上的点心,也没想着分一口给饥肠辘辘的柳梓唐。辛尔卿心里满是报复意味地想,臭男人就饿死吧,饿死拉倒! 马车到了河曲书院,见到是柳梓唐和辛尔卿这个组合,门房也没有阻拦。辛尔卿早听月霜双说过杨菀之的妹子叫杨小山,今年十三岁,在问心堂康成映手下读书,便让焚琴拿了名帖往问心堂递去。辛、柳二人赶到河曲书院时已经是午时,书院里许多学子都在往膳堂去的路上,柳梓唐跟在辛尔卿身后,一眼就从诸多学子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平儿!”他心下一喜,快步向辛温平走去。 辛温平今日本就心神不宁,忽然在书院听到有人这么唤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转头对上柳梓唐的时候呆愣了一瞬,旋即脸上露出一抹不悦“柳梓唐?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眉头一蹙,很快换上了不安的语气“阿姊出事了?” 她们姊妹俩本来不想和柳梓唐再有交集,但柳梓唐若是上门来找她,一定是因为阿姊的事情。 柳梓唐打量了一眼辛温平,以前那个总跟在菀菀身后的小不点长大了很多,看着倒是有些少女的模样,今日虽然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书生衣袍,眉宇间却含着一股……威严的气势?但柳梓唐无暇去思考那么多,只是点了点头“借一步说话。” “你、你、你是谁?”不等柳梓唐回头介绍,就听见追上来的辛尔卿近乎失声地发问。只见辛尔卿伸手指着辛温平,脸色惨白,恐惧得连连后退。柳梓唐怪道“郡主,这就是菀菀的妹子,杨温平。” “温平?你怎么会叫温平?”辛尔卿捏住自己的掌心,克制自己的失态,“你是杨菀之的妹妹?” 就连一旁搀扶着辛尔卿的焚琴,都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辛温平见辛尔卿那样,还有什么不明白,叹了一口气道“郡主,柳梓唐,我们去问心堂说话吧。” 辛尔卿几人本就是要往问心堂去,如今,辛温平淡然地走在前面带路,柳梓唐一头雾水地跟着,辛尔卿和焚琴则都是一脸活见鬼了的样子。 无他,辛温平和辛温如长得太像了! 半年多前辛温泰见到的到底是赝品,如今的辛温平长了个子,脸也更成熟了些,看着和辛温如有九成相似,辛尔卿和焚琴乍一看真以为是已经死去的辛温如复活了!况且辛温如死状之惨,也不过一年有余,她被自己的嫡亲兄长挥剑腰斩,死前在安泰公主府中咒骂辛温泰足足两个时辰才断气,这都是辛尔卿亲眼目睹的。如今再看见辛温平这张脸,不由觉得后背一阵鸡皮疙瘩。 “郡主,你是不是也觉得像?”焚琴小声耳语,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像,太像了。”辛尔卿望着辛温平的背影,摇了摇头。 “郡主,你说这个世界上不会真的有借尸还魂吧?”焚琴有些害怕。 “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太多。”辛尔卿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我之前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什么?” “杨菀之为什么会对太子有那么强的敌意。”辛尔卿眯起了眼睛,“十三岁,广陵郡维扬县人……你说,咱们那位太子殿下,能容得下一个妹妹吗?” 一行人行至问心堂,康成映也在,看到辛温平身后跟着的辛尔卿,不由呼吸一滞。辛温平先同老师耳语了几句,康成映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管着这个徒弟,还是要让她放手去做,便退下了,留下辛温平独自面对辛、柳二人。 “郡主,柳大哥,坐吧。”她在茶席前坐下,开了一罐九曲红梅,辛尔卿一眼就认出来是抱月茶社的茶叶。眼前的女孩眉眼像辛温如,却比辛温如少了几分放肆张扬,多了内敛和凌厉。她今日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腰带,头发也用同色的发带低低地束在脑后,这般打扮倒是和她那个好“阿姊”如出一辙。只是,女孩的举手投足间,隐约有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明明她只是坐在那里沏茶,辛尔卿却感觉自己看见了皇叔叔的影子。 “郡主不必如此紧张,若按辈分说来,小山还得唤郡主一声堂姐。”辛温平淡笑着将茶盏递到辛尔卿面前,“我阿姊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淡然,内心却因为二人的到来强烈地不安着。 辛尔卿还没能从震惊中走出来,只是问道“你确实是皇叔叔的女儿?” “堂姐看到我的时候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辛温平反问道,“比起这个,可以先和我说说我阿姊的情况吗?” 柳梓唐坐在一边,一下子接收到这么多的信息,有点难以消化,只能保持着沉默。平儿管太合郡主叫堂姐?郡主似乎也怀疑平儿是什么人?皇叔叔的女儿?平儿是圣人的女儿?柳梓唐的脑子里有一堆的问号。他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子,怎么会是皇女呢?这件事菀菀知道吗? “菀菀如今正在天牢关着。不过你放心,今日我已经同皇叔叔说过情,为她求了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果没有旁生枝节的话,明堂的重建应当会落在菀菀身上。”辛尔卿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火烧明堂的贼人,月校尉已经去追了,不会让你阿姊白白受委屈。” 辛温平努力扯了扯嘴角,从鼻子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在宫外,并不知道昨夜明堂因何起火。但她知晓如今是阿姊在主理神宫修缮,监工不利之责横竖是躲不过的,有了郡主这一句话,她也可以放下心来。 “今日原本只是想着来关照一下你,没想到……”辛尔卿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你身上可有信物?” “堂姐说笑了。我还不打算认祖归宗,信物自然也是没有的。”有了辛温泰的前车之鉴,辛温平自然不会轻易再将底牌漏给别人。钿奴拿走了荷包,但玉佩她还留在手里,这一次她一定要亲手交给父皇才放心。 “不打算认祖归宗?”辛尔卿蹙了蹙眉,“如果你真的是皇叔叔的女儿,你此时拿出信物来与皇叔叔相认,定能保你阿姊无虞……” “我知道堂姐有很多疑问,当初是我阿爹用自己的亲骨肉换下了我,我才得以坐在这里同堂姐对话。”辛温平垂眸,抬手为自己也倒上一杯茶,脸上浮现出远超年龄的老成,“但我手上确实没有信物。” 她抬眼,直视着辛尔卿的双眼。这个太合郡主看着并无太多城府,她也听月霜双讲了不少阿姊在郡主府中的事情,因此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堂姐,她心里还是有几分好感的,也知道辛尔卿与辛温泰并不是一路人,且隐约有些矛盾。如果是这样的话…… “堂姐久在京中,应当比我更了解我那位嫡亲大哥的性子吧。”辛温平留意着辛尔卿的脸色,到底是贵女,从初见的惊惶中冷静下来后,辛尔卿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克制,只是眼底还是荡起一丝波澜。 辛温平继续说下去“我阿爹死前,将我的身世告诉了我阿姊,阿姊这些年一直埋着这个秘密,想要等着局势稳定带我回大兴认亲。” 柳梓唐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辛温平好像没看见一样“正巧遇见了太子南下江南,我已经在维扬县与太子相认过,但他似乎……并不希望有我这个妹妹。他拿走了我的信物,还差点杀了我,幸而得到贵人相助,我们姊妹二人才能平安来到洛阳。” 辛尔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情。” “所以,我也希望堂姐能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既然堂姐已经出手,阿姊没有生命危险,那我也暂时不出面了。”辛温平对着辛尔卿粲然一笑,“顺带一提,其实抱月茶社的东家有两位,一位是钱大哥,另一位是我。不知道我为堂姐准备的那些礼物,堂姐可喜欢?” 抱月茶社顺着阿姊搭上郡主的事情,辛温平当然知道,杨楚离也将送礼的事情告诉了辛温平。虽然辛温平在这件事情上其实并没有出力,但她默许了,也示意杨楚离有意无意将郡主和抱月茶社绑在一起。前日持国公刚在茶楼给诗会添过彩头,阿姊每次去郡主府时也都会带些茶点、茶叶,如今只要辛温平稍稍吹一吹风,全东都就都该知道郡主府、国公府和抱月茶社交好。 辛尔卿闻言,也是微微一愣,旋即摇头失笑“我今日一来,倒是解决了许多困惑。原来抱月茶社的幕后东家竟然是二皇女!” “堂姐这是对我的身份没有异议了?”辛温平挑眉。 “除了皇叔叔的儿女,我想不到普天之下还有谁会有这等心思。”辛尔卿叹了一口气。她爹早在皇叔叔刚回大兴时就说,他不是她大伯那样的人,没有什么心机也没有什么野心,所以谁的队他都不要站。他们辛家只要哄好皇叔叔,就是胜利。这一年多,竺家的示好他们无视了,许多想要等着选秀将女儿塞进后宫的家族向他们示好,他们也都模棱两可地打着太极。谁料栽在了抱月茶社上!钱家的背景辛尔卿也早就叫人查得清清楚楚,在他们眼里,抱月茶社就是以钱放为主导的一个想要抓住机遇向上爬的民间商行。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尊大佛。 辛温平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她是个“死人”。她一出生就“死了”,得了个“幼清郡主”的封号,葬在了皇陵。去岁新皇登基,怀念旧事,还将她提为公主,迁葬太祖元陵侧墓。料谁也想不到,死了十几年的“幼清公主”居然活着! 只是如此一来,国公府和郡主府算是上了贼船了。 就杨菀之那个木头脑袋,能养出这么个小狐狸?还得是她们辛家一脉相传的。辛温平这装若无意的随口一提,看似是在和自己拉近乎,实际上是在提醒自己掂量掂量呢。辛尔卿心里那个苦啊,她只是想做一个咸鱼,可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推着她,好像不知不觉中已经身不由己了。 “堂姐也不必和我客气,如今我还未认祖归宗,仍然随着阿姊姓杨。我名温平,字小山,书院里都叫我杨小山,堂姐也叫我小山便是了。”辛温平笑眯眯地看着辛尔卿,“阿姊在宫中还请堂姐多多担待,稍晚些我安排楚离送点新研制的茶点去郡主府上。日后堂姐就是我抱月茶楼的座上宾。” 辛尔卿望着辛温平的笑,无端有些心梗,只觉得辛温平定然不是菀菀的妹子。辛温平是那个死变态的亲妹妹这事儿一定没得跑了,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和那个死变态有多像!柳梓唐倒是暗暗心惊,只觉得这一年未见,平儿性格已然大变,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辛温平这边和辛尔卿说完,又转向柳梓唐“柳大哥这边也还请替我保密。改日我师父会下帖子邀请玉壶先生和柳大哥一道来问心堂,届时我们再聊。” “自是应当。”柳梓唐点头。 他知道,于情于理,自己都只能站在辛温平这边。康成映本就是窦派之人,想来辛温平日后便会是窦派的倚仗。 第51章 公子无华 太微殿中,杨菀之跪在圣人面前,在她身边跪着的除了幽兰还有吉利。辛兆心情依旧不美丽,伸手摆弄着吉利呈上来的烫样。这烫样确实精致,虽是纸、绢和小木料做成,却精细到花窗上的裂冰纹都镂刻出来。有这样的手艺,确实是个妙人。 看着这烫样,辛兆多扫了杨菀之一眼。 小姑娘年纪不大,一身灰色的官服领子都被蹭得脏兮兮的,好像比上次见着更邋遢了。不过人毕竟是刚从天牢提出来的,程思威想着,若是杨菀之显得太干净,恐怕圣人心里会更不爽,因此也没有给杨菀之拾掇一下。 若说早上听完辛尔卿的一番耳旁风,辛兆只是觉得拿杨菀之出气确实有失公允,如今看到这精巧的烫样,倒是生了几分爱才之心。他素来标榜自己为前朝太宗一般的明君,听劝和惜才都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如此,看杨菀之的神情软化了三分。 程思威偷瞄了圣人一眼,见到这一幕,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烫样是你亲手所作?”辛兆开口质问。 “回圣人,是卑臣亲手所作。”杨菀之恭敬回答,垂头听训。 辛兆冷哼一声“出了这种事,若不是尔卿保你一命,朕今日就将你拉去午门斩了!” “卑臣监管失职,理应受罚,卑臣叩谢圣人宽宏。”杨菀之再三叩首。 “念在你手艺出众,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重修明堂之事,依旧由你承担!一月之内,我要你做一个新的烫样出来。朕要看到一个比原先更好的明堂,如若不然,朕依旧要治你杀头之罪!”辛兆的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众人,落在了窗外熊熊燃烧的明堂之上。 母皇在位,毁誉参半。而他可不想做这样的皇帝,他事事都一定要比母皇更强! 杨菀之叩谢承恩。看在她如此温驯,辛兆也发不出什么脾气了,摆了摆手叫三人退下。杨菀之虽然捡回来一条小命,但是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轻松。 三人出了宫城,辛尔卿还未回来,单凭三人的身份自然是没法在皇城搭马车的,只能步行。刚走没两步,就见一辆挂着“月”字的马车抛锚在路边,杨菀之和幽兰对视一眼,幽兰点了点头“是将军府的马车。” 不等杨菀之征求吉利的意见,吉利已经率先开口“此次火烧明堂一事,月校尉为了替你洗脱罪名,连夜去追凶,如今遇着将军府有难处,于情于理都该帮。” 杨菀之正有此意,上前询问那车夫“这位小哥可是遇见什么困难?我是营造司的冬工,我看你这马车应当是轮毂坏了,我可以给你搭把手。” 她见那车夫围着车架急得团团转的模样煞是可怜,便上前帮了一把。修个轮毂也不是什么大费周折的事,将军府的下人心细,在车上备着些易坏的零件,在杨菀之的帮助下问题很快解决了。三人正要辞行,却听见马车里传来一道声音“你这小短腿要走到营造司,怕是太阳下山了还在路上,上车吧。” 杨菀之“?” 幽兰干咳一声,恭敬行礼“月公子,奴婢是郡主府上的人,便不与公子同往了。这二位是营造司的杨大人和吉大人,也是我们郡主的朋友,奴婢在此替郡主谢过月公子。” 月无华坐在马车里“嗯”了一声,见杨菀之和吉利二人愣在那里,悠悠地开口“我今日已经耽搁很久,你们不上车我就走了。” 吉利见状连忙开口“下官谢过月公子。” 他今日陪着杨菀之在太微殿实打实跪了一个时辰,老胳膊老腿的都要散架了,况且能和将军府搭上关系,何乐而不为呢?吉司簿也是有一颗上进心的。 见吉利飞快地爬上马车,生怕月无华会把自己甩掉的样子,杨菀之叹了一口气,也跟着上了马车。两人在月无华对面坐下,杨菀之拱手道“多谢月公子。” “有啥好谢的,你是霜双朋友,今日又帮我修车,客气啥?”月无华兴致缺缺地打量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我原以为能在营造司做事的女官应当是个又高又壮的,没想到是这么个小芋艿。” “?”杨菀之再次疑惑。 吉利倒是忍不住想笑。别说,杨菀之今日灰头土脸,看着真像个刚挖出来的芋头。 杨菀之和吉利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看着风度翩翩人模狗样的公子哥,如今已经被洛阳城中的贵女们恨得牙痒痒。每一个见过月无华的贵女,都会叹息一声好好的帅哥,怎么长了一张嘴! 今日月无华穿着一件月白色交领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层粉色素纱蝉衣,腰间用一条水色宫绦将劲瘦的腰身一束,隐约能看见中衣之下胸肌饱满的形状。他一头长发也并未挽起,柔顺地披散在两肩,却在耳边别了一朵粉色的通草牡丹。若是旁人,这健壮的身材配上一身的粉色,多有喜感,偏偏月无华这张脸并无棱角,鼻梁高挺,唇下还点着一颗美人痣,倒是格外有杀伤力的一种美色。 月无华和月霜双作为兄妹确实很像,两个人都是比较中性的长相,在月霜双身上是明艳的英气,在月无华身上就多了几分沉稳的柔美——当然,在月无华没有开口说话的前提下。 杨菀之只看一眼月无华,就觉得这男人美得太犯规,结果正巧对上月无华的视线,不由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把头垂了下去,不敢再看。月无华轻笑一声,将桌前的点心推到杨菀之面前“看你矮得像个小芋艿一样,吃点儿东西长长个儿吧。” 杨菀之内心很想翻白眼,刚刚被这个男人的美色冲击产生的粉红泡泡瞬间破灭。但毕竟坐在人家的马车上,对方还是月霜双的亲哥,于是挂上营业性地乖巧笑容,摆摆手道“多谢月公子,我不饿。” 月无华见她推拒,“哦”了一声,将点心又拉回自己面前“也是,你这个年纪想长个儿可能也长不了了,吃太多只会让你变成圆芋艿,还是不吃了好。” 杨菀之这次实打实地翻了个白眼。 月无华又看了一眼满脸渴望的吉利,将点心推过去问“来点儿?” “那,那下官就不客气了。”吉利搓了搓手,伸手抓了一块。月无华车上的点心是抱月茶楼做的肉松酥,因着月霜双,将军府现在也都在抱月茶楼订茶水点心了。抱月明茶楼的点心师傅是从吴淞郡请来的,酥点和小笼汤包都做得很绝。月无华不爱吃甜食,肉松酥却是咸口的点心,因此他倒是格外中意。 吉利拿着酥点,一手小心地兜着,细细地吃起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月无华倒是没有什么在乎的,吃得马车里嘎吱嘎吱全是声音,两个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看起来很像平儿小时候养的兔子。杨菀之心里无端冒出这么个想法。 月无华见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吃食,忍不住逗了几句“怎么,刚刚给你你不要,是觉得别人嘴里的比较香?不过没关系,为了不让你长成一个圆芋艿,我会把这些酥点都吃完的。” 杨菀之嘴角扯起一个礼貌的微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原本因为重修明堂之事,心里颇为沉重,如今倒是莫名烦躁起来。但眼前这个人毕竟是月霜双的亲哥,将军府的大公子,杨菀之只能保持礼貌。 谁料月无华懒懒散散地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到“我看你不仅是个小芋艿,还是个软包子。没劲儿。” 还不如那几个相亲对象有意思,那些个贵女脸皮薄,损两句就哭着跑了。 ……性格好烂。杨菀之忍不住又翻了月无华一个白眼。 吉利也不知道月公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性子,眼观鼻鼻观心,低头默默吃着酥点。反正酥点好吃就完事了!虽然杨工和抱月茶楼关系匪浅,但茶楼的点心还是很金贵的,他也就在茶楼刚开业的时候吃到过一次,今日能尝到,还坐了马车出皇城,都是托月公子的福。他呢,沉默是金! “白眼翻得不错。”月无华补充了一句。 杨菀之已经不想再理这个人了,不再去看那张帅得天怒人怨的脸,闭目养神,思索起重修明堂之事。月无华却是个安静不下来的,开口问道“坐天牢是什么感受?” “…菀之思绪被打断,有些不悦地开口,“月公子如果有兴趣,可以自己去坐一次试试。” “我觉得我们家应该是没有这个机会的。”月无华啧啧两声,伸手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毕竟将军府要死也不会死天牢里嘛。” “嗯,你说得对。”杨菀之又翻了一个白眼。 “所以你是怎么出来的?霜双昨日走的时候生怕你会被砍了,还叫我找时机替你说说好话呢。”月无华又往嘴里丢了一块酥点,“没办法,我家妹子在洛阳也没朋友,我也不想看着她为了个小芋艿哭上好几天。” “……”杨菀之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这月大公子今日不会是蹲在宫城门口等着进宫捞她的吧? 但想归想,嘴上还是老实回答“是承了太合郡主的恩。” “哦,挺好。”月无华喝了口茶水,“那明堂怎么办?” “……重修。” “你还挺惜字如金的。”月无华说着,若有所思地往明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镂花的车窗,能隐约看见高大的建筑只剩下焦黑的残骸,不断有浓烟冒出,整个儿洛阳城都被这浓烟笼罩。见到这般情景,月无华不由冷嗤一声“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吉利听这位爷这么开口,不由冷汗涔涔。这月大公子讲话可真是口无遮拦!这话说出来,不就是明晃晃地在指责圣人铺张吗?虽说这些日子为了顾着圣人东巡,营造司确实是流水一样的花钱,但他们这些冬官就指着这个张口吃饭,因此也不敢有怨言,哪怕前日段红甑被竺贵妃刁难,营造司还是得尽心尽责。话又说回来,月家有五十万的兵权,又长期盘踞西南,月无华腰板也是硬的。 杨菀之倒是抬眼多看了月无华一眼。 月无华说的,其实正是杨菀之心里沉重的原因,她在营造司自然比月无华更知晓营造神宫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月无华看到的是天子坐明堂,荣享尊贵,而他们在边疆时常为军饷发愁;杨菀之看到的则是一场营造里需要填进去多少冬工的命! 明堂修造,虽然展现了辛周工匠的巧技,却也实打实的是用冬工的血汗一砖一瓦搭成。 但杨菀之已经吃了两次亏,深知官场水深,即便自己只是个七品小官,已经如履薄冰,不由出言提醒道“东都毕竟是天子脚下,月公子慎言。” “我说什么了?”月无华满不在乎地摊手,“若这东都连我这个残废随口吟一句诗怀念一下边疆生活都容不得,未免也太可笑了。”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杨菀之的双眼,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好像你心中的一切杂念都被他看穿了一般“其实杨工也是这样想的吧?” 被月无华这样看着,杨菀之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子,张口,却还是止于默然。 月无华叹了一口气,突然开口喊道“雁书,一会儿你将我放到将军府门口,然后送二位去营造司。” 夫答道。 将军府很快就到了,月无华冲杨菀之和吉利点点头“在下身体不适,便不陪二位了,二位也好生休息。” 雁书上前要扶月无华下车,杨菀之见月无华起身艰难,下意识地搭了把手“月公子,小心些。” 忽然被小姑娘一扶,月无华微微晃了神。杨菀之和吉利已经先一步下车,连同雁书一道伸手托着月无华。月无华下车的时候,长发滑过杨菀之的指尖,留下一丝痒意。他只是虚虚地扶了一下吉利的肩膀,然后接过雁书递来的拐杖,嘴上还不忘调笑道“这拐杖都和小芋艿差不多高了。” 月无华这一起身,属实把杨菀之和吉利都惊到了,月无华身长近七尺,杨菀之将将够到他肩膀,确实是和他的拐棍一样长。月无华冲吉利和杨菀之摆了摆手,叫他俩上车,自己拄着拐进了将军府。杨菀之望着月无华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52章 姊妹夜谈 杨菀之和吉利回到玉机坊已经是申时,两个人都是一脸疲态。如今柴克岑、段红甑和杨菀之接连出事,营造司的气氛很是低迷,张楠顶下了主理修缮的烂摊子,带着匠、瓦二部在神宫继续劳作。黄平海出门迎接一身风尘的二人,令门房拿沾了温水的柚子叶往二人身上“扫晦气”。门房一边扫一边唉声叹气“本来以为不过是换换瓦片的事情,没想到这神宫倒是越修越坏,还弄得大家一个个的……唉。” 黄平海递了两块块温水打湿的帕子给杨菀之和吉利,对着杨菀之心疼道“你看你一身灰土,唉,把脸擦擦。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吉利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抹脸,却是对着杨菀之道“你今日就早些回去歇息,明堂烫样之事不急于一时。我现在去柴大人家中看看他情况如何。” “吉大人,我和你一起去吧。”杨菀之出言。昨夜章典狱照顾她们,加上幽兰也体贴,杨菀之其实睡得还算不错,并没有那么疲倦。她执意要去,吉利也不好说什么,二人从马厩牵了马,就往柴家去。 到了柴家以后,是柴家临时请的短工给开的门,短工将二人引到柴克岑床前,相比前日,柴克岑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但还是没有醒过来。杨菀之看着柴克岑躺在床上虚弱的模样,心里难受得不行。她坐在吉利旁边,垂头说“我感觉自己全都搞砸了。” “丫头,”吉利拍了拍杨菀之的肩膀安慰道,“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揽在自己身上?” 杨菀之摇了摇头,手指抓着官服的下摆,将本来就脏兮兮的官服抓得皱皱巴巴的。她语气沉重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大家这半年来的努力没有一点回报,这样的结果让我想吐。而且明堂还是毁在我眼前,几十年的营造就这样化为焦土,圣人却还想要一个更大、更好的。我忘不了去年来洛阳的路上,眼见饿殍遍野,村民为了活命分尸而食。他想要的盛世,不过是个幻象罢了……” 利连忙做了个息声的动作,“洛阳今时不比往日,天子脚下,莫谈国是。” “可是吉大人,这不是我想要的。”杨菀之拧着眉,眼神迷茫地望着吉利,“我想把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的,是希望大家开心,而不是只有一人开心。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吉利沉思了片刻,答道“或许是我们站得还不够高吧。也许坐到司空的位置,就能够有力量改变什么了,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 他说完,拍了拍杨菀之的后背,用开玩笑的语气道“年轻人还挺忧国忧民的。” “当然。”杨菀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可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才来做冬官的。” “但是养家糊口也很重要嘛,达则兼济天下,穷就只能独善其身咯。”吉利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感慨道,“哎呀,我刚入官场的时候也是想着自己日后一定要治国平天下,结果干了十几年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司簿,勉强算是齐家了吧。我啊,也认清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不过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所以不要灰心,我们一起把这个坎迈过去,这样等二十年后你当上了大司空,我还能和我孙孙吹牛‘你看,现在的大司空,以前是我带过的!’哈哈哈哈。” “二十年……感觉好遥远啊。”杨菀之苦笑。 “拜托,你今年才十六,二十年后也不过三十六。你看看我,三十多岁也才混了个七品芝麻官。”吉利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官服,“你要是能在四十岁之前坐到大司空的位置,我跟你说,我能吹一辈子!” “我要是真的能做到那一步,我爹的坟头可能要冒青烟了。”杨菀之笑着摇头,嘴上开着玩笑,心情总归是好了些。 两人在柴家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杨菀之的心绪也逐渐平复下来。吉利不放心杨菀之,一路送她到抱月茶楼,杨楚离见到杨菀之来了,赶忙迎上来“杨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东家也为您担心了一天呢。” “菀菀?”钱放原本正在后院里,因为担心杨菀之的事情,愁得坐卧不宁,账本看了一天也没看进去什么,听见杨楚离在外面招呼,心中的石头猛然落地,忙迎出来,激动地抓着杨菀之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还好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然我叔叔可要骂死我!” “钱大哥就别打趣我了,我没事。”杨菀之笑笑,心里却感觉很温暖。她虽然无父无母,但在营造司遇见的这些同僚和他们的家人们,却给了她家一样的关怀。她小声吩咐杨楚离送些茶点给吉利,抱月茶楼的伙计已经被杨楚离调教得个个儿都是人精,杨楚离一个手势,伙计就识趣地去后厨包了茶点。给吉利的茶点没有弄那些精致繁复的礼盒,而是实打实的两大捆油纸包,吉利半推半就地接了,嘴上笑道“钱东家客气了,我是没想到钱东家和杨工关系如此好。” 钱放看着杨菀之这个同僚一脸八卦,赶忙声明道“哎呀,我们毕竟是同乡嘛,我叔叔原先也在营造司,都是在洛阳打拼的,菀菀就跟我的亲妹子一样!” “哦——”见钱放如此回答,吉利也没有再八卦的心思了,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茶楼内的雕梁画栋道,“我听闻当初做这茶楼的时候,除了杨工还有一位匠人,想必是钱东家的叔叔了?如此好的手艺,不来我洛阳营造司,可是有点屈才了。” 听到吉利夸赞钱盎的手艺,杨菀之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色“钱工过去教我很多东西,他的手艺自然是好的。” 钱放却是摇了摇头“做冬工风餐露宿,太过辛劳,所得回报也甚少。叔叔如今和我婶婶一道打理布庄,往返于汴州和扬州之间,虽然辛苦,但夫妻之间做同一件事,也就有了更多相处的时间。叔叔应当是挺满意现在的生活的。” “哈哈,也是,做冬工确实是辛苦。”吉利摸了摸小胡子,“不提这个了,既然杨工平安送到,我也就回我自己家了,再晚回去,内子怕是也要担心了。” “今日多谢吉大人出面。”杨菀之拱手作拜。 “小事,你是营造司的人,营造司可是很护短的!”吉利摆了摆手,提着两大包茶点离去。 送走了吉利,杨菀之回屋子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赶在书院关门前去了一趟书院。赶到问心堂时,只见平儿正蒙着眼在那棵梨花树下舞剑。 女孩正是抽条的年纪,两日不见,好像就又长了些个子,恐怕再过些时日就要超过她这个阿姊了。月霜双教给辛温平的是枪法,辛温平却说,月霜双常年在军中,骑马作战,自然用枪舒服;但她日后未必有机会去边关,在这两都之中,还是轻巧灵动的剑更有利。因此,辛温平在月家枪的基础上,琢磨着怎么将那枪法变成剑法。她最近发觉,每每到自己无法静心读书时,就在这梨树下练练剑,剑随心动,脑中的芜杂反而会平静下来。 杨菀之制止了门童上前禀报的动作,倚在门边静静欣赏起来。平儿今日穿一身利落的亚麻色短打,一头秀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色的棉布条遮住眼睛,一挥一舞之间,能看出少女的手臂上肌肉结实的线条。月光和远处明堂燃烧的隐约火光一起,倾洒在她的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辛温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木剑放下,淡淡地开口“怎么站在那边看了这么久,也不打声招呼?” “我以为我不出声,你发现不了我呢。”杨菀之笑道。 “阿姊?!”辛温平一听见是杨菀之的声音,立马变了语调,一把扯下蒙在眼睛上的棉布条,方才舞剑时的那种清冷、难以近人瞬间荡然无存。她眼睛闪闪发光地扑上来,一把抱住杨菀之“阿姊!你果然没事!” “刚刚还想夸你看着像个小大人一样,怎么一眨眼就原形毕露了。”杨菀之笑着接住妹妹,回以一个同样用力的拥抱。 辛温平把头埋在杨菀之的肩上,带着半分委屈道“我不知道是阿姊,以为是哪个同窗呢。师父叫我练武时学会用耳朵去听,看来是我还需要精进,连来人是阿姊都听不出来。” 杨菀之紧紧拥着辛温平,姊妹俩的心口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她突然有种心脏落到了实地的感觉,宠溺地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是阿姊不好,让你担心了。” “阿姊,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喜欢怪自己?”辛温平嗔怒道,拉着杨菀之的手就往问心堂内走,“我和老师打一声招呼。书院就要落锁了,今晚阿姊就留宿在我这里吧。” 听出妹妹语气中的希冀,姊妹俩也确实很久没有这样过了,杨菀之点头应道“好。” 和康夫子打过招呼,辛温平领着杨菀之去了自己的寝室。河曲书院的学生基本都是睡的大通铺,但碍于辛温平的身份特殊,还是给了她关照,单独给她划了一间单间。只是这单间也颇为寒酸,一张小破木床、一个素净的木质书柜、一套看起来已经包浆了的松木桌椅,又在屋里拉了一块布帘子,后面放了一个洗澡用的木桶,就是这间单间的全部了。虽说杨家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是贫寒人家,加之两代人都是冬工,在住的上面从来没短过。这单间杨菀之看了都不免摇头“阿姊倒是第一次来你的寝室,没想到如此……朴素。” “还行吧,这屋子至少不漏风不漏雨,你看,冬日还能烤烤炭火。至于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在书院也用不着。倒是这样看着干干净净的,舒服。”辛温平进了屋子也没闲下来,立马动手要去给杨菀之烧水,杨菀之赶忙出言道“阿姊来之前洗过了,阿姊给你烧水吧。” “阿姊,我都这么大了,要是让同窗知道我阿姊过来找我,还要照顾我,他们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辛温平轻轻拨开杨菀之的手,“那阿姊就自己歇会儿,我刚练完武,一身汗,不擦一下我怕被阿姊嫌弃。” “你小时候我给你把屎把尿都不嫌弃,现在嫌弃你?”杨菀之笑道。 “我自己嫌弃,行了吧!”辛温平从布帘子后伸出脑袋,冲阿姊眨了眨眼睛。 杨菀之看着她,隐约有种妹妹真的长大了的感觉。 就听平儿的声音从布帘子后传来“阿姊,我今天见到太合郡主了,是她替阿姊和圣人求的情。她听说我是阿姊的妹妹,还特意来看我。” “郡主?”杨菀之听到后半句,不由坐直了身子,“她来见你,你……” “阿姊放心,她认出我,其实对我是有利的。”辛温平说完,顿了片刻,到底没有把柳梓唐也来了的事情吐出来。柳梓唐是窦派培养起来的人不假,日后也能成为她的助力不假,但一码归一码,她不想让阿姊再和这个人有什么纠缠。 杨菀之沉默了片刻,想了想,太合郡主和自己也算是有些交情,这次出面帮自己说情,在圣人面前算是把自己划在了她的羽翼之下,有这这一层关系,加上自己对太合郡主的一些了解,应该不会对平儿有害。如此,她也松了一口气。只是…… 辛温泰的话突然回响在脑海中。 “我昨天在天牢里见到太子了。”杨菀之语气突然有些低落,“他和我说,郡主……可能会出塞和亲。” “出塞和亲?”辛温平的动作突然一顿。 杨菀之抿了抿唇,有些内疚地说“平儿,我和郡主也算有些私交,但我当时想的居然是,还好你现在不是公主。” 辛温平沉默了片刻,宽慰道“仁爱之爱,本就对自己亲近之人更多,阿姊不过是人之常情。” 她说完,旋即冷笑一声“呵呵,不过把自己的侄女儿当成物件一样送给突厥人以图安宁,我这个好父皇倒是有些让我出乎意料呢。” 第53章 手指印 “平儿,慎言。”杨菀之出言提醒,“东都今时不比往日,你身份特殊,更要小心。” “阿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小慎微了?”辛温平挑眉,“他做得,我说不得?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法,比比皆是,偏生他要用这么个下下策。他这么一来,将郡主置于何地?若是两国相安无事,也不会有人念着郡主的好;若是日后突厥翻脸不认人,那所有的恶果可都是郡主在吃。阿姊既然与郡主私交不错,如今我们又欠下郡主一个人情债,若我好生谋划,或许可以免除郡主和亲之困。” 辛温平在河曲书院日子过得紧巴,一方面是书院本身就面向寒门,不宜铺张,她也习惯了这种低物欲的生活;另一方面,抱月茶社这边赚的钱,她都投进了经营自己的势力之中。如今和亲之事既然还没放出风声,说明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给她谋划,她手下的势力刚刚起步,若是再发展一段时间,配合窦派在朝中的些许影响,这件事或许有转圜的余地——而且,对突厥的外事素来由李派把持,西北军可以说是李派的一大强力后盾,若是能借此机会,将窦派的人打入西北,渗透李派,日后对阵太子,她也会更有信心。 当然,杨菀之自然想不到,妹妹嘴上说着帮郡主免去和亲困境的同时,心思已经转到削弱太子和李派的后盾上了。 “话又说回来,明堂该怎么办呢?” 杨菀之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还能怎么办,重修呗,要比太祖修得更大、更华丽。” 温平咂了咂嘴。 这个结局,她其实不太意外。 只是如此一来—— “我听闻地官那里已经在修改新的税法了,新税法若是通过,转过年来,除了田税之外,城镇之中还要增收户税,五品以下官员的月俸也会相应减少,以庸代赋的庸也会上抬。”辛温平说着,已经麻利地穿好了中衣从布帘后走出来,就看见阿姊坐在一旁叹气。 增税自然是意料之中,如今国库虽然空虚,但到底太祖在位时辛周朝整体还算稳定,虽然算不上盛世,百姓手里也是富裕的。只是自圣人登基,几番受灾,百姓的口袋经得住多久这样的重税呢? “真是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不知道这座明堂会是洛阳的骄傲还是粉饰太平的虚像。”杨菀之拉着辛温平在身前坐下,替她细细地绞干头发上的水,“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洗完头也不擦干了,感冒了怎么办?” “知道啦,下次一定。”辛温平本想接过帕子自己来,但又有些享受阿姊给自己擦头发的感觉,索性闭上眼睛任阿姊打理了。 替辛温平绞干头发,杨菀之也有些疲倦了,姊妹二人窝在一起,没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次日杨菀之醒时,辛温平已经起床去问心堂练武了,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是温的。杨菀之修整一夜,已经恢复了精神,前往问心堂远远地和康夫子、妹妹打了个招呼,便出了书院往营造司去点卯了。尚在丑时,春日的洛阳城被一股昏晦的烟尘笼盖着,明堂经过两夜的燃烧已经于天际消失无踪,只留下中心那根巨大的立柱挺着残缺的躯骸昭示着这里曾经伫立着辛周朝最骄傲的建筑。杨菀之打马往玉机坊的路上,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 她在脑海中默默勾勒着一个崭新明堂的模样,雕梁画栋随着她翻飞的思绪层层垒起,她坐在马上,从马鞍一旁的口袋里摸出她的炭条和木板,笔随心动,一幢高楼的轮廓在笔下慢慢显现。马儿也习惯了自己主人的漫不经心,通人意地放缓了脚步,向玉机坊慢悠悠地走去。 杨菀之画得投入,全然没发现有辆马车正不急不缓地跟在她旁边。等到她察觉到什么时,一抬头,正撞上月无华从马车里投来的目光。四目相对,杨菀之怔了片刻,就听月无华率先开口“不错,没有把自己摔死。能从天牢里出来的人命就是硬啊。” 杨菀之向月无华行了个礼,开口笑道“月公子说笑了,这东都城忙忙碌碌的,倒是少有月公子这样有雅兴的人等着看下官笑话。” “昨儿还以为是个闷葫芦,怎么一夜不见,这葫芦长齿儿了?”月无华啧啧两声,旋即拍了拍车架,“你这样要赶不上点卯了,上车吧,你的马也不用担心,雁书驾车赶马可是一把好手。” 杨菀之犹豫了片刻,看了看手中的手稿,于是点了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她爬上月无华的车架,他今日换了一身赤色的袍子,一头长发被一支红梅慵懒地簪在脑后,身上散着一股梅香。但杨菀之的视线只是略带惊艳地从他的身上划过一瞬,很快就落回了手上的草图。月无华也不像昨日那样聒噪,安静地坐在车内,目光落在女孩抓着炭条的指尖上。 黑色的炭粉沾在她的指腹和虎口,小指一侧被蹭得黑乎乎的,连带着她官服的袖口也脏到令人发指。她画得投入,一绺碎发从头顶落下,她顺手将头发勾上去,在额头上留下一道黑黑的指痕。 等到月无华和月霜双回西南以后,章楚山也好奇过弟弟妹妹口中的这个姑娘,她问杨菀之是什么样的,月霜双说“烫样做得很好。” 月无华回到“画画很快,很入迷。” 旁边凑来个小兵“那她长什么样子?” 月无华想了想“嗯……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官袍,脸上也蹭得全是黑印子。” “哇,感觉好像很邋遢。”小兵咂嘴离开,却没看见月无华眼底柔和的笑意。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此时此刻的月无华只感觉眼前这个小花猫倒是有几分可爱,欣赏起她认真画图的模样来。杨菀之时而埋头苦画,时而抬头望向窗外,方才刚刚撩上去的那一绺碎发又一次落到了鼻尖。月无华看着那一绺发丝,手有点发痒,很想替她把头发重新绾一下。 不多时,雁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杨大人,营造司到了。” 杨菀之猛然抬头,对月无华道“多谢月公子!”说完就火急火燎地想下车,月无华见状赶忙拉住她的衣袖,甩出来一块帕子丢到她脸上“脸上脏死了,哪有你这样上工的,叫人看见丢我们辛周官员的脸。” 杨菀之“哦”了一声,捏着那白帕子急匆匆地往营造司冲,留下一句“帕子下次还你。” 熟悉杨菀之的人当是知道,这丫头此时画入魔了,哪管得了什么帕子什么月公子,只想着早些到司里将自己的想法画在纸上。月无华望着她那小爪子在车门框上留下的五个黑黑的指印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 雁书在车外问道“爷,咱走吧?再不走,薛神医那边怕是要觉得被怠慢了。” “嗯,快马加鞭。”月无华点了点头。营造司的门房已经识趣地牵过杨菀之的马,带去马厩喂草了。月无华盯着门框上的黑指印,用干净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新帕子,将方才拉杨菀之袖口时沾在手上的炭粉轻轻揩去。 只听雁书在车外八卦道“爷,您今儿绕这么远的路送杨大人上班,也不给自己邀邀功。姑娘还是要哄着点的,您明明就是担心她骑马不看路伤着自己,讲出来的话未免也太难听了。” “我?哄她?”月无华不可思议道,“我闲得没事干了是吧?” “爷,您老大不小了,杨大人我觉得是挺好一姑娘,又能干,又热心肠,和二姑娘关系也好……” “打住打住打住!”月无华连忙出言制止,“她才多大点啊?你们就算急着把我‘嫁’出去也不能这样吧?在边关我娘天天念叨我也就罢了,回洛阳你们还天天念叨我,有没有尊卑,有没有王法?” “爷您这就格局小了不是,太祖七十岁的时候不还提了个二十岁的贵君?”雁书啧啧两声,“再说了,我看这东都未嫁的贵女,大都十七八岁,和杨大人差不了多少。和您一个年纪的,孩子都打酱油了,您不会真想一辈子打光棍吧?” “首先,我可没他们辛家的人玩得那么花。其次,打光棍就打光棍呗,我姐也没着落,干嘛非盯着我啊?”月无华坐在车里抬头望天花板,“是不是再过几年,我身边飞过一只母蚊子你们都要给我说媒啊?” “月将军说章统领有大才,寻常儿郎配不上半点,若是许了人家那叫折辱了。”雁书一边驾车一边和主子拌嘴,他原本也是月家军的人,在战场上受了伤,退下来给将军府做事,和月无华名义上是主仆,实则并无什么尊卑之别。 “我觉得吧……”月无华摇了摇头,“我娘就是偏心眼,从小到大我就没听她夸过我一句!” 他酸!他心里酸溜溜的! 月无华主仆二人斗着嘴,而杨菀之这边则疯狂地投入工作之中。花了一个上午将自己的想法都整理好,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丢在桌上黑黢黢的手帕。杨菀之捻起手帕,这手帕早间拿到手上时就觉得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若是杨菀之多了解一下这些贵族的背景,就会知道那是太祖御赐的龙涎香,在辛周朝除了皇室就只有月家能用,可见月槐岚是深得太祖之心。 只是这浸了龙涎香的帕子到底被她弄黑了,杨菀之想,这白帕子怕是难以洁净如初,不由头疼。总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就欠了月无华一点人情。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到了洛阳一直在受各种人的照顾,这人情债已经是债多不压身了。 如今宫里由张楠顶上了主理之责,竺贵妃知晓如今圣人心里不爽,也识趣地不再作怪,营造司很快就回归了正轨。吉利给杨菀之在样部安排了一间独立的房间,差了三个下手给她,一起完成明堂烫样和图纸的制作。离开了宫城,杨菀之只觉得自己呼吸都顺畅了,全身心地投入了明堂烫样的制作之中。 这烫样一做,时间就像是被偷走了一般。 明堂的火烧了三天,终于烧尽了。杨菀之又一次入宫,去勘察明堂的遗址。明堂木构的部分已经全部烧毁,琉璃瓦碎了一地,瓦部的官员带着工役将这些琉璃瓦全都清走,露出了基座。幸运的是,石制的须弥座只有些磕碰,雕花坏了好些,杨菀之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录,着人在现有的基础上画好修补的图纸,这样在保留基座的前提下,可以省去一大笔开支。杨菀之现在的烫样草模,也是以原有须弥座为基础制作的。 倒是这些琉璃瓦—— “王工,这些琉璃瓦挑拣挑拣,若有完好的,还可以再利用吧?”杨菀之凑到王仲身边问道。 王仲摇头叹气,嗤笑了一声“唉,你从小地方来,没给官家做过营造,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这些琉璃瓦断不可能再利用了。” 他说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用废瓦旧瓦给圣人盖新的明堂?一个脑袋不够掉吗?” “可这些……”杨菀之看着一地琉璃,有些心疼。神宫的瓦是特制的,没法用到别处,否则是对皇权的不尊。若是不能再利用,便只能全部砸碎了丢弃。这些碎瓦多半会被倾到洛水里,或者拉去邙山附近填埋。 在维扬县里,这些碎瓦片都会被搜罗起来,用类似锔瓷的工艺修补,重复利用。这手艺极细,需得用小铁针将两半碎瓦合在一起,手上的力道稍有不慎,就会把瓦片彻底弄毁。这东都到底是奢靡之地,这些废瓦竟然就如此草草填埋了。 王仲不再理会杨菀之,只是自顾自地安排起了清理工作。 在洛阳城恢宏了数十年的明堂,就此谢幕,而一座全新的营造,即将拔地而起。 第54章 死灰复燃 并州,晋城郡外。 少女手中的长枪在空中飞舞成花,凛冽的刀剑气卷得春花也凋敝,花叶被利刃挥舞带出的寒气斩断,落在少女的脚下,一滴鲜血顺着枪尖滴落。穿着麻布短衫的男子捂着受伤的胳膊仓惶向山里跑去,月霜双打马横枪,轻松追上。 她的枪尖轻轻一挑,那男子便如被抓住了耳朵的野兔一般,只有扑腾的劲儿了。 月霜双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身后,一小队夏官匆匆赶来。 “终于逮到了,押上!” 见那男子还想抵抗,几个夏官上前将他扭住,那男子抬头看着月霜双,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从口中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恨恨道“你们月家人都是叛徒!” “哦?”此话一出,原本正垂着眼睛擦拭枪上血痕的月霜双抬眼看了看那男子,语气往下沉了两分,“我月家为辛周朝抛头颅洒热血,怎么到你嘴里成了叛徒?” “你可别忘了,大长公主姓黎!”男子双眼紧盯着月霜双,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月霜双却是一脸疑惑地挑了挑眉“所以呢?你记得你娘的外祖母姓什么吗?” “这……” “押走押走,神经病。”月霜双冷着脸摆了摆手,夏官们识趣地将男子拖走。月家确实如月霜双所言,两代人都是忠臣良将,尽职尽责地为辛周保家卫国,忽然被人指责是叛徒,换谁都会不快。月霜双又是个没心眼城府的,这会儿脸上难看得快要滴出墨汁了。只是这男子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倒是给了下面查案的官员一些方向。 人还没押到洛阳,底细就已经被查清楚了。 男子名叫李继,陇右人,本姓黎,是黎相年的远房,长生十二年辛兆血洗黎氏宗族,他改姓为李,逃过一劫,因此对圣人怀恨在心。此人去年十月份在司宫台买了个肥官,专门给宫内外做采买,此次火烧明堂乃是他出于报复。经过秋官的调查,确实与洛阳营造司的诸位没有任何关系,而是黎氏宗族势力的死灰复燃。 月霜双和辛温平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辛温平倒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觉得很蹊跷。”辛温平蹙了蹙眉,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蹊跷吗?我觉得挺清晰的了啊?”月霜双大大咧咧地坐在辛温平对面,抬眼看了一眼康成映。康成映坐在问心堂的画桌前专心作画,好像对她们这里的对白充耳不闻一般。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辛温平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听在心里。 “他既然对圣人心怀怨怼,这般家仇在前,为何行刺却只是烧了一座明堂,而不是直取圣人性命?”辛温平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圣人身边有紫宸卫,个个都武功过人,我抓李继时,感觉此人除了脚上功夫比较快,就是个平平无奇之人。他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怕是有些自知之明才没有铤而走险。”月霜双挠了挠头,她总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心思有些深,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让她想得那么复杂呢?不过她们这些“军师”就是这样的,她哥她姐都说她脑子太直。 “他能有本事潜入司宫台,定然不是全无谋划的莽撞之人。况且专诸鱼腹藏剑、荆轲图穷匕见,并非所有刺客都如聂政一般仗剑直入。他能入司宫台,要想面见圣人而后行刺,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又为何会选择这种方式?这不合逻辑。”辛温平摇了摇头。 “什么专诸、荆轲、聂政的,我要晕了……”月霜双嘟囔道。 温平闻言叹了一口气,“师父,我们还是去练武吧……” 当晚,月霜双回了一趟将军府,月无华坐在书桌前望着手上的舆图,却是连头也没抬“你那个小徒儿是在怀疑李继背后有个太子丹呢。” “太子丹?可是咱们不是只有一个太子?”月霜双眨巴眨巴眼睛,月无华抬眼看着妹妹一头蓬松的卷发,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我看你教你那小徒儿习武的同时,也该让她替你温习温习落下的功课!” “哥!”月霜双撇撇嘴,“你们就不能把话讲明白一点嘛!” “算了,你还是少知道一点,傻人有傻福。”月无华叹了一口气,“能把人抓到已经很不错了。” 那李继张口就提月家和前朝大长公主的关系,其心思险恶可谓昭然若揭,幸而月家行得端坐得直,霜双又是个没心眼的,她当时脱口而出的否认,倒是更显得坦荡,落到圣人耳中,应该也能让圣人多少放下些疑心。 而另一边,杨菀之也得到了消息。人是司宫台的,那营造司监管不力的罪名自然是洗脱了,消息传到营造司,营造司的众冬工纷纷松了一口气。此时神宫的修缮已经到了尾声,大家工作的重心都转回了司内,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做好新的明堂了。 如今明堂被毁,圣人的朝会都在明堂以南的太仪殿举行。只是太仪殿到底不如明堂开阔,圣人以为并非长久之策,差人来营造司催了好几次。今日人被抓到了,杨菀之心里估量着最迟后日,圣人该召她入宫问询进度了,这日竟然是滴水未进,在位置上坐成了个雕像。 与杨菀之一同废寝忘食的,还有样部的诸多工官。 就这样,三日后,杨菀之带着新作的烫样入了宫。 烫样是冬工常用的建筑模型,用来更好地展示营造的情况,多用纸张、秫秸和木头等材料加工制成的。在制作烫样时,所使用的纸张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多为元书纸、麻呈文纸、高丽纸和东昌纸。这些纸张不仅质地坚韧,而且具有良好的耐热性和耐久性,能够承受高温的熨烫。 除了纸张之外,烫样的制作还需要使用一些其他的材料。其中,木头是常用的材料之一,多选用质地松软、易于加工的红木或白松。这些木头经过精细的加工和处理,可以制作出各种形状和大小的烫样,而且木头的纹理和色泽也能够为烫样增添独特的质感和美感。 在制作烫样的过程中,需要使用一些特殊的工具。除了常规的簇刀、剪子和毛笔之外,还需要使用蜡板等辅助工具。其中,特制的小型烙铁是制作烫样的关键工具之一。通过烙铁的加热和熨烫,可以使纸张或木头按照设计好的形状和大小进行变形和定型,从而制作出各种不同形状的建筑部件。 太祖明堂的烫样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损坏,纸样也散佚了很多,因此杨菀之只能根据《周礼》中的一些记载,结合现有的资料,对明堂进行重构。图纸和烫样自然都是全部重做的。如今为了面圣,先将烫样制作出来,这样圣人可以直观地看到新明堂落地的模样。至于图纸,圣人应当也看不太懂,因此没必要携带,可以等到圣人有了决断,再做更进一步的绘制。 晨曦初照,神宫的大门缓缓打开。杨菀之手捧装着烫样的木盒踏入其中,感受着那股庄严而神圣的气息再一次将自己吞没。她的指节紧紧扣住木盒,自成为冬官以来,她没有哪一天像今日这般紧张过。即便是第一次面圣也不曾怯懦的女孩,今日却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手上捧着的是她此生做过的最伟大的设计,她可能终此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她劫后余生、因祸得福,若这个新的明堂落成,也许日后的人们回看辛周朝历史时,不会记得有一位叫杨菀之的女官,但会记得有这样一座伟大的建筑曾浴火重生。 冬官并不怕自己默默无名,只要自己的营造能被人记住,冬官的灵魂就不会死去。 程思威见杨菀之捧着那么大一个木盒子,连忙上前道“杨大人,这东西还是我们来吧。” “无妨,我拿得动。”杨菀之可宝贝自己的烫样了,花了那么多心思做成的东西,她生怕一个失手就给砸了。程思威跟在圣人身边,自然是个人精,杨菀之脸上那点心思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连忙哭笑不得地招呼手下的宦官上前去接杨菀之手上的盒子“杨大人您放心好了,咱家手下的办事必须稳妥。再说了,这杨大人有杨大人的工作,咱家也有咱家的工作。这等粗活本来就是职责范围内,若是让圣人瞧见我们一群人空着手,倒是叫杨大人受累,怕是要说我司宫台怠慢大人,责罚我们呢!” 程思威如此开口,杨菀之也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穿过层层宫门,终于来到太微殿前。杨菀之跪下,由两个宦官将烫样捧上,她有些紧张地看着木盒被打开,精美的烫样被呈现在辛兆面前。 辛兆看到这烫样,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道“杨爱卿,平身吧,上来为朕讲讲。” 杨菀之悄悄松了一口气,起身上前,为圣人讲起了明堂的烫样。 新的明堂与太祖明堂并无特别大的差异,高三丈,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九堂十二室,每堂四户八牖,其宫方三百步。太祖明堂四周皆为开阔的广场,而杨菀之和诸位主事经过研究后一致决定依照周礼明堂之做法,在明堂四周开挖一道一丈宽的水渠,如此一来若神宫再遇火情,这道水渠既可以用以取水灭火,又可以作为明堂与其它宫殿之间的阻隔。 东汉桓谭《新论》记载“天称明,所以命名曰明堂。上圆法天,下方法地,八口法八风,四达法四时,九室法九州,十二座法十二月,三十六户法三十六雨,七十二牖法七十二风。”新的明堂依旧沿袭此制式,下方上圆。杨菀之从前在维扬县做营造,基本以穿斗式为主,穿斗式的跨度小,木架用料也小,抗震性能强,但需要用料紧密,因此并不适用于明堂这样宏伟的建筑。而宫殿庙宇多使用抬梁式。不同于穿斗式将柱子和檩条“编织”的手法,抬梁式是由柱子将梁抬起,再由梁承托檩子。这样一来,室内的空间就会变得开阔。 除此之外,新的明堂还在四方做了抱厦。琉璃瓦则保留了原有的青绿色,顶端的金珠也换成了盘龙。 “这里用盘龙,而盘龙之下为龙之九子,也寓意九州朝圣,愿我大辛周国祚绵延,万方朝拜。”杨菀之语毕,又伸手揭开了烫样的屋顶,辛兆这才发现,不光是建筑的外观,就连内饰,杨菀之也在烫样中做了出来。 “天子太庙,上可以望气象,故谓之灵台;中可以序昭穆,故谓之太庙;圆之以水似壁,故谓之辟雍。”杨菀之将明堂的模型一层层打开,从最顶端用以祭祀观象、俯瞰洛阳的灵台,到中层摆放辛氏牌位、供奉神灵的太庙,再到下层朝会的辟雍,都非常细致地呈现在辛兆面前。 饶是辛兆贵为天子,也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手艺,这明堂的烫样比那日吉利呈上来的还要精巧数倍!他压住自己心中的惊奇,称赞道“那日尔卿力保你,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匠作,今日一见,果然是有些本事的。此设计甚合朕意。” 他说完,顿了片刻,旋即语气柔和了些“前些日子火烧明堂的贼人已经伏法,杨爱卿受了些委屈,朕心里知道。正好如今营造司司正之位空悬,朕属意于你,也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日子带着营造司好好做好这个营造,交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卷。” 杨菀之连忙下跪谢恩。 辛兆望着眼前的烫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原本没有想过提拔杨菀之,只觉得赏一些东西便是,他从来不觉得女子能担大任。只是这烫样实在惊艳,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的人选。况且一个小小的司正,不过六品而已,给了就给了,无伤大雅。 杨菀之却并没有因为升官而感到欣喜,她深知自己现在根基不稳,况且柴大人如今卧床不醒,自己顶了他的位置,内心更是愧疚。 第55章 休沐日 几日之后,杨菀之升官的诏书和官服就被送来营造司,连带着一起的还有一整箱的赏银。杨菀之让吉利将赏银给一道做明堂的同僚们分了,望着新的官服发愣。 吉利知道杨菀之的心思,出言宽慰道“官场本就是这样的,除了本事,也看造化。如今这造化是你的,柴大人若是醒了,也会为你高兴的。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年纪小、资历浅,怕难服众,但你也要知道,圣人贵为天子,自然有他的决断。若你一无是处,也不会让你做这个司正的。” 他说着,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再说了,这里不是还有我么!你不要看我这个司簿好像不通营造,只做些文书工作,但我在这司里待了这么多年,大小事务都是先经我手再由柴大人决断的。我会好好带你,且放下心吧。” 营造司的日常单调但并不乏味,即便是做了司正,杨菀之也还是需要把持明堂的主要设计,而其余大大小小的营造也都要经由她的手审阅,一时间,雪花一般的公文将杨菀之淹没。如今天子坐镇东都,自己又算是在圣人面前得了脸,杨菀之也没心思去提防辛温泰了——听说竺师师也来了东都,他们最近都出双入对,尽管二人不合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依旧在人前扮作恩爱眷侣。如此一来,杨菀之又搬回了原先在和惠坊的房子,方便上班。 即便如此,她还是巴不得一天时间掰成两天用,后来索性自己打了一张小塌放在兴雨堂,若是实在处理不完公务,便宿在兴雨堂。这段时间,辛温平隔三岔五要派月霜双来看看自己阿姊的情况不说,辛尔卿也来找了杨菀之好几次,就连柳梓唐也递过帖子来,只是杨菀之没有见他。这日辛尔卿一到下钟的时间,就直冲进兴雨堂“杨菀之!你也别太过分了!明天可是休沐日!你看看你现在邋遢成什么样子了!你已经在营造司住了五天了!” 辛周朝的官员是十天一休沐,逢年过节也都会有三到七天不等的假期,只是对于营造司来说,若是遇上赶工,多半会将休沐日搁置。毕竟,营造除了人和,也讲究天时地利。但对于辛尔卿这样的司外人士,看到杨菀之这副模样,可谓忍无可忍。杨菀之这些日子就在兴雨堂后院的仓库用屏风围了一小片位置,每日晚饭后用湿帕子擦洗一下,就算打理过了,然后披上官服坐回案前挑灯夜战。今日她手上正在给明堂的天花画详细的纸样。做一个营造绝非处理好外面的立面就万事大吉,内部的空间每一处细节都要考虑到,是非常劳心劳力的。辛尔卿冲进来时,杨菀之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问道“已经到休沐日了吗?看来手上的活还需要再赶一赶……” “你这样不行的!”辛尔卿往杨菀之身前一坐,“你觉得你自己年轻,你能熬得住,可是营造司其他的人都有自己的家庭,人家也是要休息的!你这个做司正的不休息,下面的人哪好意思歇着?” 辛尔卿语毕,一旁的吉利立马点头如捣蒜。虽说杨菀之没有强迫大家赶工,但看着她这么努力,营造司的各位出于各种心理,不服气也好、从众也好、想要在新上司面前表现自己也好,都在跟着一起玩命加班。吉利从前还算是杨菀之上峰的时候就劝不动她,如今成了她的副手,更是没法劝。辛尔卿一个外人来点破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好事情。 杨菀之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吉利,只见吉利也一脸疲倦,溜到嘴边的话也吞下去了。 辛尔卿见状,立马上前拉她“你今日和我回郡主府,吐蕃那边战事又紧了,月霜双过两天要回西南去,我约好明天和月家兄妹一起去白马寺上香。月霜双之前也算是帮你那么大一个忙,你总不能连饯别都不出面吧?” 辛尔卿这么一说,杨菀之自然没理由拒绝了。上了郡主府的马车,杨菀之忍不住问道“我前些日子才听闻吐蕃那边有所缓和了,为什么忽然战事又紧了?” “唉,你确实是闭门造车有些时日了。”辛尔卿叹气。 如今已近五月,自杨菀之上任已有月余,这期间,昏迷的柴克岑终于苏醒,天官署准了他两个月的病假,将他调回了中央的冬官署,为工部大夫。虽说是平调,但到底从地方司正调回了京官,也算是升迁了,只是病假结束后就要随着朝廷一同回大兴。柴克岑目前还在卧床的状态,杨菀之抽空去看过一眼,他交待了些营造司的事务,鼓励杨菀之好好干,希望二人以后还会在大兴见面。 而李继此人,则被圣人拉到了洛阳西市的菜市口,行凌迟之刑。李继的妻儿、妻族也皆被处死,李继母族为黎氏,自是无人可杀了,只是坊间有传闻说圣人大怒之下扬言要杀尽天下姓李之人,还是有言官进言道朝中姓李的官员不计其数,当今大司马李承牡也姓李,若是圣人真这样做了,怕是要寒了忠臣良将的心,圣人这才作罢。又有传言说李承牡得到消息,从边关遣人进宫,求圣人赐姓。除了这些传言之外,还有一些流言说辛周朝本就是牝鸡司晨得位不正而来,太祖明堂的毁灭是天启,如今朝中女子众多,而女主外的天下终究要覆灭…… 而吐蕃那边,恐怕是觉得如今辛周时局未稳,想要借机发力吧。 杨菀之听了连连汗颜“这都哪跟哪啊,每一条流言都夹了太多的私货了!” “哦,不过据我所知,这些流言里,有二皇女不少功劳。”辛尔卿淡淡喝了一口茶。 杨菀之差点喷出来“什么?” “她肯定有她自己的判断,才会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辛尔卿抬眼去看杨菀之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心想果然不是亲姐妹,杨菀之的心思还是太外露了一些,不像二皇女,什么都藏在心里。 “不过我猜,火烧明堂之事,背后肯定有一盘大棋。”杨菀之耸了耸肩膀,叹了一口气,“如果平儿这般助推,说明她认为背后之人和黎氏复辟有重大关联,而且看来还有一部分对女子为官不满的人也牵扯进其中。而我,只是那个恰巧在位置上的倒霉蛋我看起来不属于朝中的任何一个势力,又是个女子,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冬官。没有比我更合适的替罪羊。只是他们没想到,我背后还有郡主你们。” “不,你忽略了一个问题。”辛尔卿否决道,她虽然低眸做沉思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辛尔卿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杨菀之的脸上,似乎想要看进她的内心深处。 杨菀之微微一怔,抬眼疑惑地问道“什么问题?” 辛尔卿微微摇头,轻声说道“你主理营造是太子助推的,所以你并不是看起来背后无人的人。这很蹊跷。对方敢在这个时候动作,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很早就规划好了,不管那个位置上的是谁,都会成为替罪羊,也就是说,李继背后的主使不在洛阳,他没有能够第一时间更新他的‘情报’;第二种,他很了解太子或者说对太子毫无畏惧,他了解太子的品性,知道你这样的存在对于太子来说其实无足轻重,所以他可以放肆地让下人动手。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杨菀之陷入了沉思,她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她缓缓说道“我没有想法。我对于这件事知之甚少,所得的信息都是来自于坊间传言,因此我没法下判断。但对于我来说,可以明确对方并非针对我个人,这个就足够了,而且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倒是。”辛尔卿点了点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上面的人顶着,咱们啊,就做好咱们的司正和郡主,对吧?” “嗯……”杨菀之看了辛尔卿一眼,低下头,却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马车转眼就到了郡主府。 如今的郡主府已经基本竣工,从入府大门开始,便是一座叠石假山,正所谓开门见山。假山上立着许多持国公为爱女搜罗来的奇石,而穿过假山的石洞,曲折前行数十步,只见回廊与山石环抱中一条瀑布飞流直下,落入下方的水池中,溅起无数水花,银珠跳跃、白玉翻浪、美不胜收。 辛尔卿自下车后便亲昵地挽着杨菀之的手,一边漫步,一边欣赏着如今的郡主府。杨菀之看着自己出手的作品,心里涌起几分自豪。她虽还没能像阿爹那样成为为百姓安居而营造的冬官,却也实打实地为郡主带来了一些快乐,仅仅是看着辛尔卿脸上的笑意,也足以让她心中产生些许的慰藉。 “前些日子,我在郡主府办了个赏花宴,邀请了洛阳城中的世家子弟前来参加。”辛尔卿说道,“看到我这郡主府,那些世家子弟都羡慕死我了!你看,这墙上,是我让人刻的诗会头名写的《赋洛阳太合郡主府》,将我这郡主府夸上天了!我可是好好地显摆了一把呢。” 杨菀之微微一笑,道“郡主的赏花宴办得好,他们自然是要羡慕的。” 辛尔卿转过头,看着杨菀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道“他们都问我这郡主府是寻了哪家匠人做的图纸呢!如今,皇叔叔让你去负责明堂的修建,我和他们说了,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的都眼红得不行。他们都在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先一步认识你,这下好了,他们一时半会儿没法和皇叔叔抢人,只能看着我的郡主府干瞪眼。尤其是那个月无华!你不知道,他那天听说原本月霜双想找你去做将军府结果没成,嫉妒地拉着本郡主下了一下午的棋,非要把本郡主杀得颜面全失才作罢,真是一点都没有君子风度。” 杨菀之想象了一下月无华小心眼地拉着辛尔卿下棋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笑起来时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听闻他在东都‘相亲界’的名声已经臭得不行了,他会在乎君子风度吗?只是我还以为以郡主的棋艺,东都应该少有敌手呢。” 辛尔卿虽然娇蛮之名在外,但也是实打实的琴棋书画都通,尤其是棋技,十三岁时就得了太祖称赞。辛尔卿却撇了撇嘴,不满道“你是不懂棋,不然你就知道了,这月无华下棋根本不按套路走,大开大合、杀伐果断。他在月家军里本就是做军师的,又比我多吃那么多年的饭,老狐狸一个!我哪里玩得过他!他就是嫉妒我捷足先登,想拿我出气罢了。” “郡主说笑了。”杨菀之看着辛尔卿的模样,没来由地想,不愧是堂姊妹,她这副神情倒是很像平儿从前,只可惜平儿越长大看着越沉闷了。 杨菀之想起妹妹,脸上的神色更柔和了“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如果不是郡主三番五次地帮我,还在圣人面前为我说情,我也不会有如今的成果。” 辛尔卿摇了摇头,道“不用谢我,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而已。你要知道,有才华的人固然很多,但机缘来到自己的身上,能接住的才叫真的有本事。” 如今杨菀之和辛尔卿已经算是密友,幽兰和焚琴早早就安排下人们为主子备好酒菜,席上还有好几道杨菀之没见过的吃食,辛尔卿介绍道“是这样的,抱月茶楼钱东家合作的那几个波斯商人,本郡主颇有兴趣,如今本郡主每日都去抱月茶楼同他们学些波斯语。其中有一位叫法赫德的商人,精通各种语言。在波斯语之外还有突厥语、拉丁语,他都会。他说,只要我愿意学,他都可以教我。这些吃食也是他们带来的。” 第56章 阿月浑子、胡豆和玻璃 辛尔卿说这些的时候,杨菀之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从前的辛尔卿其实在谈吐之间,或多或少会流露出几分游戏人生的态度,她终日沉迷于享乐,对生活没有什么追求。她虽然总是笑着,但那笑容背后,她的眼底却缺乏生气,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却眉目飞扬,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点,好像有天上的星子投入了她的心湖,透过她的虹膜折射向凡间。 她指着桌上一叠白色果壳绿色果仁的奇怪坚果介绍道“这个东西叫阿月浑子(开心果),钱放说过些日子想在北城再开一家抱月茶楼,到时候就在那里上这个货做茶点,改名‘胡榛子’,这样大家接受得更快些。而且北城显贵多,这玩意是从波斯国来的,金贵。钱放还高价换了些种子,不知道能不能种活。不过这东西炒着吃有股奇特的香味,我感觉作为茶点很是不错,就是吃多了胀肚子。” 随后,她又指着另一叠绿色的圆豆子介绍道“这个是胡豆,也是从波斯国来的,我让厨子加了些肉沫进去炒,特别香,你快尝尝!” 杨菀之伸手夹了一筷子,郡主府的厨子本身就是宫里出来的,手艺自是没得说。她点了点头“确实好吃,从未吃过这些。” “还有这个,是他们叫婆淡树的果子,钱放管它叫偏桃(巴旦木)。”辛尔卿指着桌上一盘奇怪的果子炒虾仁,“那群波斯人一般是直接炒炒吃了,不过咱辛周人就是好一口吃食,爱折腾,这不,我府上的厨子琢磨出了偏桃炒虾仁,特香!” 除却这些波斯来的奇怪蔬果,辛尔卿还投喂了杨菀之诸如菠菜、枣椰等南方来的稀奇玩意。饭后,辛尔卿先让幽兰和焚琴将杨菀之拖下去“狠狠洗干净”,然后带着她去自己的闺阁中翻出一大堆舶来品琉璃瓶和瓶中的郁金香、蔷薇露、一些奇怪但是漂亮的皮草羽毛、绣着异域纹样的舞筵……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水一样清透的琉璃,名为玻璃。 杨菀之拿着那玻璃做的小杯,翻来覆去道“这物件要是能做成屋室的窗牖,冬日即便不开窗也能从屋室里眺望外景,岂不美哉?” 辛周朝寻常百姓人家都还是用木板窗,白日需将窗户完全打开才能采光;有钱一些的人家,会用透光的绫配合漏窗使用,但即便如此,也无法看清窗外景色;至于皇室贵族,则会采用更昂贵的明瓦,这是一种用云母或者羊角、贝壳一类打磨成的透光薄片,镶嵌在窗框之中,比起绫布更加保暖,但依旧遮挡了视线。杨菀之对着这玻璃心思活络,辛尔卿却苦笑道“这玻璃的做法,法赫德等人也不知道,也可能是不愿意传授给我们吧。你的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杨菀之有些失落地将玻璃杯放回“唉,也是自然,有这等技术,肯定是想要独占以换取更大利益的。” “说起来,我觉得还有一些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是钱放的小叔叔说要捎给你的。”辛尔卿满脸神秘地拿出一个小木箱,“这是他从一伙天竺商人手里收来的木料,我不太懂,但是我感觉你肯定喜欢。” 辛尔卿打开木箱,杨菀之顿时瞪大了眼睛,她一一拿起那些碎木料,钱盎很细致地用宣纸标注了每一款木料的名称贴在上面,有乌木、紫檀、花榈木等等,原本对那些舶来品只是觉得稀奇的杨菀之,抱着这一小箱木料如获至宝。那箱子里还有钱盎写的一些备注,很细致地叙述了这些木料的特性,可能的用途以及价格,辛尔卿望着杨菀之那副模样不由发笑“是不是后悔今日没带家伙什了?” 杨菀之猛猛点头。看着这么多好木料,她确实手痒! 辛尔卿嗔怪道“你啊,好不容易休沐一日,也给自己放放假吧!” 杨菀之讪笑,旋即状若无意地问道“郡主为何对这些舶来品有如此大的兴趣,还学起了这些西洋话?” 辛尔卿却是直白道“你其实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出塞和亲吧?” 猝不及防的一个直球,打得杨菀之一时语塞,她只好点头“我在天牢里听太子说的,我和平儿会想办法帮你的。” “为什么要帮我?”辛尔卿有些意外,心下却被感动到了,“你们俩如今什么都没有,我爹都认命了,又何必去冒着风险蚍蜉撼树呢?” “郡主对我有恩,我不想看着郡主去这火坑里!何况将两国的命运拴在一个人身上,用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去换虚无缥缈的和平,不是很荒诞吗?”杨菀之急切道。 辛尔卿愣了一瞬,旋即脸上浮起笑意“菀菀,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想做一个为百姓做事的官吗?其实那时候我很佩服你,我就在想,我自己衣食住行都来自于这些百姓,可我却从未想过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只是一味的享受。但现在,我找到了我自己的‘道’,所以,不要否定我,好吗?” “可是明明有很多别的方法,为什么非得用这样的方式?” “你是觉得我如果嫁到突厥,我的人生就毁了吗?”辛尔卿歪了歪头,“可是菀菀,和亲这件事,它背后只是你我无法抗拒的皇权,仅此而已。我的人生不是只有婚姻,即便它并不出于皇权,而是出于我自我的选择,你又怎么去断定我的人生会因为这场婚姻幸福或者不幸呢?它只是我未来人生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辛尔卿接着说“况且,我会漂漂亮亮地嫁到突厥,成为他们的可贺敦,而不是一个小小的郡主。我会和他们一起在草原游牧,去看鸣沙,看绿洲,看比洛阳还要大的湖泊。我还要一直往西去,去看看萨珊波斯,或许能一直走到法赫德嘴里的罗马。菀菀,你能想象到吗,在辛周之外的世界好大好大,这偌大的世界就那里在等着我!那才是我未来的人生!” 她望着一时间被这样的豪言壮语冲击到说不出话来的杨菀之,激动地抓住杨菀之的肩膀,望着杨菀之的眼睛说“菀菀,我知道这在你听起来很疯狂,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我想让辛周、突厥、波斯和西域的各个汗国通商,我找到我想做的事情了,我想做个象胥。” 象胥在辛周的位置比较特殊,算是翻译官和外交官,有一个专门的官署名为四夷馆。象胥除了象胥之责外,也可能身兼它职,往往由朝中略通外语的官员兼任。 辛尔卿接着说“如今西域各国虽偶有商队前来我朝,但所事交易都在民间。可这些民间的交易所能交换的货品甚少,很多货物诸如香料、难以运输的蔬果、玻璃,只是作为贡品出现,很少流向民间。也许有一日通过我的努力,真的能让菀菀你用上玻璃做的窗牖呢?我想做好多好多事情啊……所以菀菀你看,和亲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了。我已经和它和解了,我不在乎,它只是我通往另一种生活的契机,至于以后的人生,当然要我自己来定义啦!” 杨菀之听完,心里大受震撼,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辛尔卿,很用力很用力地将她环在怀里,坚定地说“我作为朋友由衷地祝福你,我相信你沿着你找到的‘道’走下去,一定会收获你想要的幸福。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嗯,我也期待。”辛尔卿将下巴轻轻地放在杨菀之的肩上,眼底含笑地答道。 这一夜,杨菀之在郡主府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和辛尔卿在闺房前种的那棵腊梅开花了,她站在腊梅树前欣喜道“郡主,你快看!”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悠扬的驼铃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当她回头望去的时候,眼前出现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海。她有些迷茫,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片无垠的沙海上,仿佛要穿透那重重的沙丘,看到些什么。 就这时,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只见远远的有一辆十八只骆驼拉着的、缀满红宝石和蓝宝石的宝船自沙海的尽头飞驰而来,船头站着个穿着异域风情的女子,身侧环绕着一大堆神色各异的西域美男裹头巾的、大胡子的、金发碧眼的、露着八块腹肌的…… 那女子一路大笑而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仿佛整个沙漠都被她的笑声所感染,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宝船行至跟前,阳光从女子的头顶打下来,杨菀之看不清女子的面孔,她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格外耀眼,让她几乎睁不开眼。于是,她本能地用手捂住了眼睛,试图让自己适应这强烈的光线。同时,她开口问道“是郡主吗?” “菀菀,是我,睁眼!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梦中的辛尔卿一扬手,数以万计的玻璃块像雪花一样哗啦啦地从天而降,落在沙漠里。杨菀之惊恐地发现,这些玻璃块似乎有着生命一般,它们在沙漠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让整个沙漠都变得如同星空一般璀璨。 杨菀之吓得抱头逃命,她大声喊道“郡主!太多了,太多了!而且,玻璃从那么高的地方抛下来是会碎的!” 而辛尔卿却在她身后放声大笑“菀菀!盖房子呀!我们用玻璃盖好大好大的房子!除了玻璃,我们还有胡豆!有沙漠里的沙子那么多的胡豆!我们用胡豆也盖房子!” “盖不了!胡豆盖不了房子的!”梦里的杨菀之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哭喊,嗓子都要喊破音了。 就听见辛尔卿在她耳边继续道“菀菀你不是冬官吗?冬官怎么能不会盖房子呢?我要找皇叔叔告状!” “别、别、别!”杨菀之猛地从床上坐起,睁眼的瞬间大口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个荒诞不经的梦,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此时看天色也有丑时了,郡主府的下人们已经起床为主子准备吃食和今日出行的东西,她起床的动静没能逃过在外间候着的焚琴。 焚琴走进来,递上一碗蜂蜜水,问道“杨大人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喝点蜂蜜水压压惊吧。” “……也不算噩梦,就是,梦里受了点小惊吓。”杨菀之接过焚琴手上的碗,一饮而尽,伸手要去拿衣服,却发现一旁衣架上没有自己的官服。 焚琴见状连忙解释道“郡主说杨大人的官服肯定穿了十几天都没换,叫下人拿去用香胰子‘狠狠浆洗’一番。郡主给杨大人准备了衣裙,奴婢伺候大人更衣。” “唔……”杨菀之想拒绝,但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只能认命地由着焚琴将自己套进一身绿色菱花圆领半袖搭明黄色印花纱罗裙里,又梳了个惊鹄髻,在头上插了两个纯金的发钗。梳妆之后,杨菀之去了花厅,望着和自己穿得跟孪生姊妹一样的辛尔卿,沉默了一瞬。 辛尔卿今日的打扮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她上绿下黄,辛尔卿上黄下绿。杨菀之很想吐槽她二人今日的配色像是两根开花的黄瓜,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然后她打开焚琴递来的小盅的盖子,发现郡主府今日的早餐是胡豆火腿粥。 杨菀之望着小盅里的胡豆,沉默了一瞬,伸出勺子大口大口地把胡豆塞进嘴里。 早膳过后,就要去白马寺了。白马寺就在洛阳城内,坐落于北城的温化坊,因此不需要去爬山,也可以当日去当日回。郡主府的马车先去了将军府,四个人会合。月无华恬不知耻地挤进了郡主府的马车,月霜双则骑着白隙跟在马车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白马寺去。只是月无华一上车就对着辛尔卿二人笑了出来。 “你俩看起来很像两根黄瓜。” 杨菀之谢谢,虽然我也这么想,但是希望你下次别说了。 (本章节的部分内容参考文献为《撒马尔罕的金桃唐代舶来品研究》[美]薛爱华) 第57章 白马寺 月无华今日穿了一身星蓝色绣菩提纹圆领袍,袍袖上用银丝滚边,袍角绣着淡银色的云纹。他的头发罕见的用一根鷃蓝色发带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坐在杨菀之对面时,眉眼低垂,竟有几分菩萨模样。任谁看了他都要称赞一声好俊俏一公子—— 可惜长了一张嘴。 而月霜双则穿了一身鸢尾蓝的圆领袍,也是银丝滚边的袖袍。她跨坐在白隙上,用一根木簪将一头卷曲的长发绾起,木簪上镶嵌着一颗东珠,衬得她本就张扬的脸庞更加明媚。 辛尔卿见状,便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自是不如您二位,穿得如鲛人出海一般。” 月霜双?为什么我要躺枪? “就当你在夸我了。”月无华挑了挑眉,“矮黄瓜一号、矮黄瓜二号。”他一边说着一边点着杨菀之二人。 杨菀之小声吐槽“坐着别人的车,也不怕别人把你丢下去。” “就是就是!本郡主好心体谅你有伤在身,你竟然不领情!就该让你下车自己爬到白马寺去!”辛尔卿接话道。 “怎么,一个人拌嘴拌不过我,想来一回两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月无华一开口,脸上还挂上了两分贱嗖嗖的笑,那股子清冷俊俏公子的模样顷刻间灰飞烟灭,成了洛阳贵女恨得牙痒痒的那个月无华。 他竟然将身体微微前倾,对辛尔卿勾了勾手指,辛尔卿疑惑,也微微前倾了身体,就听见月无华大声耳语道“辛尔卿,赏花宴那天你死活不许我再下下去的残局,琢磨到今天也没琢磨出来吧?你猜,那盘棋我再走几步可以把你吃死?” 辛尔卿气得歪嘴出气,直起身子一连冷笑了三声“笑话,笑话,笑话!你以为你那盘残局有多难解?本郡主第二天就解出来了,那日不过是因为本郡主状态不好!” “这样啊~”月无华又懒懒散散地靠回了椅背上,“那看来明日我得去郡主府拜访一下了——” “明日本郡主有事!”辛尔卿立马打断月无华,气鼓鼓地把头扭向一边。 月无华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出言嘲讽道“你一个闲散郡主,有什么屁事?” “私事!关你屁事!”辛尔卿咬牙切齿,和月无华在一起,一向端着贵女架子的郡主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样啊,明日不行那就后日吧,后日不行就大后日,郡主总不能每天都用私事当借口来搪塞我吧?想不到月某竟然因为自己的才华不能够再进入郡主府的大门,这若是让洛阳城其他的人听见了,可不知道要怎么想郡主呢。”月无华伸手拾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辛尔卿自知理亏,再度声辩道“昨日下人打扫我书房时,把棋盘碰倒了,少了两个棋子!我,我得等棋子做好了才行。我那棋子可是象牙的,很难找的!” “无妨,我将军府有的是棋。”月无华脸上露出坏笑,“哦对,白马寺应当也会有吧,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我们去白马寺把那残局下完?” “我今日是带着菀菀去寺庙祈福的,哪有时间下棋,你说对吧,菀菀?”辛尔卿连忙否决。 杨菀之自然站在自己的好姐妹一边,用力点了点头“嗯,没有时间下棋。” 月无华嘴角噙着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扫了一眼杨菀之“好,你们说是就是吧。” 杨菀之此时突然想到月霜双才是今日饯别的对象,便探出头去问道“月校尉,要不你也上车吧?” “菀菀,你我之间不必总是如此客气,我年纪比你大一些,你也叫我霜双姐便是了。”月霜双笑着望向洛阳的街道,“我坐不惯马车,骑马刚好,可以将这东都城的景象细细地记在心里。也许下一次我再回东都,明堂已经重新建好了呢!” 辛尔卿闻言,也向车窗外望去,只是她的心思比月霜双更沉重些。月霜双回了西南,若能班师回朝,还会再回到这里的。而她呢?如今她已得了消息,李承牡那里和谈顺利,突厥的使臣会在八月底进京。她这一去,洛阳、大兴,都会成为她遥远故乡的残影,不知今生今世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但她不想让这些忧伤的思绪占据自己的头脑,于是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想要把这些烦恼都甩掉。 而月无华的目光却落在了辛尔卿的脸上,只是未等辛尔卿先察觉,杨菀之的视线却转了过来,几乎是在同时,月无华的目光从辛尔卿脸上弹开,对上了杨菀之的视线。他开口道“是啊,总叫月公子未免太生分,不如叫我无华哥哥——” “好恶心……叫不出来。”辛尔卿撇了撇嘴。 月无华这次却没再吭声,而是打了个哈欠,双手往胸前一抄,闭目养起了神。 耳边传来三个小丫头你一嘴我一嘴的聊天 “说起来,洛阳白马寺的膳堂做的素羹很好吃!” “我来洛阳还没去过这寺庙呢,听闻里面种了很多从天竺带来的睡莲。” “只可惜这吐蕃战事不平,和天竺的通商就不顺。” “是啊,我们月家军把持着西南,除了维持我辛周的边境之外,还有就是不让吐蕃、南诏等国扼住与天竺的商道。” …… 月无华只觉得辛尔卿的这个马车太小,他原本坐在里面就有些局促,如今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将这小小的马车挤满了。他的腿伤隐隐有些泛疼,忍不住动了动腿,却被杨菀之看见了,问道“月……无华哥身体不舒服吗?” 月无华淡然抬眼看向她,小姑娘眼神里竟然真的有几分关心的意味,内心却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点了点头,又将眼睛阖上“无碍,许是洛阳过两日要下雨了,腿伤有些痛。” 菀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毕竟不是大夫,帮不上什么忙。 马车晃晃悠悠地,不多时就到了白马寺。 白马寺始建于汉代,后几经损毁,至太祖朝时,太祖喜佛,因此于洛阳城内重修白马寺。因此白马寺比起那些坐落于山林的寺庙,更多了几分红尘气息。寺庙的牌楼上“白马寺”三个大字乃是太祖朝时的高僧所书,银勾铁画,煞是好看。郡主府的马车到了庙前,立马有小僧出门迎接,杨菀之随着辛尔卿先下了车,这次,有幽兰、雁书等下人搀着月无华,自然是用不上杨菀之这个“矮黄瓜”的。月无华看着腿伤比先前又好了些,虽然还是拄着拐,但已经能跛着脚走路了。 辛尔卿望着月无华的脚,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一行人在小沙弥的引导下走进了这座佛教圣地。白马寺,这座佛教传入华夏后兴建的第一座官办寺院,承载着佛教在华夏的历史与传承。它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华夏大地上,被誉为华夏佛教的发源地,享有“祖庭”和“释源”的崇高地位。 寺院坐北朝南,长方形的院落布局,显得庄重而又肃穆。院内的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宝殿、接引殿、清凉台和毗卢阁等建筑,犹如一位位庄严肃穆的老者,列于南北向的中轴线上。这些建筑风格独特,肃穆庄严,与一墙之隔的繁忙的洛阳城犹如两个世界。 白马寺佛殿的屋顶上装饰着各种精美的灰雕。佛殿的四周是回廊,回廊上刻有许多佛像和佛教故事的壁画。天王殿内,四大天王分立两旁,手持法器,威武庄严;大佛殿中,一尊巨大的佛像高达数十米,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大雄宝殿内,佛祖释迦牟尼像端坐中央,慈悲安详,俯瞰着众生;接引殿中,阿弥陀佛站立其中,手托莲花,迎接众生往生极乐;清凉台上,微风拂面,清凉宜人;毗卢阁内,供奉着一尊毗卢遮那佛,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仰。 杨菀之其实并不太信这些东西,但还是跟着辛尔卿几人有样学样,一拜三叩。月无华因为腿伤,很难跪下去,因此只在观音殿里拜了拜菩萨,就去外面的院子里找了个回廊坐着看白马寺内种的莲花了。辛尔卿又带着杨菀之和月霜双去抄了经书,杨菀之还算能坐得住,只是对这些无甚兴趣,速速地抄完了;月霜双更是一个晕字的,抄了两笔就开始坐在座位上抓耳挠腮;辛尔卿被她俩整得也有些心不静了。 三个人不太虔诚地抄完了心经,就见月无华手上提着一串纸莲花走来,给三个小姑娘一人发了一个,对着月霜双道“没想到今日云舟表弟也来了,和几个朋友在那里放纸莲花呢,我管他讨了些来。” 杨菀之接过纸莲花,见这纸莲花原来是白蜡纸被寺庙的僧人用巧手细细叠好,又在花蕊处插上一卷卷好的黄色宣纸,将那黄色宣纸抽出来便可以写上愿望投入池中。辛尔卿倒是多问了一嘴“今日章家也来人了?不若约上,过会儿一道去膳堂。” “还是算了吧,他们人多,七八个孩子,一会儿我让他们来和郡主见个礼就好了,玩还是让他们自己玩去。”月无华摆摆手。他这个表弟章云舟是他二叔的嫡三子,今年十三岁,是个内向的性子,见着生人指不定多慌乱。方才他去讨纸莲花的时候,这小子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怕是把辛尔卿带去,章云舟要紧张得栽到荷花池里了。 月无华这么说,辛尔卿也不强求了,四人提笔在纸莲花上分别写下自己的愿望。 杨菀之写的时候,辛尔卿一眼瞥见她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条,不由好笑“菀菀,你怎么这么多愿望?有点太贪心了吧?” 月无华闻言,也忍不住瞟了一眼。看起来总是灰扑扑的小姑娘竟然写得一手漂亮的行书,方圆有致、顿挫得当,竟然有几分风骨,只是那上面落下的字却让他有些发愣。小姑娘写道希望郡主日后能去到她想去的所有地方,希望霜双姐平安归来,希望无华哥的腿早点好起来。 他的左胸膛仿佛被轻柔的羽毛触碰了一下,这种柔软的感觉让他几乎没有思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写了这么多,都没有一条是关于自己的吗?” “什么什么?菀菀你写了什么?”月霜双也好奇地凑过来,那模样宛如一只正在偷食的小松鼠,腮帮子鼓起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杨菀之连忙将纸卷起来,白了月无华一眼,道“你怎么随便看人家的愿望!” “没办法,别看我现在是个残废,可是我眼神好。”月无华耸了耸肩,吊儿郎当地摊手。 “那是,我哥别的不行,射箭可是一等一的好手,他十八岁的时候能一箭射下雪山上的鹰!”月霜双骄傲地炫耀道。 倒是辛尔卿,猜到杨菀之多半是许了关于他们的愿望,开口道“是啊菀菀,好歹也为自己许一个嘛。” “我没有什么需要许愿才能实现的愿望。”杨菀之却是莞尔一笑,“我想要做的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去实现。” 要是光靠求神拜佛,就能达到自己的目标,这个世界得有多轻松又有多混乱呀。有人想要天下太平,却也有人想要侵略扩张,想要剥削和压迫,所以想要的东西还是得靠自己去争取。当然,杨菀之没有写在纸上的还有希望平儿得偿所愿,一生顺遂…… 只是这白马寺中显贵众多,这纸莲花放在池里,也还是会被僧人打捞上来。平儿身份特殊,她不得不提防。 月无华还想说什么,却有一只手从他身后伸来,急切地想要抓住杨菀之。只是月无华虽然腿残了,二十几年的功夫也不是说荒废就荒废,不等那人得逞,已经先一步扭住了那人的手腕。接着就听见辛温泰暴怒的声音“月无华,你怎么敢如此对本宫?” 第58章 针芒 杨菀之听见辛温泰的声音,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哆嗦。辛尔卿抓住杨菀之的手,轻轻将她挡在身后。辛温泰虽然已经算得上高挑,但在月无华面前却矮了足足半个头,月无华俯视着辛温泰,刚刚杨菀之一瞬间的惊惶已经悉数落在了他眼里。月无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他松开了手,漫不经心地向辛温泰行了个礼,懒洋洋地说道“太子殿下,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永远不要站在一个武将的后背做‘危险动作’?” 月无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似乎在嘲笑辛温泰。而他的眼神又明晃晃地告诉辛温泰,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辛温泰的脸色阴翳得可怖,转而望向杨菀之“本宫只是想同菀菀叙叙旧。” 他方才远远看见杨菀之站在月无华身侧,两人目光交汇,竟是有种郎才女貌的般配。他只觉得这一幕无比刺眼,内心压抑不住的暴虐肆意生长。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她看起来那样单纯,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女人!她怎么敢对着月无华那样笑!有柳梓唐那个乡野村夫也就罢了,现在又看上了月无华这个残废吗?凭什么?他这个太子哪里比不过他们?她在天牢的时候宁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也不愿意向自己低头,却在这里、在这菩萨前对着月无华笑得那样好看? 杨菀之感受到辛尔卿握住自己手上的力量,直视着辛温泰,开口道“下官并不知和太子殿下有什么旧可叙。” 她虽然心下还是恐惧,只是,辛尔卿握着她手时那样坚定,没来由地给了她几分勇气。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毫无倚仗、只能任由辛温泰拿捏的小老百姓了。辛温泰望着她的眼神,没来由想起那日在天牢,她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却依旧用那种不可驯服的眼神盯着他,他内心的暴虐更甚。 不,不是这样的。她这样不像她了。 辛温泰望着那双眼睛,许久未见,那双眼里竟然多了几分桀骜。惟青也是有这样的眼神的,只是这眼神从来不会刺向他。他站在那里,捏紧了拳头,克制住想要将她捏碎的冲动。明明去年见时,她和惟青那样相似那样低微、下贱、任人摆布却不卑不亢的,为什么她悄悄地变了? 但他还是恶劣地开口“无旧可叙?我并不介意替你回忆一下我们在维扬县的驿馆之中的陈年旧事。” 杨菀之闭上眼睛,有些无助地叹了一口气。就在月无华准备出口替她解围时,她却睁眼直视着辛温泰,坦然开口道“那殿下就尽管回忆吧,殿下难道以为荒唐的是下官吗?” 克服恐惧唯一的方式就是直视恐惧,她知道,那段对于她来说无比屈辱的过往,除了太子之外,还有不少人知晓竺师师、许知远……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有心人在,她越是在意,这件事越是会被别人当成刺向她的把柄。 辛温泰怒极反笑“荒唐?你……” “想不到妹妹今日也来白马寺了。早就听闻妹妹的一些事情,今日倒是初次见面。”不等辛温泰说完,竺师师的声音自辛温泰背后响起,她步履匆匆地阔步走来,略带试探地看了一眼杨菀之。眼前这个穿着黄绿色罗裙的姑娘,今日虽看着素净,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站在那里垂眸不语时确实有几分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模样。只是那看人的眼神让人颇为讨厌,和她那个妹妹一样。杨菀之如今倒是有些出乎竺师师意料了,身边站着的可都是不好惹的人。能一步步走到这个程度,看来当时是低估了她。 而杨菀之也在打量着竺师师,她今日穿着一身英气的薄红色大歌袍,一头直发高高在脑后束了一个马尾,乍一看以为会是和月霜双一般的女子,一开口却让人颇为不快。况且,两人虽然未曾见过,却在维扬县有过些许令人不爽的交集,杨菀之对竺师师多少怀有些敌意。 “竺肆师说笑了,你我初次见面,姐妹相称实在不妥。”杨菀之拱手,“你我同为臣子,唤我杨司正便是。” 司正和肆师相比,品阶还高出半级。竺师师闻言,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她却淡笑着回应道“妹妹的谈吐果真不同于寻常女子,难怪得殿下青睐。我担心明年只我一人在东宫,没个打趣儿说话的人,还指望有个伴儿呢。” 竺师师这边说着,又瞥了一眼辛温泰。辛温泰厌恶地看向她,尚未开口,只见白马寺的方丈从远处走来“阿弥陀佛,诸位贵客今日来此,老衲有失远迎。” 辛温泰在见到方丈的瞬间,脸上的暴虐之色忽然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冲方丈恭敬地行礼“方丈。” 杨菀之和月家兄妹神色莫名地看着辛温泰,辛尔卿和竺师师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波澜不惊模样。方丈向众人解释道“太子殿下心怀慈悲,早年尚在洛阳时,每月都要来寺里礼佛。” 辛尔卿但笑不语,月霜双却是个直爽人,对着月无华道“哥,我们走吧,这白马寺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讲话假惺惺的。” 望着方丈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月无华笑着点了点头“好巧,我也这样觉得。尔卿,菀菀,我们走吧。” 辛温泰内心不爽,但在方丈面前只能假笑道“看来本宫只能改日再和杨姑娘叙旧了。” 他话音落下,月无华忽然转头问杨菀之“说起来,我知晓洛阳有一处酒楼,是扬州的口味,不知道菀菀下次休沐的时候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尝尝?” “啊?”杨菀之一愣,点了点头,“可以啊,无华哥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出行不方便吗?” “不,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饭罢了。”月无华笑道。 习惯了月无华怼天怼地的样子,突然被他如此神色认真地相邀,杨菀之突然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热。辛尔卿挑了挑眉,扫见辛温泰快要绷不住的脸色,心下暗暗发笑。月霜双则瞪大了眼睛“哥,我在洛阳这么长时间你都没想着和我吃饭!你这是什么心思!” 辛温泰也是出言“月公子,你和杨姑娘男未婚女未嫁,未免有些不妥。” 他眯着眼睛,眼神有些阴毒地看着月无华。月无华却是轻轻一笑“我在西南待久了,竟是不知道洛阳多了这么多老古板的规矩。正是因为男未婚女未嫁,才适合一起吃饭,不是吗?” 辛尔卿看见杨菀之越来越红的脸,连忙拉住她的手,踢了月无华一脚“月无华,择日不如撞日,你跟菀菀单独约饭没关系,我和霜双姐总该听者有份吧?本郡主今日就要去吃!” “没问题啊,我不介意。”月无华吊儿郎当地摊手,“那太子殿下就在这里和准太子妃安心礼佛吧,我们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说罢,带着三个小姑娘扬长而去。 辛温泰望着月无华拄着长拐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阴暗地想这个月无华真是好贱的命,为什么没有死在西南的战场上!只是眼前白马寺的方丈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只得挂起那副看似与世无争的笑脸,对方丈道“让方丈见笑了。” “唉,殿下既然身在樊笼,自然会有亲疏之人,老衲理解。”方丈双手合十。从前辛温泰还不是太子时,每次太祖东巡洛阳,辛温泰都会在白马寺常住礼佛。方丈只觉得他小小年纪,能在这寺庙里跟着僧人一起洒扫、读经,心性可嘉,却不知辛温泰只是把这里当成了一个避难所比起姑姑那里,他待在白马寺里,可以不用遭受那些非人的虐待。 这边,杨菀之一行人出了白马寺,都觉得有些扫兴。月无华果真带着三人去那家扬州酒楼吃了饭,据说酒楼的食材都是走水路从扬州运到洛阳的,因此价格也很美丽,若是平常,杨菀之肯定是吃不起的。但奈何今日在座的每一个都比她有钱,她也就没有心理负担地接受了。 吃完饭,四人又去洛阳城西的西苑看了牡丹,一直玩到尽兴,才踩着宵禁回家。月霜双走的那天杨菀之要上工,没法去饯别,只能托杨楚离送了一枚紫檀雕宝骏纹平安扣给月霜双。月霜双自是珍重地收下了。辛温平碍于身份,也没能去送别,而是让杨楚离给月霜双塞了一大袋子的糕点茶叶。 月无华望着妹妹骑马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辛尔卿站在他身边,瞟了他一眼“原来你也会多愁善感啊?” “当然。”月无华自嘲道,“毕竟月霜双一走,洛阳的闲人只剩下你我二人了。” 月无华这话也不假,如今女子为官之风盛行,洛阳城中的贵族子女或多或少都有些官职在身,如今只有他和辛尔卿这个闲散郡主无事可做。辛尔卿却是笑了笑“我怕是也陪不了你几日咯。”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月无华问。 “没有,我已经安排好了。就是菀菀她,以后你替我多担待些。”辛尔卿邀请道,“今日有空的话,去我郡主府里把那盘残局下完吧?” “可以。”月无华从善如流地上了辛尔卿的马车。因为月家得太祖信任,月家和辛家的交情也不浅,在月家举家前往西南之前,辛尔卿和月家三兄妹都算是玩伴。 辛尔卿望着月无华,忽然问道“月无华,你回洛阳拒绝了那么多姑娘,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人啊?” 她那日在白马寺见杨菀之看着月无华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两人若是能走到一起或许不错。月家是忠臣良将,且根基深厚,况且月无华此次回来,也是向皇叔叔表了忠心,交了一半的兵权,月家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如今在朝中能与辛温泰抗衡的,与菀菀没有什么交集的人自然是不可托付,自己那个爹爹也是个咸鱼,思来想去,月无华倒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加上日后辛温平回归皇室,以她的本事和她与月霜双的关系,月家更不会垮台。因此,辛尔卿倒是有意撮合。 谁料月无华却丝毫没有犹豫地答道“是啊。” 辛尔卿微微一愣。 她有些犹豫地问道“那为什么……我觉得月将军应该不是那种会棒打鸳鸯的人吧?” 月无华轻轻倚在马车的靠背上,用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她死了,我杀的。” “?” “她很漂亮,也很聪明,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正被她爹逼着嫁给他们寨子里的一个富商抵债,是我用五两银子赎下了她。”月无华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怀念的味道,“那年我十七岁,刚到南疆。我见她的第一眼,只觉得她的眸子干净又带着魔力,就像南疆的泉水一样。我带她回了军中,给她找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活计。所有和她共事的人都说她是个很努力很认真的姑娘。五年的时间,她在军中一步步走到我身边。南疆民风开放,我们虽然还未有夫妻之名,但实际已有夫妻之实。我很多次说过要给她名分,她却总是模棱两可地推拒。” 月无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她是南诏的间谍。” “她害死我们一整个斥候小队。”月无华停顿了一瞬,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所以我一箭射穿了她的头,她连一句遗言都没有机会留给我。” “……” 月无华把视线投向了车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要看见什么一般。 辛尔卿有些头痛地叹了一口气,劝退别人月无华确实是专业的“所以你也是通过讲故事拒绝你那些相亲对象的?” “怎么可能,她们怼两句就哭了。”月无华嗤笑一声,又恢复了那副如同狡黠的狐狸般的神情,“只是你我之间,我觉得还是这样摊开来说清楚,更能让你打消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想法?”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大名鼎鼎的月无华,月家军除了我娘我姐以外最聪明的人!” “……结合你的故事,可信度存疑。”辛尔卿对着他自恋的模样翻了一个白眼。 “你今日下棋先赢了我再说这话吧!” 辛尔卿忧愁地想,看来男人确实没一个靠得住的啊! 间章 番外 神鹰 七月,洛阳的人们正被秋老虎困扰着。辛尔卿穿着藕粉色薄纱半袖,懒洋洋地躺在郡主府的水榭里乘凉,玉手拾着一柄小扇,漫不经心地打着。幽兰则坐在一旁给她泡茶,一边泡一边说道“国公爷今日又去抱月茶楼了,似乎和二皇女相谈甚欢。” “那就好。”辛尔卿眯着眼,炎热的天气让身上总是汗涔涔的,手上的小扇怎么打都不凉快。 明堂已经开始动工了,上一个休沐日才见过杨菀之,在营造上跑了一个夏天,人晒得跟个黑炭一样。辛尔卿这么想着,心里盘算是不是应该送些搽脸的给她,转念一想,送去了她也不会用,白白浪费银子。 这应该是她在洛阳待的最后一个月,突厥的使臣九月进京,明堂如今还未修好,圣人自然是要回大兴城接见使臣的,她也得一并回去。月霜双走后,她去河曲书院见过几次辛温平,虽说如今站队为时尚早,但她倒是觉得,即便是日后认祖归宗,在皇叔叔眼里,辛温平也不过是个皇女,并不一定会给她爹带来麻烦——毕竟,谁能想到国公府会站队一个出身乡野的女子呢?这小妮子是个会扮猪吃虎的,或许对于国公府来说是个转机。 如今国公府已经隐有颓势。辛氏的旁支有不少在朝为官,她爹这个家主反而是最无实权的,这或许也是皇叔叔的用心。辛尔玉又是个读书愚笨的,日后顶多是个闲散世子。她阿娘是个贪玩的性子,从来不愿意拘在国公府里,去年被好姐妹拉出去云游,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她出嫁和亲。如此看来,倒是辛尔卿这个郡主在用心用力地争荣宠。 所以为了自己那不争气的爹娘弟弟,辛尔卿也希望辛温平能和国公府走得近一点。 随李承牡一道回京的还有贺兰家的二房贺兰闻赋,负责护送她前往突厥,届时,辛尔卿还要给辛温平和贺兰家搭桥。只是辛温泰早疑心辛温平未死,近日似乎有人在盯河曲书院。这牵线搭桥的事情倒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总在辛温泰眼皮子下躲躲藏藏并非长久之计,不过如今指点辛温平习武的人换成了月无华,辛温平也已经有了自保能力,倒也不怕他了。 “郡主,时间差不多了。”焚琴从前院走过来,手上拿着遮阳的幕篱,“马车已经备好了。” “走吧!”辛尔卿起身。她如今日日都去抱月茶楼找法赫德学外语,甚至都动了要带法赫德一起去突厥的心思,只是法赫德有些动摇,还没松口答应。车到抱月茶楼,一进门就见月无华这个闲人坐在楼下像模像样地捧着一卷书在那里看书,两人相互点了点头,辛尔卿径直上了三楼。还未到雅间,就见钱放领着一个生面孔正迎面走来。那男子约莫二十四五,身材高大,一双苍蓝色的狼眼格外引人注目。他身着金色织花胡服,腰间挂了一条灰色狼尾,头发被编成极具突厥色彩的索头。 见到辛尔卿,钱放行了个礼,道“郡主。” “这位就是你们的郡主?”突厥男子颇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只见女子穿着清凉,薄纱上襦之下透出白玉一般的藕臂,面容饱满,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辛尔卿微微颔首,问道“这位是?” “在下阿艳钦,是从突厥来的商人,听闻洛阳的抱月茶社在做对外的交易,因此约了钱东家见见。”突厥男子自我介绍道。 辛尔卿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 “本郡主今日有约,便不作陪了,预祝钱东家合作顺利。”她微笑着冲钱放点了点头。 钱放道“多谢郡主,法赫德在香兰雅间已经等候多时了。” 目送着辛尔卿离开,阿史那钦问钱放道“郡主常来你们茶楼吗?” “那是自然,我们茶社的茶是全洛阳最好的,郡主府上的茶现在都是我们在供。”钱放自然不会放过在合作伙伴面前展现实力的机会,“都是江南和闽南一带的鲜茶,我们茶社的茶绝对是你能在洛阳茶市买到的最好的茶!” “若真是你们那位郡主喜欢的,我倒是有几分合作的兴趣。”阿史那钦挑眉,回头望了一眼辛尔卿进入的那间茶室。 “不过,阿艳公子这边,可能得拿些诚意出来。”钱放引着阿史那钦走进茶室落座,将精美的茶具在阿史那钦面前排开。他取出今年新上的明前龙井芽尖,用与波斯互市而来的琉璃杯为阿史那钦泡上一泡龙井。茶叶被沸水冲开,慢慢舒展叶片,在半透明的琉璃杯中上下浮沉。阿史那钦望着在沸水中浮沉的茶叶,扬唇,笑道“我们的诚意还不够吗?” 他们当然知道汉人想要什么马。草原的马一个个膘肥体壮,而汉人的马相较之下是不如他们的,因此汉人总会觊觎草原的宝马。只是此乃军需,他们此次为表诚意,也进贡了一匹血汗宝马,而和洛阳抱月茶社互市的,都是一些阉割过、品相一般的母马,那些种马自然是不能交易的。 钱放话外的意思,阿史那钦当然明白。但底线,并不是轻易能打破的。 钱放也不将话说破,只是笑吟吟道“诚意的价值无法衡量,阿艳公子自己心里可以掂量一下。我做生意,只要最好的资源,我这明前龙井的芽尖,您在洛阳的宫外买不到更好的,在宫里也未必有。所以,我希望能够等价的置换。” 阿史那钦喝了一口茶,确实清香四溢、唇齿留芳“我只是个小小的商人,不如钱兄手上资源好,钱兄不如直接开个价吧。” “阿艳公子这就说笑了。”钱放脸上含笑,心里暗暗喊苦。他看这阿艳钦一身的衣着,非富即贵,若是能搭上这条线,他们的生意会好做很多。如今他们与波斯商队的合作已经达成,但突厥一直是横在辛周和波斯之间的一道关卡,他前些日子与郡主聊过很多,知晓若是能与突厥、波斯建立起三边的贸易,原本扼住辛周与波斯咽喉的手就松开了。但杨二小姐这边却给他下了“任务”,说是朝中某人的意思,希望他能想方设法从突厥人手里搞到没有阉割的公马,如果事成,日后抱月茶社很可能有机会成为皇商。他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两面都是利益,但皇商听起来更像是在画饼,他内心是更趋近于和突厥合作。只是他也明白,想要突厥的种马,其实是在为辛周的军队做保障。钱放只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好大。但他不得不开口“我这人做生意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开诚布公地说,我们茶社与波斯、天竺都有互市的合作,交换货品带来的利益远远大于金钱。单是辛周国内,我们依靠卖茶已经能够产生大量的盈利,所以我需要的是通过互市换取更大的利润,而不是钱。” “洛阳茶商众多,贵茶社是首位,因此我们才想到来合作。只是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商队不配了。”阿史那钦知晓谈判不利,起身,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钱兄,多谢款待。” “无妨,阿艳公子有时间再来喝茶。”钱放笑盈盈地将人送出茶社。 他毫不怀疑,阿艳钦三日之内必然会回头。整个洛阳茶商商会都是他管的,更何况茶叶这东西,喝过好的,那孬的可就很难喝下了。 果不其然,阿史那钦在洛阳南北市都碰了一鼻子灰。而且,喝过抱月茶社的茶,总觉得别家的茶就是不如那日的龙井芽尖香,有几家便宜是便宜,喝起来又苦又涩! 他正往西市去的路上,却碰见一辆郡主府的马车正往西苑去。见到他,那马车居然停了下来,一位绿衣侍女开口问道“阿艳公子,我们郡主今日去西苑骑射,不知阿艳公子可是有要事?若无事,郡主想约您一道去西苑。” 阿史那钦本想拒绝,但却见到辛尔卿芙蕖一般的小脸从车窗探出来,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上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被请上马车以后,才发现马车里还坐着一男一女。女孩向他作揖,介绍道“营造司司正,杨菀之,见过阿艳公子。” 而男人则是懒洋洋地一抬眸,勾唇散漫道“月家军,月无华。” 听到这个名字,阿史那钦倒是多看了辛尔卿一眼,辛尔卿眼里含着几分戏谑地看着他,开口道“这位是阿艳公子,是钱东家的客人。” 两个大男人在马车上一坐,马车一下子变得有些局促了。辛尔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阿史那钦问着话,月无华偶尔插插嘴,杨菀之则一直低头在自己随身的板子上涂抹些什么。如此一路,西苑很快就到了。 西苑位于洛阳城西,北临洛水,除却林园游湖之景,还有马场、靶场等供洛阳纨绔游乐之地。杨菀之自是对那林园颇有兴趣,只是辛尔卿想去跑马射箭,月无华骑不了马,但射箭却是长项,杨菀之心想或许换换心情也不错,于是妥协了。 今日辛尔卿出行,靶场自然是被郡主府包圆了,早有下人备好弓箭。阿史那钦看着一身胡服的辛尔卿,见她挽弓搭箭,心下划过一丝赞许“想不到辛周的郡主有如此飒爽的一面。” 辛尔卿微微一笑,拉动弓弦,弓箭歪歪斜斜地射在箭靶上。她却淡定自若地拿出下一支箭,嘴上说着“我这人不经夸,阿艳公子倒是捧杀我了。” “郡主若是不介意的话,在下对射箭略通一二,可以为郡主指点。”阿史那钦的目光落在辛尔卿的侧颜上,只见少女专注地盯着箭靶,屏气、吐息,箭羽脱手,这一次,直直地射中了靶心。 然后她转头对着他莞尔一笑“可以啊。” 另一边,月无华识趣地招呼杨菀之“菀菀,我带你去那边的靶场,那边靶子近,你不会,我教你。” 阿史那钦走到辛尔卿旁边,张弓,射出的箭矢极有力度地没入靶心。辛尔卿含笑道“想不到阿艳公子倒是个神射手。” “我们草原的男儿,骑射是基本的。”阿史那钦道,“倒是郡主,我原本以为中原的女儿都是娇养的,没成想也会对骑射感兴趣。” “我听闻草原上熬鹰需要七天七夜,若是让鹰睡着了,梦见了蓝天峭壁,就会前功尽弃。”辛尔卿开口,又射出一箭,这一箭并未落在靶心,偏斜了一点,“可是即便看起来被驯化了,鹰也永远是鹰,不会变成金丝雀。” “郡主喜欢鹰吗?” “当然喜欢。” “那……”阿史那钦看着少女淡然的神色,不自觉道,“等你嫁过来,我送你一只。” “是以商队的名义送我,还是以我夫君的名义?”辛尔卿转头看他,对上一双透着认真的狼眼。 阿史那钦没想到辛尔卿一早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脸上划过一丝羞赧,故作淡定地拉弓射箭“明知故问。” 这一箭很是不听话,直接射到了靶子的边缘。看着辛尔卿揶揄的笑脸,阿史那钦只觉得脸上发烫得厉害。月无华在远处拉着杨菀之啧啧感叹“你看着吧,这个突厥小子以后肯定会被辛尔卿捏得死死的。” 杨菀之倒是欣慰一笑“郡主能开心就是最好的。” 至于阿史那钦从西苑离开后,又进了抱月茶楼,已经是后话了。双方拉扯了一番后,阿艳商队用马驹换了抱月茶社的茶叶和瓷器,马驹难养,若是能养成,那是抱月茶社自己的本事了。 闵德二年十月十日,圣人封太合郡主辛尔卿为公主,与突厥大王子阿史那钦和亲。次年,阿史那钦成为突厥可汗,辛尔卿为可贺敦。幽兰随着太合公主一同前往突厥,而焚琴的身契则被交到了杨菀之手上。辛尔卿出嫁那日,杨菀之人在洛阳,无法前往大兴,但却托人送来一块精雕的玉牌。 玉牌上雕镂着的,是小轩窗和一枝腊梅。 第59章 春风送暖入屠苏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在一片祥和之中,闵德四年踏着洛阳城的鱼龙歌舞和一场大雪来了。 兴雨堂中,焚琴捧着黑色的羊绒斗篷走到杨菀之案前,轻声道“大人,外头落雪了,我们趁早回吧,月公子该等急了。” 杨菀之抬眼望了望兴雨堂外,鹅毛大雪翩然落下,庭灯的烛光在雪中忽明忽灭、飘摇闪烁。她点了点头,却还是提起朱笔在案前的图纸上写下一行朱批,额角的发丝落在她眼前,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开口道“月无华才不会等我等急呢,不用管他。” 焚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就是除夕了,旁人都在快快乐乐地备着年饭,营造司的诸位也都回家了,偏生她家这位杨大人还守在兴雨堂里。眼下洛阳营造司过手的是洛阳北城外驻军营房的修缮,涉及洛阳安防,相关图纸都不得带出营造司。杨菀之自然又是干到了最后一天。自重修明堂已过去近两年,眼下再有半年的光景,新的明堂就可以落地了。杨菀之也在这营造司司正的位置上坐了有两年。 起初是有很多人不服她的,圣人自洛阳回大兴后,郡主不多时也出塞和亲。许是见她在洛阳无甚靠山,王仲为首的一些冬工暗暗给杨菀之使过不少绊子,但好在有黄平海和吉利等人在人际上扶持她,杨菀之也在专研营造的同时和吉利学了些为人处事之道。随着杨菀之飞速的成长,营造司内不同的声音也越来越淡。 而月无华则留在了洛阳。他早就不看大夫了,腿似乎落下了毛病,虽然不再需要拄拐,却一直跛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闲人,要么泡在河曲书院盯着辛温平练武、找康夫子唠嗑下棋,要么就蹲在营造司门口等着接杨菀之一道去抱月茶楼喝茶。杨菀之起初是拒绝的,但遇着刮风下雨,马车舒服不说,还能在车上写写画画。她也一度想着要不要自己配一辆,可配车就要配车夫,加上她也觉得自己区区一介司正不该如此铺张,便腆着脸蹭了将军府的马车。今日,不用焚琴去猜都知道,月无华的马车一定在营造司门口守着呢。 焚琴抱着斗篷想,这月公子可真是个良人,两年来都这般有耐心地对杨大人好。前些年杨大人是还小了点,今年转过年都要十八了,是不是能有点喜事呢? 正想着,就见杨菀之撂了笔,将图纸卷好放进带锁的抽屉里。焚琴麻利地替杨菀之披好斗篷,又揣了个汤婆子到杨菀之怀里“大人可别着凉了。” 杨菀之却是将那汤婆子还给焚琴,反而拉住焚琴的手笑道“你家大人我身体好得很,你瞧见没,我手暖烘烘的,倒是你手指冰凉,自己捂着去吧。” 被杨菀之这么拉着手,焚琴的脸上有些发烫,内心甚至有些忧愁地想,她家杨大人若是个男子,怕是要迷倒多少姑娘。她红着脸抽回自己的手,连忙岔开话题“大人就别打趣奴婢了,一会儿月公子关心起来怪罪奴婢不给您暖着手,看您怎么办!” “能怎么办?”杨菀之好笑道,“你是我的人,用得着他怪罪?” 焚琴撑起素色的油纸伞,撑在杨菀之头上。此时兴雨堂外已经积了一层雪,主仆二人在雪上留下两串脚印。出了营造司,果然见着月无华的马车等在门口。杨菀之进了车厢,焚琴则收了伞坐到了雁书身边。雁书看了一眼焚琴,脸上浮出一抹红晕,道“焚琴姑娘,新年快乐。” “雁书哥,新年快乐。”焚琴回以一笑。 就听月无华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雁书,去抱月茶楼。” “今日除夕,你不回章家?”杨菀之一上车,只见车内烧着银丝碳,烧得暖暖的,便解了斗篷。月无华伸手自然地接过斗篷替她叠好。 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衣,雪白的狐裘围在修长的脖颈上,衬得他那张天怒人怨的俊俏脸庞更加妖艳。即便是看了这么久,杨菀之依旧会为面对这张绝世美颜感到羞赧。她总是穿着一身灰溜溜的官服站在他旁边,就像白天鹅旁边的丑小鸭。 月无华为她递了一杯热茶,答道“先送你去抱月茶楼。章家那边,我守岁前过去便是。再说了,某只小白眼狼若是真关心我,还放着我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你这么久?” 他讲话时,潋滟的眸子就这么看着杨菀之,叫杨菀之有些不敢直视。这两年来同月无华这般相处着,他虽然嘴上不讨喜,却是实实在在关心着她。杨菀之虽然木讷些,却也不是石头变的,对月无华多少有些旖旎的心思,只是她又能感受到月无华对她的这些关心却并非出于暧昧。或许他对她只是兄长对妹妹,或者受了辛尔卿和月霜双的嘱托。每当察觉到这点,杨菀之心里总会有些失落。 于是她笑着道“某人不请自来,本官怎么知道有人在等着呢?” “那抱月茶楼那边你也不管啦?钱放他们几个肯定等着你呢。听说啊,今天的年夜饭有专门从扬州府运来的大闸蟹……” 眼见着眼前的小丫头默默咽了一口口水,月无华脸上浮出笑意“哎呀,听说大闸蟹凉了就不好吃了,也不知道是谁大过年的让这么多人守着饭桌挨饿。” “你也好意思说我,章家难道就不会等你吃饭吗?” “我这个讨不到老婆的不孝子孙,他们等我作甚?”月无华调侃道,“话又说回来,他们等我,我等谁?那个人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 杨菀之翻了月无华一个白眼。 “对了,外祖母问你明日要不要来章府吃饭。”月无华从怀里摸出帖子递给杨菀之,“我本来想回绝了的,但是想了想,这是你的事情,还是你自己决定。” 杨菀之看了月无华一眼,只见他眼中坦坦荡荡,便又将视线落在那用金墨写着“章”字的请帖上,将那帖子推了回去“无华哥替我回了便是,我不过一个芝麻小官,以什么身份去章府呢?” 她说时内心竟然有几分苦涩。她倒是希望月无华能再说些什么,可男人却很爽快地收回了请帖,淡然道“言之有理。” 杨菀之听他如此说,心下却有些失落。她到底是少女怀春的年纪,虽然看上去无心情爱,可也是会对月无华这样的男子有爱慕之心。她年幼丧父,又几经磨难,月无华年长她几岁,又在太子手下将她护住,况且他理解她的抱负、略知她的过去、认可她的事业,杨菀之自然有所幻想。可惜他的心意在外人看来太过扑朔迷离,看似亲昵,却又疏离,偏生在杨菀之眼里明镜一般。两人之间似是在各取所需他替她挡了太子的桃花,让她能安心地投入明堂的营造之中;她也不过是他挡桃花的工具而已。 虽然杨菀之不理解月无华为什么这样做,但他们默契地没有谈起过这件事。两年的时间在一次次的改图、一日日的营建之中很快就过去了,月无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渗透进杨菀之的生活,两个人好像会有结果,又看起来没有结果,彼此也不期待结果。 倒是雁书喜欢焚琴,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焚琴和杨菀之表过心意,杨菀之同焚琴说,她是个坦荡人儿,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口是心非的话她这个主子是听不明白的,焚琴却点头说自己口随心念,不愿婚嫁。杨菀之便也没和月无华提过此事。 半路无话,转眼便到了抱月茶楼。 下车前,月无华忽然拉住杨菀之,向她手里塞了一张红封。杨菀之一愣,月无华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傻愣着干什么?给你的压岁钱,跪下来给我磕两个头吧。” “怎么忽然给我这个?”杨菀之捏着那红封有些好笑,心里暖融融的。 月无华说“去年看见有个傻子看着别家小孩拿压岁钱满眼羡慕,今年给小爷磕两个头说句吉祥话,就不用羡慕别人了,如何?” 杨菀之笑了,头自然不会磕,却是作揖之后说了两句吉祥话“那菀菀便祝无华哥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听见杨菀之这么说,月无华微微有些发愣,小丫头却言笑晏晏地拿了红封下车“无华哥,早回。” 他目送她踏入茶楼,才让雁书送他去章府赴宴。 茶楼今日不接来客,但从里到外都贴了红色的福字,都是前些日子办茶会时候让附近书院的学子们写的,有几幅笔走龙蛇,颇为好看。茶楼的门头是辛温平写的对联,这联写道乡关何处且问杯底三分月,世事浮沉不如楼中一盏春。 杨菀之看着妹妹银钩虿尾的笔画,心道妹妹的这一手字越来越有风骨。她现在越看越觉得自己家妹子完美无缺,只可惜是个不能为外人道的,不然她肯定天天跟同僚们吹嘘自己家妹妹。如今河曲书院都知道问心堂的杨小山有状元之才却为人低调,而辛温平已有十五,个头早就超过了阿姊,一张绝世美颜更是褪去了先前的稚气,那双眼睛含了谋算之后竟然与太祖年轻时无比神似,叫窦太傅第一次见她时都晃了神。 而此时,辛温平正坐在茶楼中,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暗暗想着阿姊这么晚还不回来吃年夜饭是不是被月无华这个混蛋拐走了。等到见到阿姊出现在门口,她眼前一亮,招手道“阿姊!” 杨楚离亲自上前,从焚琴手里接过摘下的斗篷道“大小姐,二小姐给您留着座位呢。” 杨菀之上座,早有下人备好碗筷和温黄酒。中原地区不爱喝黄酒,但抱月茶楼的几位都是江南人,黄酒自然是少不了的。今日席上不过几人辛温平和康夫子、钱盎夫妇、钱放一家。杨菀之端起黄酒“今日有些迟了,我先敬大家一杯。” “都是家人,客气什么。”钱盎笑道。 “是啊,我出去走了一趟商路,菀菀与我倒是生分了。”钱放抬着酒杯与杨菀之轻轻一碰。他刚从波斯走过一趟商道回来,整个人被晒得黝黑,咧嘴一笑,显得牙齿格外白净。钱盎叫他出门一定带好自己的户牒,免得被人当昆仑奴抓去。 加了姜丝的黄酒下肚,整个人立马暖和起来。 茶楼今日无外人,辛温平在杨菀之来之前一直在与钱放谈与波斯商路的问题。如今钱放一心扑在了和波斯、突厥等国的出口贸易上,抱月茶楼的重心倒是慢慢转向了辛温平。只是辛温平和钱放两人都不怎么在意,二人合作这么些年,信任和默契都是超乎常人的。钱放有头脑,也愿意闯,辛温平自然高兴。若是能将对外的商路控制在自己手里,将来夺嫡之时必然是她的一大先机。 两人絮絮叨叨聊了很多,辛尔卿这个可贺敦在其中也起了不少作用。听闻她和幽兰二人如今在突厥过得都要还不错,杨菀之和焚琴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杨菀之一面听着妹妹和钱放聊那些她从前不太懂、如今耳濡目染下也略能听懂的生意场上的事情,一面给妹妹剥虾。辛温平今秋就要参加乡试,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天将会面圣。她手下的势力如今初具规模,也算是她为自己留下的保障。杨菀之从前不关心这些,如今了解之后听妹妹和钱放讲话倒是能听出来些趣味。 “阿姊,你给我剥这么多的虾,让我怎么吃得完!”辛温平嗔怪道,将碗里的虾肉夹了一些到杨菀之碗中,“阿姊自己也吃些,这虾可贵了。” 杨菀之这才作罢。 酒足饭饱,各自聊着天。等到子时,只听得门外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杨菀之被辛温平拉着到窗前看夜空中绽放的花火,如此,闵德三年就正式谢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