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偏执傻子后》 1、第 1 章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k1302次列车,列车前方运行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京北站,请您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林暮靠在火车座椅上,抱着磨掉漆皮的墨绿色书包,沉默地望向窗外发呆。 环境喧闹不止,周遭旅客急切,他安静到有几分特殊。 一路穿山过水,窗外风景自贫瘠的小县城,慢慢变为此刻高楼林立的大都市,周围七嘴八舌都是乡音,林暮感觉第一次远行的不安被冲散许多。 他跑这么远来到京北,是为了寻求资助,为自己的那几个学生。 大学毕业,他选择回到山区支教,大学时期积攒的奖学金与兼职工资基本都用来翻新破败教室,给孩子们买教学材料。 可偏远山区风俗陈旧,重男轻女问题太过严重,常有女婴被弃养于山林。 林暮见不得这些,收养好几个无家可归的女娃,前些日子上山摘菜,又捡回个襁褓婴儿。女婴娇弱,口唇发紫,送去县城检查,说是先天性的心脏病,现在已经住进了县医院的监护室。 高昂的诊费与手术费让人负担不起,他那点微薄的存款已经见了底,唯一能想到的途径便是获取资助。 他在网上求助过很多次,一封又一封邮件石沉大海。朋友说京北市最近有个慈善救助晚会,问他要不要尝试看看,这消息对林暮来说无异于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脑子一热,问了日期,当即便抢了票。 运气很好,还真就抢到了。 旁边有位年迈的老大爷,背着鼓溜的尿素袋,不嫌重似的,早早站在火车过道上。 老人回头看到他,正值八月末,只当他是第一次从乡下到京北市读书的大学生,扯着嗓门大吼:“小伙子想啥呢,还不赶紧找行李,下车啦!” 大爷说话时不注意,被人群搡一下,沉重失衡的袋子坠着他往旁边栽,林暮眼疾手快才堪堪扶住。 “谢谢啊小伙子!”大爷不好意思地笑笑,摸了摸花白的头发。 “没事。”林暮回复简洁,顺手帮人把行李放在车坐上。 他没接话也没坐回去,安静地站在座位旁边帮忙扶了很久,直到车辆进站,车门一打开就像开了水闸泄洪,人流拥挤着往外涌。 大爷急冲冲想走,抗不起过重的行李,急得满头冒汗。 林暮看了看大爷佝偻的脊背,默不吭声地背起几十斤重的尿素袋:“我帮您吧。” 老头话痨,出站途中喋喋不休:“小伙子考上哪个学校啦?有出息啊,首都!大城市!我家孩子当年就是从京北大学毕了业在这扎根,现在混的老好了,小伙子你也得努力啊!” 林暮嘴上嗯嗯啊啊的应着,没解释,心想自己今年二十六,大学毕业都快三年了。 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有点扎眼,林暮背着重重的东西,不时停下脚步,等待腿脚不爽利的老人跟上。 打从火车下来,滚滚热气直往脸上扑,老家夏天再热风都是凉爽的,回到山里更甚,晚上睡觉还得盖被子,这大城市也太热了。 老爷子见他冷淡也不急,查户口似的问东问西:“小伙子自己来的?有没有对象呢?” 林暮顿了顿,停在原地,不由得回想起记忆中的某张脸。一瞬间,仿佛无数根小针密密麻麻地刺到心上,让他从内而外凉了个透,连带着难耐的燥热都褪去几分。 他跟那个人,算不得对象吧。 不明不白的走近,浑浑噩噩的探索,做了那样多亲密的事,却从始至终连像样的表白都没。 一切都不明了,可收场却那样惨烈。 看着林暮低落的表情,老头啧啧地拍了拍林暮的肩,粗声安慰:“诶呀这表情,别难过!分就分了,京北小姑娘多着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咱这么帅,剃个头,不愁找不到女朋友。” 一巴掌下来分量十足,正下楼梯,林暮没反应过来,脚步踉跄险些摔倒,那些回忆被这插曲瞬间搅散。 直至二人走出闸口,一位穿着正式的男人迎面靠近,对方毕恭毕敬接过尿素袋,在老头耳边低声解释,被老头不耐烦地打断。 手机铃声响起,林暮准备走远些接,忽然被老头拽住胳膊:“小伙子去哪?让我儿子司机开车送你呗?” 林暮摇头婉拒:“谢谢您,不用了。” “哦。那行吧。”老头悻悻离开。 可没想到林暮这边刚接起电话,对方去而复返,忽然在他手里塞了张名片:“以后在京北有啥事就打这个电话啊,让他帮你,就说他老子让的。”说完风风火火地带着司机离开。 耳边喂喂喂好几声,林暮回过神,随手将名片揣进书包侧兜,低声回应。 电话里的人是他大学同学兼室友王宇,慈善晚会的消息就是王宇告诉他的,俩人约定在二十分钟后碰头。 见了面,坐上出租车后座,林暮接过前面递来的矿泉水和纸巾,解开一颗系到顶的衬衫扣。 半瓶水灌下去,喉结攒动,晶莹的汗滴沿着脖颈滑进领口。 缓了口气,他没理王宇客套的废话,擦拭额间汗水,单刀直入:“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王宇支支吾吾,扯了一大堆,林暮皱着眉头听明白了,他嘴里的慈善晚会,只是个由那什么陈氏集团发起的,一堆有钱人推杯换盏的拍卖晚宴。 慈善不过是个噱头,没有邀请,他们想进入会场都是做梦。 林暮神色沉沉,长呼一口气,有些无力,是他太急,山里信号不好时常联系不上,没问清楚。 通宵硬座十几个小时的疲倦涌上来,他声线喑哑:“送我回车站吧,我再想办法。” “诶你别急啊。”王宇说,“好不容易过来的,兄弟怎么也得带你转转这诺大的京北城~等会咱先找个地方吃饭,听我慢慢给你说……” 一小时后。 “明白了吧?”王宇嗦了一口面,说:“到时候咱俩就挂着工作牌从后门进去。我朋友说了,陈氏集团这些年上面换了人,的确是在贫困山区资助这方面下足了功夫的,真金白银,上亿上亿往里砸。” 林暮默默听着,没什么表情。 大商场里五十八块钱一碗的面条,吃得他食不知味,没尝出跟老家七八块的有什么区别。 “我们直接去找大老板,别说上亿,就随便砸咱十万八万的解解燃眉之急也行啊。”王宇放下筷子,灌了一瓶碳酸饮料,打了个长长的嗝。 “嗯。”林暮低低应了一声。 他扯纸擦嘴,露出一截手腕,黑色腕表挂在嶙峋的腕骨上格外突兀,表带边缘粗糙,像是戴了很久。 “你先找个地方住,今晚咱努力搞定大老板,明天我带你去市中心溜达,想爬长城啥的不,那玩意这会没个爬,人挤人容易中暑……” 林暮打断他的出行计划,从书包里拿出在车上剩半瓶的水喝了一口:“什么都不用,今晚事情结束,你该忙忙,我直接去火车站,坐最近的一趟车回北城。” 王宇不愿意了:“你什么意思?不给兄弟面子是不?资助我给不起,带你玩几天的钱可不差。” “没,山里大小一群孩子们都在等着,我放心不下。”林暮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手指不住摩擦瓶盖。 暑假京北的酒店价格比车票还要贵上几倍,不如直接回去。 他头发细软,这会消了汗,头发又柔顺地覆盖在额前,稍微低头就看不见眼睛。 洗了几年的白色衬衫先前在绿皮火车里看着干净,可此时在装修明亮的商场灯光下,显得有几分陈旧。 林暮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自己一个人,不合群。也像极了他的名字,在充满活力的大学校园里暮气沉沉,无论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在任何场合,他都是存在感最弱的那个。 王宇看他半天,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跟朋友打听大老板的喜好,见面时的注意事项。 喜好一条没有,注意事项罗列一堆,王宇看得脑仁都疼,“脾气不好,讨厌说话”几个字,对面发了好几遍,刷了屏。 太阳落山,二人进入酒店停车场,王宇给朋友打了电话,对面下来接。 晚宴在二十八层,随着电梯层数升高,林暮想到什么,开口问女生:“今晚的事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 女生大咧咧摆摆手,“没事,你俩不说是我不就行了,大不了被炒鱿鱼呗,到时候宇哥养我~” “养啊,必须得养~”俩人当他面打了个啵儿,林暮这才知道,王宇所谓的朋友,原来是女朋友。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非礼勿视,林暮转头回避。 电梯两面都是镜子,镜子中的人左肩染上一块污渍,大概是帮老头搬行李蹭上的,他拍了两下,没拍掉。 “二十八层,到了。” 电梯提示突然音响起,林暮一下变得紧张。 “你们只有二十分钟时间,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去吧。”女生说完立即走出电梯,走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王宇带着他在蜿蜒曲折的走廊中穿行:“我女朋友说陈总这人脾气不大好,但很讲道理。早些年喉咙受过伤,不喜欢说话,不喜欢喧哗,不喜欢异味,不喜欢别人随意碰触,还有不喜欢什么来着,靠,忘了,反正保持距离,长话短说就行,剩下只能听天由命。” 直到两个人站在贵宾休息室的门口,林暮的心跳的极快,不自觉捏上书包带。 2、第 2 章 笃笃笃。 前来开门的是位身着西装的年轻男士,他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打量二人穿着,眉眼间疑惑尽显:“您二位是?” 室内那位被人挡住,林小一透过缝隙,只能见到里面那人板正的西装裤腿,黑色筒袜没入皮鞋,素面鞋头泛着光。 “请问这里是陈总的休息室吗?” 对方回头看向里面一眼,得到示意后从门内走出,将休息室的门合上,余一道很小的缝隙。 “您好,我是陈总的助理,您可以叫我王助,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由我代为转达。” 林暮刚想开口道明来意,被王宇拦了一下。 王宇知晓同学不会热络,率先伸手套了个近乎:“诶呀,这不一家人嘛,我也姓王,幸会幸会。” “这是我的朋友林暮,林老师,一位朴素优秀的山区人民教师!听说咱们集团致力于扶助贫困山区教育行业,特地跑了几千公里过来,想跟咱陈总介绍介绍情况。” 助理看了眼林暮,似是不敢相信这看着像个高中生的人竟是个老师,先入为主当他们是来捣乱。 但作为助理最基本的涵养让他隐去不耐,递给林暮一张名片:“您好,您可以联系这个邮箱账号,那边会将申请资助所需填写的资料表发送给您,您按要求填写回执,合适的话会上交至公司审批,按照流程进入资助名单。” 林暮明白,但他今早在火车上又一次接到了医院那边的催缴电话,担心这次的申请仍会无疾而终。 他没有时间再等了,语气难免有些急切:“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办法让这个流程更快一些吗?” “抱歉,这位林…老师,”助理挑了挑眉,“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一切按照规章制度办事。” 林暮挑挑拣拣,将自己收养的孩子生病的问题,山里教室破旧等问题给助理描述一遍,说到一半助理抬手看了眼手表,将他未说完的话打断。 “抱歉,林先生,晚宴就要开始了,我这边没有更多时间听您讲故事,如果您真的需要我司提供帮助,请按照流程操作。” 林暮翻出提前准备好的医院诊断结果:“您看这个,她才一岁不到,每天经受病痛折磨,现在真的真的非常需要……” 话未说完再次被打断,助理看了一眼二人的工作证,明显是复印店复印出来的仿制品,失去耐心。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我暂且不追究您二位是如何混进来的,今日的宴会对公司至关重要,类似的故事我们听说不下百例。若您所言属实,陈氏集团十分愿意为您与您的学生伸出援手,但若您二人存心捣乱,电梯就在那边,恕不远送。” 休息室内传出一道娇俏的女声:“淮哥,他说的好可怜,要不我们给他开个后门,反正捐谁都是捐……” 林暮一心解释,没听见里面的对话声。 王宇耳尖听到,伸手扯了扯林暮袖子,对助理说:“您看里面都发话了,要不您放我们进去,我们当面跟陈总说说?” “抱歉,王先生,林先生,晚宴马上就要开始,请二位立刻离开。” 王宇伸手就要推门,助理迅速阻拦,紧急呼叫保安。 趁着助理分神,王宇一个不注意将人扯开,用力推向林暮后背,将人推进休息室。 胖子力气奇大,林暮猝不及防撞在门上,整个人是摔进去的,踉跄着扑倒在地。 刚刚那双皮鞋就在眼前,再进一步,就要踩上他的脸。 手腕拐在地上,吃了劲,轻轻一动剧痛无比,林暮嘶的一声。 男人不为所动,女孩穿着长裙靠近,微微欠身关心:“小哥哥没事吧?” 面前的人这才从容不迫地将腿放下,站起身。 接着林暮的视线里伸过一只手,手掌宽厚,掐着他纤瘦的手腕,毫不费力将他提起来。 看着眼前手背上熟悉的冻疮疤痕,林暮整个人猛地顿住。 心率逐渐失衡,脊背发麻,从心脏深处传来的钝痛顺着脊背爬上大脑。 手上每一块疤痕的大小,纹路,他都铭记于心,绝不会认错…… 林暮猛地抬头,望向这双手的主人。 那是一张让他朝思暮想了七年的脸。 冷峻精致的五官,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十分不近人情的神色,这幅面容,这个人,在林暮梦中出现过无数次。 七年不见,他变得更成熟,似乎也更高了。 自己这些年明明长高了几公分,还是只到陈淮肩膀。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手腕相连的触感粗糙微凉,却让林暮产生那里在发热的错觉。 林暮脸色发白,与他对视,那些汇聚于辗转反侧梦境中的千言万语,皆堵在郁结的喉口,就连简单的“你好”林暮都说不出口。 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却没想过再见的场景竟会如此难堪。 陈淮很快松开手,眉头紧蹙,面上不耐的审视神情再次刺痛林暮,林暮忍不住反手抓住他的。 女生焦急惊呼着:“淮哥!小王,小王呢!小哥哥你快松手!” 被唤作小王的助理与胖子双双狼狈地挤进门,助理快步走近扯开林暮,熟练地翻找出消毒手巾递给陈淮。 陈淮嫌恶地擦拭与他触碰过的手掌,俯视面前的男生。 陈旧的白衬衫略微泛黄,肩膀处一块晃眼的黄绿色污渍,手腕表带磨损严重,发型不男不女杂乱无章,从他这个视角看过去就连眼睛都看不到。 瘦得病态,像某些身患绝症的病人。 “什么情况?”陈淮询问助理,声音低沉喑哑,陌生的声线像粗粝的砂纸,打磨着林暮的神经。 林暮低着头,双手紧握垂在身体两侧,手腕挫伤的剧烈疼痛被他忽略,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陈淮。 失望与绝望一块漫上来,赞助没戏了,林暮想。 当年将陈淮送走的画面历历在目,七年前陈淮最后留给他的眼神,是恨他的吧。 助理向陈淮低声解释,王宇偷偷问林暮有没有事,林暮将手腕背到身后摇摇头,像是怕被谁看到。 听到助理提到某个关键词,女生的声线变得尖锐:“羊淮山!?那不就是当年淮哥跟表姐被绑架的地方?!” 她提起裙子后退一步,站在陈淮身侧,态度反转,看向林暮的眼神带上恐惧与鄙夷。 “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们打错主意找错人了!一个上过新闻的拐卖村,你去支教?还找人赞助?真可笑!小王,叫保安!报警!把这两个骗子赶出去!” 她为什么会知道? 林暮顿在原地,如遭雷击,本地小报上的十几年前的新闻竟然能传到京北这种地方吗? 女生近到几乎快要贴在陈淮身上,陈淮却没有方才被自己碰触那般过激的反应。 林暮转念一想,女生与陈淮的关系这样亲密,知道羊淮山的事情也实属正常,毕竟当年陈淮家里人将他带走时就调查过自己。 王宇不忿,见林暮脸色苍白,怒然回怼:“你个丫头片子听风就是雨,知道个屁!” 大小姐没受过这种委屈,声音尖锐:“没礼貌的死胖子!叫谁丫头片子!我淮哥跟表姐当年就是被骗到羊淮山的,你才懂个屁!” 闭上双眼,女婴被病痛折磨的小脸浮现在林暮眼前。 他咬咬牙,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艰难面向陈淮开口:“陈淮,你还,还记得我吗?你能不能……帮帮我?” 说完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陈淮的脸色。 莫名其妙熟稔的语气,甚至不自觉带上了所有人都没发现,就连林暮本人都没发觉的奇怪的信任感。 陈淮却感受到了,他不知道自己这种错觉从何而来,心中烦躁渐起,助理提醒他拍卖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 “解决掉。”陈淮对助理下发指令,没有给林暮任何回应,直接绕过他,向门外走去。 这个结果在林暮意料之中,陈淮对懒得理会的人,向来这样视若无睹。 擦肩而过,林暮再次抓住陈淮的袖子,用那只痛到失去知觉的手。 他抬头与人对视,抑制不住的关心脱口而出:“你过得好吗?” 语气一再过界,仿佛他们真的有很深很熟的关系,陈淮看着男生巴掌大的脸,变红的眼,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 可无论他如何搜刮,记忆中也找不到有关这张面容的蛛丝马迹,甩开男生的手,陈淮后退一步,保持距离,语气疏离淡漠:“抱歉,您是哪位?” 林暮眼睛睁大了一瞬,瞳孔收紧,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淮。 他总是能知道陈淮的每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陈淮……把他忘了? 一无所知的神情做不得假。 当年他捡回家的陈淮是个傻子,又脏又哑,不是现在这个人模狗样,衣鲜亮丽的集团的大老板。 属于林小一的那个陈淮已经死了,死于他亲手推下去的那管镇定剂,死于他一根根扒开的带血的手指,以及对他说出的那句——“我不要你了。” 林暮改过名字,他不再叫林小一,这个陈总也不再是陈淮。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胸口快要炸开那样闷痛,林暮很快认清这个事实,将外溢的情绪艰难收起。 半晌后,他停在空中的手收回去,侧过头,眼神虚焦地看向墙角,声音有点哑。 他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拉着王宇扭头就走。 陈淮本来还在耐心等着,等这人真的说出些什么关于彼此的事,或是有关于他缺失的那段记忆的内容。 没想到对方只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认错,走的干脆利落。 看着林暮消瘦得不像话的背影,与他拉上朋友的衣袖那只手,又想到这只手刚刚也同样拉过自己的,陈淮心中升起更深的躁意,马上就要上台,不能宣泄的的情绪被他强行压制。 陈淮褪下外套,像丢垃圾那样扔到助理手中,扫到地面上一张白色烫金卡片与廉价智能手机,定住视线。 助理忙弯腰捡起,念出声:“顾……陈总,这是顾昭名片。” 顾昭,陈氏集团对家,昭耀科技的控股人。 陈淮轻嗤一声,面色更加不快,未置一词,离开休息室,向拍卖现场走去。 旁边女生向助理小王使了使颜色,递给他一瓶药,小王拿过药瓶,快步追上。 林暮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恰巧见到陈淮与助理从对面拐角走出,两个人边走,助理边将一瓶药拨开盖子,倒在陈淮摊开的手心,陈淮连水都没接,直接仰头干咽下去。 为什么会吃药?病还没好吗?他妈妈把他带走的时候不是说会完全治好陈淮的吗? 林暮下意识去按开门键,想冲出去问个明白,可来不及了,电梯门在他面前彻底合上。 酒店路边。 “呸,什么东西!大公司,大总裁,做慈善,我看一个个都是装模作样的大骗子!”王宇踹了一脚垃圾桶,问林暮:“你手怎么样了,没事吧?都怪我,刚刚一激动没收住劲。” 林暮摇头,故作正常,心不在焉地跟王宇开玩笑:“你别卖保险了,改练铅球吧。” “你特么!”王宇让他给气笑了,带着人出去打车,等车时情绪也低落下来,正色道:“对不起啊兄弟,都怪我没说明白,过两天等我发工资,再给你转过去。” 王宇先前已经打给他三万多了,他带着女朋友在寸土寸金的京北生活也不容易,先前借的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林暮不能再要。 他没应声,半蹲在马路边上:“不怪你,我也没问清楚,回头我再想想办法吧,今天麻烦你了。” “咱俩谁跟谁啊。”王宇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垂手递给林暮,林暮颤抖着手接过来,手腕还是疼。 但他不想再平白给人添麻烦,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暮其实不太会吸烟,也没瘾,寝室几个人都会,偶尔递给他,他拒绝几次后,听人说心烦的时候抽烟可以解闷,就半推半就尝试过几次。 可到现在都没学会,吸一口,剧烈咳嗽,眼泪都被呛出来,手抖得掐不住烟,掉在地上。 王宇骂他浪费,林暮笑笑没说话,把烟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的烟缸里。 仰头,一座座摩天大楼伫立在灯火通明的夜晚,以往这个时候,在山里,他都早早带着孩子们睡了。 “要不你去我那住一宿好好歇歇,十几小时硬板座我也坐过,那可太折磨人了,就是得委屈委屈你住沙发。”王宇问。 “不用。我直接回去了。”林暮掏了掏兜,没摸到手机,又翻了一遍书包,全都没见手机的影子。 丢了? 他身份证还夹在手机壳里呢。 王宇打给林暮号码,响了几次才有人接起,他又听见刚刚那个天杀助理小王的声音,忍不住咒骂一声。 打车订单取消,二人神色复杂地回到酒店,这次两个人被王助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带到二十八楼贵宾休息室门口。 王宇女朋友生无可恋地站在门边,挤眉弄眼地口型示意:“你们被发现了。” “这位王先生,您可以跟您的朋友先走,我们陈总拍卖结束后跟林……林老师有事情要谈,不便有其他人旁听。” 王宇有点不放心,林暮朝他扬扬下巴,告诉他不用担心。 助理待林暮走进休息室便转身离开,半晌后端着托盘敲门,将托盘放置在茶几上,里面放着柠檬水,食物与遥控器,还有他遗落的手机。 “请您耐心等待,陈总忙完就来,有问题您随时呼叫酒店前台。”说完退出休息室。 林暮慢慢走到落地窗边,外面车水马龙,从这个高度看京北市的夜景又是另一番滋味。 手腕已经红肿,但他这些年好像已经习惯了与疼痛作伴,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忍受了。 沙发上放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剪裁精致,是陈淮先前穿的那件。 林暮知道不应该乱动别人的东西,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犹豫片刻,还是控制不住诱惑,缓缓走近。 轻轻碰一碰,没人会发现的。 林暮将外套悄悄拿起,小偷似的低头嗅了嗅领口。 钻进鼻腔的是种意外熟悉的,尾调带着果味的甜香,与陈淮成熟冷漠的形象极度不符。 林暮闻着闻着,感觉这味道熟悉的不行,像他惯用的沐浴露味,他迟疑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衬衫袖口。 坐了一晚火车,衣服染上了乱七八糟的味儿,不太好闻。 他放下外套,解开常年紧系的袖口,翻起,缓慢露出一道贯穿小臂狰狞蜿蜒的伤疤。 皮肤上剩的味儿不多,对比过后确实有点像。 林暮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着西装外套袖口发呆,等了不知道多久。 休息室的沙发很舒服,将近三十个多个小时没能好好休息过,疲倦过头,林暮不知不觉睡着了。 窗子没关,外面下起了暴雨,空调制冷开得足,一阵凉风吹过,林暮迷迷糊糊抓过手边外套,盖在身上,将头罩了进去。 滚滚雷声混着属于陈淮的味道,将林暮的梦带回七年前,他与陈淮初次产生交集的那天。 3、第 3 章 七年前的某个傍晚。 教室窗外天空昏黄,空气裹着泥沙,树叶摇摆沙沙作响,乌云翻涌而下。 下午四点过半,天黑个透,是个十足的坏天气。 彼时林暮不叫林暮。 未能符合家人期待降生,他拥有一个随便且简单的名字——小一。 林小一。 像路边捡来阿猫阿狗,又像什么物品的编码,总之跟同学们费尽心思饱含深意起的名字不一样。 他没那么在意,考试的时候,甚至总能比别人写名字写得更快一点。 而林小一呢,正望着窗外胡思乱想。 想到漂浮在水沟上的浮萍,想到扎根在城市角落下水道旁的苔藓,又想到超市门口堆放的过期发霉的变了质的罐头。 想到一切一切正在腐烂的,变坏的东西。 最后想到自己。 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甚至稍微盖过了班主任枯燥的讲课声。 “好了,这节课就上到这。”班主任扭头看了看窗外,“同学们带伞了吗?”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接话,喜悦与哀嚎混成一片。 旁边带伞的同桌正沾沾自喜,林小一翻开书包,那柄陪着他两年多小破折叠伞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底层,他却没办法体会到同样开心或庆幸的情绪。 “安静!”班主任拿起教尺敲了敲黑板。 “还有三分钟下课,今天天气不好,取消晚自习,提前放学。抓紧收拾东西,作业别忘记带了啊!明天中秋休息一天,周一正常上课,收拾完就可以走了。” 对于一群半个月没休息过哪怕半天的高三学生来说,放假的消息无异于过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奋劲儿,有人书包已经背在身上,恨不能马上冲出去。 班主任往外瞧了瞧,一盆冷水浇下:“没人接的继续留在班里自习。” “没带伞也没带手机想联系家里人的,a组组长开始,往后依次排,到前面来用老师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陆续有人起身离开教室。 林小一是第二个,他拎着书包,刚走到后门,被人叫住。 转过身,班主任皱着眉头,正在用一种很不认同的眼神看着他。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没有家长接的同学,留在教室晚自习,等雨停了再走,或者——晚点老师开车送你们回去。”班主任像是说给全班听,目光却一直落在林小一身上,家长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开始有人小声地讨论。 “啧,老刘又开始热脸贴冷屁股咯。直接说想送林小一回家就得了呗,净整事。” “你当人老刘愿意,人上学是被资助的,有领导盯着,懂吧。” “我妈说林小一天生灾星,谁沾谁倒霉,家里人全给他克死了,刘老师摊上他分到咱班也是倒霉……你瞅你瞅,看着就一脸霉样。” “又不关咱事,管他呢。你放学准备吃啥啊?” 自以为的小声,林小一听得清清楚楚。 “带伞了,谢谢老师。”说完不等回复,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议论声在教室后门合上的瞬间爆发,那又如何,林小一不感兴趣。 到教学楼门口,拉开书包,取出小伞撑开。 这柄伞的伞骨在很久之前就断了两根,现在只有一半能正常撑开,另一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他没在意,漫不经心地把伞搭在肩膀上,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外走。 身边学生很多,学校门口塞满了私家车,雨刷不知疲倦。 有的父母在家焦急等待,有的人约好了朋友一同出去玩,只有他不急不缓,显得突兀。 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二百米进胡同,拐两个弯就到。 下半身很快被雨淋透,小破伞在瓢泼大雨中摇摇晃晃,只能勉强护住头和肩膀。 胡同拐角处的垃圾堆被暴雨冲开,黄的绿的汁水淌得满地都是,雨水稀释一部分,仍有很多源源不断流出来。 没有路灯,胡同里很暗,垃圾堆旁有个蜷成一大团的暗影,远远望过去就像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 他蹲在地上,伸手扒拉着什么。 走近了,林小一才看清,他手里正抓着一块被人踩过的午餐肉。 身上的半袖破破烂烂,被雨冲的直淌泥水儿,依稀能看出本色是白的,牛仔裤磨烂了边儿,膝盖一个破洞,露出一块黑乎乎的膝盖,光着脚。 只有那一双眼睛是亮亮的。 林小一在原地顿了一下,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鬼使神差地撑着伞,走过去。 对面的人始终望着自己,像呆住了那样,眼睛被雨淋得睁不开,一直颤。 直到那人上方的雨停了,两个人的距离变得很近很近,他们一同被罩进小破伞里。 林小一发现这人的睫毛很长,被雨水黏连成一簇簇的,双眼看着更亮了,直勾勾的。 他蹲下身子,四周传来掩盖不住的酸臭味道,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林小一声音冷冷的,又软软的。 陈淮不敢呼吸了一样,眼神移到林小一开合的嘴巴上,见他慢慢吐出下半句,“一直偷看我?” 雨水打在伞上,敲击声密密麻麻,盖住了林小一大半的话。 陈淮感觉耳朵有点痒,条件反射地动动手指,捏到什么东西。 注意力被手中捏着的午餐肉吸引,他愣了几秒,伸手,递到林小一嘴边。 林小一皱眉往后躲,差点摔个屁墩儿。 陈淮被吓到,缩回拿着食物的手,想扶一下,胳膊伸到半空却犹豫。 说不上是不敢还是不好意思,他不再看林小一了,盯着午餐肉发呆,片刻后,抬手往自己嘴边送。 林小一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人囫囵咬了一口,没怎么嚼就咽下去。 他眼睛瞪圆了,见人还准备吃第二口,不知道怎么的,情绪像被点燃了,一把拍掉对方手里的东西。 对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解,还像委屈似的,眨巴眨巴眼睛,垂下了头。 他朝地上伸手,似乎想把被打掉的食物捡起来,却在半空被林小一拦住。 手很大,林小一只能从他的小手指抓到中指那里。 林小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面是空的,他只觉得手里攥了块冰似的,很凉。 拉着人站起来,没怎么费力,陈淮跟着他一块起身。 “跟我回家。” 说完,掉在一旁的伞都忘了,林小一拽着人往家走。 几秒钟,从头到脚被淋透,九月秋雨阴冷,直往骨头里渗寒气。 哗啦啦的雨点砸在地上冒了烟,打到身上又麻又疼。 走着走着,林小一速度快到像要跑起来,身后的人跟着却毫不费力,他刚刚站起来比林小一高那么多,林小一只能到人肩膀那里。 说不上是什么心思,林小一脑袋有点发懵,非要说起来,此刻的所作所为更像是种蓄谋已久的冲动。 牵着的人在附近游荡很久了,打从林小一高一搬过来的时候就在。 高二开始,晚自习从八点延长至九点半,从那之后,林小一每天放学回家,都能见到这人在垃圾堆旁找吃的。 只要林小一进了胡同,对方目光总是第一时间粘到自己上,其他人路过就像没看到似的,目光不会错开一分。 被注视的感觉会一直跟随林小一,直到他走进院子里才消失。 班级教室窗户,距离学校围栏只有四五米,窗外是矮矮的花坛和一排柳树,好多次林小一扭头,就能看到对方双手扒着护栏,眼巴巴地朝里看。 每天风雨无阻,能看很久,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 起初全班好奇,上课一个两个脑袋总是忍不住往外瞅,老师生气,拿书狠狠敲黑板让学生回神儿。 实在没办法,就放下窗帘上课,这么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老师跟学校保安反映过几次,见到他来,保安就会过去驱赶。 他被赶了也不走远,就默默站街对面看,慢慢的,还是会磨蹭到栅栏边上。 久而久之,大家见惯不惯,适应了这么个人的存在,见他什么都不做,老师和保安也懒得管,把他当编外人员一样看。 学生们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傻大个。 有人下课隔着窗户逗他,也有人拿东西砸他,他就真的跟傻子一样,不应也不躲。 林小一每次隔窗看他,都能收获百分百的对视。 后来某天,林小一突然意识到,外面那个傻子看的,似乎一直是自己——只有自己。 有好心的女同学会在课间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时候心软地给他带一点儿,远远丢过去,而那些零食,会莫名其妙地在隔日,出现在林小一家门口。 整整两年未曾缺席的傻子,偏偏今天一整天没出现,害得人上课都没法集中注意力,像缺了点什么。 林小一偶尔会想,能在自己身边绕好几年还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也没像别人说的那样,被克死,是不是证明这人命挺硬的。 想起他刚刚吃垃圾的画面,林小一又觉得,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不会比现在过得更糟了吧。 一晃神就到了家门口,他松开人的手,哆哆嗦嗦地从书包夹层里翻找钥匙。 钥匙不知道在哪,摸了半天,林小一似乎冷静下来,又开始有点后悔刚刚的举动,开始害怕。 怕家里太小放不下,怕自己只是自作多情,怕人来了又走,怕自己真的是个灾星。 像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似的,咔哒一声解开锁,林小一回过头,准备叫人进屋的时候。 ——人不见了。 呆站在门口,林小一整个人冷得发抖,原来回来时的路,那么黑,一眼望不到头。 4、第 4 章 面前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地,林小一浑身湿漉漉的,在雪地里拔腿奔跑。 好冷,冷到极点,甚至让他产生了空气在微微发烫的错觉。 身后是父母不断回响的声音——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你个怪物!没人喜欢你! 别回来了!永远别再回来了! 夹杂着婴儿啼哭声,像尖锐的刺,直往脑袋里扎。 白茫茫的世界没有尽头,不敢回头,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扑通一声。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与痛感,林小一缓缓张开眼睛,看见一块熟悉的蓝色格子的床单。 凳子倒在身后。 他愣了下,抬手摸了摸额头,感觉有点肿,好像还有点热。 “什么啊…”一张嘴发现嗓子也哑的不成样子。 缓了缓,才慢慢想起来。 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放学早,他想把人带回家,但那人……跑了。林小一感觉有点累,推门进屋,想趴在桌子上歇一会,大概就是那时候睡着了。 凉风拂过,林小一打了个喷嚏,抬头看见窗户还开着。 外边天依旧是黑的,大雨转成小雨了。 掏出手机看一眼,凌晨三点多。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脱了校服运动裤,爬上床,关了窗。 等下洗个澡,找点药吃再继续睡吧,药在哪来着?鞋柜上还是抽屉里…… 林小一把窗帘拉上,刚转身,一阵天旋地转,失去意识,栽倒在床上。 . 再睁开眼睛,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窗帘缝隙透进阳光,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于空气中浮浮沉沉。 整个房间静的可怕。 眼神落在虚空中,恍惚间,林小一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醒了没有。 他在不断下沉,视线所及之处的所有东西都距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闭上眼睛这种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别是烧出幻觉了。 他翻身缓了一会,勉强撑着身子爬起来,走到鞋柜边。翻了翻装药的鞋盒,没见到退烧的,就随便找了几片儿消炎药,混着凉水吞下去,嗓子像被刀片划过一样疼。 转身弯腰,刚想从床下整理箱里找了件裤子,头晕乎乎的,蹲下的时候差点又栽那。 套完衣服抄起手机一看,已经十点三十七了,屏幕有上十几个来自张叔的未接电话。 他不自觉地皱了下眉,把手机揣进兜里,昨天答应了张叔去兼职的,时间已经过了。 就算迟到也得去。 林小一走进洗手间,浑身没力气,只能靠胳膊勉力支撑身体,晕晕乎乎地刷完牙,凉水抹了把脸,这才精神点。 一推开门儿阳光灿烂,晃得他眼前一黑。 林小一抬手遮住光往前走,脚下带起一阵窸窣的声音,低头一看,是个深蓝色塑料袋,皱皱巴巴的,坑洼里还藏着雨水。 依稀能看出来里面装的是饼或者糕点一类的东西。 林小一眉头拧紧,阳光都照不见他眼底的阴影,足足看了有一分钟那么长才有所动作。 他先是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然后抬脚踢开袋子,像踢开什么垃圾那样,看也不看地走了。 · 林小一到店里已经十一点了,迟到一个多小时。 张叔是附近一个大酒店的前厅经理,原来每逢周六日或者节日,店里最忙的时候,张叔就会喊他过来充当临时服务员。 早十晚十,一天工资能有二百多,赶上过节能有三百五十块。 自打上了高三,放假时间少,能兼职的时候也少了。 林小一走进更衣室,恰好遇见上衣脏了一大片的王哥在换备用工服。 王哥迎上来:“小一你可算来了!张主管都急坏咯!” 旁边柜子上的对讲机里正好传出张叔声音:“小王你跑哪去了!前厅快忙飞了,你人呐?” “哎!在呢在呢张经理!刚才不小心被客人扣了碗汤,我正搁楼下换衣服呢!”王哥说完想起什么,看了眼林小一补充道:“小一也到了,正好我们一块过去!” 林小一没吭声,随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柜子边桌子上,就扒了外套开始换衣服。 黑色国风盘扣工作服刚套进个头,就见那边换好衣服的王哥走到柜子边上,伸手解开了他刚放上去的塑料袋。 他边扒拉边问:“小一你这拎的啥玩意?” 林小一赶紧把胳膊伸进袖口,伸手抢过来,垂着眼皮回了句:“别动。”嗓子哑到说不出声。 王哥已经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是两块碎掉的五仁月饼,进了水,有点发潮,边缘都泡白了。 他看林小一这护食儿的小样,乐了,“两块破月饼咋这宝贝,咱店今天给发,一人两块,广式的,啥馅都有,张经理都提前给你留好了。” 林小一没吱声,转身把袋子丢进柜子里,跟衣服一块锁上,扭头就走。 王哥挠挠头,小跑追上去:“你说你这孩子咋还急眼了呢,王哥不就看一眼,瞅你小心眼那样儿吧,我那份月饼也给你,够意思吧?” 林小一还是不理,电梯门打开,闷头走进电梯。 更衣间在地下一层,林小一整理对讲机耳麦,刚把耳机塞进耳朵,正好听到张经理在对讲机里喊三楼大厅来人帮忙。 “你是不是病了啊,小一,我听你说话声儿有点不对劲儿,脸也白的跟墙面子似的。”王哥絮絮叨叨,嘴一直没停。 林小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上行数字,眼看着终于到了三楼,一秒不想多呆,几乎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就跑出去。 王哥被分配到四楼,电梯门合上之前仍在身后磨磨唧唧念经:“你瞅你这孩子……” 林小一这边刚见着张叔,没等走近,耳机里面又传出王哥阴魂不散的声音:“张哥,小一好像感冒了,嗓子都哑了,你问问他啥情况。” 他本来就头疼,听见这话,血气上涌,感觉自己马上要被王哥给活活气晕过去。 整个三楼厅人声鼎沸,外面还排队候着十几个等位的客人。 张叔拽着林小一袖子,把他拉到避人的角落:“今天怎么回事,给你打这么多电话不接?” “昨晚淋了雨,可能有点着凉,”林小一摸摸喉咙,自欺欺人地哑声回答,“但我已经没事了叔。” 张叔这几年没少照顾他,面对张叔,林小一没法拿出面对其他人一样的态度。 “早说感冒今天张叔给你请个假多好,你说你这白折腾一趟。” “真没事,就嗓子有点舒服,能正常上班。” 张叔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好不容易放假,又赶上中秋三倍工资,多赚一点,他手里就能不那么紧巴。 “你呀,”张叔皱眉,“去六楼吧,那边布置明天宴席会场,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跟杨主管说我让你去的就行。” “谢谢,麻烦了。”林小一难堪地垂下头。 “说什么呢臭小子,”张叔一巴掌拍到他后背上,朝电梯摆摆手,“去吧。” 六楼是整个店最大的一个厅,平时只接待大型宴会,一场下来得小几十万。布置会场也不是个轻松的活,午休的时候林小一难受,员工餐只吃了几口,全吐了。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下班,正换衣服,门被敲响,是张叔。 林小一应了一声,他拎着一个红纸袋走进来。 “喏,叔给你留的月饼。”张叔把纸袋放到桌子上,在旁边椅子坐下,“晚上店里聚餐你真不来?” “谢谢叔,你们吃,我想早点回去休息。”嗓音比早上那会听起来更哑。 “你呀。”张春周叹了口气,嘱咐他:“回去路上买点吃的,感冒严重别硬挨,钱不够就跟叔说。”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掏出车钥匙站起来,“要不还是叔开车送你回去。” “真不用了叔,谢谢,”林小一换好衣服,没细看纸袋里的东西,把柜子里的塑料袋拿出来卷一卷,也装进去。 外放的对讲机没关,一直有人询问张经理人在哪,他不在,前厅没人敢开席。 “都在等你,快去吧,我真没事。”林小一说。 “那行。” 俩人一块走步梯上的一楼,张春周一路送林小一到酒店门口。 看着林小一清瘦的背影,张春周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好像认识这孩子的五六年里,林小一跟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没事”。 外面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皆有同伴,偏偏林小一形单影只。 张春周忍不住掏出烟和打火机。 走出几步,林小一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到张春周还在店门口没进去,他正在低头点烟。 “中秋快乐,张叔。” 张春周点烟的动作停了,意外地看着他,怔楞半晌后,欣慰地点了点头,笑着回道,“中秋快乐,小一。” 如果说非要找人道一声中秋快乐的话,好像林小一周围只剩这么一个人,能说上这句话了。 晃悠到家胡同门口,时间不早,超市正准备放卷帘门儿。 林小一小跑几步,赶在关门前一刻买了两包方便面。 感冒了会想吃点热乎的、带汤的东西,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看在过节的份上,他额外加购了一兜半价打折的鸡蛋。 林小一拿着东西,心情罕见的放松,甚至因为今天拿了三倍工资,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东西而感到有些心情愉悦。 可他刚走进胡同,就意外听见几句音调熟悉的调笑,伴随着阵阵无法忽视的打斗声。 5、第 5 章 平日这个时间的胡同漆黑一片,今天大抵是过节的缘故,各家各户熄灯晚,显得比往常明亮许多。 三个混混似的半大小子,脸上带笑,正围着个人拳打脚踢。 “你那破烂玩意儿喂狗狗都不吃。”为首的飞机头抬脚踢开乞丐护住头部的胳膊,手里拎着一兜不知名的浑浊液体,液体将塑料袋坠的滚圆。 “老子愿意给你带饭是给你脸,给老子好好尝尝,啊。”他狞笑一声,后退一步,将手里东西抬高,另只手捏着塑料袋的一角,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冲倒地的人头顶倒下去。 液体飞溅,另外两个同伙嘴里咒骂着什么,直往后躲。 地上那人仍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佝偻着身子,整个身体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整个画面突然与林小一某段记忆里的,某只已经死掉的动物,身影诡异地重叠起来。 压不住怒火,林小一大喝一声:“魏远华!” 飞机头闻声刚转过身,没等看清楚来人是谁,先吃了一脚。 他被踹得站不稳,崴了脚,竟然一屁股坐进旁边垃圾堆。 林小一站在面前,居高临下指着他:“魏远华,平日里学校欺负人欺负惯了,现在脑子有问题的乞丐你也要刁难,有意思吗?” 因为嗓子坏了的缘故,说出的话没什么气势。 魏远华不知道从哪半路杀出来这么一个破锣嗓子的程咬金,看了看自己沾满的污水的双手,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林小一。 他愤怒起身,一把抓住林小一的领口怼到墙上,“你算什么东西?” “平时挨骂都不吭声的废物,今天为个乞丐强出头,”他低头啐了一口,余光瞥到地上的乞丐,想到什么,怒极反笑,有针对性地侮辱人,“怎么,难不成这要饭的是后爹?” 揪着领口的脏手距离林小一很近,一阵阵馊味止不住地往鼻子里钻。 他嫌恶地扭过头,皱眉答非所问:“放手,你手上味儿太冲了。”说完愣是没忍住咳嗽两声。 魏远华脸都气绿了,另只手抬起来攥成拳就要招呼下去,旁边两人惊呼:“魏哥小心!” 魏远华:? 要小心也是林小一小心,关他魏远华什么事。 眼看拳头就要砸到脸上,魏远华的手腕却突然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乞丐钳住,堪堪停在林小一鼻子边缘。 这乞丐手劲大到让魏远华怀疑自己腕骨都要被捏碎了,他下意识松开林小一,却怎么都抽不回手,疼的直冒冷汗。 对方站起来的时候完全不显瘦弱,至少一米九的身高鹤立鸡群,压迫感十足 “草!你……!”魏远华眼看自己失势,气急败坏地骂旁边两个发呆的小弟,“煞笔,看他妈什么热闹呢!还不上!” 俩人这才反应过来,圆寸头环顾四周,找了块砖头掂了掂,另一个长毛竟然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二人一齐冲上来。 “小心!”林小一急忙提醒。 陈淮捏着魏远华的手,轻松掼到地上,同时抬脚踹翻举起砖头的圆寸头,踩在脚下。 刚得空的左手拦住拿刀混混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像是骨头错了位的声响,刀脱手,被陈淮稳稳接住。 一串动作下来一气呵成,仅发生在分秒之间。 这一下给魏远华摔得不轻,等他颤颤巍巍爬起来,发现局势已经在瞬间反转。 圆头扶着长毛,长毛托着自己的手腕,嘴里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乞丐狠狠盯着他,魏远华像是被他的表情吓到,好不容易站起来,腿一软,又摔了。 他双手支着身体,下意识往后退。 乞丐手里攥着刀,一反常态地富有攻击性,一步又一步地朝魏远华逼去。 魏远华整个人抖成了筛子,扭头想要求助,却只见到了两个混混的几近消失的背影。 二人见状不对早就跑路,这会都一瘸一拐地跑到胡同口了。 他嘴唇颤抖,见到杵在乞丐身后的林小一像见到了救星,颤抖着声音求他:“林,林小一……你快拦住他啊,他,他要捅我……他要捅我啊……救命…救命!!!”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后面几乎是喊出来的。 呼喊声引起胡同邻里的注意,附近院子里陆续传来开门的声音,林小一冲乞丐喊了句停手,但乞丐恍若未闻。 他继续朝前走,直到走到魏远华跟前,停住,缓缓弯腰—— 林小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猛地冲过去,抱住乞丐拿刀的手。 乞丐手臂绷的死紧,肌肉硬的像石头,林小一根本抢不下来。 他抱住乞丐的腰向后拖,但他的力量对乞丐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乞丐纹丝未动。 好在这番动作引起了乞丐的注意,他略微颔首回头,向身后望去。 见到林小一的瞬间,他整个人突然平静下来,渗人的压迫感与危险性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若从未出现。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刀也被林小一轻易地夺走。 “愣着干什么呢,跑啊!”林小一朝魏远华喊。 魏远华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乞丐看都没看那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小一身上,他先是低头看了看林小一环在他腰间的白瘦手臂,又以一个有点别扭的姿势拧头去看身后的林小一的脸。 如此机械化地动作重复了两三轮,像有点受宠若惊似的,呼吸急促,视线停留在林小一环着他的纤瘦手臂上,挪不开了。 林小一直到见人跑远才收回手,但仍是不放心地牵住了乞丐。 陆续有人从大门走出来。 “这是怎么啦?”,“哪家孩子在喊?”,“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了!” 林小一将手悄悄背过去,把刀藏在身后,挑了个熟悉的邻居作答:“没事李婶,胡同太黑,不小心绊了一下。”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牵着一个衣衫褴褛乞丐的动作,在别人看来会有多奇怪。 一个是不讨喜的小孩,一个是惹人嫌的傻乞丐,跟本没人会真的关心他们发生过什么。 见没什么大事,邻居们抱怨几句就各自回家了。 林小一松了一口气,牵着大块头的手,往家走了两步。 突然想起什么,他牵着人转回去,弯腰捡起掉在一边的泡面和鸡蛋。 捡完走出没两步,又想起来月饼也给忘了,再度折回去捡起月饼兜。 陈淮就跟着林小一,像个大型挂件似的原地转了两圈。 直到两人走到家门口,相连的手都没松开。 啪的一声,灯光照亮了小屋,也照亮了门口狼狈的两个人。 林小一刚踏进家门,胳膊就被一股力道扯住,他疑惑地回头。 乞丐没动。 带病折腾一天,经历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林小一感觉自己耐心快用完了,他对身后的人很凶地说了句:“进来,我很累。” 说完发现嗓音劈叉了,感觉有点丢人,啧了一声,懊恼地侧过头。 好在傻子没什么反应,只是往后退了一小步,想收回手似的。 他没用很大的力气,就是象征性的挣了一下,林小一攥得紧,他没挣开。 林小一长叹一口气,顺着他的力道出去,却只是为了拎起了落在外面的红纸袋。 “进来,别让我说第二遍,“林小一别扭地不看陈淮,还是没松手,“不然让你再也看不到我。” 赌对了。 这对陈淮来说仿佛是天大的威胁,他肉眼可见的慌乱,什么反抗都不敢做了,乖乖的跟林小一进了屋。 关上门,本就不大的房间显得越发逼仄。 听见落锁的声音,林小一这才找到安全感,松开手,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俩人都脏的不像话,尤其是面前这个大傻子,身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头上还挂着一片油菜叶。 林小一嫌恶地将菜叶捏走,丢进垃圾桶,把人推进洗手间,站在花洒下,伸手绕过他,拨开墙上花洒开关。 陈淮一直盯着林小一看,目不转睛的,冷水出其不意浇下来,激得他条件反射打了个寒颤。 像某种大型犬。 林小一忍不住轻笑。 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很生动,就像是原本枯萎腐烂的植物突然沾染上了一丝活气儿。 陈淮忍不住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脸,距离几厘米的时候却停住。 视线中那只手,跟林小一的脸比起来,实在是太脏了。 林小一的笑容随着这个动作消失,他拍掉陈淮的手,轻咳一声:“衣服脱了扔掉,洗澡。” 说完扭头就走了,陈淮见到了他发红的耳垂,和细碎短发盖不住的同样发红的后脖颈。 陈淮愣了愣,像在思考,片刻后,双手抓着衣摆下缘脱下上衣。 林小一听到推拉门嘎吱嘎吱撵过缝隙杂物的声音,紧绷的肩头松懈,他低头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嫌弃地皱眉。 平时看着太傻了,不知道能不能听懂洗澡是什么意思。 林小一脱掉脏污的外套丢到门口,就着料理台上的洗菜池洗了手,又洗了把脸,想褪去脸上不知道是因为生病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带来的热度。 他双手拄着水池边缘,任由水哗哗地流,看着水流出神,心跳得很快。 水珠沿着林小一湿漉漉地长睫毛滴落,划过脸颊,产生细微的痒意。 6、第 6 章 林小一翻开红纸兜,把那袋鸡蛋拎出来。有几颗原本就裂了,想不起来刚才手里东西是怎么脱的手,这会都没剩几个好的了。 他把仅剩的四五个好蛋洗得干干净净,放进水池旁边的纸盒里,又从柜子里掏出个小钢盆。碎的倒进盆里,加点油,加点水,再放半勺盐,搅拌搅拌,蒸了盆鸡蛋糕。 三个裂口的,刚好等会打到泡面里。 林小一把这兜蛋安排的明明白白,心情好像稍微好了点儿。 洗手间里悄么声儿的,有点怪,除了水声一点别的动静听不到。屁大点地方上了锁,人肯定跑不了。 林小一走过去敲敲门,里面没回应,他也没管,接着回去翻月饼了。 那么脏,是得多洗一会儿的。 纸袋接过来的时候没细看,里面零零散散估计得有十几块广式小月饼,五颜六色的,旁边还躺了几颗梨。 林小一先把装着碎月饼的塑料袋拎出来,碎月饼闷了一天,打开一股混着油酥的潮味,不太好闻。 但林小一没什么反应,混日子久了,不矫情。 他神色如常地捏出来一块,很自然地叼进嘴里,才慢悠悠的把其他包装精美的月饼掏出来,在料理台上排排站,按颜色分类,码了两排。 拿到最后,纸袋底下像起了胶,支棱出来一块,细看是个红包。 林小一把嘴里的五仁月饼咽了,先洗了手,转身倚在料理台边,垂头将红包拿出来。 摸着不薄。 打开是一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不多不少两千块,背面贴着店里常用的米黄小便签,上面写了一排字儿。 小一,中秋生日快乐。 林小一没什么表情,便签在手心被捏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红包扔在对面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怔愣片刻,林小一回神。 他想起什么,蹲下去翻整理箱,找了半天,翻出一件尺码偏大的纯黑短袖,还有条夏季校服运动裤。 他报校服尺码都往大了报,这是185的,里面那人应该能穿。 做完这些,手机设的鸡蛋糕闹钟叮铃铃地响了。林小一掏出手机一看,都十二点多了。他关火掀盖看了一眼,鸡蛋糕糕体滑嫩,泛着油光,看起来非常成功。 太好了。林小一暗喜,毕竟他做鸡蛋糕的成功率粗略估计只有百分之三十。 水声还没停,里面洗了得有快一小时,按照平时林小一洗澡经验来看,那热水器容量小,洗到现在早没热水了。林小一走过去摸了摸浴室推拉门,果然摸到一片冰凉,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他拧着眉拉开门,没想到正对着人的胸膛。 不算白,却跟自己非常不一样,看起来蕴含着很强的力量感。 林小一握着门边的手紧了紧,喉咙滚动,不自觉吞咽了下。 这人仰头闭着眼,任由水流那么从上往下浇,发现门被拉开,才微微颔首与林小一对上视线。 他眉头紧皱,垂着眼皮扫过来的一瞬间,眼神是清冷肃杀的,完全不是那个傻乞丐该有的眼神。 这样的神情转瞬即逝,快到林小一以为刚刚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没细想,伸手绕过陈淮关了水。 “热水没了也不知道说。”林小一埋怨似的,抬头一看,热水器明晃晃的79度,一度没降。 …… 估计是刚刚他放水的时候没调水温,这傻子不知道怎么调,就这么洗了。 林小一余光看到他衣服抹布似的丢在脚边,脸上还黑一块白一块的,八成洗发露之类的也不知道用,俩人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 傻子这会早变回原来那种直勾勾的眼神了,盯着林小一,不动也不吭声。 林小一叹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陈淮不解,但放低了下巴,这样能让林小一胳膊不用伸得那么直,好摸一点。 林小一啧了一声,感觉自己有被侮辱到,用力抓住陈淮稍长的头发,一把薅下来,陈淮也没躲,顺着劲弯腰。 直到两人平视,林小一舒服了。 他又按着人额头,给人推了回去。 林小一把屋里唯一的塑料小板凳搬过来,按着陈淮坐上去,陈淮就仰着头继续看他。 被看得有点烦,林小一伸手一扒拉,哗啦啦的水全浇陈淮脸上,看起来没完了呢怎么。 一堆洗发露下挤下去,混着水起了泡沫,滑到脸上有点痒,陈淮伸手抹掉,眼皮颤啊颤的,想要睁开。 “不准睁!”林小一先他一步,伸手按在他眼皮上,凶完能感觉到手心下的眼珠滚了几圈,然后就老实不动了。 林小一仔细地给他洗了三四遍头发,又像洗袜子似的,粗暴地用香皂给他把脸也揉干净了。 整个脸在手下逐渐显露出本来模样的时候,林小一着实有被惊艳到。 脏的那会就多少就能看出他五官立体,眉目端正,但完全不像现在这样,好看的不像真人。 林小一词语匮乏,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轮廓棱角分明,眉骨偏长,鼻梁高挺,连唇形都是恰到好处的。 太过精致,从小到大,他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林小一突然有点不开心,他不喜欢也不希望捡来的东西这么好,他只想捡个没人要的垃圾,不会嫌弃他,也不会被别人抢走的那种。 情绪低落的林小一拿下淋浴头,对着一无所知的好看傻子胡乱冲一冲,就出去把衣服拿过来扔他身上了。 “自己穿,”这几个字林小一没说出声,只有一点嘶哑的气音,大抵是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发不出声了。 陈淮对穿衣服脱衣服这种事很熟练,很快换好出来,他刚出来林小一就进去,啪的一声,把门关的超级响。 林小一看到他给人找的内裤和浴巾一起,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洗手池边。也不知道是水太热了,还是怎么回事,刚刚的回忆混着热水一块儿,给林小一躁的头脑发胀。 换洗衣服忘记带,草草洗完,林小一只能围着浴巾出去。 拉开门一庞然大物就站门口,跟刚刚出去的时候位置一模一样。 房间小有小的好处,整个空间一眼就能看全,让人安心,坏处是想躲没地方躲,真烦人。 林小一面无表情地把陈淮转个身面门思过,冷漠地命令:“不准看。” 傻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平时睡觉的半袖短裤堆在床上,林小一三下五除二套完也没叫人转过来,自顾自地去煮面。 一时房间安静得只剩叮叮当当的厨具碰撞声,咕嘟嘟的水声。 慢慢泡面的香味儿四散开来,家里没有多余的餐具,一个小盆一个碗一张盘子,就是林小一厨房的全部家底儿。 他把桌子拽出来,转了个面,还好桌子是一米的,旁边还能留个三十公分的过道,再大点就没法走人了。 锅很小,也不重,林小一直接把锅端上桌,自己坐床上。 人还乖乖的罚站呢,头都没敢回一次。 沾上床的时候林小一整个人都放松了,他舒服地仰头躺倒,张嘴叫人吃饭。 结果又没喊出多大声。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干巴巴的挤出点动静,就听人趿拉着不合脚的小拖鞋过来了。 耳朵还挺好使。 九月,北城外面已经开始降温,屋里煮饭蒸腾的热气爬上玻璃凝成水雾,铺了满满一层,显得此刻的小屋非常温暖。 林小一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透过这样的热气蒙蒙的窗子去看别人的家,里面总有不止一个人忙碌的身影,看起来很温馨。 他惬意地滚了半圈,侧身从桌下缝隙偷看,看到两条大长腿,自己穿着还得挽裤脚的运动裤,在人身上得吊着个裤腿儿呢。 凳子没拿,走过来杵在那也不知道干嘛,跟个傻子似的。 人的情绪总是反反复复的,林小一好像又开心了。 长得好看怎么了,好看也是个傻子,他捡到了就是他的。 林小一坐起身,指了指洗手间门口的凳子,好看傻子头也不回,就看他。 好一番比划,最后还是林小一侧身过去把凳子给人拿过来的,完事虽然表面看不出来,还是那副凶样子,但实际上林小一更开心了。 越傻越好。 林小一拿盘子给陈淮盛了满满一盘子方便面,锅里面条顶多只留一小碗儿,上面还盖了个圆溜溜的荷包蛋,是三个荷包蛋里面最好看的一个。 寻思他得上手抓呢,都做好给人洗手的准备了,没想到人会用筷子。 带了傻子滤镜看人,觉得他会用筷子都挺厉害。 陈淮吃饭速度很快,林小一吃两口,他那边一盘子见了底。盘底又露出来个蛋边,陈淮进食的动作停了,看着有点懵。几秒后他单手托着盘子,往林小一这伸。 林小一往后躲,下巴一抬,对面就知道怎么回事,拿回去塞到自己嘴里,没嚼几口就咽了。 林小一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后反劲,吃完还饿。 他伸手去够月饼,隔着桌子费老大劲才摸过来一个,陈淮伸手轻轻一扫,全给他码好的月饼划拉到桌子上了。 林小一:…… 混进来一个咸口月饼,给林小一来个背刺,他艰难地把嘴里这小口咽下去。 看到对面目不转睛的陈淮,勾了勾手指,语气莫名柔软:“过来……” 陈淮小臂支在桌子上,倾身探头。 林小一说“张嘴。”,某人就乖乖张嘴。 下一秒,剩下的大半块月饼全都塞进陈淮嘴里。 林小一又笑了,陈淮没敢伸手,他觉得进嘴的东西像是甜的。 灌了半杯水,又漱漱口,林小一吧唧吧唧嘴,忍不住小声嘀咕:“第一个研究出椒盐月饼的人真可怕。” 7、第 7 章 林小一发现陈淮在这些很基础的日常行为能力上,表现完全不像个有问题的人。 或许他很久以前曾是个正常人,这些事已经养成了习惯。 林小一看不出他的年龄,但感觉顶多二十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是很年轻的样貌。 脱离那些恶臭的垃圾和那身脏污的外皮,整个人乖乖坐在那里的时候,不骄不躁。 端正的体态甚至让他看起来像那种电视里演的,有钱人家的少爷。 收拾完凌晨两点多,桌子挪回原位。林小一立在床边,看着他一米五宽的单人床,陷入沉默。 家里只有一床单人被。 果然做出冲动的决定之前,应该提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身后的人盖着被子呼吸平稳,林小一却裹着深蓝色冬季校服侧躺在床铺内侧,鼻子埋进领口,看着窗帘沉默反省自己。 窗户漏风,有点冷。 幸好这床长两米,不然连人都放不下,至于一米五的宽度……两个人挨得近点就行,也不算太挤。 一夜无梦。 闹钟响起的时候,林小一眯着眼睛摸手机,手打在墙上疼得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 铃声很快被摁掉,他眼睛一闭,又陷入沉睡。 很快,相隔五分钟的第二个闹铃响了,林小一小声咕哝着烦,转个身把被子掀过头顶,鸵鸟似埋进去。 铃声又被摁掉。 终于在第三次闹铃又双叒响起的时候,林小一掀开被子,腾地坐起身,整个人睡眼朦胧,脸上还留着被校服拉锁压出的红印。 他看到某个侧对他的身影,坐在板凳上,看样子正准备伸手,想把桌面上第三次响铃的手机也给按掉。 睡意未散,林小一懵了一阵,直到陈淮转身看他。 对着这张陌生的脸,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帅哥你谁?”。 风风火火洗漱完,他从柜子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箱子里有很多小零食,还有好几个面包,面包是在附近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 九块九二十个,十分划算。 临期食品保质期短,林小一看了眼外包装,有两个在昨天已经过期了,另外两个正好到今天。 如果按照原计划,前天晚上没有发烧到晕过去的话,吃一个。昨天早上没睡过头,再吃一个。今天早上加中午各一个,时间是刚刚好的。 箱子被林小一放在桌子上。 他指着箱子,对站在床边挡了房间大半光源的庞然大物下达指令:“今天饿了就吃这些,不准出去找东西吃,听到没!” 某人只盯着他,不说话,一个眼神都没给林小一那些宝贝吃的。 反应实属意料之中。 林小一撕开袋子,把面包塞陈淮嘴里不管就出门上学去了,临走前还不放心地从外面将门反锁了两道。 课间有人讨论:“那个要饭的咋都三天没来啦?” “是啊,突然少了个人在外头我这还挺不适应,不会是发生啥事了吧?” “有啥不适应的,你还让人看出感情了咋的,没准去别的地方要饭去啦,人这种移动型叫花子有个雅名,叫流浪汉~” 林小一充耳不闻,去洗手间路上冤家路窄,迎面撞到魏远华。 这厮见到他跟见到鬼似的,也不知道是觉得昨晚太掉面儿了还是怎么的,原来趾高气昂的劲儿是一点没有了。看来昨晚被吓得不轻,飞机头今儿都没吹高高,整个人精神萎靡,默不作声地饶过林小一就走。 后来就连语文课上,老师都瞥向窗外找了两圈,开玩笑地说没见到日日趴在栏杆上的流浪汉,跟缺了个学生似的,让人挺不习惯。 可怎么班里明晃晃少个同学怎么就不见大家有反应呢? ——林小一回头,看了眼魏远华空空如也的座位。 后半节课复习,林小一越听越走神。这会儿家里那个在做什么啊? 老师暂停讲课,让同学默背课文,林小一把头埋桌子上,开始低头敲手机。 浏览器,启动。 -要饭的怎么办? -您是不是想搜“在车站遇到强行乞讨怎么办?” 删掉。 -捡到一个要饭的怎么办? 「建议送到附近的救助管理机构,如果对方看起来像可疑走失人员,精神患者,可拨打110,120寻求帮助……」 林小一盯着这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删掉。 -捡到一只小 删掉小。 -捡到一只大狗怎么养? 为您推荐“捡到一只流浪狗怎么养” 似乎搜对了。 林小一抬头看了眼老师,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打开热度最高的那条狗狗收养指南阅读片刻。 然后十分认真拿出日记本,记下重点。 第一,你的心态非常重要,要拥有包容的心态。 林小一自认世界上没有比他心态更宽容的人了,他超耐心。 第二,需要隔离观察,避免狗狗身体缺陷或拥有其他难以治疗的疾病。 观察了三年,这条也ok。 第三,洗澡美容,想要狗狗变得漂亮,这是必不可少的步骤哦! 昨晚洗过了,ok。 第四,及时驱虫,流浪狗狗经常出没污染区,这条需要重点注意哦! 这条后面林小一标记上一个大大的重点符号,备注:买驱虫药。 第五,治疗皮肤病,流浪中的狗狗难免皮肤出现问题,这是很难发现的事情,小主人们要多多留心哦。 林小一回想,皮肤状况似乎是健康的,就是身上疤痕多了点…昨晚没仔细看,应该没关系,林小一迟疑地画了个问号。 第六,注射疫苗。 抄完划掉。 第六,纠正行为问题,部分流浪狗狗经受过多恶意,可能会神经敏感,或脾气暴躁,进行拆家,狂吠等行为,更多关于狗狗行为纠正专题请关注博客&$#&%。 林小一收藏博客地址,而后思考了一下被拆家的可能性…没关系,拆家也没关系,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不能拆的东西。狂吠……他会说话吗?好像没听见过呢?默默记下“能否讲话?”,而后圈上。 第七:精神疾病,许多专家认为,狗狗们也存在精神类疾病,对于这类流浪狗,非常不建议收养!因为它们精神上的疾病非常难以根治… 林小一省略后面很多字没看,笔尖开始无意识地在神经疾病四个字上画圈圈,片刻后,整段体划掉。 第七:合法化,记得给心爱的狗狗合法身份哦,办理养狗证,佩戴狗牌牵引绳。 林小一划掉合法化、养狗证六个字,在后面两个东西上画了圈,旁边备注:买! 第九:准备日常用品。 整排字画圈。 第十,看完这十条都没问题的话,恭喜您,以后您就是与狗狗相守一生的小主人啦!记得为你的狗狗起一个他喜欢的名字哦! 括号,名字,括回。 林小一看着满满的笔记,深感受益匪浅,退出浏览器前又为这个回答增加了宝贵的一赞。 午休,林小一拿出面包扔桌子上,去教室前面接热水。 同桌是个女生,平时坐在靠窗户里面的位置,也不怎么爱讲话。 高三重新分班俩人才被凑在一块,此前不认识,同桌后将近一个月,二人对话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钱忘记放在书包哪个兜里了,她翻了半天,刚找到,抬头就看见林小一桌面上的两个面包。 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的那部分正对着她。 见林小一回来,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面包,很小声的提醒:“林……林小一,它好像过期了。” 林小一站自己桌子边上不吱声,眉头皱着,迟迟没有落座。女生悻悻缩回手,这会儿教室里已经没人,就剩他们两个,场面十分尴尬。 “你不出去吃饭?”片刻后,林小一主动询问。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 “啊!吃!”女生这才反应过来,林小一是在等她出去,连忙起身出来。 向后门走了没几步,女生突然听到一句声音很小的“谢谢”,待她回头,却只看到林小一的后脑。 似乎刚刚听见的声音只是幻觉。 林小一坐回位置上,已经撕开过期面包的袋子开始吃了,很小口,就着水,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女生一时回忆起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想了想,只当没听见,快步走出教室赶往食堂。 到了九月起秋风,就算不下雨,大风也一阵阵地吹。下午物理课,穿堂风带着教室前面那扇半开的窗户重重关上,声音大得将所有人吓得一惊。 林小一的心从此刻开始狂跳,迟迟未能平静。 窗户,班级里消失的魏远华,昨晚持刀的背影,画面混在一块,林小一越来越心慌。 他站起来说了句:“老师我家里有事回去一趟”,说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教室,老师的呼喊都他被丢在身后。 所有老师都知道他家就他自己一个人,家里有事,能有什么事?怎么可能有事? 保安没有假条不给开门,那边老师已经从教学楼追出来,林小一脑子一热,就翻墙出了学校。 狂奔路上林小一脑子里面想到了很多可怕的可能性,最终与从隔壁邻居家走出来的民警迎面碰上,心悬到了最顶。 “诶,林小子!”李婶叫住往家走的林小一,对民警说:“就是这孩子,昨天他在场呢,有事你就问他。” 林小一后退一步,气喘吁吁,看起来既害怕又防备。 三个民警走过来语气还算温和,“小同学别紧张,我们就正常了解一下情况。” 有个人上下扫视林小一,见他穿着校服,问:“你是北城一中的学生?”而后看向腕间手表,又问:“这个时间还没放学,你这么着急跑回来做什么?” 林小一又后退两步,低头,回:“有点事……” 面对这身制服,林小一心底有种本能的害怕。 8、第 8 章 “小朋友别紧张,我们就正常了解一点情况,”面前高大的警察叔叔蹲在林小一面前,扶着他的肩膀,“你是怎么带着你的妈妈从距离这二十几公里羊淮山跑出来的?” 林小一整个人都好脏,眼睛肿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明黄色的卡通短袖像是小了好几码,箍在身上紧巴巴的。一边袖口撕断了,挂在胳膊弯上,那是下山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路,滚下来的时候被矮树丛的树枝刮坏的。黑色手工布鞋破了洞,脚趾顶出来,已经磨坏了,泥土凝固在伤口上。 他好累,好渴。泪水流到嘴巴里,感觉喉咙变得更干了。林小一抽噎着,暂时说不出话,嗓子好痛。 “前言不搭后语,是不是谁家小孩瞎捣蛋,说胡话呐,”另一人端着保温杯靠在墙边看戏,嘴上还挂着笑,“一个小孩就能横穿羊淮山,那咱都不用干了!” 林小一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他拉着名唤张哥的民警的衣服,用力往外拽,舔舔干燥起皮的嘴唇,祈求着:“求你了警察叔叔,求你了,快跟我走!我妈妈要不行了!” 但他那点力气,撼动不了这么大的一个成年男子,明明已经十二岁了,身材却弱小得像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孩那样,还得是正常发育的那种。 “王振良!注意言辞!你要不要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嘴里说的又是什么话!?”张哥怒喝,骂的那人脸上挂不住笑,沉脸扭头走了。 他抱起林小一,边走边问他:“小朋友你叫什么,跟警察叔叔说,只要你好好说,警察叔叔一定帮你好不好啊。” 可他们的方向却是朝着局里面走的,林小一刚刚已经说重复过很多次了,他得去外面,去山上,妈妈在半山腰的山洞里,妈妈的腿坏了,不能动了。 林小一挣不动,只得着哭泣再重复一遍背了好几年的话,“我叫林小一,我的妈妈叫林晓依,她是被骗到羊淮山的,她的身份证号是:2321111xxxxxxxx1245……,我妈不在里面,我妈在外边!!你放我下来!” 林小一拳打脚踢,挣的额头上青筋都起了,仍然挣不开。 张哥按着林小一的头,对准人脸识别机器,但林小一实在太不配合了,这样根本对不准。 “小朋友,小朋友!只要你听话!我一定去帮你找妈妈!你先别动好吗!把脸对准这个方框,我就带你去找妈妈!”林小一这才稍微安静下来,抽泣着看向眼前的屏幕,眼泪蓄在眼眶里遮挡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下一秒,机器弹出一个巨大的红叉号,下面跟着四个大字:查无此人。 “张哥……这,这小孩儿黑户啊……保不准真是……”机器后面的小警察话没说完被张哥打断,“查身份证号!他刚才说的那个,2321111…”张哥卡壳,林小一补充了后半部分。 “看看有没有叫林小一的失踪女性!” 等待几秒过后,小民警一拍桌子紧张道:“有!张哥!林晓依!是有这么个人!女,31岁,籍贯北城!可并没有相关失踪人口的报警记录啊……” 林小一听不明白,明明妈妈告诉只要把这段话背下来,告诉警察叔叔,警察叔叔就会跟着他去救人的。 可警察叔叔没有啊!!他们说了好多让人听不懂的话,做了好多不相干的事,就是不愿意跟他走! 林小一趁着张哥说话不注意,跳下去就往外跑。 所有人都不靠不住,但他自己也可以,他都带妈妈走了这么远了,他一定能行的! 林小一边擦眼泪边跑,眼泪挨着脸上的擦伤,杀的很痛,但身上比这痛的地方多了去了,这些跟妈妈比起来都微不足道。 张哥眉头皱得能夹死几只苍蝇,他拿了车钥匙,嘱咐小警察帮他跟队长说一声去出外勤,而后马上追了出去。 · “同学?嘿,想什么呢?回神!”民警在明显走神的林小一面前打了个响指,“你昨晚见到在这附近的那个要饭的了吗,大概这么高,”他把手比划到比林小一高一个头的位置上。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记事本,似乎发现什么有效信息,抬头问:“你就是林小一?认识魏远华吗,你们是同班同学。” 见林小一没反应,继续说:“魏远华今天中午十二时三十六分报警,说昨晚春华胡同有乞丐恶意伤人,你当时在场对吗?情况属实吗?” 林小一始终低着头,没有回答,额头控制不住冒出冷汗。 民警逐渐有些不耐,“说话!林小一同学,你有义务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林小一条件反射,又后退几步。 叮铃铃,步步紧逼的询问被民警兜里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他接起电话,听那边讲了几句后回复:“好的,我知道了,这就过去看”。 “林小一同学,看到那了吗?”挂断电话后民警指向胡同路口电线杆上的电子眼,说,“昨晚监控显示那个乞丐最后是跟你一起走的,方向就是你家的方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现在!带我们去你家看看!” 林小一试图逃跑,最终还是被押着走到家门口,可钥匙在书包里,走得急,他根本没带。 民警绕到房子对面,窗户半开着,不大的小屋藏不下人。翻窗进去的民警搜查了洗手间,里面同样空空如也。 人不见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消失。 林小一被带到警局简单做了笔录,然后就被放回家。 毕竟视频记录里面显示,是魏远华先对乞丐动的手,几个人欺负一个,乞丐毫无反抗行动。 走访记录中也有多名路人表示该乞丐从未表现出伤人倾向,偶尔夜间碰到寻衅滋事的酒鬼,被打了几拳都不会还手。 事情最终以魏远华被传唤到警局撤案,顺便警告了一顿,写了份千字检查收尾。 案子结了,可林小一呢,林小一怎么办呢? 他刚捡回来的人,又没了。 这是第二次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水水站在大门边儿上,手里拎着林小一的书包。 “给你,作业也在里边儿了。”张水水看见书包主人回来,没关心他浑浑噩噩的模样,把包搁在地上就走了。 林小一没心情说话,拿起书包走几步,坐到门口台阶上,头埋进胳膊里。 太难了,真的,从小到大,想要拥有什么东西对于林小一来说,实在太难了,像是一种奢望。 小时候很馋的糖块,别的小孩都有的母亲的怀抱,路边捡到的后来却被烧掉的小人书,村里有个漂亮姐姐开办的学堂,后山偶遇的朋友,突然去世的在世界上对他最温和的奶奶,再后来院子以外的自由,他的所有亲人。 从他从记事起到现在,想要的一切从来都得不到,拥有的一切也全都会失去。 为什么呢?他是灾星吗,他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就像妈妈说他的那样。 “你不应该出来的!你就该永远埋葬在大山里!” 林小一其实是有点想哭的,但这么多年不间断的噩梦,日复一日的反刍,已经让林小一流不出眼泪了。 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好的坏的,所有人都不在了。 他只能恨自己。 就像冷到极点会出现幻觉变烫一样,当难过的情绪累积到顶,碰触到某个阈值后,也会突然消失。 只是心里会变得有点空落落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林小一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平静地起身,开锁,麻木地走进这个对他来像是另一个牢笼的家。 书包坠落在门口,林小一像个提线木偶,凭着感觉走到床边,倒进去。 情绪大起大落的感觉让人又累又困,在睡过去的前一秒,林小一脑子最后想法是:如果能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就好了。 陈淮躺在床内侧,静静地听着林小一开门,走进来,倒在旁边。 等到林小一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才非常轻地翻了个身,正脸面对林小一。 即便很黑,他也能借着月光看清林小一侧脸的轮廓,看清他随着呼吸微微起落的瘦弱胸膛。 距离好近好近,呼吸声就在耳边,真好,好的像做梦一样。 陈淮昨天已经这么看了一整晚了,今天还是看不够。 他在黑暗中抬起胳膊,轻轻伸出手,隔空描摹林小一的额头,而后缓慢划过睫毛,小巧挺巧的鼻尖,抿起来会变得薄薄的嘴唇。 虚虚点了点。 似乎想碰,却不敢。 · 这一觉睡得极沉,睁开眼睛的时候,闹钟还没响。 朝阳初升,天空晕着薄红,世界静谧。 林小一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了被子,被窝里暖烘烘的。扭头的时候,见到昨天应该消失的人,正好好的睡在旁边。 恍惚间林小一有点分不清现在是不是在梦里,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枕着自己的左手去看。 因为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休息的好,心情也出奇平和。 陈淮的睡眠似乎很轻,几乎在林小一刚转过来的时候就醒了,维持着昨天入睡前的姿势,与林小一四目相对。 林小一什么都不说,陈淮也没有开口。 过了会儿,还是林小一嗓子不舒服,忍不住先背过身去咳嗽一声,留给陈淮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刚睡醒的声音粘连着,听起来有点软,林小一说:“再有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可能还带了点脆弱的意味。 说完嫌不够,又补了两个字:“真的”。 后边没传过来什么声儿,林小一搭在身侧被子外的左手难堪地蜷了下。 下一秒却是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悄悄拉住了。 冰块似的,冰的他一激灵。 林小一反应过来,紧紧地攥住,塞进了被子里。 感觉连着那只手的胳膊都凉透了,林小一臭着脸转身,把被子搭到陈淮身上又背回去,小声嘟囔着:“冻着自己给谁看啊真的是。” 牵着他的手很小幅度地晃了晃,像是在哄人,林小一也好像很吃这一套,觉得心里都有点软软的。 他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凉风就顺着那个口往不大的被子里面钻,林小一不往后靠,后面那个也不知道挪近一点。 两个人都没在意,像是光牵手就已经很满足了。 林小一想起自己昨天语文课上用心的做功课,问陈淮:“你有名字吗?” 没回答。 林小一背对他,见不到他张开嘴唇又合上的动作,觉着他一直不说话,没准是个哑巴。 没关系。 林小一想了想,说:“以后我叫你陈淮吧,可以吗?” 手突然被攥得疼了,林小一回身望他,问,“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陈淮摇头。 “那就叫陈淮了,可以吗?” 虽然林小一感觉这个名字里面有自己的一点点私心,但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 没反驳就算默认。 “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你不可以再一声不吭的消失。”林小一坐起来,陈淮也跟着起来,林小一看着陈淮的眼睛,用很认真的表情对他交代,“我每个月有一千五百块的补助生活费,但是要交房租,吃饭,还要交学杂费,可能没有办法带你过很好的生活…”说着林小一垂下眼睫。 “但我还有别的兼职可以做,我会好好读书,以后赚到更多的钱养你,所以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离开我,好吗?” 林小一其实不确定陈淮能不能听懂他在讲什么,但他就是想说给他听,说完也不敢看陈淮的表情。 手心里的手指动了动,林小一刚想抬头,却被裹进被子抱进了怀里。 林小一很意外,眼睛都瞪大了,他感觉有点奇怪。 被人这么抱着的感觉很奇怪,奇怪到有点舒服。 他不敢动,怕一动梦就醒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 9、第 9 章 中午下课林小一跑回家,开门就看到陈淮老实地在床边坐着,虽然他没什么表情,但林小一偏偏就品出来点委屈的味道。 像个等着主人回家的狗狗似的,见到他眼睛都亮了。 早上他想跟着林小一走,林小一没让。 林小一不可能让他顶着这张脸去学校外面扒栅栏。 “走,带你出去玩。”林小一牵着陈淮去了附近的小市场,买了些基础生活用品。 摊位上有卖半袖的,五块钱一件,林小一选了同款一黑一白。陈淮就是个拎东西的机器人,问什么都给不出有效反馈,全凭林小一喜好。 见到旁边卖内衣内裤的,林小一面上一热,昨晚给人找的,人没穿。自己太瘦了,估计尺寸不合适,卖货大姨很热情,林小一模模糊糊说了句拿几条最大的,付完款扯着人就走。 十五块一条的牛仔裤,陈淮穿上丝毫不显廉价,果然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最后路过电器摊,林小一驻足,买了个小号煮饭锅。他平时都是面包泡面馒头将就过,现在不一样了,家就要有家的样子。 再有半个多月才供暖,天气越来越冷了,还得买床大号厚被子给陈淮。 最后这场购物以陈淮左肩扛着大棉被,右手拎了满满一沓东西,林小一钱包和双手空空结束。 林小一平日节省,几乎不怎么花钱,每个月兼职还能额外攒点,除了手里固定的几百现金,存折里还剩大几千。 回家路上林小一从街边小店买了八个肉包,他三个陈淮五个,算作午饭。 家里零食都是之前陈淮偷偷丢到他门口的,林小一收了基本没怎么吃过,存放起来。 陈淮以后不是要饭的,也不是流浪汉,林小一决计不准他再接受学校里其他学生投喂的东西。 时间来不及了,林小一得回学校,他把陈淮送回家,东西堆在一边就走了。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小一都既期待又害怕每一次午休和放学。 期待学校外面和家里有人等他。 害怕那个人哪天再突然消失。 林小一不让陈淮离学校太近,陈淮就会在校门口斜对过远远地等着,接上林小一俩人一块回家吃饭。 一日三餐,次次不落。 林小一煮饭和烧菜的成功率依然低到令人发指,陈淮来者不拒,林小一这么不挑嘴的人吃不下去的东西,陈淮都能面不改色处理干净。 连续吃了十几天夹生米饭后,林小一终于生无可恋的放弃下厨。 意想不到的是陈淮第一次煮饭就煮的很好,米饭软硬适中,米粒颗颗饱满。 大家都是照着菜谱做菜,林小一做的的不是咸了就是没味,不是生了就是糊了。 而轮到陈淮,只要林小一按照菜谱给他递东西,告诉他时间,他就能精准地控制火候和调料用量。 做过一次的,第二次不用林小一监督就可以自己做好。 他觉得陈淮围着围裙一脸冷酷炒菜的模样像在做什么伟大的科学实验,洒扫之类的家务更是不在话下,学习能力超强。 后勤给力,连带着林小一的成绩都突飞猛进,从班里中游升到上游。 林小一感觉陈淮头发有点长,自己上手,剪得狗啃一样。 林小一作完案,剪子一扔,心虚了。 他摸摸鼻子,暗自发誓,下次绝对不为了省七块钱,就自己动手给陈淮剪头发。 · 林小一自认在学习上不算有天分,他比常人努力,在未将陈淮带回家之前,他的生活除了打工就是学习,上了高中后夜里学到两点多是常有的事。 他在基础为零的情况下破格进了六年级,一边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一边懵懵懂懂地听老师念经。 放学后的全部课余时间,包括周六日,林小一都用来恶补基础知识。 他不想再当山中愚蠢无知的动物,学习于他而言是救命稻草,是另一个全新的,广阔且安逸的世界。 他渴望用知识将自己干瘪的灵魂填满,从内至外洗涤干净。 高二分班林小一选择了文科,高中讲课速度太快,物理化学两个学科,是他无论看多久,背多久,都难以理解消化的学科。 尤其化学,对林小一来说简直就是天书一样的存在。 可他逃得过理化,却逃不过数学的折磨。 林小一文科好,语文在学年拔尖,哪怕语文老师偏爱他,也忍不住在今天月考后为数学刚刚及格的林小一担心。 想到刚刚放学前在办公室里,语文老师将他拦在身后文斗数学老师,把数学老师气的满脸通红,林小一就忍不住头疼。 林小一背着他八十来分的数学卷和满满一书包撑得拉锁都拉不上的数学练习册——语文老师送的,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被人拉住衣角,林小一头也不抬,失意地像个霜打的茄子。 肩上一轻,书包被身旁高大俊帅的傻子取走,林小一生无可恋地带着扯着自己衣角不放的笨蛋继续往家走。 到家后林小一直接扎进床铺。 最近新换了厚被子,原来只铺了一层褥子的硬板床,现在绵软的像团云,还带着他和陈淮身上的味道,让人很放松。 林小一把脸埋在被子里,沉闷的话声不清不楚地传出来:“数学好难啊啊啊啊——” 陈淮没回应,林小一耳朵动了动,听见陈淮把书包放下,又在桌子上放了什么,然后按部就班地去做饭。 短短地摆烂几分钟,林小一满血复活,他起身见到桌子上摆着一块方形透明塑料盒装的奶油小蛋糕。 上面点缀两朵红的绿的奶油花,旁边配着晶莹剔透的红果酱和随机散落的五彩糖豆。 疑惑了一瞬,林小一马上反应过来,一个眼神扫射过去,“陈淮!说!哪里来的小蛋糕!” 十有八九是人送的,且99%的概率是女性送的。 陈淮顶着这张祸国殃民的脸,林小一带他出去买东西,沾过不少光。 国庆放假,林小一兼职,午休时间带陈淮在路边小摊吃饭,几个漂亮的大姐姐冲过来就问陈淮电话号。 陈淮不说话也不看人埋头吃饭的样子很是高冷。 姐姐们悻悻地回了自己桌, 过会摊位老板娘拿了两瓶饮料来放在桌上,附带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弟弟你好,可以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对面的哥哥吗?事成之后姐姐必定请你吃饭,我的联系方式是:xxxxxx。” 林小一抬头跟坐在陈淮侧后方的一桌人对上视线,姐姐们笑着朝他挤了挤眼睛。 …… 再看看对面一无所知认真干饭的陈某人,林小一哽住。 陈某感受到来自对面的死亡凝视,抬眼回视,表情何其无辜,林小一无声地作了个口型,丢出四个字。 “拈,花,惹,草!” 压下不耐的表情,林小一调整好情绪,起身朝那桌走过去,陈淮巴巴地望着林小一,饭也不吃了。 姐姐们见到林小一走过来,又见到陈淮往这边望,有点激动地推搡着中间一位黑长直美女。 直到林小一走进,黑长直变得端庄大方,整桌气氛也变得安静。 林小一若不是肤色黑了点,还经常臭着脸,其实他的长相其实看起来是很没有攻击性的,清秀又耐看,属于第一眼看起来普普通通,第二眼就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类型。 他将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和那两瓶饮料一起轻放到桌子上。 接着用很平和的语气说:“谢谢姐姐们的喜欢,”回头指了指陈淮,又指了指自己的头,“但我哥这儿有点问题,而且他是个哑巴,没有手机也没法跟人聊天。不好意思了。” “啊?这样吗,完全看不出来诶,你哥哥看起来就像正常人一样,真的很帅!” 林小一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刚想走,被拦了一道,另一个胳膊拄在桌子上的姐姐,托着下巴似笑非笑问他:“弟弟呢?弟弟今年多大?成年了吗?” 一桌的人突然笑开了。 话风转的太快,给林小一问懵住,他其实很没有跟女生说话的经验。 不等林小一张嘴,背后贴上来个人,陈淮隔着林小一居高临下地睨着一整桌,那眼神看起来太凶了。 想起林小一刚刚说的他脑子有问题,一桌人表情千奇百怪的,都噤了声儿。 林小一想回头想看,没等看清陈淮的脸,就被扣着肩膀带走。 随后一整天陈淮的气压都很低,也不盯着林小一看了,林小一又不会哄人,俩人别扭着,第二天起床才恢复正常。 陈淮在给林小一做糖醋鸡蛋,空气里浸透了酱汁酸酸甜甜的味儿,没理会他的质问。 林小一撇嘴,他习惯了,他有时候甚至怀疑陈淮听力也有问题,要不然怎么有时候能听懂人话,有时候干说也没个反应呢。 林小一伸手去摸枕头底下,他每天给陈淮留十块钱,陈淮一直没花。 今天钱也在。 不光在,林小一还认出这张就是半个月前第一次给陈淮的那张。折了个角儿,中间位置裂开一个小口,特别好认。 林小一把钱放桌子上,就放在小蛋糕旁边,然后坐在床边一脸打量地盯着陈淮。 饭菜端上桌,陈淮把餐具都洗干净放好,坐过来。 他见到蛋糕旁边的钱,看了一眼林小一,若有所思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放在那十块钱之上。 看起来得有一百多,林小一眼睛都大了! “你哪来的钱?” 陈淮把饭碗和筷子往林小一面前推了推,看着他,催促他吃饭。 林小一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往嘴里塞几个饭粒,追问:“你捡的啊?” 这是他去掉所有不可能的选择,感觉最接近的可能性了。 陈淮摇头,把林小一的碗端过来,往他里夹了块鸡蛋,又倒了点盘子里的酱汁搅拌开。 这是林小一最喜欢的吃法。 做完这些他给林小一送回去,林小一扒拉两口就见了底,才发现陈淮今天给他盛的饭就只有小半碗。 林小一舔了舔嘴,感觉陈淮厨艺愈发进步了,“没吃饱,再来点呗。” 碗递过去,陈淮屁股都不抬,长手一伸就放进了水池里。 在林小一你这个负心汉你竟然就这么对我的不可思议地眼神注视下,陈淮把小蛋糕四个角的钉子拔出来,打开盖子推过去。 …… 林小一挖了一筷子,继续问:“难道…这是你买的啊?”说着喂给陈淮,陈淮扭头拒绝。 林小一不客气的转手塞自己嘴里。 第一次吃蛋糕,林小一眼睛亮了,又塞了一大口,感慨:“好好吃!” 林小一其实想吃这蛋糕很久了,每次路过蛋糕店都他都隔着橱窗朝里看,但他要攒生活费,还要攒自己上大学的钱,非必要的都不敢乱花。 他喂陈淮,陈淮还是不吃,把电饭煲里剩下的米饭都倒进鸡蛋盘子,连饭带菜吃了个干净。 林小一不乐意,在陈淮洗碗的时候,手指挖了一块奶油,趁他不注意,全都抹到他嘴上。 陈淮吓了一跳,蓦然后退,碗都掉进水池,溅出几滴洗碗水。 林小一坐回床上,笑的没心没肺,“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却没见到陈淮的耳朵已经在不经意间,完全红透了。 陈淮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舔了。 缓了缓继续刷碗,林小一问他还吃不吃,陈淮摇头。 林小一不折腾人了,三两口解决蛋糕,撸起袖子掏出一堆练习册拍桌子上,准备开始今天的数学战斗。 时间过得很快,林小一越写越崩溃,后来干脆把数学卷子和练习册都推到一边,开始快乐地写语文。 数学什么的,等洗完澡脑子精神了再说吧。 陈淮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静静地看,静静地陪伴。 过了会,陈淮拿了林小一的数学练习册过去翻看,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对林小一以外的东西感兴趣。 林小一余光瞟到封面上写的《2019全国高中数学竞赛精选题》,觉得语文老师真是高看他了,没作声。 又过了一会,林小一用中指悄悄一弹,滚过去一支笔。 就当给孩子画着玩了吧。 前几天网上查到的《养娃指南》第三条写——培养孩子的兴趣天赋,从允许孩子乱涂乱画开始。 直到林小一去洗澡,陈淮都写得都很投入,林小一没细看。 大多数时候林小一的心都很大,不会过多关注那些对的或者不对的细节,就像刚刚那来历不明的钱,这些都源于林小一对陈淮莫名其妙的信任。 从洗手间出来,陈淮已经铺好床,正钻进林小一的被子里。这是俩人最近达成的默契,天气太冷了,再过几天才能供暖。 林小一本来剩余的睡眠时间就短,学到半夜进被窝总是冻得手脚冰凉,哆哆嗦嗦地动来动去缓好一阵才能入睡。 窗户漏风,刚把陈淮带回家那几天总是林小一住里边,肩膀一边冷一边热,林小一就忍不住搓靠窗那边的肩膀。 被陈淮发现以后,被子就调换了位置,现在陈淮住里面,林小一住外面。陈淮每天帮林小一暖被窝,等林小一上床睡觉后再回自己那边。 陈淮身上温度一直高,被子也厚,回自己被窝也不乱动。 林小一偷偷伸手到他被子里探过,每次陈淮回去没两分钟被窝里就跟自己暖了几个小时的被窝一样热乎了。 10、第 10 章 林小一是在过了一段时间才后知后觉发现的。 陈淮每晚饭后陪着他写作业,竟然把那本数学题写满了。拿起翻开,乍一眼看过去写的挺是那么回事。 解题思路,步骤,答案一应俱全。 林小一猜想陈淮是照葫芦画瓢,看他写作业模仿来的,就是字写的比他好看。 比他好看也正常。 林小一没练过字,笔顺都搞不明白,写字像鬼画符。老师说带过这么多届学生,成百上千个里面属他字最丑,一年级刚学写字的小学生都比他强。 闹着玩似的,林小一当着陈淮面,装模作样掏出根红笔,摆出一副批改架势。 “要是答对一题,明天就给你买蛋糕吃。”林小一拍拍陈淮头对他说。 要买分明也是买给自己,陈淮给什么吃什么,原来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果腹都能面不改色。林小一上次吃过以后念念不忘,却又舍不得买,他就是打心底里认准了陈淮肯定做不对,才这么开玩笑地透露出来一点想吃的意思。 陈淮毫不在乎,目光都没分给那练习册,他感觉最近林小一变了不少,原来像刺猬,现在像软乎乎把刺收起来的刺猬。整个人都很松弛。 眼看着林小一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震惊,放松的脊背挺直了,开始认真地对照答案页和习题页。随着一个个红对号勾下去,林小一不止一次抬头望陈淮,在陈淮和练习册走了十几个来回。 直到整本批完,林小一把练习册一合,往里一推,发起了呆。 那答案页根本就只写了最终答案,有些大题甚至直接写了个略! 林小一心里想着事,魂不守舍地洗完澡就上了床,一直没搭理陈淮。 陈淮喜欢林小一身上的味儿,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有时候就会趁林小一不注意从背后伸头偷着闻闻,或是晚上趁林小一睡着的时候才敢往人脖颈跟前凑,但也都不敢离太近,林小一从没发现过。 连带着也喜欢上了那沐浴露的味道,酸甜的水果味。 陈淮洗完澡出来才发现今天林小一晚上没加班学习,躺在那望着雪白的屋顶发呆,床就这么大,三面抵着墙,陈淮要上去就得经过林小一。 林小一不动,陈淮就站床边也不动,不知道林小一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陈淮往旁边挪挪,挡住灯光,在林小一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这才引得人去看他。 林小一藏在影子里与他对视,那视线陈淮不喜欢,带着害怕,夹杂着复杂的试探和陌生感。 陈淮俯身捂住了林小一眼睛。 不应该是这样的,林小一看他的眼神应该是喜悦的,骄傲的,故作凶狠的,或是带着占有欲的。 就不该是这样的,这分明是把他带回家之前的眼神。 林小一闭上眼睛,陈淮的手掌很大,一盖几乎盖住他大半张脸,包括鼻子。 没过一会就感觉呼吸困难,林小一不说,甚至主动暂停了呼吸。 在停止呼吸的那几秒中,林小一在思考,陈淮真的傻吗? 陈淮看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带他出去的时候甚至经常被人当做大学生询问。 他优异的外貌,强健的体魄,以及那本百分百正确率的竞赛题,无一不在告诉林小一,陈淮不是个简简单单没人要的只会捡垃圾的傻子。 自己才是,自己才是那个没人要的,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垃圾。 直到浓浓的窒息感蔓延全身,林小一条件反射下抓住陈淮的手猛然起身,忍不住大口大口喘息着。 陈淮的手就揣在他手里,按压在心脏前,他心跳的那样快,也攥的那样紧。 眼下的一切才是真实存在的,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亦还未来。 “看什么看,”林小一把掌心的手甩出去,双手因为缺氧有点发麻,不太适应地张合着,往前让了让位置,“滚进来睡觉。” 陈淮看了他半晌,想抬手拭去他额间冷汗,终究还是未触碰到便作了罢。 半夜林小一觉辗转反侧,过了很久觉得陈淮应该睡着了,没忍住把手伸进陈淮被窝,攥住他一块衣服,这才勉强升起睡意,入了梦。 · “小一呀,来,”奶奶佝偻着身子,塞给他一个大碗让他捧着,“把这个给你妈妈送进去,不吃饭怎么能行呀……“说完拍拍林小一的肩膀,指向不远处黝黑的房门,”还怀着老二呢,再这么闹下去,身子可就真的要熬坏啦……” 破败的泥瓦房里总是昏暗的,灯泡裹满了灰,只能发出微弱的黄光,灶台上日积月累镀了层黑乎乎的油脂在灯光照射下稀微有点亮,墙上糊满了旧报纸,年月久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泛了黄,身上的衣服和空气中全都是厨房陈旧的柴火味。 奶奶的年岁也大了,头发花白,厚厚的指甲盖里藏着泥垢。近来天气寒冷,便在粉紫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碎花棉马甲,家里更厚一点的棉袄套在自己身上,对五岁的林小一来说有点长,拖在地上,磨破了边儿。 小门是木头做的,上半部分嵌了两块玻璃,其中一块碎了,从里边贴着还珠格格的旧海报。 里面太安静了,奶奶掀开海报的一角,往里瞧了瞧,林小一仰着头,也想看,但他太矮了,看不到。 奶奶摸了把林小一的头,颤颤巍巍地从马甲兜里掏出把钥匙,开了锁。 门槛高高的,到林小一膝盖那里,迈过去时候差点绊个跟头,被奶奶揪着领子扶了一下,才稳住手里这碗饭。 米饭散发着猪油的香气,里面应该还拌了酱油,捣了碎碎的鸡蛋黄进去。 这一碗都是过年才能吃到的稀罕物,林小一止不住分泌口水,但他不能吃,得给妈妈,奶奶说妈妈肚子里揣了小娃娃,是比他还小的小宝宝。 房间很小,除了一席炕和炕上垛着的被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窗户从外面被木板钉上,挡不住的月光从缝隙里一簇簇透进来,照不亮这个逼厌漆黑的小屋。 奶奶在身后拉了灯,林小一这才看清炕上蜷缩在角落的女人,她穿着很旧的白衬衫,已经不能算白了,甚至有点破破烂烂的,黑黑的长发混乱地贴在脸上,听到声音也没回头,只呆呆地向外望着。 “妈妈,”林小一的声音小小的,垫着脚把饭搁到炕沿上,叫她,“吃饭。” 女人没有反应,林小一哼哧哼哧地爬上炕,爬到妈妈跟前,牵妈妈的手。 老太太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女人太瘦了,只有小腹微微突出,即使瘦到有些脱相,美得还是像春天的花一样。 可肤色却苍白到像冬天才能见到的雪。 林小一小心地把饭碗捧过来放在旁边,盛了一勺,像小狗一样放在鼻下闻了闻,仿佛这样就能解馋。下一刻抬手喂到女人嘴边。 女人条件反射地打飞勺子,往已经不能再后退的角落又躲了躲,下一秒看清面前的林小一,才突然爆发了一样,把林小一拽到怀里大哭出声。 林小一长得九成像她,她见到林小一,就像见到另一个自己。 她哭的很伤心,林小一就静静窝在这个叫作妈妈的女人的怀里,偷偷地感受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妈妈抱住的感觉。 后来女人哭累了,不哭了,抱着他慢慢地摇晃,像摇着心爱的宝物一样,透过缝隙指着窗外,很温柔地说:“你不属于大山,你应该走到外面去,去看看外面的天。” 林小一听不懂,却问:“妈妈想出去吗?” 女人呢又哭了,边哭边笑着说,我出不去啦,出不去啦。 林小一还是不懂,但他感觉很难过,女人瘦到突出的骨头也硌得他很疼。 他想起女人肚子里的小宝宝,虽然很舍不得,还是从女人的怀里钻出来了。 林小一把勺子捡回来,摸摸她的肚子,捧起饭碗,说“妈妈吃饭,”挖了一勺再喂过去,又说,“我带妈妈出去。” 女人不哭了,呆住了那样,片刻后反过来,抢过饭碗,开始主动往嘴里一口一口塞已经凉透了的米饭。 猪油凉了很腻,鸡蛋的味道也很腥,女人忍不住阵阵干呕,却生生忍住了,将饭吃了个干净。 林小一将之前打落在炕上的饭一点点捡到手心里,递给女人,女人摇了摇头,林小一这才喂进自己嘴里。 他感觉这饭没有想象中的好吃,却也是他截止五岁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女人都会主动吃饭了,那间房门上锁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锁可能是丢了,再也找不到了。 女人始终对林小一重复同一段话,从夜晚到白天,从春夏到秋冬。 同年冬天,女人肚子里的宝宝也丢了,找不见了,女人好像彻底疯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那一段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话,那句随口许下的小小诺言,深深刻在林小一的脑子里。 每日每刻都不敢忘。 · 睡醒的林小一神情呆滞地对陈淮说:“原来我还有一个弟弟……”说完把头埋进枕头,整个人痛苦地蜷成一团。 也有可能是个妹妹。 林小一也不知道。 11、第 11 章 寒露刚过,林小一从教师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窗户不知被谁开着,凛冽的冷风吹得他一哆嗦。 该给陈淮买厚外套了,陈淮现在每天中午晚上接他,都只穿了件薄薄卫衣外套。 或者不买的话,自己可以穿高一时候的旧款冬季校服,反正自己没怎么长个。高三的可以给陈淮穿,新棉服的尺码要大一些,那天让陈淮试了一下,他穿着也合适。 林小一想起那天陈淮试穿他校服的样子。 一米九的小伙子一脸冷酷,比常人健硕的身材藏在深蓝色宽松校服内,减少了许多成熟身材与少年感长相的矛盾感。鼻梁上卡着林小一戴了好几年的细边黑框眼镜,将那眉眼间的凛冽感遮个十成十,穿这一身走出去,说他是北城高中的学生估计都没人怀疑。 半黄的叶子随风摇摇摆摆降落,垂在身侧手里的一沓数学卷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林小一走到窗边站定,抬手关窗,楼下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正巧路过,男生拽着女生肩膀部分的衣服往前推,女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方向是学校很久之前废弃的热水房。 林小一看着两人的背影,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眼熟,在脑海中搜寻半刻,突然反应过来,那女生马尾辫上的头绳,今天早上刚在同桌王媛头上见过。 男生露出部分侧脸,是……魏远华! 王媛内向,跟林小一很少交流,跟其他同学的交流就更少了。她跟魏远华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从办公室到教室就隔了两个班级,林小一还是不放心,把卷子塞进桌肚就追出去。 跑到水房附近的时候只听那边女生喊了句,“不要!”,接着魏远华被人从拐角处的墙后推出来,林小一见不到女生的情况。 看着魏远华又想靠近,林小一冲过去对着魏远华就是一拳。 “操,怎么又是你!”魏远华随着惯性后退两步,摸了下嘴角,“林小一你是不是有病!”话音刚落,林小一又一拳过去。 林小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魏远华眼看着下一拳不由分说地又要落到脸上,这才炸了,骂句“傻逼!”开始还手。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林小一打红眼,下了狠手,魏远华竟落了下风。似乎听到身后传来女生哭泣的声音,林小一忍不住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魏远华钻了空子,一拳抵着头掼到墙上墙,眼前发昏。 局势反转,魏远华接连补了好几下,“操你妈的林小一,我让你多管闲事,傻逼!你管啊,接着管啊!” 见情况不对,女生冲过来扯着魏远华的胳膊往后拉,“别打了,魏远华!别打了!” 魏远华甩开女生,抬脚踹在林小一肚子上,这一脚直接踹软了林小一的身子,林小一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到地上,眉毛紧紧揪在一起,捂着肚子,额头冷汗涔涔。 “操你妈的臭傻逼,老子搞乞丐你管!搞对象你也要管!我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多管闲事!”说一句补一脚。 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林小一只能感受到肚子反常的剧痛和耳边混着女生哭喊的男性粗俗叫骂声。 不要哭了…妈妈…别…哭了…… · 睁开眼睛是纯白色的墙顶,蓝色的遮挡帘,空气中满是消毒水味。 肚子很痛,头和脸也很痛,林小一止不住咳嗽,牵扯着腹部肌肉更疼了。 “林小一醒了!”帘外的人听到声音唰地拉开帘子,王媛和校医老师走过来,“同学感觉好点了吗?头还疼不疼?晕不晕?有没有感觉想吐?” 本想摇头,却感觉到一阵眩晕,还有止不住的反胃感。 缓缓点了点头。 校医扶着他,语气温柔:“先躺好,别乱动。”说完转身走出去,与另外两个人对话,听声音是一男一女。 王媛站在床尾附近踟躇,林小一闭眼缓了缓,问她:“你没事吧?” 女生这才敢走近,走到床头边摇摇脑袋,“没,”刚开口眼泪就落下来,“对不起……” “没事。”林小一不知道怎么安慰女生,但他太怕女生哭了,有点无措地想坐起来,却碍于腹部太痛,呲牙咧嘴地没起成。 他这一动女生反倒紧张地把眼泪止住,塞了个枕头给他靠着,抽搭着又说了遍“对不起。” 林小一除了没事也不知道该回什么,索性没说话。 外面谈话结束,一男一女两个大人进来,女人站在王媛边上,握住她的手,王媛小声叫了句爸妈。 具体情况他们跟自己女儿,校方和校医了解的差不多。 叫魏远华的学生将女儿带到无人处,意图猥亵,被这位叫作林小一的同学,也就是女儿的同桌打断,他因此受伤,目前看来有造成轻微脑震荡的症状。 他们还了解到这个叫林小一的学生,十四岁父母双亡,目前只有一位临时监护人,似乎正在工作中,无法脱身。 而他是一直受到基金资助在校就读的。 “同学,谢谢你。”男人说,“叫魏远华的学生,我和王媛妈妈一定会追究到底,为王媛和你讨要一个该有的公道,稍后我们带你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你放心,后续的医药费和受伤期间的生活费都由我们来承担。” 说完看向女人,女人配合地点头,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女儿,将女儿的头揽在环里,怜爱地抚摸着。 男人女人的衣着都十分考究,看起来条件似乎很好,林小一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谢谢…我应该没什么事,休息休息就行了。” “你也说了是应该,孩子,身体上的事没有小事,可不能任性,必须得去医院好好检查。”王媛妈妈眼神很是不赞同,关切的目光落在林小一身上有如实质,烫得他不知如何反驳。 林小一敛眸,抿了抿嘴,不知所措地将头扭到窗外去望天。 夕阳西下,薄灿的余晖铺满教学楼,秋末的阳光在此刻显得分外温暖。 现在几点了? 林小一看向医务室的时钟,五点四十六! 往常五点下课,这个时间他都已经跟陈淮两个人在家吃完饭了! 一想到那个傻子没准现在还在校门口傻乎乎等着,林小一躺不住,硬撑着腹痛起身就要下床。 没等这边的人给他拦住,那边班主任就带着魏远华和他家长到了,班主任在前,魏远华和父亲在后。 魏远华脸上挂了彩,一边脸上还肿着个老大的巴掌印,但还是看着比林小一轻。 他满脸不服气地一只脚刚踏进医务室门口,就被身后的男人一脚踹进来,差点没站稳。 他刚稳住身形男人又一下,使得他跪在地板上,看样子男人还想动手,魏远华赶紧护着头喊:“你干嘛啊爸!” 班主任意欲阻拦,又十分惧怕这个暴力的男人,终归是象征性地抬了抬手就放下了,“诶呀,魏远华爸爸,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咱有话好好说嘛。” “道歉!”男人地吼魏远华,“个王八羔子的!平时小打小闹老子不说啥,现在都欺负人家小女孩头上去了,给你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此话一出,室内各个人的神色都不太好,只有林小一满不在乎,一心想出去找陈淮。 “我也没干啥啊!老…”魏远华把脱口而出的老子吞回去,脸红脖子粗地回嘴,“我特么的就牵个手!” 他爹反手就是一巴掌,打的魏远华鼻血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这架势给王媛吓到,她被王妈妈护到身后,王媛爸爸思索着开了口,“魏远华家长,我想您可能没弄明白,今天的问题不是你嘴里的简单的小打小闹欺负小姑娘,那边,“王媛爸爸指了指靠在床边佝偻着身子,手还搁在腹部的林小一。 “受害者同学刚刚被殴打至昏迷,现在还不确定具体身体状况。今天这事是明摆着的校园暴力,违法犯罪!如果孩子成年是需要负法律责任,要坐牢的明白吗!” 掷地有声的质问砸的魏远华家长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是好,抬手似乎又要打孩子,被王媛父亲拦住。 王媛父亲向王媛母亲眼神示意,她带着王媛和林小一先从旁边走出去,银色圆形立标的黑色轿车就停在校医室门口。林小一想溜,被王媛妈妈发现,他不愿跟王媛妈妈挣扎,迫不得已被按着坐上了车。 王媛父亲很快出来,面色不虞地坐上驾驶位,“我们先去医院吧,跟庞老师给媛媛也请了假,”他回头看向王媛,“媛媛吓坏了吧,等会回家让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 车辆缓缓驶出校门。 果然那个傻子就站在每天等人的拐角那靠墙等着,眼巴巴地望着校门方向,这么一会天色就有点暗了。 林小一将车叫停,想下车,前面没给开锁,问怎么了。 “我家人在路对面等我。”林小一嗫道,“我真的没事,叔叔阿姨,麻烦你们了,放我下去吧。” 王媛父母面面相觑,看向路对面形单影只的陈淮,约摸着林小一说的就是那人。 可老师说林小一这孩子没家人呀,二人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弯。 “是路对面那个小伙子吗?要不……让他上车一块去医院吧。”王媛母亲说着,车窗被放下。 像动物的直觉,陈淮目光很快锁定到这辆车上的林小一,大步走过来。 站在车边,他见到林小一五颜六色的脸,攥紧拳头,那股子要命的压迫感又来了。 12、第 12 章 林小一往里挪到中间位置,疼得不禁皱眉,这是陈淮第一次面对他表情这么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后座三个人,陈淮在左,王媛在右。林小一有意与王媛保持距离,不知不觉贴近陈淮,给女生留了将近二分之一的位置。 借着校服的掩饰,林小一偷偷把陈淮的左手套进自己右边袖口,感觉这手都冻得冰凉了。他攥着陈淮从中指到尾指的三根手指,拇指轻轻摩挲,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发觉的讨好和安抚。 陈淮手指很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没给出更多反应,他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扭头看着窗外。 这是很生气了,林小一明白着呢,陈淮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不看自己。 路很平稳,但每每经过红绿灯的时候难免要踩刹车,让人随着惯性摇晃。林小一几乎每一次都要左手死死按着小腹,才能缓解牵拉带来的疼痛,右手也会反射性地收紧。 几次后陈淮终于按耐不住,拧着眉扭头看林小一,却将他侧头忍痛不吭声的表情尽收眼底,感觉自己心像让人拧了一把。 他伸出胳膊从林小一背后绕过去,掌心稳稳落到林小一腹部,带着林小一的手一起护着他。 林小一抬起头看陈淮,不知怎么的,视线刚对上眼圈就有点热,喉咙也跟着发酸。 有点忍不住地想,原来不止别人有爸爸妈妈。 他也有陈淮。 他也有人关心。 把头埋进陈淮肩膀,林小一感觉自己变脆弱了,明明以前发生过很多比这还糟糕的事。 可能只是,只是不适应有人关心自己,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袖子里的大手反客为主,将林小一热乎的,没有二两肉的小手包进掌心。 林小一像是从四面八方,完完全全的被陈淮包裹住了那样,整个人卸下力气,依赖地压在陈淮右半边肩上。 王媛不敢直视身旁的两个人,无论是现在看起来极度反常的同桌,还是那个气场强大来路不明的哥哥,她只敢用余光偷瞄,一时间觉得林小一的哥哥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抓不住头绪。 天色渐暗,稀稀拉拉的车灯开始点亮,晚高峰堵车,二十分钟的路程预计得开一个小时,王媛母亲从后视镜看到后座三人,迟缓地探寻心中疑问。 “这是小一的哥哥吗?你们看起来感情真好。”话间带着和蔼的笑意。 林小一听见声音下意识挺身坐好,陈淮自然不会回应,甚至都眼神都没回一个,林小一不会说谎,干巴巴地吐出一声“嗯”。 “哥哥多大年纪呀?在哪儿上学呢?” 林小一被问住了,两个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该说多少合适?十九还是二十?如果上学的话,是读大学吧,附近没有大学,这个时间没在学校要怎么解释? 这些答案在林小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刚斟酌着开口说了个“他……”就被王媛抢了话,“妈,你查人户口呢,人现在肯定难受,别跟人说话啦,让人好好休息一会!” “你这孩子。”王媛母亲无奈笑笑,没生气,转而跟王媛讨论晚上吃什么。 过会定好了晚饭菜系,转而问林小一:“小一家里晚上有人做饭吗……”问完顿一下,发觉说错了话,急急忙忙找补:“晚上小一跟哥哥一起去我们家吃吧,正好在医院斜对过,离得也近,我叫阿姨多做两份。”说完掏出手机。 林小一应对不了这种热情,去别人家吃饭更是想都没想过,委婉拒绝道:“谢谢阿姨,有人做饭,不麻烦了。” 王媛母亲还想说什么,衣服被王媛从右侧椅子后面伸手悄悄扯了一下,会意地住了口。 到了医院,陈淮扶着林小一下车,王父去找停车位,王母带着他们往急诊中心走。 门诊部人多,一不注意就与王媛母亲和王媛落下一截,林小一扯扯陈淮的手,陈淮低头。 林小一低声在他耳边说:“想回家。” 陈淮不理解,但其实他自己也没什么生病要看医生的概念,所以林小一说什么是什么,他只管听,只管做。 林小一说想回家,那就回家,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林小一走不快,陈淮抄起他就是一个公主抱,林小一小声惊呼,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过来。 “放我下来!等下被发现了!”林小一小声训他。 陈淮不放,抱着林小一跟抱空气一样,连气都不带喘的,长腿一伸,走得很快,直到出了医院也没见王媛和她母亲的身影。 做了没礼貌的事,林小一有点心虚,好在王媛家在附近,也算顺路没给人添太多麻烦。 他从班级群里找到王媛的联系方式,私聊感谢并道歉。 坐了公交折腾到家已经很晚了,进屋林小一就闻到了饭香味儿,菜是番茄炒蛋,还放在锅里保温没盛出来。 陈淮把他放到床上,蹲下身就想掀他衣服,林小一拦了没拦住。 校服衬衫掀开,林小一很瘦,腰窄窄的一条,肚子没多少肉。 腹部青紫一片,异常扎眼。魏远华后面几乎都是照着林小一肚子踢的,陈淮伸手想碰碰,不敢,右手悬在林小一腹部上方用力攒成拳,青筋都凸起了。 “没事,”林小一把衣服盖上,去扒陈淮的手,安慰他说,“不疼。” 他哪扒的动啊,陈淮听不进去,左手又轻轻把那衣服掀开,光瞅着,表情阴沉沉的。 什么毛病。 林小一受不了他这样,但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于是耐着性子转移话题:“我饿了,想吃饭。” 又是半晌没动。 林小一服软是有限度的,天气冷,肚子在外头晾着像个标本似的给人看,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火了,一巴掌拍陈淮头脑门上推开,不爽道:“我饿了!听到没!饿了!我要吃饭!” 凶完站起来嘶了一声,陈淮这才回神,默不吭声地去打饭盛菜。 看他这样,林小一的那点火气消的比仙女棒炸开花的火星子消的都快,又后反劲想起来,人傻子之前还生气呢,这又给人凶了一通。 吃饭的时候陈淮又不搭理他了,林小一咬着筷子看他脸色,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 作业可以不写,人可以不哄,但澡肯定得洗。 林小一怀着心事,又难受,连内带外脱了衣服裤子看都没看,全丢进水池里,等会陈淮洗澡的时候顺便就帮他洗了。 换洗衣服也没带,他喊陈淮给他找了递过来,陈淮就给他递了个小内裤。 气的林小一差点又炸。 算了,大人有大量,林小一不跟傻子计较,一块生活过一段时间,林小一没之前那么不好意思了,陈淮背着他收拾料理台,林小一从他背后穿着小内裤迎风走两步跑上床。 没人暖被窝的被窝是真凉啊,由俭入奢易,林小一原来从没觉得秋天的被窝这么冷过。 趁陈淮洗澡,林小一下地去找了红花油,陈淮在旁边的时候不敢露,洗澡也没注意,他自己都没怎么仔细看过自己肚子现在什么样。 好像比刚才颜色还深了,是挺吓人的,王八蛋一肚子坏水,净往肚子上踹,现在不光是皮肉疼,连带着里面都又酸又胀。 感觉陈淮刚洗手间也就两分钟,听见门拉开的时候林小一都没反应过来,倒了红花油得揉,肚子上现在一堆油,也不能直接盖被,让陈淮看了个正着。 林小一装腔作势道:“看什么看,上床睡觉!” 陈淮不吃这套,坐凳子上死死盯着他给自己揉肚子,林小一自己揉了几下,还是觉得疼的厉害,冲陈淮撒气,“看什么,要不你来揉?!” 陈淮没动,他是不敢动。 看都怕给看疼了,哪敢上手呢,索性扭头不看了。 林小一冷哼一声,胡乱揉几下,随便擦了擦就算完事。 想起来从书包掏出一沓卷子,是他找物流化学老师要的,他们学校卷子都自己印,经常有多的,虽然他一文科生要理科卷很奇怪,但不是坏事,老师也没多问就给了。 他把卷子放桌子上给陈淮递笔,陈淮看了一会,果然开始写了。 林小一看不懂高中物理化学,但他能看出来陈淮是真懂,那些方程式和特殊符号不是乱写的。 围观一小会,林小一感觉累了,躺下看陈淮的背影,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陈淮耳朵很灵,听到林小一呼吸变平稳了,就停下了笔,心思根本就没在卷子上,全悬在林小一身上。 他先盯着林小一正在安静沉睡中的脸看了一会。 睫毛一颤一颤,眼珠子在眼皮下转来转去,应该是在做梦。嘴巴微微张着,嘴角伤口处结了痂,左边儿额头也擦伤了,这些伤口都没有被妥善的处理过。 陈淮拿了枕头下的钱出门,站在胡同口侧头犹豫思考了好一会,往药店的方向走去。 他像是能分辨药物,干脆利落地拿了碘伏棉棒和创口贴,拎着回了家。 林小一没醒,陈淮熟练又笨拙地给伤口消毒,贴上了创口贴。 牵一发而动全身,伤在柔软的腹部,是要比伤在其他地方都疼的,陈淮太了解了。 他轻手轻脚地掀起一小块被子,又看了看林小一的乌青透紫连成一片的腹部,肚皮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着,牵着陈淮的心。 陈淮小心翼翼探头,落下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碰触。 换下来的衣服刚才没洗,陈淮给林小一掖好被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林小一迷糊着半睁开眼,像是有点懵,还有点傻。 陈淮刚才干什么了? 13、第 13 章 林小一眼睛眨巴两下就合上了,只当自己在做梦。翻了个身,顺手往肚子上摸了摸,是疼的? 几秒后,他忽然瞪大眼睛,掀起被子往里瞅了瞅。 一定是在做梦,没错。 林小一强制关机,决定继续睡。 陈淮洗完衣服,见林小一睡得平稳,关了灯,径直走到床边小板凳坐下,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 黑暗是他早就习惯的东西。 因为睡眠很少,所以坐着或是躺着对陈淮来说好像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只是躺着能离床上的人更近一点。 不想吵醒他,所以今夜可以不睡。 静谧夜晚,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稍显急促的呼吸将主人出卖个彻底。 原来有人在装睡啊。 陈淮时而清醒,时而迷惘,感觉自己好像很多时候的脑海里面只有一团迷雾,他对自己,对周围的环境,对整个世界都没有清晰的认知。 但如果细想的话,他又能准确记住九年前下山时途径的每一片树叶、仅有一面之缘的路人身上衣物的每一道褶皱、亦或是他这些年所见过的一切。 这些记忆像是沉入深海等待被打捞的碎片,存在,却埋得极深,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浮出水面。 可陈淮什么都不需要,所以他仍是浑浑噩噩的。 只有眼前这个人,只要他出现,就像雾中的一盏灯,走到哪里,就会亮到哪里。 就像此刻,他就是黑暗中的光点。 光点本人装了一会,听身后还没想要上床的动静,沉不住气了,没忍住翻身过去叫他:“睡觉了。” 陈淮没反应。 林小一知道的,陈淮总是这样,有的时候听不到,有的时候听不懂,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忘记出来。这种时候就需要他有耐心一点,换种方式去将他拉出来。 比如碰触。 林小一伸手摸索,摸到陈淮的小腿,运动裤光滑的涤纶材质摸着算舒服,陈淮每天睡觉都穿着第一天晚上给他找的这身衣服。往上摸是膝盖,陈淮突出的膝盖骨比自己的大很多。再往上是大腿前端,这儿已经快有自己腰粗了,怎么长的呢?自己好像从小就又瘦又矮,总是比同龄人差一截,跟陈淮更是没法比了。 胡乱攀爬的手忽然被捉住,陈淮的手还残留着被水浸泡过的湿润感,他身上热,但手总是很凉。 林小一不合时宜地想到奶奶小时候念叨过过的一句土话,奶奶说“手脚凉,没人疼。”然后就会帮他搓热手心。 想着,林小一另只手也伸出去,反客为主地将陈淮的手包住,“冷不冷啊,上床睡觉了。”晚上,又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林小一没了白日的凶劲儿。 如果不刻意用很差的语气说话,林小一的声音其实就是有点软糯的冷调,像他的外表一样具有伪装性,唯有细品才能品到内里的好。 陈淮还是没什么反应,林小一觉得是不是今天的事给陈淮刺激到了。 说起来这几年自己一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了上次见到陈淮那次和今天这次,没跟人打过架。他懒得跟人说话,懒得跟人交流,甚至懒得为别人浪费情绪。 可也许是因为那天同桌的善意提醒,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总是会对女性这个群体格外关照,总归是没办法坐视不理的。 一只手搓热乎了,林小一就去搓另一只手,他认为自己对陈淮的关心还是太少了。高三真的很忙,难得的空闲时间也用来兼职了,自打把陈淮捡回来,他都没有好好陪过陈淮。 他能分辨陈淮的情绪,却没办法知道陈淮在想什么,狗狗要陪伴,要溜,这些他都没法给。 十平米的小屋对林小一来说已经很挤了,陈淮这么大个,他每天每天几乎全部的时间都在这呆着不会觉得压抑么? 林小一是第一次想到这些问题,他养自己都是稀里糊涂养的,更别说陈淮了。因为有了陈淮,他才开始好好生活,吃上了一天三顿像样的饭菜,有了温暖的家。 陈淮不傻,林小一就算心再不细也感受得到,不光是写的那本习题册,也不光是今晚的理化卷,在生活中的很多方面,陈淮甚至比他都要做得好。 林小一教他做菜,他做得很好,带他去过一次的地方,第二次如果能听到、听懂林小一的指令,也能自己游刃有余的找到,桌子上还放着本不该出现的药袋子。 或者这样说,除了林小一,外面已经不会有人觉得陈淮是傻子了。 即便想到这些了又怎么样,林小一决定自己要做个很自私的人,反正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陈淮是他捡回来的,就是他的。他就要把陈淮锁在身边,锁在这个小屋里面。 直到另一只手也搓热了,林小一借着陈淮的力坐起来,把他往床上扯,“睡觉。冷死了。”说完吸吸鼻子,还带着有点不对劲的鼻音。 这回管用了,人神游回来了。 陈淮上床的时候,床板互相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林小一恨恨地说:“等我以后赚钱就换个大床。”但说完感觉违心,因为他心里认为这么大的床其实刚刚好,两个人挤在一起不会冷。 陈淮听林小一说话声音感觉像感冒了,想摸摸林小一的喉咙,最后当然还是没摸。 两个人躺下,林小一把陈淮的一只手拉进自己被窝里,一直握着。 怎么就没人疼呢,我疼着呢。林小一想。 · 今夜的梦是冰冷且昏暗的,林小一又回到山里,回到这间土房。 林小一好像刚被尿憋醒,清晰地感觉到膀胱充盈酸胀感,尿桶搁在厨房灶台边,他得悄悄下地,不然会把觉轻的奶奶吵醒。 刚从奶奶房间的门槛迈出去,便恍惚听到夜晚中传来痛苦的声音。 听到浑厚沉默的呼吸,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产生了一些很奇怪的变化。 偏屋的门开着一道很小的缝,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吸引着林小一走过去。 还是这间小屋,还是这席高高的炕,窗户在此时还未被封上。 银色的月光流淌进来,为视线所及的一切镀上一层瑰丽迷幻的光。 黑与白混在一起,像巨蟒与银蛇。 林小一的心跳的快极了,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氧气随着呼吸消失,声音逐渐隐去。 月亮越升越高。 终于,捂住嘴的脸庞从肩旁探出,与隐匿在门缝中的林小一对上,那与林小一几乎完全相似的脸上露出了更加痛苦的神色,她用力挣扎着。 男人因此转身回头,借着月色,林小一看到了—— 陈淮的脸!? 逝去的氧气在一瞬间全部挤进林小一的身体,与此同时腹部的压力骤然消失,他猛地惊醒。 不属于自己手还被他揣在怀里,紧紧攥了一夜,淋漓的汗液交织在纠缠的指尖。 林小一对上陈淮略带关切的眼。 他急忙把陈淮的手推出去,整个人躲进被子里,却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迟疑地伸手,摸到被褥一片潮湿,连带着床单都浸透了。 没等他消化完震惊又羞耻的情绪,被子突然被人掀开。 旖旎的气味,潮红的眼尾,还在颤抖余波中的手,全都这么直白地铺开展现在陈淮眼前。 林小一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该是个噩梦,最后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没人教过他这些,他手足无措,感到恶心。 林小一的表情看起来太脆弱了,陈淮楞了一下,感觉心都泛着酸,把被子给林小一盖上,带着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摇啊摇,摸摸头,拍拍背,装作街上的妈妈们哄受了委屈而哭泣的小孩那样。 林小一完全懵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在干嘛了。 他只把头往陈淮胸前埋,不想给人看到自己的脸。 陈淮懂吗? 不太懂。 但这是他早就经历过的事。 陈淮单手搂着林小一,另一只手还能抽空去拿纸,去床头盒子里给林小一找替换的小裤。 这会顾不上那些弯弯绕的情绪,他帮林小一换衣服,林小一瑟缩地躲闪一下,陈淮就静止不动。 过了几秒,陈淮又尝试,林小一便配合着不再反抗。 陈淮扯了几块纸擦干净,突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没多想。草草处理干净,他把纸和换下的衣服团在一起扔到枕边。 那股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终于没了,过了会,林小一缓过来。 他先是被自己刚才那一系列不争气的反应给气到。 谁长这么大没尿过床啊!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恼羞成怒地趁陈淮不注意,突然把被子罩在他头上,将人推倒。 怕陈淮挣扎,他就压在陈淮胸口上,骑着被子火速套上毛衣裤子。 陈淮对林小一,无论是何原由从不反抗,于是就老实的在被里闷着。 “不准出来!”凶完,林小一很快跑下床。 隔着被子隐约听见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估计三分钟都不到,啪的一声,门被重重摔上。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陈淮这才缓缓抬手,把被子拿掉。 但凡林小一没落荒而逃,就能看到陈淮因缺氧而涨红的脸,或是哪怕转身偷看一眼,都看到床上的人,奇怪的反应。 陈淮盯着空气出神,动都没动。 半晌后,终是天人交战忍不住了那样,转个头把脸深深埋进已经被林小一味道完全浸透的被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碰到枕边湿润的布料,随着几个深而重的呼吸下来,陈淮一抖。 真是要了命了。 14、第 14 章 小镇不大,发生什么事,亲戚走动,吃饭闲聊,几天就能传的沸沸扬扬。 学校那就更小了,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全校师生就能从上到下无一不晓,没准已经进化魔改成几十个版本。 林小一今天到班比平日早,班里只有几个值日生。 刚走近班级走廊,正擦窗台的男生看见他,探究与玩味的神情直白白地挂在脸上。 莫不在意地走进班级,洒扫讲台和后面掏垃圾桶的同学看到他也十分意外,扫帚拖把往黑板下面一扔,人就鬼鬼祟祟地跑出去,偌大的教室只留他一个人。 天色将亮,教室不复白日喧嚣,尽管走廊外面的人刻意小声,“林小一”、“搞对象”、“山里”之类的关键词也能从门缝飘进来,让林小一听个大概。 林小一对此见怪不怪。 哪怕将存在感放至最低,他仍是同学们课间无聊的谈资,也是大家面对新同学时,想要迅速拉近感情时要探讨的第一个异类。 从六年级走进校园的第一天开始,直至今日,相同一段故事,林小一这个人主人公都听厌了,大家却怎么都聊不倦。 若不是在开学第一天就被班主任叫到讲台上去隆重介绍,估计大家就不是这么背地里暗戳戳的聊,而是光明正大地往他身上吐唾沫了吧。 他太特殊了,顶着镇里资助的光环,看似有靠山,有保障。是学校的重点保护动物,是班主任想推却推不掉的烫手山芋,是学生看不惯又不敢惹的眼中钉。 无所谓啊,林小一已经习惯了,他觉得自己本身就不干净,也不介意再被多泼一点儿脏水。 就是有点后悔早上没等吃完陈淮做的早饭再走,昨天晚上没吃饱,现在就饿的很明显。 人呢,一被娇惯就事多,自己原来几乎不怎么吃早饭的,都没觉得会饿。 掏出手机,林小一看见王媛昨天给他的回复。 圆圆:没关系,我妈妈说让你回去早点休息,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 圆圆:还有…… 圆圆:今天真的真的真的很谢谢你!林小一,我发现你跟别人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林小一昨天发完道歉短信就没看过手机,错过回复的最佳时期,再回就显得奇怪。顿了顿,又看了眼王媛发的最后一句话,面对难得又陌生的善意,更不知道作何回应。 感觉头还是不舒服,林小一息屏趴着休息。 不知不觉睡着,在一阵高调的喧闹声中,林小一睁眼。大半的学生都到了,注视他的目光比平时多了几倍,另一半没看他的人都看着教室门口刚进来的王媛。 王媛看起来有点紧张,双手捏着书包背带,手腕上挂着粉色保温盒。她低头跑到座位旁边,林小一站起来给她让位置。 前面俩人频频回头,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王媛打从坐下就趴在桌面写字,头都不敢抬。 眼看着前面的人没完没了,林小一刚要发作,王媛就从桌面下边拽了拽他袖子。 递过来的是那个保温盒,上面放了一块纸,清秀的小字写着: [这是我妈妈昨晚包的饺子,她让我带给你,谢谢你昨天的帮助!很香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林小一抬头,王媛已经背对她开始写卷子。 低头看到纸条上饺子和嫌弃两个词,递回去的动作终究犹豫了。 他没吃过饺子。 这种象征团圆和喜气的食物,是比善意还要让林小一陌生的东西。 想了想,林小一把饺子塞进书包,在小纸条上回: [谢谢,保温盒我午休后还给你可以吗?] 写完递回去,王媛看一眼,朝他点头。 这一番交流明显落到别人眼睛里,林小一直觉周围又有人开始讨论他了,这次关键词还带着王媛。 林小一不耐地皱眉,从桌肚拿出两本书,很自然,却很响地拍在桌子上,给前桌俩人吓了一跳。 四周都跟着收敛。 恰好班主任到班,挑眉看着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十分贝的班级,笑道:“哟,稀奇啊同学们,今天表现都这么好?” 有人接话:“那不是看您来了嘛!” 班主任砸个粉笔头过去,丢完轻咳一声,正色道:“早自习之前,我要通知同学们一件事。“ 说着环视一周,视线在林小一身上定住,”由于魏远华同学,昨日做出了十分严重的,违反本校校规校纪的恶性事件,现已被学校劝退,做出开除学籍处罚!希望班内同学重视起来,引以为戒!距离高考只剩短短二百多天……” 大概是因为不想事情发酵,班主任隐去昨日的细节,灌了一波鸡汤就坐下备课,从始至终没提过林小一和王媛二人的名字。 这让他们两个都松了一口气。 午休的时候林小一带着书包下楼,快步走向校门口,远远看到陈淮已经在等着了,小跑过去。 “给你带了好吃的,”林小一拍拍挂在身前的书包,隐隐有些兴奋,故作玄虚地问:“猜猜是什么?” 陈淮瞄了一眼,不大关心。 似乎因为发生了早上的事,陈淮与林小一的接触变得自然起来,他抬手替林小一擦去额间跑出的薄汗。 林小一被冰得缩头向后躲。 陈淮一愣,落下去的手悄悄攥紧。 “穿的又这么少,校服外套怎么没穿呀?”说完反应过来校服还叠放在床下的整理箱里。 他得拿出来挂在门边,刻意提醒陈淮几次,陈淮才能习惯穿新衣服。 林小一没注意到陈淮的反应,继继续缠着他问:“你猜猜?好东西,”林小一期待地望陈淮,“你肯定猜不到。” 陈淮第一次在与林小一的注视中首先败下阵去,心虚地侧首,为忘了与林小一保持距离而自责。 下一秒两只手都被牵起合到一起,陈淮不可置信地抬头,林小一就这么牵住他倒着走,嘴一会念叨着书包里的东西,一会说要给他找棉服。 陈淮什么都听不清了,只能看到林小一张合的嘴,感受到两只手背紧密贴合的温热。 在林小一即将撞上墙的时候,陈淮下意识用力拉他一把,林小一随着惯性扑到陈淮怀里。 书包横在二人中间,硌得林小一肚子又疼,仰头在陈淮耳边闷哼一声。 气息打在耳旁,陈淮顿住,而后拉住林小一袖子,不做声地往家走。 林小一不清楚陈淮今天咋回事,感觉他怪怪的。 到家陈淮直接钻进洗手间。 原来如此,林小一了然。 ——让尿憋的。 林小一把饺子拿出来,书包都让饺子味熏了个透,他摸了摸,感觉还带有余温。 掀开盖子,饺子白白胖胖,一个赛一个的饱满,林小一忍不住吞咽口水,扫了眼还关着的洗手间门,怎么没听到水声啊。 “陈淮,你快点,等会饺子凉了!” 说完林小一去洗手,倒了两份酱油,坐在床边无比期待地等人一起。 没听到马桶冲水声,倒是听到了水龙头的水流声。 林小一注意力全在饺子上了,哪有精力关注这些,献宝地叫陈淮过来,捏了一个饺子沾上酱油。 陈淮走近,站到林小一跟前。 林小一微微抬手,“来,”陈淮还跟木桩子似的直愣愣站着,眼看酱油快流到手上,林小一伸舌头舔了一口,踢他小腿肚,“想什么呢!低头张嘴!” 喂进去了林小一马上追问:“什么馅的,好吃吗!?” 陈淮呈现死机状态,缓慢咀嚼,林小一气笑,嘟囔了句“呆子”,推开他给自己塞了一个。 肉馅的,汁水丰盈,肉质紧实,内馅团成了小肉丸。林小一很少吃肉,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肉,但感觉要被香迷糊了。 原来这就是饺子的味道。 他又给自己塞一个,含糊不清地叫陈淮:“坐下吃,罚站呐?” 陈淮从中午到现在一直呆呆的,平时也呆,但没今天这么呆,一顿饺子全是林小一给喂的。 吃完林小一把餐盒洗干净,给陈淮找了冬季校服出来,带着他手把手穿了一次,完事脱下来挂在鞋柜上边。 回学校之前再三嘱咐陈淮,晚上去接他的时候一定要穿。 . 晚自习老师出去开会,班里气氛稍微松了点,语文小条本来回传的飞起。 林小一知道那小条本里写的不是作业,都是些闲聊八卦,方便被老师发现的时候偷梁换柱,算他们班传纸条的特殊传统。 林小一没参与过,王媛也没参与过。 小条本传到第二排,那人写几句话,回身往后扔。本想扔给最后一排,力道没用对,正巧掉在王媛桌上。 二排那人大叫一声“我草“,全班都静了,看着他们俩。本子降落过程中打开,落在桌子上的时候正对着王媛和林小一。 看使用痕迹,已经聊了大半本,搭眼一扫,随机摊开的内容不堪入目—— -我天,看不出来王o平时那么老实敢跟林小一搞一块去! -这你就不懂了,表面越文静的,背地里玩得越sao。 -服!+1+1+1+10086…… -也不怕1把他拐到山里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楼上瞎说,自愿的事怎么能叫拐呢~我今天早上还看到o给1送便当呢~粉色爱心便当哦~ -真恶心,这俩平时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清高,尤其是那个王o,仗着好看目中无人,上次拒绝四班刘xx说自己家里人不让搞对象学生的注意力应该放在学习上,装不装啊!真恶心,装纯的臭bitch!!! -合理怀疑楼上是赵xx!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哦,人家看不上心里没点ac数嘛,赵八戒赶紧减肥吧嘻嘻~ 后面跟着一众调侃赵xx的言论,林小一抬眼见王媛已是满脸惨白。 前桌转过来刚要伸手,小条本被林小一先一步伸手合上攥进手里。 吱嘎,凳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林小一起身,拿着小条本走上讲台。 他气压极低,举起小条本,沉声质问: “谁写的?!” 15、第 15 章 林小一站在讲台上,巡视着坐在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他们或嘲讽、或不耐,或玩味、或心虚。 他们被俯视,却仍旧维持着高高在上的体面,他们在汲取文明的地方释放恶意,他们用付诸他人痛苦的方式为自己寻求欢乐。 林小一竟感觉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山里还是山外了。 他低头,将手里的小条本打开,随便翻开一页,似乎看到有意思的内容,忍不住轻笑一声。 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见到他笑,还没细想,就见他语气平和而诡异地开了口,将纸上的内容读出声。 “有谁不知道吗?林小一是羊淮村出来的,就是那个专门骗女的去生孩子的羊淮村,救援人员进去都出不来,全村老少都是犯.罪.分子的羊淮村……” 林小一抬头看了眼,有人表情变了,低头接着读道,“林小一当年接受采访,说他帮忙锁过自己亲妈,他妈被迫生了好几个,如果是女孩刚一出生就会被掐死……” 话音一顿,手指陡然收紧,厚厚的小条本下半部分被林小一捏得皱在一起,语气却不变,继续念:“真是太恶心了,为什么把这种人放在我们学校……” “这人有病吧自己读?”有人出声打断。 “什么东西。”有人轻视。 “傻逼。”有人谩骂。 “想英雄救美呗~”有人调侃。 “早就受够这个逼了。”有人厌烦。 一声接着一声。 一声高过一声。 “呸!拐骗犯!”有人喊,“装你妈呢!” 随着声音飞过来一本本英语书,堪堪擦过林小一的耳朵,砸到黑板发出重响。 “孙哲!抢下来!”后方发出指令,讲台正前方被点名的小眼镜立马回过神,从座位站起身去摸林小一手里的小条本。 林小一抬手躲了。 他目不转睛继续念:“要我说,林小一就应该直接关进监狱,或者精神病院,一想到我跟他正在呼吸同一个班级的空气,我就想吐……” 没想到另个同在第一排的微胖女生出其不意冲上台去抢,林小一捏得紧,但小条本不堪重负,撕拉一声,被一分为二扯去后半本。 那女生是——赵研宁。 刚刚被戏称为赵八戒的那个女生。 林小一想笑。 被施暴者与施暴者的身份转变似乎往往只在一瞬间。 有了她开头,更多人从座位起身跑上来。 林小一被四个男生共同禁锢住四肢,死死压在黑板上。 “谁有你们恶心?”林小一质问,“你们知道什么?!” 他眼底逐渐充血泛红,额头青筋暴起,歇斯底里的重复询问:“你们明白什么啊你们就恶心!!?” 林小一把手攥得太紧了,将小条本从林小一手里抠出来的时候,纸张都被扣烂了。 同学的脸逐渐变得扭曲变形,当下发生的一切,在林小一眼里都好像都变成了缓慢播放的黑白默剧。 他感觉自己有点像那个什么,哦对,灵魂出窍。 中止这一切的是突然推门而入的班主任,她身后站着在哭泣的王媛。 王媛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她为什么在哭?班主任在说什么? 不知道。都不知道。 林小一耳边不断回荡的,都是刚刚男生按住他时,在他耳边七嘴八舌吐出的恶意询问。 “你不恶心谁恶心?” “拐骗犯,害死自己妈妈你不会做噩梦吗?” “你有几个妹妹啊?” “他们都死了吗?” “你怎么没死啊?” “你为什么没死啊杀人犯!?” 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青春期的男声逐渐与脑海深处母亲嘶哑惨烈的叫骂重合。 “你怎么不去死啊林小一!” 母亲掐住他的脖子。 “你去死吧!” 林小一的脸莫名涨得通红,整个人由内而外不同寻常地剧烈震颤,几个男生吓坏了,因惊恐而松手。 “我们什么都没干啊老师!”“是啊是啊!” 松开的瞬间林小一瘫倒在地。 他躬成一团,双手痉挛着攀上自己的脖颈,像是在阻拦空气中无形的某些东西,又像是想直接扼住自己。 画面一黑。 “小一呀,”是奶奶的声音,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很暖和,风呼呼地打在窗子上,发出玻璃与木质窗框的轻微碰撞声,“柴火快没了,奶奶上山捡柴,饭坐在锅里,等会记得给妈妈送进去……” 说着深吸一口气,空气滑过苍老的喉咙,听起来像厨房年久失修的风箱发出的那种刺啦声。 “送完就锁上,大雪天的,跑出去可就没命咯……”林小一很困,头还藏在被子下面,迷迷糊糊“嗯”了声。 后来奶奶回来了吗?怎么记不清了…… 画面又一转。 “小一,你放妈妈出去,就透透气,我不跑,求你了。”女人在屋内拍打着门框,门上仅剩的另一块玻璃早些日子也碎了,但那两块玻璃尺寸太小了,不足以让一个成年女人钻出来。 林小一摇头。 女人把手伸出来,摸到锁,崩溃了那样大哭,“小一,林小一!你放我出去,啊——!你快放我出去!“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畜生,你也是个恶魔,你怎么不跟你爸一起死在山里!” 记忆中叫作爸爸的男人死了,林小一朝门外瞧,就是死在上一个这样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大雪天。 “外面很危险,妈妈,”林小一转过头,把耳朵捂住,仍旧能听到女人歇斯底里的嚎叫。 他冷静地陈述:“我不能让你出去,对不起,妈妈。” “不要叫我妈!林小一!林小一!孽种!你个孽种!你跟你那个恶心的爹一样!!你跟这里所有人一样!!你是魔鬼!你们是魔鬼!!你们都该去死!!去死!!!” 老头子咳嗽着从另一个屋子出来。 “怀孕了也不晓得安分!”他训斥着,从灶坑旁边摸起一块砖头,用力砸向女人的房门,“再他妈乱喊老子缝上你的嘴!” 女人害怕地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哭,老头子恶狠狠地朝小屋靠近。 林小一小小一个,伸开双手挡在门前,抬头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 他忍着双腿打颤的冲动说:“不要!妈妈不会喊了!” 老头走近,女人太害怕,逃回炕上,只依稀发出难以自控的抽噎声。 怒气无处可发,老头看起来吓人极了,他又咳嗽两下,一脚踹到林小一身上。 踹完啐了一口,骂道:“畸形的东西!让你妈给老子老实点!“说完转身,嘴上里碎碎糟糟地念着,”大的小的都他妈是赔钱的玩意儿!赔钱货!” …… 画面再一转。 面前不远处有个很温柔的姐姐,白色的外套,深蓝色碎花裙。 姐姐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没穿裤子?” “我叫林小一。”林小一躲在粗壮的树后小声嗫道,他已经八岁了,有着自己所不太明白的名为羞耻的情绪。 “好可爱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是爸爸,还是妈妈?”姐姐走近,与他保持着一个很安全的距离,蹲在树对面问。 “妈妈起的……”虽然他跟爸爸的姓不一样,但爷爷奶奶好像都不在乎,好像觉得他叫什么都无所谓一样。 “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奶奶说冻死了,妈妈生病了,在家。” 陈老师有些意外,她脱下外套,递给林小一,“你把这个围上,不要怕,我是新来的老师。” 林小一感觉自己脏死了,陈老师的外套是白色的,比妈妈的衬衫还白,刚碰到自己的手,就染上了一块块斑驳的印记。 “老师……是什么?”林小一穿上外套,从树后露出来更多了。 “我叫陈雪,你可以叫我陈老师。”陈老师笑了,笑得很好看,“老师啊……我想想啊,老师呢,就是教你们知识,教你们生活,教你们如何长大的师傅呀!” 老师姓陈。 妈妈喜欢的人也姓陈,妈妈说那是个非常好的人。 林小一感觉陈老师也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所以他决定爱屋及乌,自己以后也要喜欢姓陈的。 “可知识是什么?师傅又是什么呢?”林小一不懂,又迈出一步,整个身子都从树后面露出来。 陈老师一愣,被问住了,哈哈一笑,“以后我慢慢告诉你,见到村口桥边那棵大树没有?我以后就在那里教课,你可以过来听,慢慢你就会知道啦。” 林小一怯懦地点头。 “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说着陈老师向他伸手,林小一犹豫半晌,伸出自己还没有家里劈开的柴火粗的细瘦手臂。 陈老师没有嫌脏,一把抓住,带着他向村口走。 路过大树,路过小院,陈老师带着林小一走到桥边,就着溪水给他洗了把脸。 林小一没剪过头发,长长的头发一直乱糟糟地堆在脑后,已经结成块。 陈老师回去拿了很香的,挤出来是白白的东西揉到他头上。泥水儿把溪水都染黑了,还是没洗干净。 于是陈老师暂时不管头发,帮林小一洗其他地方,可她忽然神情错愕,连动作都顿住。 林小一突然反应过来,双手捂着后退。糟了,奶奶嘱咐过他的,不能给别人看到。 陈老师很快整理好表情,朝林小一温柔地笑,有点不知如何开口似的,语重心长地说:“小一要保护好自己哦,除了陈老师和家里人,千万不能再让别人看到,以后要好好穿衣服,不可以不穿裤子了。” 其实林小一平时是穿的,穿奶奶的上衣就能盖住小腿,但他最近总往外跑,臭老头不高兴,不给他穿了。 陈老师说了跟奶奶一样的话,所以从此刻开始,在林小一心里,陈老师就不是别人了。 他很乖地点头。 陈老师没有再伸手,只教他自己洗,还说要每天都按时洗,不然会生病,林小一都记在心里了。 洗完陈老师长叹一口气,问他:“小一,老师帮你把头发剪了好不好呀?” 林小一想了想,觉得无所谓,便同意了。 陈老师牵着他往小院走。 “小一多大啦?” “我八岁了陈老师。” 陈老师听到回复不敢相信,停下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我还以为小一才四五岁呢,小不点,要多吃饭长高高呀,我弟弟比你大两岁,都已经有两三个你这么高啦。”说着她将手比到自己耳朵那里。 林小一只到陈老师大腿,他仰视着,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 那她弟弟真的是非常非常高的小孩了,林小一想。 “我弟弟叫陈淮,羊淮山的淮,好听吧?” 16、第 16 章 林小一是自己清醒的。 他被按着,挣扎,直到失去力气,逐渐静止不动。 天花板的灯光映在失神的眼睛里,生理性的眼泪被刺眼的灯光刺激得忍不住顺着眼角流出。 “放开我。” 班主任担心的眼神和同学意外的神情他都不在意。 林小一扶着讲台爬起来,走到座位背上书包,没人敢阻拦,也没人想阻拦。 与王媛擦肩而过的时候林小一轻轻说了声“抱歉”。 王媛怔住。 看着头也不回走进昏暗走廊里的那个单薄的背影,身后熟悉的议论声又逐渐响起,王媛突然就对这个班级感到很失望。 从始至终,伤害她的不止一个。 她却只听见过这一句道歉。 来自,最不必说出这句话的人。 . 没有假条,林小一疲于与门卫周旋,选择翻墙出去。 没想到落地转身,就看见了等在路口的陈淮。 很挺拔的身影,靠在墙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校门口方向。 现在才几点啊,最多七点多,他九点半才放学啊。 喉咙发紧,酸胀感充盈着,让林小一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是每天这样等我的吗? 他好像很需要我。 好累,不想动。 但是没关系,陈淮永远有在人群中一眼就能发现林小一的神奇能力。 他马上就看到了,走过来。 林小一支撑不住了那样弯腰缓慢蹲下,陈淮就跑起来,跑到跟前,蹲在距离林小一很近的对面。 只是静静看着,却像在关心林小一,问他怎么了? “可以背我回家吗?”林小一头也不抬,讲话带着鼻音。 陈淮消化了一会,有点不懂。 好吧,是有点难为人了,林小一把书包递给陈淮,主动走到陈淮身后,趴到他背上。 咕哝着说:“我们回家。” 陈淮明白了,他把手里的书包挂在胸前,这是中午刚跟林小一学会的背法,然后十分轻松地托起林小一。 好轻。 路灯已经亮了,映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忽长忽短,最后没入黑暗。 “不要离开我,陈淮。”眼泪落进陈淮领子里,上次林小一在车上只是眼睛泛红,这次却下雨了。 陈淮第一次碰到林小一哭。 他停住,将林小一往上掂了一下,背的更稳些。 “嗯。”是一声很淡的回复,淡到听不清。 回完继续走,林小一可能太难过了吧,都没注意到这句回应。 林小一说我只有你了。 短短的路程里他絮絮叨叨讲了很多。 他说假如你也不要我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很小声的说以后我们买大房子离开这个城市,说我们以后要永远在一起。 说到最后林小一都记不得自己到底胡言乱语说过些什么了。 脑子是混乱的。 到家后陈淮想把林小一放到床上去开灯,林小一却不松手。 陈淮由着他。 俩人就维持背着的姿势坐了一会。 陈淮穿着棉服,有点热,拉开拉链透气。 林小一听到拉锁的声音,回神了,缩回手,陈淮顺势脱下衣服放到一边桌上。 他想去开灯,去做饭,林小一也不让,只拉着他的胳膊不说话,手上偷着用力。 陈淮想了想,坐到床上,靠着墙,一只腿搭在床边,把林小一牵过来抱进怀里。 这下好像让林小一满意了。 他们面对面抱着,林小一很理所当然地伸手环住陈淮,头埋在他肩膀上。 没有人说话。 天黑了,有温暖的怀抱,很适合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小一睡着了。 陈淮把之前顺手放在桌上的衣服拿过来,披在林小一肩上,一只手放在林小一脑后,一只手放在腰间,稳稳地护着他。 不多时也跟着睡着了。 半夜,因为双腿一直弯曲着,小腿发麻,林小一醒了。 鞋子已经被人脱下,他想直起身活动下,刚分开一点,就被陈淮下意识按回去。 月色单薄,林小一向后仰头,勉强看清陈淮合着的双眼,人还睡着。 林小一很轻地碰了碰陈淮的眉间,无声道:“你是我的。” 说完又靠回去,鼻间都是陈淮的味道,他像小狗一样,在陈淮侧颈嗅来嗅去,又很迷恋似的,忍不住用嘴轻碰两下。 腰上的手指收紧,耳边的呼吸也乱了。像偷做坏事的小朋友被发现,林小一开始一动不动地装死。 自认精湛的演技似乎骗到了被骚扰醒的某人,林小一刚想往后挪一挪,就突然被某人换了个身位,压到床上。 这个过程猝不及防,但又被陈淮有意控制着速度,林小一最后更像是被小心放在枕头上的。 吓到睁眼,装死的戏码演不下去了。 陈淮起身,下一秒,被子被他扯过来盖到了林小一身上。 “陈……”没等林小一问出点什么,陈淮就逃似的跑进洗手间,关上门。 廉价的塑料推拉门太不隔音了,夜晚安静,林小一只能听到很压抑的呼吸声,担心地想跟过去看看。 小时候奶奶说过,着凉会容易上不出厕所,他这才想起自己一直忘记给陈淮买秋裤了,过一阵天更冷,棉裤都得提前备好。 结合中午的情况,林小一确认了这次诊断。 抹黑走到洗手间门口,里面忽然传出花洒的水声,看是在准备洗澡。 好吧,林小一也想洗澡。 陈淮不是别人,所以他把衣服脱了。 但自己跟别人都不一样,难免会担心的,所以林小一没有开灯。 门只开个缝,凉水就溅出来,好冷! 林小一问:”怎么没用热水,之前不是教过你吗?” 林小一伸手摸到陈淮胸膛,他竟然还穿着上衣,往下摸,竟然裤子也穿着! 手被捞上来箍着,一天被莫名其妙拦了两次,林小一起火了,跟人拧着来。陈淮当然不会用很大的力气,重获自由的林小一就开始帮陈淮脱衣服。 “这天洗冷水澡,你傻吗!?”除了第一次,之后所有澡都是陈淮自己洗的,林小一不敢想他是不是每一次都不会调热水,一直这样冻着洗,“学别的不是挺快的,这个怎么就学不会?!” 水温已经在林小一的调整下转热。 林小一还想给人脱裤子,陈淮往后躲闪,洗手间太小了,两个人挤进来几乎转不过身。林小一啧了一声,随他去,自顾自洗头。 整个洗手间的光源只剩热水器闪烁的微弱红灯,足以陈淮看清林小一现在整个人的模样,陈淮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出口被林小一占着,他出不去,只能咬紧牙关,死死闭着眼睛,贴在墙上。 林小一挤进来的初衷不过是不想跟陈淮分开,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想离陈淮近一点儿。 被这凉水的事一搅合,多难过的情绪都压下去想不起来了,林小一洗漱完就跑出去钻进被窝,找了内裤和睡衣套上,寻思明天得好好教教陈淮,要不就每次调好了再让他进去。 陈淮隔几分钟就出来了,他里面穿的就是平时当睡衣那套,现在打湿了,只得光溜溜的。 模糊地看到陈淮也穿好内裤进了被窝,这边半天都没捂热,林小一泥鳅似的钻进去。 陈淮的被子够大,足够装下两个人,还能让两个人中间有点富裕的空间。重点是真的很暖和,陈淮一整个大型小太阳取暖器,浑身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气。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拿起看到是来自班主任的短信: [小一,晚上的事王媛替你解释过,老师也跟同学们沟通过。你就先在家休息两天,明天不用来学校了,各科作业老师让张水水带给你。别多想,同学们没有恶意,大家都不是故意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养伤,调整好心态,备战高考。等你长大后回顾人生,会发现这些都是漫长生命中一道很小的坎而已,老师相信你一定能想通。] 哈,每一句话都让人看出与字面截然不同的意思。 高三的假,高三,多难得。 什么叫没有恶意,什么算小坎,这些都由谁来判定?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吗? 关于王媛,林小一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他真的尽力了,哪怕重来一次,只要跟他沾上关系,就难免被拖下水吧。 扣上手机。 “陈淮。”小声地。 没反应。 “陈淮……”失落地。 还是没反应。 林小一翻了个身背对他,“活着好辛苦啊……陈淮,”林小一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为什么我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发生不幸呢?” 下一刻手被牵住。 “至少你过得比之前更好了,没有因为我变得更糟糕,”林小一回握住,“对吗?” 每一句都不像询问,更像是用来安慰自己的喃喃轻语。 “陈淮。” “我头疼,”顿了顿,“肚子也疼。” 手被放开了,热源移动到肚子上,贴住不动,林小一稍凉一点的手盖上去。 看,有人疼手脚就会变热的,陈淮的手现在就很热了。 陈淮揽着林小一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到胸上。 心里面痒痒的。 “好舒服。”林小一说。 那自己难受一点也没关系。陈淮想。 17、第 17 章 次日,恰逢周六。 兴许是昨夜睡得早,即便关了手机闹铃,生物钟还是让林小一在五点半这个时间点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陈淮难得还在睡,他总是比林小一醒得早,几乎每天都轻手轻脚地在天不亮的时候就下地去做早饭。 这样林小一出门前就能喝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粥,并配上附近早餐店的馒头和买馒头时附赠的小咸菜。 屋子太小了,料理台挨着床,器具相互碰撞难免发出声音,油烟味不开窗就散不彻底,所以早上做过一次菜后就没再做了。 林小一偶尔会提前醒,带着困意半睁着眼睛,就能看到陈淮又长又直的双腿在脸前晃来晃去。 睡前的最后一秒与睁开眼睛的第一秒,都能第一时间看到陈淮,是让林小一感觉非常心安的事。 有研究表明,人类产生一个行为习惯的周期是21天,从把陈淮带回家开始计算,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大概是46天,可从林小一发现陈淮的存在开始,他们互相关注了三年,足足长达1000多天。 想到这里的时候,林小一觉得他跟陈淮也许这辈子都没办法习惯生活中没有彼此的存在了。 这样很好。 他喜欢稳定的生活,最好是今天晚上入睡前就可以预料到第二天会大概发生的一切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想考到南方的大学,带着陈淮离开这个地方。那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漫长难熬的冬天,最好也没有一片又一片连绵起伏的山。 截止今日为止,他感觉自己不过是从一座山的牢笼,逃到了群山围绕的牢笼,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呼吸平稳地吹拂在林小一的后脑,有点痒,他扭头看,发现自己与陈淮的距离仍然像昨晚入睡前那样近。 陈淮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林小一稍微垂下眼睛,看到陈淮近在咫尺的嘴唇,唇形饱满,颜色比一般男生都深,像超市里摆的那种叫做车厘子的水果。 又像班级里有些女生会在放学时,从书包里掏出口红涂抹过的颜色那样。 林小一好奇过那种膏状物体的味道,毕竟要涂在嘴上,味道应该不会很难吃,或许是甜的,像商店里卖的那种口红形状的糖。 可能是因为思维发散太过,林小一不受控制地分泌口水,喉咙滚动,感觉有点渴。 刚睡醒不甚清醒,昏暗的晨光恰到好处,只要他稍微靠近一点点,他就能品尝到想象中的口红糖和车厘子是什么味道。 林小一呆呆地望着,下巴微微扬起,嘴巴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停止了呼吸。 只要靠近一点点…… 对方平稳的呼吸在这时倏然中断,视线中好看的唇形也猝不及防紧紧抿起,林小一抬眸与陈淮已经睁开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他突然往后一闪,支撑自己坐起来,同时被口腔内丰富的,刚刚完全忘记吞咽的口水呛到,止不住剧烈咳嗽,眼泪都快要咳出来了。 陈淮就维持原来的姿势躺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看起来有点走神。 林小一在咳嗽缓解后,第一时间扑过去捂陈淮的眼睛,糊弄小孩似的嘴里念着:“你什么都没看到!摸摸毛,吓不着,继续睡吧,继续睡,啊。” 没看到什么呢?林小一也不知道,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过。 语无伦次的说完没头没脑颠三倒四的话,林小一扑腾起床开始穿衣服,边穿裤子边自言自语:“正好今天周六,对,周六可以问问张叔店里缺不缺人,一天二百块,二百块可以买棉裤和秋裤,还可以买口红糖。” 说完愣了一下,飞快摇头,像要把脑子里的东西都甩出去,语速变得更快,“呸,不是,可以买好吃的,买蛋糕,对!买蛋糕吃。” 又说如果钱有剩余的话可以奢侈一把,买大樱桃吃,超贵的那种,买几个就够了。 说完动作突然停住,禁了声,短短维持了几秒钟的空白后,再也不开口了,空气变得安静,只有衣物摩擦产生的声音。 红晕从耳朵开始,呈放射状蔓延,等到林小一穿好衣服,跑进洗手间。 陈淮看到林小一的侧脸已经彻底染红了,连带着整个颈侧和露出的部分锁骨,完完全全红成一片。 天刚微亮,林小一今天反常,起的太早了,第一个闹铃还没开始响,平时至少要响到第四个,林小一才能无比艰难地从被子里面爬出来。 陈淮没听懂刚刚林小一念的那一长串咒语,直觉他上学应该不是这个时间,有点奇怪。 他今天还没出去给林小一买早餐。 陈淮颇为烦躁地耷拉着眼皮,坐起身,伸手捏了一把,然后起床叠被。 林小一洗漱完转身,陈淮正在洗手间门口,穿外套,看样子准备穿衣服出去。 …… 林小一:“你干嘛去?” 陈淮:? 林小一想了想,问:“买馒头?” 陈淮点头。 “不用买了,昨天剩下的够你自己吃了,我今天不吃早饭,”说完把陈淮手里的衣服拿下来挂到墙上,“我等会去店里打工,你知道的吧,就是门口挂着很多灯笼的那个。” 说完怕陈淮不能理解,比划着补充一句:“就是门口有个圆形大水池,你每次都在水池里面那个拉弓裸奔带翅膀的小天使屁股后面偷看的那个大酒店。” 说完看了看陈淮的表情,好吧,应该一句没听懂。 酒店其实九点才开门,洗漱完搅和这一阵刚才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林小一无奈地给陈淮把刚挂好的衣服取下来穿上,帮他立起领口,拉锁拉到最顶端,挡住他下半张脸。 陈淮大部分时间面无表情,今天却眉头微蹙,少见地不愉快,跟林小一平时带着起床气照镜子的神情差不多。 这显得他更像个正常的年轻大男生,表情很生动,见他这样,林小一心情莫名愉悦,自己也套上冬季校服,带人一块出门。 林小一的好心情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在出去刚准备锁门,看到门边地上的卷子时彻底消失。 几张卷子就那么裸着放在地上,顶上压了块中等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头,估计昨晚送来的,一晚过去,上面盖着薄薄一层土。 林小一捡起来翻看,顶上几张还好,只是皱皱巴巴的。但前几天下雨没干透,地表还潮着,把最底下质量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英语报纸洇花,字糊成一片,完全看不清了。 林小一开门把卷子搁到门口鞋柜上,气压莫名低了八度,关门的动作很重。 他带陈淮去早餐摊上吃饭,路上联系张叔,成功接到上班通知,这让他感觉恶劣的心情稍微缓和些。 今天有工资拿,就小小奢侈一把。 林小一拿了一个馒头,一碗豆腐脑,给陈淮买了三个肉包,一碗馄饨,总共十块五。 咸鲜的浇头盖在豆腐脑上,馒头一半撕碎放到豆腐脑里,沾着豆腐脑的汁儿吃,一半沾着馄饨汤吃,组合搭配出来四种吃法,林小一非常满意。 他嘴里塞的满满的:“听说南方豆腐脑是甜的,不知道好不好吃,”抬起碗呼噜噜喝了一口,“应该挺好吃的,一般甜的东西都好吃。” 林小一给陈淮点的都是带肉的,因为林小一发现陈淮吃东西虽然不挑,但他明显更喜欢吃肉,或者说,陈淮非常明显地觉得肉是好东西。 陈淮的注意力一般都在林小一身上,刚开始也没注意到自己吃的是什么,以为跟平时的馒头一样。在吃到第一口馅的时候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就不吃了,整盘推给林小一。 推来推去两个来回。 再折腾一会包子就凉透了,林小一凶他,让他全吃光,说再敢推过来今天就把他锁家里,让他看不着自己。 陈淮听懂关键字,受气小媳妇似的不敢动作,老老实实开始吃。 林小一低头给张叔回消息。 张叔:小一你们今天没上课?高三课程不是挺紧的? 林小一选择性回复:嗯,没有。 张叔:小江今天没来,你们学校假比他们多啊。 小江是店里另一个兼职的高中生,在隔壁省重点,林小一学校虽然名挂个一中,却是个普高。 张叔:别为了赚钱耽误学习,还是那句话,缺钱就跟叔说,我没家没业的,不差你这点,等你以后长大了想还再还。 张叔:你知道的,我跟你妈……其实你不还都是应该的,在叔心里咱都已经是一家人了。 林小一看了半天,不想接这个话,回了就没完,于是直接把手机塞兜里不回了。 他们之间有很多次这样的对话,林小一不回,张叔就知道怎么回事,再见面就会默契的闭口不提。 他就陈淮一个家人,也不想要别的家人了。 想着抬头去看陈淮,陈淮早就吃完盯着他,见他聊完手机,把盘子和馄饨推过来。 林小一搭眼一看。 ? 盘子里三块去了皮的包子馅。 碗底一堆没了馄饨皮的馄饨馅。 不是,基本没啥馅的馄饨,这祖宗是怎么把肉挑出来的??? 林小一怒喝一声:“陈淮!” 这一声中气十足,怒气值max,陈淮一抖,坐直了。 早上摊位人不少,闻声都转过来看热闹,捏包子手速快到晃出残影的老板娘也暂停手里的工作,伸头往这个方向瞅。 林小一生生把火压下去,咬牙切齿地小声挤出几个字:“自己吃。” 见不得陈淮失落,林小一很没办法的夹起一块肉馅塞进嘴里,转身就走。 陈淮看着馄饨碗感觉有点可惜,但也没办法,只得把剩下两团肉馅解决掉,亦步亦趋跟上去。 18、第 18 章 外边降温太快了,路边沟壑前几日的积攒的雨水,今天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距离上班还有十几分钟的时间,林小一牵着陈淮走进饭店对面肯爷爷,找个靠窗不起眼的角落把人按住,这里能直接看到店门口。 “我等下就在对面上班,”林小一指了指饭店大门,“你在这里等我,明白吗?” 陈淮的眼神跟着他的手指转一圈,停留在林小一的脸上。因为在外面走得久了,林小一的鼻尖和耳垂被空气冻得微微泛红。 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啊? 林小一眉毛皱着,继续叮嘱:“午休的时候就来找你吃饭,吃完带你去买棉裤和棉鞋,你穿得太少了,不要去外面等。” 说完拉开陈淮衣服的拉锁,这边给的暖气足,怕等会给人热着。 陈淮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勾勾的看着他,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林小一转身欲走,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啧了一下,回头瞪人,人马上站在原地不动。 又走几步,走到门口,脚步声再次响起,依然停在林小一回头的时候。 这是搁这跟他玩一二三木头人呢? 林小一刚准备凶两句,一女子带着孩子走进来,打断林小一发作。他只得拽着人回到刚才的位置。 “你,”林小一指向陈淮,“坐这!”说完把人按下去。 最后双臂交叠比了个大大的叉,补了相当简单易懂的三个字:“不准动!” 陈淮还是那样,不回应,就看着他。 这是什么?这是震耳发聩的无声反抗! 可外面温度实在太低了。 林小一低头看了看陈淮的手,牵起来。 宽而修长的手掌翻过去,背面是一大片已经红肿溃烂的冻疮,大概是以前冬天在外面流浪时留下的病根,因着这几天降温着凉便复发了。 怎么也不能让陈淮再去外面蹲着。 旁边的小孩点完餐,一直磨着妈妈,说想玩手机。小孩晃着妈妈袖口:“我想玩贪吃蛇!妈妈妈妈,让我玩嘛,玩手机就不会闹你啦!妈妈妈妈,求求妈妈啦!” “只能玩五分钟,吃饭饭的时候就不能玩了哦。”女子把手机递过去,小孩果然安静下来。 林小一恍然大悟,学以致用,立马掏出自己的纯白翻盖小手机,找出游戏界面,递给陈淮。 “喏,给你玩,我很快就回来。”陈淮不接,他就塞陈淮手里,正好手机在他这,等下找人也方便。 可陈淮似乎对手机不怎么感兴趣,他倒是学着旁边小孩之前的操作,抓住林小一的袖子,晃了晃,不肯撒手。 林小一:? 二人正僵持不下,电话亮了,屏幕显示张叔来电。电话里说饭店马上点名,问他人在哪,怎么还没到。 迟到要罚款,一分钟10块。 林小一挂断电话,十分焦急地呼噜下陈淮的头,再次强调:“不准动啊,在这里等我。” 说完赶紧跑出去。 好在换完衣服刚好赶上集合,工资暂时得以完整保留。 他上午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周末店里很忙,一桌接着一桌翻台。但林小一只要抽到空隙,总要往门口跑一圈,看两眼。 王哥调侃:“总瞅啥呢,咋了,外面有小姑娘咋的?” 林小一瞥他一眼,没吱声,默默回到负责的片区。 “处对象啦?”王哥眼睛一亮。 他惯爱逗小孩,林小一不理他,他也不恼,俩人负责一片区域,他就跟着屁股后烦人:“啥样小女孩能敲开我们小一铜墙铁壁滴心房呀,得老可爱了吧~啥时候领来给咱看看,哥高低得请小弟妹搓一顿儿啊~” 林小一转身去摆盘,王哥紧随其后:“哥跟你说,搞对象可不能跟现在似的天天板着个脸!诶妈呀,要是给女朋友惹生气了老难哄了,我昨儿回去晚了二十分钟忘了报备,你嫂子气了仨小时!先是奶茶水果小蛋糕,后是端茶倒水给洗脚,这还差点没哄好。” 连着几个蹩脚押韵,王哥自己忍不住笑半天。 “我看你也不像会哄人的样,别怕,哄不好就找哥,哥别的不会,哄女朋友这方面经验绝对嘎嘎地!”说完给自己竖起个大拇指表示肯定。 林小一耷拉着眼皮,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漠气场,很遗憾,气场在王哥这完全失效。 张叔在这当经理,大家多少知道些林小一跟张哥的关系,也都知道林小一家里的情况。 他就是无父无母一小孩。 原来从山里出来的,娘家没亲戚,他妈妈带着他二嫁。 结婚后刚生了个小的,在襁褓里没断奶的时候生了场大病,俩大人带着小孩去医院的路上意外出了车祸,两大一小,全没了。 只有当时在上学的林小一逃过一劫。 后爹家里人本来就不待见自己儿子取了个二婚带娃的,又觉得对方来路不明。结婚刚一年多,出了这档子天大的祸事,巴不得把这倒霉孩子扔远点。 林小一和他妈妈当年是上过本地新闻的,而且是惊天大丑闻。 当年的头版头条一时被【孤儿寡母逃离拐卖村!】,【爆!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12岁小孩勇穿羊淮山】之类的文字词条屠版长达半个月。 冤有头债有主,批判的声音搅翻了天,兴师动众大查特查很久。 最后结局以爆出林小一山里的父亲及爷爷奶奶一干参与人员已故身亡,再无处讨伐而遗憾落幕。 羊淮山整座山,与大山深处的羊淮村,彻底臭名昭著。 无人在意小报上后来更新的,对其他知情人的采访后续。 他们只要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发泄过自己想发泄的,真相究竟怎样,还重要吗? 说到底,真真假假,就连林小一本人都不清楚。 王哥喋喋不休两个小时,林小一始终一言不发,开启免打扰状态。 临午休下班前,王哥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诶我去,差点忘了,小江上周来落下几本什么作业还是书啥的,让你给他捎回去。他们最近都没假,搁我衣柜里呢,等会先放你那,不然我这记性晚上又忘了。” 林小一大发慈悲的回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嗯。” “嘶,你个小崽子!”王哥气笑了,一把扣住他走向后厨,“走!哥带你吃饭去咯。” 酒店员工餐一向不吝啬,荤素带汤加起来四个菜。 排骨炖豆角,蒜苔炒肉,芹菜炒粉,还有紫菜蛋花汤。 林小一拿平时吃饭的饭盒,一样都装了点,尤其排骨,多夹了好几块。 “小一今天食欲不错呀,有开心事?” “可不是呗,真给面儿!平时吃猫食似的,多吃点,今儿这排骨可是哥做的!” 后厨这会人多,林小一平时吃饭,压根装不满食盒,此时却一反常态地冒了尖,免不了被大家调笑一番。 “去去去,着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别耽误我们小一打包,小弟妹可在外头等着呢~别给人小姑娘冻着啦!”王哥带着一脸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豪感,跟后厨聊起今日八卦。 林小一抿了抿嘴,反驳道:“没有小姑娘。” 说了也没几个人听见,听见的只当他害羞,他扣上饭盒盖子,躲进更衣间换衣服。 午休有三个小时,足够带陈淮买东西,想了想,还是去小市场吧,虽然路程远了点,但那边便宜。 饭店附近的商场,随便一件衣服的价格最低都得四位数往上走,价格高的让人咂舌。 摸着怀里热乎乎的饭盒,想到等会能给陈淮吃上排骨,上午兼职忙忙碌碌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不自觉的跑起来,冷风吹起微长的刘海,眼睛弯弯的闪着光,活脱脱像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少年。 没等跑到肯爷爷跟前,刚走上马路边边,林小一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干净明亮的窗子后面,哪还有陈淮的影子? 他调整因小跑变得急促的呼吸,一步一步,很慢地向门口走过去。仿佛害怕走快了,人来不及赶回来,就真的消失了一样。 但既定事实往往不会因为人们的恐惧而发生改变。 林小一走到陈淮之前坐着的位置面前停下,环顾四周。虽然过了饭点,但因为是周末,快餐店里的人不算少。 桌子上摆着托盘,里面有些吃完的包装盒,与挤剩一半的番茄酱。 这意味着,陈淮或许已经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林小一长久的站在那里不动,脸色苍白,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旁边一对小情侣出声关心:“你没事吧?” 他这才恍惚回神:“没。” 回完想起什么,他连忙追问:“你们有看到之前坐在这里的男生吗?穿着跟我一样的校服,大概这么高。”林小一胳膊抬起来,比划了一个很高的高度。 二人对视后,女生摇了摇头:“之前坐在这的是个女孩子哦。” 林小一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很无助,男生忍不住补充:“会不会是有事先走了?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联系一下?” 电话……对,差点忘了,手机还在陈淮身上,可以给他打电话!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借您手机用一下吗?”林小一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餐盒放在身后桌子上,很紧张地看着他们。 “喏,给你。” “谢谢谢谢。” 林小一马上给自己的号码拨号,“嘟嘟嘟”响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被人接听。 话筒里面每响一声,林小一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林小一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看向一直注视他的两个人:“不好意思,那边可能没听到,我再打一个好吗……” 男生很大度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打!我们不着急。” 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全都没人接,林小一的手蜷起来,指甲扣进肉里,一阵阵钝痛。 估计有十几个电话打出去,他失魂落魄地把手机还给人家,扭头就往外面跑。 后面喊他饭盒落下了他都没回头,刚推开玻璃门,就一头撞到来人身上。 “对不起!” 林小一道完歉睁开眼,入眼是穿着深蓝色的校服的胸膛。他猛地抬起头。 19、第 19 章 在林小一乏陈可善的短暂人生里,转个身就彻底消失的人,实在太多。 他一直在告别,一直在被抛弃。 无论是疼爱他的,厌恶他的,或是关联十分微弱的,有的人离去甚至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他不知道陈淮会不会成为其中的一个。 这种感觉就像身处于黑暗之中,有一把悬在头顶的,随时可能会落下的利刃。 这把刀会在某个必然的时间点垂坠而下,突然斩断他的喉咙,这让他心怀恐惧,惶惶不可终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即将会失去的不确定性中徘徊不前。 林小一无法控制,只能被动接受,被痛苦地反复凌迟。 陈淮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会扶着林小一的胳膊,将他扶稳,用一种看似十分迷茫的眼神,低头望着他。 林小一想要质问,想要责怪,想问他为什么要乱走让人担心。 可对上陈淮一无所知的神情,却从心底里翻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诶——!同学,你的饭盒落在桌子上了,给你。”男生伸出手,将饭盒递到两人中间,打量着这个画面,问:“找到你朋友啦?” 男生将林小一难诉于口的话很自然地说出来,指责陈淮:“你也真是的,出去也不跟同学说一声,给他急坏了。” “谢谢。”林小一伸手准备接过饭盒,陈淮看见林小一的动作,先他一步拿在手里,林小一双手落了空,垂下去。 陈淮像是没有听到别人在跟他讲话,眼神都没有转过去,也没有回应。 这在别人看来是十分无礼的行为。 男生面色不豫,在感觉男生要说出一些难听的话之前,林小一向前一步,挡在陈淮身前,跟男生道了歉:“对不起,他……我朋友耳朵有点问题,有时候会听不到人讲话,谢谢您,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 男生有些诧异,欲言又止,最后默默附和道:“怪不得接不到电话……没事,人找到就行。”他摆摆手,被女朋友唤回座位。 林小一虽然下意识去护着陈淮,却不代表他不生气了。 在男生转身后,他便直接丢下陈淮,看都不看他,径走向门外。 他走得很快,大概走出十几米的距离,恍惚间发现身后竟然没有陈淮的脚步声,突然楞在原地。 明明是陈淮完全能跟上的速度,难道他没跟过来吗? 林小一很不可置信的回过头。 还好事情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陈淮小跑到他跟前,停下,呼吸稍微带点喘。 他两手都拿着东西,左手端着他的饭盒,右手上是一块透明包装的奶油小蛋糕。 蛋糕大概是经过什么撞击,看不出原本的造型,依稀能看见被撞歪的小纸伞插件,奶油和蛋糕胚体被撞散,混在一起糊在盒子上。另有些奶油从塑料盒缝隙中挤出来,沾在陈淮冻得红肿的手指上,画面有些惨不忍睹。 一口气哽在胸前不上不下,顶得林小一很难受,他长呼一口气,只能自己咽了。 外面冷,林小一拉着陈淮走进旁边温暖的商场,兜兜转转半天,找了个有座位和桌子的休息区坐了下来。 陈淮还傻愣愣的托着手里的东西,林小一起身,陈淮就跟着他。跟到洗手间门口,林小一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物,勒令他站在门口,是一个即使进了男厕也能看到的区域,告诉他不准动。 这次陈淮很听话。 林小一很快地扯了些纸,沾湿一部分,领着人回到休息区。 他接过饭盒,在桌面上放了一块纸,把饭盒跟蛋糕放上去。又仔细地替陈淮把手上五颜六色的奶油擦干净,擦到手背,看到溃破的伤口,心一下就软了。 再大的气就这么散了。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替陈淮吹了吹伤口,问:“疼吗?” 陈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林小一准备松开他手的时候突然反手牵住他的。 他的手被陈淮抬起来,陈淮笨拙地学着他刚刚的动作,轻轻吹了吹,然后专注地看着他,意思像是问他:不疼了吧? 什么啊…… 真是的,林小一难为情的别开脸,冷漠地打开饭盒,推到陈淮面前。 他把筷子塞进陈淮手里,命令道:“吃饭,排骨。” 说完想到什么,补充道:“陈厨做排骨可香了,好久才做一次。” 陈淮夹起一块先递到林小一嘴边,裹满肉香味的汤汁粘到林小一嘴唇上,他张嘴咬住向后仰头,接过来用手捏着啃,催促陈淮:“快吃,吃饱了还得去买东西。” 陈淮又给林小一递过来好几块,但林小一只吃了第一块,后面就专心吃那块摔坏的蛋糕,说什么也不吃了。 陈淮这才老实自己吃。 饶是陈淮饭量再大,这满满一盒的饭菜也太多了些,盒底剩了一些混着菜汤的米饭,陈淮吃饭的速度开始变慢。 摸肚子的动作被林小一发现,林小一拍拍他的手,拿过筷子,把剩下的饭吃干净。 吃完手探进陈淮校服兜里,找到手机拿出来,准备看一下时间,好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屏幕显示着十六个未接电话。 林小一迟钝地发现手机右上角有个小小的铃铛图标,铃铛上面有个红色的斜杠——是代表静音的标志。 他看一眼陈淮,有点自责地皱起眉,咬了咬嘴唇。 余光里陈淮的手又伸进自己兜里摸了摸,掏出两根棒棒糖,举到林小一面前。 ? 没等反应过来,陈淮已经用牙撕开其中一个的包装纸,怼到了他嘴边。 林小一很快扭头躲了,他拧着眉毛,很抗拒又很激动地大声呵道:“我不吃糖!” 说完感觉自己语气有些过,缓了缓,沉下声跟陈淮解释:“我不爱吃糖,你吃吧。”话落带着陈淮捏着棒棒糖的手一起,将糖塞进他嘴里。 从这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好。 坐上公交车上林小一也一直看向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小脸绷得紧紧的。 不应该啊,陈淮把剩下的那根棒棒糖拿出来,盯着看了看,又看向林小一。 林小一特别喜欢吃甜的东西,比如糖醋鸡蛋,小蛋糕,偶尔改善伙食的时候会买糖三角,就是那种三角形的,里面有很多糖水夹心的馒头。 早上的时候他也提到过什么买糖,矛盾的信息放在一起,让陈淮有点头疼。 他悄悄握住了林小一揣在兜里的手,两只手塞在大大的校服兜里不算挤,林小一转头问他怎么了。 视线下移,看到他放在腿上的那只手里还捏着糖。 通道另一侧的妈妈抱着小孩睡着了,很小的小孩正倾着身子,伸手想去摸陈淮手里的糖,大半身体都悬在外面,感觉再稍微用力点就要跌落。 “小心!” 果然,孩子又往前挺了一下,从妈妈臂弯挣脱出来,千钧一发之际,陈淮单手稳稳抱住了小孩。 小宝宝哇的一下放声大哭,妈妈被哭声惊醒,看清状况后连忙孩子接过去,心有余悸地拍着孩子后背,嘴里念叨着:“摸摸毛,吓不着……” 孩子妈妈转身跟陈淮连连道谢,陈淮在孩子被抱走之后就没再看那边了,专心地看林小一,再次把别人屏蔽在世界之外。 林小一捏了捏兜里陈淮的手,陈淮看他。 “糖,不喜欢吃的话给那小孩吧。”林小一看向那边抽抽搭搭,鼻子里面冒了个鼻涕泡,泪眼朦胧还直勾勾看着陈淮手里棒棒糖的小孩,朝陈淮扬了扬下巴。 没反应。 “啧。”林小一甩开相连的手,抓着陈淮的手腕抬起来,递出去,说:“姐,他要把这糖给孩子吃。” 全程没吭声的陈淮:。 全程没听到陈淮吭声的大姐:……? 小孩一把将糖抢过去,带着糖皮往嘴里塞,“啪”,鼻涕泡破了,小孩开始嘎嘎乐。 大姐又说了几声谢,给宝宝撕开糖纸,小孩无意识地发出啊啊地兴奋叫声。 陈淮在糖被抽走的时候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此时直勾勾看着小孩嘴里的糖,面无表情看着有点凶。 一分钟不到,美滋滋含着糖的小孩瘪瘪嘴,哇的一声,又被吓哭了。 林小一被眼前的状况搞蒙了:“陈淮!你干嘛!” 陈淮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其实只是看了一眼,但林小一觉得这就是瞪,完事头就扭到前面去谁也不看。 林小一:…… “生气了?”林小一扯扯陈淮,探头去看他的正脸,陈淮又侧了侧脸不给看。 大姐局促地拍了两下孩子:“都是我家小宝没礼貌,你看看这事整的……” 恰好车内语音播报响起:“小商品市场南门站到了,请您前门上车,后门下车……” “没事没事。”林小一推了推正在生闷气的大块头,扯着人逃似的跑下车。 林小一气的牙痒痒,没办法,狠狠捏了下陈淮挺翘的高鼻梁撒气。 这都什么事啊。 林小一带着陈淮去了自己常去的那家棉鞋摊位,给陈淮买了一双很丑但很保暖的黑棉鞋,跟自己脚上前年买的是同款。 “二十五一双,最低了。”老板说。 “叔,十五吧。”林小一熟练还价。 “你这臭孩子,真不让叔挣钱咋地,要不拿两双,给你算三十,你瞅你脚上的肯定都穿薄了,棉鞋这东西薄了就不暖和,该换新的了。” 林小一面色犹豫。 下一秒,陈淮掏了掏兜,从他今天百宝箱似的兜里掏出一沓零钱。 在林小一满脸懵比的质疑目光中,豪爽地全部塞进到老板手里。 20、第 20 章 “钱哪来的?”林小一指着桌子问。 他半倚在桌子边缘,双臂交叠,看着站在门口罚站的陈淮,神情少见地严肃。 桌上放着前段时间陈淮给他的,今天买鞋那会掏出来的所有零钱,全都堆在一块。 上次陈淮给他的时候他就放起来了,没动。 现在放在一起,看着挺大一堆。钱币大多是崭新的,面值零散,最大的不超过二十,有很多五毛,一块的是最多的。 陈淮没理他,像没听见,走到林小一对面的料理台停下,拿出电饭煲内胆,弯腰从放在橱柜的米袋子里面盛米。 林小一踢他小腿,等陈淮转身,又指了指那百十来块钱,审他:“哪来的?” 陈淮愣了一下,放下电饭煲,把零钱捋好了卷起来,塞进林小一进屋后因为着急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外套兜里,放完还仔细地拍了拍。 完事又打开水龙头,接着清洗大米。 林小一:? 关键时候就什么都听不懂是吧。 林小一扯着他领子拽过来,二人中间隔着个凳子,陈淮被绊了下,一不小心坐在床上。 电饭煲内胆在陈淮摔倒的时候脱手,翻进水池里,锅里的水和米溅出来不少,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水池里,水流不停打在池壁上,发出哗哗的水声。 林小一没心思管,他站在陈淮身前,背着光盯着陈淮,从兜里掏出那堆钱扔在他腿上,脸上写满了担心。 “我问你这钱哪来的?” 就算捡钱,也不可能总捡到,何况这么新,弄不清楚这来路不明的收入,林小一不安心。 陈淮讨好地摸了摸林小一的手,被林小一甩开:“搞不明白今天别吃饭也别睡觉了!” 他知道自己态度不对,不应该这么急,毕竟陈淮跟正常人有区别。但他身上发生超出自己控制的事情这个事实,还是会让林小一感觉有点焦虑。 正是因为陈淮跟正常人不一样,他才得多操心。 把人捡回来,他就有责任杜绝一切可能发生在陈淮身上的,不好的事。 万一这钱是从什么奇怪的渠道来的呢?或者是在陈淮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替人做了不好的事交换来的呢?随便哪个可能性的后果都很可怕。 毕竟林小一很清楚,惯会利用弱势群体达到自己目的有心人实在太多了,让人防不胜防。 尤其陈淮根本与人无法交流,通过正常行为能力换取收益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林小一思维越发散,焦虑的感觉越发强烈,垂在身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的状态不正常。 林小一自己没发现,陈淮先发现了。 他把林小一颤抖双手包住,放在一起搓揉。 不知道怎么回事,林小一的手变得很凉。从下车到进屋的这段路程,两个人的手一直牵着,全程都是好好的,更何况进屋了连外套都没脱,不应该是这个温度。 林小一中午就凶他,还把买给他的糖送给别人,又因为自己想要给他买鞋子生气变本加厉的凶他。 陈淮本来在因为这些事情不太高兴,才不想理林小一,没想到竟会给人气成这样,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陈淮带着林小一从家里出去,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停在一个废旧的天桥下,由几块大型波浪瓦片搭起来的临时小屋面前。 “这是……” 陈淮弯腰进去,翻找一阵,拎出来一个黑色垃圾袋,放到林小一手里。 袋子没什么太大的重量,林小一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像有很多纸片,还有硬币碰撞的声响。 环境太暗看不清,林小一没带手机,不能照亮,但也差不多反应过来里面是什么东西。 两个人回到家,打开袋子,见到了放在里面的零钱。 跟桌子上面的不太一样,这些钱又脏又破,杂乱地挤在袋子里,林小一伸手欲拿,陈淮却一下将塑料袋抢走。 林小一挑眉,怎么,私房钱舍不得给他? 陈淮转身背着林小一,把钱袋子拿进洗手间,翻了一阵。 很快,林小一听见硬币坠进水池的声音,紧接着洗手池的水龙头也被打开。 “你干嘛呢!” 他两步走到洗手间门口,亲眼看到陈淮把钱全都倒了进洗手池,手里拿着的洗衣粉马上就要洒进去,这架势是准备……“洗”钱?? 林小一飞快关上水龙头,捞出那一堆纸币,放在桌上。 一股火窜上头顶,转身刚准备喷人,陈淮又眼巴巴地递过来个透明塑料袋。 林小一的火憋回去了。 装的还是钱,他压着脾气打开,发现这袋里装的钱看起来相对干净一些,但也没桌子上的看起来新。 林小一对陈淮这一通神奇操作背后的逻辑似乎有点弄清楚了。 但陈淮想给他最好的,和这些钱的来源不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让他感觉有点开心,后者仍旧让他忧虑。 火发不出去,事情找不到头绪,他长叹一口气,开始沉默地处理那堆湿透的纸张,陈淮一直贴着他很近的站着,一会摸摸他的手,一会扯扯他衣服。 在衣服上擦干手,林小一抬手揉了揉陈淮的头,陈淮很听话地主动俯身给他摸。 林小一语气有些疲惫,说:“饿了吧,先做饭吧。” 陈淮有点担心,但还是先听林小一的,打扫干净溅在地上的淘米水,又盛了新的米,开始做饭。 时不时回头关注林小一的动态。 本就又脏又破旧的纸币很脆弱,黏在一起,林小一废了很长时间才将他们分开,中间突然出现一张红底黄字的名片。 林小一拿起看,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北城废旧物品回收。 是…这么回事? 林小一恍然大悟,拉住陈淮的后颈的衣服,把人勒得回头,兴奋地问他:“这些钱是你卖废品赚的!?” 陈淮感觉莫名其妙,没有表情,但感觉到林小一心情变好了,自己也跟着愉快起来。 他摸了摸林小一的脸,扭头回去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没想到兴奋过头,林小一出其不意地跳到陈淮背上,使劲呼噜着他的头发,揉成鸡窝后又夸了他一句“真棒!” 陈淮怕林小一摔倒,单手伸到后面稳住,随便他怎么磋磨,另一只手继续认真地炒菜。 吃完饭后林小一坐在桌前写作业,看着摆在桌角的那张大红名片,还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保险起见,他决定明天中午还是抽空去废品回收站问问,再确认一下。 由于前两次同睡一个被窝导致的不太和谐的前车之鉴,林小一感觉以后还是乖乖自己睡比较好,冷就冷吧,总比丢人强。 假设周一去上课,明天可以再兼职一天,两日共计意外收入500,或许可以将买个电热毯这项计划提上日程,过了十一月后,天气会越来越冷。 他看了看身后料理台上排排站等着晾干的纸币,假如这些真的是陈淮卖废品赚来的,那明天再给陈淮买块五花肉炖来吃! 他偶然间听见同学提起过,猪肉炖酸菜是道很香很美味的本地菜。 酸菜的酸与猪肉的油脂融合在一起,会形成独有的带着肉香味的酸酸的汤汁,搭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既能中和肥肉的油腻,又能更加完美的衬托出肉香。 林小一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只吃过放了一点盐,连油花都看不到的单独炖酸菜,可能陈淮也没吃过,他们可以一起尝尝看。 以后一定要跟陈淮两个人一块吃到更多美味的食物,迎接更美好的,每一餐都有肉的新生活。 回来得晚,折腾一阵,再加上一边写作业一边胡思乱想,林小一不知不觉写到了凌晨一点。 轮到英语周卷的时候,看着模糊不清的题目,学校里那些糟糕事又都冒出来了,林小一把卷子揉成一团丢掉,找了英语练习册写。 上床的时候已经两点了,准备定起床闹钟,却意外看到王媛下午发来几条短信。 圆圆:[小一,你的身体还好吗?今天妈妈跟我问起你,很关心你的情况。] 圆圆:[因为我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了,对不起。] 看着对不起三个字,林小一仿佛又想到了女生低头哭泣的样子,有点受不了,是他给王媛带来了麻烦才是。 圆圆:[我爸妈决定给我转班了,去一班。一班跟四班在不同楼层,与四班学生见面的机会很少,而且一班的班主任是学年主任,会非常严厉,不会放任同学像之前一样……] 圆圆:[或许……你要考虑跟我一起转班吗?我爸爸说他可以安排我们一起转班。] 圆圆:[你不用觉得麻烦,也不要有压力,这对我爸爸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举手之劳,爸爸妈妈说还是要尊重你的意见。] 圆圆:[但我私心希望你能够跟我一起……这样对学习也有好处,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的!] 看到后面林小一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他对王媛和来自王媛父母的关心感觉无所适从,明明自己让王媛被欺负了,可他的父母仍会不计前嫌的帮自己,这是很奇怪的现象。 在林小一过往的生活经历中,遇到的大部分的人,都是只会考虑自己既得利益的人。有需要的时候万分和善,一旦感觉他没有利用价值,是个累赘,便会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陈淮和张叔除外,现在要加上王媛一家人了。 林小一放下手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陈淮的胳膊突然伸过来搭在他的被子上,沉重的压感让林小一感觉很安心。 他在黑暗中问陈淮:“我要不要转去一班?” 陈淮拍了拍他,像哄他睡觉似的。 未来所期待的美好的生活需要他努力学习,考上一个好的学校,或是考上一个喜欢的城市。 “那就去吧。”林小一悄声说道,闭上了眼睛。 21、第 21 章 次日中午,二人刚刚走出废品回收站,准备去买肉。林小一就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 是王媛。 “小一,你们家是在……”那边顿了一下,问:“春花胡同吗?” “嗯。”林小一说,“怎么了?” “我在春花胡同口,你现在在家吗?” “什么?”林小一这才猛地想起,昨天看到信息的时候因为太晚,他忘记回了,今天也没想起来。 “昨天给你发的信息没有收到回复,想着你或许没看到,刚好我今天去学校拿作业,顺路给你带过来。”王媛听到电话那边的喧闹声,问:“你没在家吗?如果很远的话,我晚点再给你送过来?” “不用,放在门口就可以,我们家是36……”林小一话到半截,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小屋跟别人共用一个院子,如果对方不清楚春花胡同的地形,是很难分清房号的。 而且胡同里面岔路繁多,弯弯绕绕,方向感不好的人很容易迷路。 废品回收站距离家里不算太远,走路只需要十几分钟,跑起来的话五六分钟就够用。 王媛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半个多小时,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人家一次。 “我大概六分钟到家,如果你不着急的话……” 王媛听见电话里面的人跑起来的急促呼吸声,抢着回复:“不着急的,不着急的,你慢慢走,我正好需要在附近买点东西。” 林小一这才拉着不明不白被带着跑起来的陈淮缓下速度,回了声好,挂断电话。 到胡同附近,远远就看到一个顶着白色毛绒帽子,戴着厚厚格子围巾的女生,正在低头在胡同口转来转去。 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英文的帆布袋。 一时不确定对方身份,林小一试探性地喊她:“王媛?” “唉!”女生条件反射答应一声,浑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她回过头没注意看林小一,反倒先被他身侧的人引去了注意。 旁边的大高个实在扎眼,即便头发乱糟糟的像被狗啃过,仍不掩帅气。 是她在整个小镇都没见过的精致长相。 男生没什么表情,倾斜着一侧身子,左胳膊延伸到林小一外套下方,被林小一插在兜里的手挡住,一同消失在衣服下。 因为整个人比林小一高出很多,倾斜的角度略大,显得两个人组合在一起的画面有点滑稽。 林小一是个冷脸长相,即使不刻意板着脸,看起来也像是有点不高兴。 但旁边男生的眉毛怎么好像也……有一点点皱起来了? 他甚至带着林小一下意识向后退一步,王媛一愣,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那种会护着自己肉骨头龇牙咧嘴的小狗。 “怎么了?”不明状况且手被捏疼的林小一转头去看陈淮。 陈淮正在用带着很强敌意的眼神看着王媛。 “我们是不是以前就见过?”王媛突然问陈淮,她上次见到陈淮就感觉眼熟,“不是上次在车里,更早的时候?” 这下轮到林小一紧张了。 见过,怎么可能没见过,何止见过,两年来得见过无数次。 “不用管他,”林小一跟王媛说,说完在兜里拽了拽陈淮,把他注意力扯回来,“这是我……就,就,就是我继父那边的亲戚,最近,嗯……最近借住在我这边,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对了,那个作业在?” 一句谎话让林小一说的磕磕绊绊,活像个结巴。 王媛第一次听见林小一说这么长的话,本就有点意外,再听人说这么一大帅哥是个残疾人,更震惊了。 她略带惋惜地说道:“聋哑人吗?好可怜啊……” 林小一心虚,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王媛在帆布兜里翻找,拿出来一个粉色蕾丝图案的塑料文件袋,递给林小一。 “谢谢。”林小一说。 东西接过来后林小一没动。 王媛也没动。 气氛沉默得很微妙。 陈淮看了眼王媛,又看了眼林小一,先动了,他把林小一往后又带了一步。 …… 啊,林小一突然想起来,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似乎应该做些表示感谢的回馈来着吧? 他不太熟悉这些,一时忘记了。 他说:“那什么,我请你喝奶茶吧。” 林小一指了指路胡同口另一面的小卖部:“店里有热水,冲杯奶茶路上拿着还能暖暖手,天气太冷了。” 说完就带着陈淮往对面走,王媛说不用,林小一却很坚持。 因为不光是作业,还有转班的事…… 廉价的奶茶已经算是很难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王媛不得已跟在两个男生身后走进小超市。 她看见林小一哥哥的手全程没从林小一兜里拿出来过。 很有意思的是,林小一似乎有的时候会忘记他哥是个聋哑人,兜里面的手动一下,他哥就会低下头去,然后林小一会小声地跟他讲些什么。 男生没有反馈,林小一就很理所当然地替他哥哥做出决定。 比如说给他哥哥也拿了一杯香芋味的飘飘香奶茶。 “你想吃什么零食吗?”林小一指向零食架子问王媛,“上次阿姨做的饺子很好吃,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你选一些喜欢的零食吧?我不太清楚你们女生喜欢吃什么?” 其实男生喜欢吃什么他也不知道,毕竟他几乎没怎么吃过零食。 “不用,奶茶就可以了,谢谢。” 林小一很苦恼似的,还是根据原来陈淮偷偷放在他门口的零食类型拿了一些,又额外买了一些水果,在结账的时候跟给王媛买的奶茶装进一个袋子,递给她。 陈淮收到的零食大部分是女生送的,所以,这些应该会是女生喜欢吃的东西吧。 王媛伸手推脱:“太多了太多了。” “拿着吧,这些水果给叔叔和阿姨。”林小一视线落在地上,难以启齿地说:“如果方便的话,请麻烦把我也转到一班吧。” 女生很兴奋:“真的吗!?太好了!不麻烦的!我晚上回去就跟爸爸说,明天早上我们就可以过去了!” “嗯。”麻烦到别人,林小一显得很局促。 王媛说:“只要我爸爸跟主任说一声,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同桌!好吗小一?” “啊?”林小一抬头,神情迷茫。 这也行?难道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但继续同桌的话也没什么不好,于是林小一在王媛期待的目光中回了声好。 王媛点头:“嗯嗯!” 之后林小一没有回话,王媛也冷静下来,没有主动挑起话题,三人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林小一心想她怎么还不走,是不是得再客套点什么啊。 几秒后搜肠刮肚地挤出一句:“那……路上小心?” 陈淮就酷酷地冷眼看着二人互动。 王媛欲言又止,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小一静待下文。 “是关于2012年的,北城都市报对你的采访。”王媛小心地观察面前男生的反映。 表面不显,但陈淮却能感觉到林小一的手又在跟昨晚一样颤了。 他突然带着林小一转身,不管不顾地往家走,把王媛留在原地。 林小一没反应过来,被他带着走了几步。 王媛追过来,抓住林小一的胳膊,迫使他们停下,很急很快地解释:“小一,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妈妈她有些报社的朋友,说或许能帮到你什么。具体我不太明白,妈妈也没有多说,她只是希望我能问问你的意见!” “我……”林小一刚发出一个字节,就被陈淮打断。 陈淮将林小一扯到自己身后护着,冷漠且不耐地看着面前娇小的女生。 他真的生气起来是很吓人的,那眼神仿佛女生敢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撕碎她似的。 女生被可怕的目光吓得袋子都脱了手,掉在地上。带着哭腔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说完蹲下身子去捡。 林小一拍拍陈淮,陈淮没反应,林小一又扯了扯他的手,安抚道:“我没事。” 强劲的冷风刀刮一般,把几包轻飘飘的零食吹得滚出几米,林小一小跑过去帮女生捡回来装好。 外面这么冷不适合说话,林小一想了想,跟王媛说:“抱歉,吓到你了,我哥他没有恶意,去我家说吧?” 紧接着补充道:“开着门说,你不用怕。” “嗯。” 王媛跟着两个人走到林小一家门口,在门被打开的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 ——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房间! 小屋进门右手边是个四十公分宽的鞋柜,上面摆着两盆花草,一个放着杂物的鞋盒儿。 左边对着的就是推拉门的洗手间,马桶加上花洒也就占了两个单人课桌那么大的地方,感觉洗澡转身都费劲。 再往里是个挨着洗手间的料理台,一米多长,过道放着一把椅子。 隔着椅子旁边是张小桌子,乱七八糟码着许多书本和练习册。 最里侧紧挨着窗户,横放着一张大概一米五宽的单人床,占据了整个小屋三分之一的空间。 所有东西像盘不会被消除的俄罗斯方块,恰如其分的错乱填满了整个小屋。 这就是林小一站在房门口就能一览无遗的家,甚至没有自己家的洗手间大…… 林小一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带着陈淮走进去。 转身对王媛说:“进来吧。” 22、第 22 章 热水壶发出沸腾的嗡鸣。 林小一拿着香芋味的飘飘香奶茶,撕开包装倒入热水搅了搅,放在一边晾着。 风从开着的门呼呼往里吹,王媛坐在小屋里唯一的凳子上,恰好背对着房门,冷的直搓手。 屋里虽冷,但怎么都比外面强一点。 “你的,”林小一指王媛放在腿边的塑料袋,“也泡了吧?暖一暖。” “啊,谢谢。”林媛找出来递过去。 房间里弥漫开奶茶甜甜的香气,为小屋莫名增添了几分暖意。 林小一扣好盖子,将奶茶递给王媛,提醒她小心烫口,接着又灌了个热水袋递给她。 然后跟陈淮一齐坐在床上,语气平静的跟她确认:“你刚刚说你妈妈的朋友,在同行聚会的时候,听见北城都市报的记者说,他当年做了一件很缺德的事?” “嗯。”王媛捧着奶茶,呼吸间带出白汽。 “关于多年前的羊淮山拐骗新闻?”林小一又问。 “对。”王媛说,“据说被上面领导逼得没办法,所以用了点不太光彩的手段。刚好阿姨来我们家吃饭,聊到这个,提到了你的名字。” “后来妈妈她们进房间详谈的,我去刷题了,没听到。晚上的时候,妈妈到我房间,让我找机会问问你,愿不愿意再接受一次采访。” 说完王媛吸了吸鼻子,小声念叨:“你这好冷,怎么住人啊。” “不愿意。” “什么?”王媛以为自己幻听,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不愿意。”林小一重复。 “为什么?”王媛很激动,把奶茶放在桌子上,“妈妈说你当年可能是被人恶意诱导,说了非事实性的采访内容,你难道不想为自己洗清冤屈,讨回公道吗?” 林小一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什么公道不公道的,我当年说的都是实话,那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的。” 他的语气变得嘲讽:“更何涉及这件事的所有人,早都已经死光了。” 王媛急切反驳:“但你还活着啊!” 林小一眼神游移,微微侧过脸,去看橱柜门上的一块污渍。 不知道那块污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柜门上的,等他某天偶然发现时,那块污渍已经将木板洇透,彻底与柜门融为一体了,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很多东西就像这块污渍一样,洗不净了。 他轻飘飘的开口:“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一切都是惩罚。” 什么惩罚呢? 大概是他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惩罚,天生畸形不健全的惩罚,冷漠旁观不作为的惩罚。 他即使不是帮凶,也是原罪。 林小一说的话王媛听不懂,她想要再说些什么劝劝这个表里不一的同桌的,但她突然想起妈妈说的,“要尊重小一的意见,他是个成熟的孩子”。 “对不起。”王媛下意识道歉。 “没事,不用道歉,替我谢谢阿姨的好意,”林小一想了想,决定还是跟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一部分善意解释一番,“我其实真的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在意这件事,什么公道之类的,对我来说不是很重要。因为我不想在意那些人云亦云的人,他们反馈的好与坏,都没什么价值。” “我希望以后的生活能够平静一点,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林小一的声音是冷冷的,但细听之下却很温柔。 王媛似乎能明白一点他的意思了。 “我尊重你。”王媛摸了摸桌上的奶茶,在这个温度下,奶茶降温很快,她捧起来喝了一口,“那我们周一见,同桌。” “嗯。” 王媛拎起零食袋和帆布兜,走向门口,回头笑了笑,意外地说了句:“你哥很帅!” 林小一下意识往坐着的陈淮面前一挡,隔绝了来自王媛的视线,陈淮在后面不明状况地扯扯他的衣服。 “别动!”很凶。 哦,不动就不动。 陈淮默默缩回手。 王媛在憋笑一样,说再见,然后把门关上。 受气傻大个今天受委屈了吗? 受了。 于是林小一奖励傻大个喝奶茶。 他端起料理台上晾着的奶茶,轻轻嗅嗅,好甜好香的味道。 嘴唇碰了碰,不烫了,他舔舔嘴唇,尝到了截至目前为止尝过的最甜的味道。 “尝尝,甜的。”林小一扣上盖子,插上吸管,弯腰与陈淮平视,递到他嘴边。 陈淮将吸管推回林小一嘴边。 好吧,抗拒不了糖水诱惑的林小一吸了一口,吃到口感厚实的果肉,满足地咽了下去。 吸管又送到陈淮嘴边,这回某人乖乖尝了一下。 只不过才喝了一口,耳朵就不知怎么的,红透了。 剩下的奶茶到底还是全进了林小一的肚子。 晚上的猪肉炖酸菜,陈大厨在天才指挥林小一的教导下,做的无比成功,美味的将两个人的肚皮都撑得滚圆。 饭后运动是铺电热毯,重要的家人,善良的朋友,美味的食物,温暖的被窝,组成了林小一截至目前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 转班的进展很顺利,林小一在周一早上遇到了站在学校门口等待他的王媛和王媛父母。 放在原来班级的书本,也早就被整理好,放到了新班级的桌肚里。 新班主任很体贴地没有要求他们进行自我介绍,虽然大家仍旧孤立林小一,但一班的同学大部分心思放在学习上,没有多余的精力传作业小条本或是聚众讲闲话。 每个人都很努力,每个人都很冷漠,这再好不过了。 王媛在一班有个好朋友,叫张希颜,刚好坐在他们前桌。 林小一不知道这是否也是金钱的力量之一。 原本沉默寡言的王媛跟他的好朋友碰到一起,突然变成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两个人经常靠近对方的耳朵讲小秘密,过后相视一笑。 不怀好意的那种笑。 张希颜的同桌很爱睡觉,有时候被闹醒,看着状态不是很好,但他从来都不会生气。 这个时候他就回头,冲着林小一弯起嘴角。 是那种无奈的笑。 王媛有时候也会给林小一讲八卦,他说前面那个睡美人是本校校草,林小一偶尔会暗自在心里拿他跟陈淮比较一番。 陈淮完胜。 生活在逐渐变好,唯一不太好的是,林小一的数学成绩,越来越差了。 “陈淮——”林小一趴在桌子上,合上双眼,下巴垫在胳膊上摇来摇去,把脑袋晃得晕晕的当做放松。 身后发出拖鞋走路的拖沓的声,感觉面前变暗,是陈淮过来了。 “好难,不会。”林小一指着卷子最后一道拔高题,没发现自己语气不自觉地有点娇,“我想看下步骤。” 在原来的班级,林小一排名上游,来到一班后,已经跑到中下了。 这次月考数学甚至差点不及格。 那天拿回考试卷,林小一趴在床上躺尸,陈淮坐在桌前,一点一点把他做错的题全都揪出来更正了一遍。 林小一看到后拨乱陈淮的头发,放了一连串彩虹屁: “你可真是个天才!” “你怎么这么聪明!” “我要是有你的脑子我现在大榜第一了!” 说完反应过来陈淮的脑子似乎是选择性发育选手,除了数学方面,其他一窍不通。 但这不妨碍陈大傻给他当数学老师。 陈淮会写很详细的步骤,林小一刚好理解能力很强,看到步骤就能明白个大概。 不管多难的题,陈淮每次写出来后,第二天跟老师上课一核,全是对的。 林小一边为了有陈淮这么个天才高兴,另一边又为了天才有点傻而苦恼,总不能让人捡一辈子垃圾啊。 转念一想,陈淮如果捡一辈子垃圾,那他就努力赚钱养这个捡垃圾的也不错。 先毕业再说,以后的事,从长计议吧。 · 翌日,林小一中午回家,正从桌子上翻找一本下午课上临时要用的数学书。 偶然翻到了上次兼职的时候,王哥给他的小江的书和习题册。 这才一拍脑袋,想起自己把这事给忘了。 希望不会影响到小江。 林小一跟张叔要了江清的联系电话,给他发了条短信,约中午在学校门口见。 两个学校大门紧挨着,约在门口再方便不过了。 手机震动两下,是江清的回复。 江清:[有事,晚上。] 林小一:[好。] 直到晚间休息,江清也没来消息,回家吃完饭,林小一路上又发了条消息主动询问。 他耽误了事,就总会在心里惦记。 林小一:[等会有空吗?我从栅栏给你递过去?] 江清:[行。] 行?行是什么时候。 跟小江说话真难,先到班级取书吧。 走路时林小一忽然想起听见王哥跟别人吐槽过,如果跟林小一沟通的难度是困难级,那么跟小江的沟通难度就是地狱级。 林小一是因为不知道回什么,不会聊天,干脆装冷漠。 小江是惜字如金,不是哑巴,却胜似哑巴。 王哥说小江这种的,容易变成老光棍。 到班级拿到小江的书,林小一再次给他发消息,感慨自己这辈子都从没这么主动过。 林小一:[现在方便吗?] 江清:[1] …… 1是什么意思?林小一皱眉,不解地看着手机屏幕。 大概是他无知的表情太过直白,王媛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主动替林小一翻译:“1的意思是知道了,或者ok。” ……行吧。 林小一:[我马上过去] 发完林小一起身下楼。 冬季的天早早便黑成一片,林小一走到教学楼侧身,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不见,他刚准备掏出手机,突然听到了…… 前桌校草的声音? “江清,你别生气了,我下次一定改。”平时挺温柔的声线,怎么现在听着这么腻歪。 林小一站在拐角处,在黑暗中呆久了,依稀能看见一点轮廓。 “最后一次。”江清的声音很冷。 “嗯嗯,你让我摸一下,”前桌好像看不清江清在哪,胳膊伸过栅栏在黑暗中乱找,“我摸摸伤……唔!” 他看到了什么!? 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江清突然伸手,扣住了校草的后脑,将人一把拉近,隔着栏杆,亲……亲了!? 等等。 江清不是男的吗? 校草不也是男的吗? 两个男的……亲,亲了!? 23-30 第023章 第 23 章 林小一有些神游天外, 他放轻脚步后退,转身走回班级。 王媛见到他抱着书出去,又抱着书回来,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问道:“怎么了?” “啊?”林小一把书放下, “没事,他可能不太方便。” “诶?不是回了1吗?” 对啊, 那怎么自己过去的时候前桌也在,还……还做那种事…… 林小一掏出手机, 刚想确认一遍自己没有看错, 对方却发来一条消息:“上条误触, 放学门口见” 发错什么的, 也太巧了吧,但想了想, 又巧得十分合理。 不然谁会在那种时候叫人去围观……看到了不该看到的, 林小一惴惴不安。 临近晚自习上课时间, 前桌踩着点进班, 大概因为先入为主, 林小一总感觉前桌的嘴巴看起来有点肿。 整个晚自习, 黑暗中两个人突然靠近的画面一直在林小一的脑海中盘旋,导致他感觉今天的晚自习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 林小一走出校门,前往重点方向。没想到前桌跟他顺路, 两个人逐渐并肩而行, 前桌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他单刀直入问林小一:“你晚上的时候, 看到了吗?” 林小一恍惚:“什么?” “江清说他听到有人路过的脚步声,猜说是你。” 大概是自己走的得太慌张, 没留心脚下发出的声音。 “啊。”林小一太尴尬,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拜托你不要说出去可以吗?”前桌的语气中有请求的意味,“有很多人没办法接受这种……不太一样的关系,即便这并不会影响到他们什么。如果有让你感觉到不舒服,我给你道歉。求你不要说出去,你知道的,江清学习很好,我担心会影响到他。” 林小一心想小江学习好不是应该的吗,隔壁重点学生成绩哪个都不差,但他这会还不知道他所理解的好,跟前桌嘴里的好,不是一个概念。 “没事,不用道歉。”林小一好心提醒,“那什么……你们以后还是注意点,别在学校里……万一被别人看到,就不太好了。” “嗯。”前桌应了一句,路灯下的表情有点难过。 两个人默契地在重点校门口停下,前桌问他:“你也等人吗?” 林小一捕捉到那个微妙的“也”字,反应迟钝的反问道:“你等小江?” “小江?”前桌问。 “就是江清。” “啊,对,我们两个顺路。”前桌答。 这不是巧了吗,林小一把书交到前桌手里:“这些是江清的书,我晚上就是去给他送这个的,既然你在,正好可以拿给他,我就先走了。” “好。” 告别前桌,林小一转过头,看见了逆着人流向他走近的陈淮。 刹那间,除了陈淮以外的所有人,面孔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周围车水马龙匆匆而过,但有一人在坚定地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向你奔赴,好像你就是他的终点。 林小一很快地朝他迎过去,冲到陈淮跟前停住,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像闪烁的星点。 然后没头没尾地对陈淮说了句:“有你真好。” 陈淮俯下身子观察了一下今晚格外好看的小矮子,可没分辨出与往常有什么不一样,便接过他的书包背上,牵着手回家。 回去的路上林小一又想起晚上的事。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男生和男生也可以在一起。 他其实有点想问问前桌,男生跟男生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会选择跟男生在一起,他们也是像男生和女生在一起一样,因为一种名为喜欢或是爱情的情感吗? 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小一看着陈淮的侧脸思索:陈淮会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呢? 如果是女孩子,自己难不成要给陈淮准备彩礼!? 可他根本不会交流,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别人会很难搞懂他在想什么,很少会有人受得了这样的人吧。 但是陈淮很好看,万一别人因为他好看才喜欢他,后来又抛弃他欺负他怎么办? 自己肯定不会考虑结婚的。算了,如果陈淮没人要,他们可以互相陪伴,打光棍一辈子。 哪怕别人不要他了,自己都会要的。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陈淮谁都不喜欢,这样就可以永远跟自己在一起。 “陈淮。”林小一叫他。 对方低下头。 林小一揉揉他参差不齐的毛,在他耳边洗脑:“不要喜欢别人。” 陈淮眨了眨眼。 林小一再接再厉:“男的女的都不要喜欢,这样我们俩才能永远在一块。” 歪理。 陈淮不懂,所以林小一说的就变成真理。 “时间过得好快啊,马上就要圣诞节了。”林小一说完顿了一下,喃喃自语:“就要到爸爸和奶奶的忌日了……” 爸爸和奶奶,两个人都消失于寒冷的冬天,埋葬在了羊淮山的最深处。 算起来前后只相隔一天。 奶奶大概是太想念自己的儿子,去找他了。 爸爸去世的太早,林小一记忆中父亲的身影很模糊。他好像不是很高,跟同学们写作文的时候提到的伟岸的身影不太一样,很瘦,但脾气似乎很好。 家里很多鸡飞狗跳的时刻都是被那个男人中止的。 后来的继父也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他对阴晴不定的妈妈很有耐心。 也是他送自己去读小学,让自己有接触知识的机会。 自己没有基础跟不上,继父还给自己补过课,还给他找过单独一对一的老师。 即便妈妈多次阻止,也没能动摇继父让他读书的决心。 妈妈有时候状态不好,会冲自己发很大的脾气,也是继父加以阻拦的。 哦对,继父还是个老师。 这些综合到一起,成为了一个让林小一很喜欢,也很拿得出手的父亲的角色。 所以林小一从小到大的作文,题目只要是《我的父亲》,他都会偷偷将继父代入进去。 分数总是很高。 有些了解过他背景的语文老师看过他写的作文,会带着质疑的眼神凝视他。 因为在他们眼中,林小一的父亲,应该是个很坏的坏蛋。他们比较期待林小一能够在作文中如实提到自己不堪的过去,最好狠狠批评与唾弃自己的父亲。 可惜林小一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实在不是很了解,只能让他们失望。 林小一万分感谢作文题目没有“不能说谎”这种荒谬的规则,不然他作文可能就没有办法拿到很高的分数。 那么陈淮的父亲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呢?林小一想。 首先,他一定很帅。其次,他一定很高。或许他还很聪明,气质也很好。 这些优点都在陈淮的身上有所体现。 那么为什么陈淮会在外面流浪呢? 出于逃避心理,过去了这么久,林小一第一次思考起关于陈淮的出身问题。 如果自己是陈淮的父母,一定舍不得丢下这么好看,又学什么都这么快的好孩子。 即便他拥有一些瑕不掩瑜的小问题。 在羊淮山男孩会更受重视一些,女孩则会有可能因为家里贫穷被舍弃,丢到树林里。 林小一不太理解陈淮会被父母遗弃原因。 或许他是自己走丢的?那他的家里人会很着急吗? 不一定,陈淮在附近徘徊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找过。 或许他的家人已经将他忘了也说不定。 “陈淮,你想回家吗?”林小一问陈淮,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忐忑。 以他对陈淮的了解,陈淮多半不会对这个问题产生反应。 事实也的确如此。 陈淮是他捡的,现在还是他养的,所以陈淮已经是他的了。 就是这样。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陈淮突然回头,用警觉地眼神扫向身后。 “怎么了?”林小一顺着陈淮的目光看过去,胡同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陈淮把他推进屋,自己走出去,林小一不放心地跟上。 如此特殊的反应导致林小一变得有些紧张,手心里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下意识更用力地捏住了陈淮的手。 二人梭巡一圈,没有什么发现,陈淮这才放心地跟林小一回了屋。 · 第二日上学,一班教室一改往日沉静的早自习氛围,林小一远远地就听到了教室内喧闹无比的交谈声。 走到座位,王媛跟张希颜聊得热火朝天,林小一放下书包。 两个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移到他身上,不光如此,林小一注意到周围的人,也稍微有点安静下来了,看着他。 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林小一心脏猛地跳动。 难道,他最近有做了什么引人注意的事情吗? 林小一迅速回想起来到一班这半个月的所有记忆,并没有找出自己做过什么奇怪的,出格的,或是足以让他成为焦点的事。 他整个人开始变得紧绷。 王媛见他脸色不对,拽拽他的袖子,被林小一条件反射,很剧烈地甩开! 她却用很担心地眼神看着林小一:“小一,你没事吧?你……” 张希颜着急地打断王媛未说完的话,用同样很担忧的眼神望着他:“卧槽,林小一你不会昨天晚上真见到那个持械打劫的人了吧!?我的天!你没事吧!” 林小一不明状况:“什么……?” 王媛问:“你不知道吗?” 张希颜一脸不是吧这你都不知道的浮夸表情:“新闻啊!都传开啦!昨天晚上春花胡同有人被抢啦!手都受伤了!人还没抓到呢!” 慢半拍的林小一满脸问号。 片刻后,林小一缓缓瞪大了眼睛:难不成是昨晚那个时候?! 第024章 第 24 章 学校取消晚自习, 大门口也额外增加了几个保安人员站岗,周围同学嘴里都在不停讨论这件事。 闹得人心惶惶。 老师在门口依次嘱咐大家结伴而行,不要在外面逗留, 尽早回家。 学年主任驻足在门口, 轮到林小一, 她额外多说了一句:“晚上锁好门,到家给老师发信息。” 林小一意外地抬头, 又很快把头埋下去,他以为这个班主任也会像之前的每一个班主任那样不喜欢他。 他攥紧手里的书包带, 不愿对视, 低低回了句:“好, 谢谢老师。” 其他班级的班主任也聚集在门口, 林小一短暂的停留,引来了一些关注。 原来班级的老师也在, 她在这之前本没分给林小一任何目光, 但听见学年主任张了嘴, 连忙走过来意思两句:“对呀, 小一晚上要把门锁好哦, 看看主任对你多关心呀, 最近小一成绩也提高了不少,多亏了……” 没等听刘老师说完, 林小一余光扫了她一眼,便向着班主任微微鞠躬, 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时还能听见刘老师在身后尴尬地为自己找补:“诶呀, 这看孩子, 哪都挺好的,就是脾气不行, 容易跟同学闹矛盾,让主任费心了吧,要是……” 后面的话林小一没听清,但也不重要。 他顺着最近的路灯走过去,却没有在最熟悉的灯杆旁边见到陈淮的影子,人跑哪去了? 平时都是早早在这等着的。 老实不过半个月就又开始玩消失? 林小拧着眉,焦急地往家赶,边走边向四外圈打量,路过胡同口的超市也进去转了一圈。 都没看到人。 走进胡同,刚过拐角,前面一阵人声鼎沸,林小一赶紧跑两步,见到好大一群人,邻里邻居全都聚集他们家院门外。 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中传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你干嘛去呀孩子!你这手都淌血了!得先包扎一下的呀!” “我去,这孩子手劲还挺大,李哥,赶紧的别卖单儿了,帮个忙啊!” “这谁家孩子,我咋没见过。长得俊,人也好哇!多亏了这孩子才能把昨晚这缺德玩意给抓到哇!” “估摸着是那小……家的亲戚,我看他们同进同出有一段时间啦,关系还挺好。也不知道是哪门子来路不明的王八球子亲戚……”这人说到小畜生三个字音量降低,变的含糊不清,但林小一太熟悉这话的声音了,出自整个春花胡同性情最泼辣的赵奶奶,赵奶奶叫他向来都是一口一个小畜生的。 不知道谁感慨了一句:“这得缝针了吧,嚯,这么大一口子!” 越听越乱,林小一刚跑几步,没等走近,就见到人群中被破开一条路—— 是陈淮! 陈淮刚从旁边大叔的手中挣脱,抬眼见到林小一,很快向他走过来。 林小一瞳孔紧缩。 陈淮右边手臂处的棉服,被豁开一条近三十公分的口子,这一下将袖口劈成两半,棉花裸露在外,纯白的棉絮已被鲜血染红。 透过豁口竟能依稀见到内里的伤口,这是一刀把所有衣服都划透了?! 陈淮身后的地上横着一个人,造成伤口的凶器就搁在那人旁边地上,挂满了红色液体。 他走到林小一面前,满不在乎地将流血的胳膊往衣襟上一抹,就要伸手去接林小一的书包。 “陈淮!”林小一手足无措地扶起陈淮受伤的胳膊,问他:“怎么……怎么搞成这样的啊!” “还有,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他在陈淮身上乱摸一气,被血淋淋的伤口吓到声音都在颤,眼泪也不知道怎么直往外冒:“疼不疼,啊?” 陈淮想给林小一擦眼泪,却没注意自己手脏,给林小一眼下沾上了红艳艳的一道。他想擦干净,却越擦越脏,糊了林小一半张脸。 眼看这俩小孩碰一块没个正事,一个哭一个擦,李叔赶紧凑到跟前。 “小一啊,这是你亲戚吗?刚才不知道咋回事,你亲戚就跟后面那个,”来人指了指地上晕过去的人“突然打起来了,没想到那抢劫犯揣着刀呢!一个不注意就给这个,这个小陈胳膊伤了。张婶昨晚报警去警察局调监控见过这孙子的脸,这才知道小陈是为民除害呢。” “你说他给人撂倒以后也不说话,张婶拿了绷带啥的想给他处理一下,这孩子也不干呐,可劲躲呢,我跟你赵叔俩大男人都没按住。他这伤口得先止血,一直晾着咋是个事啊!你赶紧劝劝他吧。”李叔把手里的纱布递给林小一。 林小一这才反应过来,连声说谢谢,接过纱布。 那伤口血肉模糊的,皮肉翻开,看得林小一胆战心惊。 他给陈淮包扎的手都是抖的,纱布才绕上去两圈,林小一手一哆嗦,就掉在地上散了套,咕噜咕噜滚出好远。 他慌里慌张去捡,上面刚缠在手臂上那两圈也散开了。 张婶看不下去走过来,忍不住埋怨道:“诶呀小一,要不还是婶来吧!” 说着张婶伸手,可没等碰到陈淮,就被人躲开了。 旁边一群围观的又开始七嘴八舌指责起林小一。 林小一莫名其妙变成众矢之的,陈淮很不高兴,受伤的手扯上林小一就往家走,力气大得不像个没事的人。 “啊……!陈淮你干嘛!”林小一想挣不敢挣,怕再误触到伤口,只好顺着陈淮先回去。 没想到进了屋,陈淮一下就老实了,像刚才什么事都发生似的。 他自己主动脱掉那边袖子,把胳膊伸给林小一,还顺带着递过去一瓶上次用剩下的碘伏。 没有衣服阻挡,狰狞的伤口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林小一脸上血色逐渐褪去,变得苍白。 房间里充斥着血液独有的铁锈腥味。 林小一眼白都红透了,布满血丝,强压着眼泪,忍得鼻翼翕张。 棉签什么的都是鸡肋,伤口严重,用不上,他带着陈淮走到水池边,很小心地弓着腰,拿着碘伏瓶往伤口上淋。 淋一点上去,就要问陈淮一遍,你疼不疼啊。 他没发现自己抓着陈淮的手指,用力得都快给人扣破了,但陈淮一点疼的表情都没有,看起来还有点担心他似的。 林小一消毒的动作终究被打断了。 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只手,将碘伏从林小一手里拿下,放到一边,然后这只手盖上了林小一的眼睛。 有点凉,还带着血味。 透过红红的指缝,林小一见到陈淮敛眸,慢慢垂下头,越靠越近…… 然后在他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枚轻吻。 这是…… 林小一呆住了。 手滑落脸侧,陈淮捧着他的脸,很温柔地摩挲了两下,而后按着他的头,扣到了自己肩上。 眼前一片黑暗,校服衣服上除了血腥气,还有着独属于陈淮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小一就这么呆呆地听着陈淮给自己消了毒,又撕开一个绷带包装,两个胳膊在他身后不停动作。 等陈淮又揉了揉他的头之后,林小一抬头,发现陈淮已经熟练地把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缠好了。 连个绳结都没有,却缠的很紧实。 陈淮比他高很多,站在身后能把他整个人罩在怀里,林小一被夹在陈淮和洗手池中间。 他有点心不在焉,背靠陈淮,盯着水流中两个人十指交缠的手,凝固的血痕用凉水不好洗,揉搓了很久才将手洗干净,陈淮又给他洗脸。 沾着凉水的手摸上林小一滚烫的脸,将出神的林小一唤醒,他转身推开陈淮。 陈淮一脸坦然,甚至有点无辜地看着林小一。 “你……”一张嘴,林小一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他清了清嗓,瞪着陈淮,“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会那么两下给你能的不行了是不是?” “他有刀你知道么!?”说完林小一想起上次魏远华带来的人也有刀,哽了一下,说,“就算,就算上次没事,这次跟上次能一样么!?” “这是抢劫犯!你懂吗!不是魏远华认识的那些刚毕业的毛都没长齐的街溜子!”林小一越说越来火。 他戳着陈淮的肩膀:“万一他身手再好一点呢!?万一他,万一他伤的不是你的手!是你的脸!你的眼睛!你的心脏呢!” “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光是想想,林小一都感觉自己的心要坠下去了。 说着说着气得林小一眼圈又不争气地开始泛红。 陈淮摸起他的手,摇一摇,像以前每次哄他一样,用的还是受伤那只手,要不是知道陈淮傻,真当他在使心眼了。 林小一没敢甩开,却也没理他,只撇开脸,转头看向窗外,不吭声,气得胸腔一鼓一鼓地大喘气。 他不光气陈淮,也气自己,气自己总是这么无能为力。 不管是陈淮消失,还是陈淮有什么事,他好像都没什么办法改变或是解决。 他只能后知后觉地去面对一次又一次未知的困境,在原地打转,钻牛角尖。 只能等陈淮主动回来,等陈淮哄他,等陈淮解决事情再来安抚他。 这种摸不到底的感觉让林小一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不知道怎么办。 难道真能给人一辈子锁在这么个屁大点的小屋里头吗? 门锁上了还有窗户,难不成把窗户也钉—— 不对!林小一双手倏然收紧,心脏狂跳,他刚刚是疯了吗?! 自己刚刚,究竟在想什么啊……? 正常人怎么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这跟……有什么区别!? 林小一整个人僵住了,连看向陈淮的勇气都没有,他对刚刚那一瞬间胡思乱想的自己感到深深地自责与厌恶。 第025章 第 25 章 转头看到陈淮短短几分钟就已经被血水渗透的绷带, 林小一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走,我们先去医院。” 到医院后林小一想把陈淮先送去急诊,陈淮偏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怎么讲都讲不听, 没办法, 他只得带着人一块去自动取款机取钱。 两个人身上大片的血迹,陈淮破破烂烂的袖口, 不光在打车的时候惹人注目,哪怕在此时人群熙攘的医院门诊部, 都是十分晃眼的存在。 林小一看了看卡内余额, 已经从早先的7开头, 变成现在的6开头了。没多想, 他先取了五百出来,怕不够, 又多取了五百, 总共一千, 估摸着应该差不多。 揣着一千块钱, 两人先去了急诊分诊台。 缴费的时候陈淮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这幅阵仗倒是有好处, 前面的叔叔阿姨纷纷给他们让队,他们很快边成功付完款。 安排给陈淮缝合的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护士。 在仔细检查过后发现没有伤到骨头, 但需要进行清创缝合。 本想选择无菌消毒的,但陈淮不愿意自己跟着护士走, 没办法, 只能在普通处置室处理。 护士准备好消毒缝合工具, 林小一牵起陈淮另一只手:“痛的话就用力抓我,别忍着。” 陈淮没什么表情, 好像浸满了碘伏消毒液的棉花擦的不是他的肉,那么长的钩针不是在他的皮肤上扎进扎出,而是痛在别人身上一样,比如……痛在林小一的身上。 他站在陈淮身边,皱着眉,神色说不出来的难受。 手紧紧抱着陈淮的头,自己明明不敢看,缝一下就要把脸侧过去缓一下,却又自虐一般把头扭过来盯着护士的动作。 护士看着这对奇怪的组合,想要让肌肉绷的快抽筋的林小一放松点,笑着搭话:“你们是同学吗?” 林兄小一心都悬在伤口上,没注意人说了什么,就“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关系真好。”护士又问陈淮,“这么长的刀伤怎么搞的呀?这是跟人打架啦?” 陈淮没回。 林小一替他说:“不是。” 护士姐姐每次针穿过去,拉线的时候头就抬起来盯着陈淮看,状若无意地问:“有女朋友没呀?伤得这么重,女朋友得担心死啦。” 林小一不耐烦地说:“没有。” 小护士又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林小一打断:“他是聋哑人不会说话,姐姐专心点好吗?没发现缝歪了吗!”语气格外凶。 之后的缝合过程很快,几下就完事。 拿了几盒消炎药,林小一陪着陈淮去输液区挂水,表现得再没事,到底是受了伤,陈淮嘴上都没什么血色了。 刚才消毒的时候,血跟不要钱一样的流,那纱布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小一从兜里掏出一袋热牛奶,一个煮玉米,还有两个茶叶蛋,这些是刚才买药的时候,在一楼门口的小摊买的。 自从打上针开始,陈淮就很虚弱地靠在林小一肩膀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林小一能感觉得出来他现在很不舒服。 陈淮似乎非常讨厌打针,刚刚来打针的护士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血管,针刚贴到皮肤上,还没等将针推进去,陈淮就产生了很强烈地应激反应。 他把手蜷得很紧,小臂上的肌肉紧绷,护士说这样根本没法正常入针。 林小一哄了很久陈淮才放松下来。 所以哪怕现在陈淮磨磨蹭蹭地把脸埋进了他脖颈里,林小一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摸了摸陈淮的头。 手上打着针也要牵着他不放,林小一只能单手剥蛋壳,剥的很慢,鸡蛋白被扣得惨不忍睹。 但谁都没去在意这个小细节。 林小一轻轻抖了抖肩膀:“来,张嘴。” 陈淮把脸转出来,贴着林小一的肩膀,吃掉半个鸡蛋。林小一又给他喂奶,喂完奶接着喂剩下的另一半鸡蛋。 这种类似哺育的行为,加上林小一对他放纵又温情的态度,让此刻有些脆弱的陈淮一时忘了很多平日里不该记着的东西。 他似乎进入了一种很神奇的迷醉的状态,开始用微凉的鼻尖反复去蹭林小一的脖子,嗅林小一的味道,嘴巴很轻地贴上林小一的侧颈去感受林小一的温度。 没有人发现这样不对,也没有人中断这样的亲昵,林小一出神地握着陈淮因为打进药液而变得微凉的手,攥着输液管为他暖药。 在情绪经历了巨大的起伏后,林小一总要有这么一段类似灵魂出窍的失神期。 他甚至在陈淮仰头亲向自己侧脸的时候,下意识的把脸主动倾斜下去给人碰。 陈淮很满足地睡着了。 回家后的陈淮变得格外粘人,哪怕五步就能走到头的小屋,陈淮也要跟在林小一旁边,看他洗漱,看他做饭。 陈淮伤的是右手,这代表他不能再做家务,也不能做饭。 所以晚饭是林小一不算很拿手,但却唯一拿得出手的鸡蛋糕,这次水放多了,有点不成型。 陈淮看起来一点都不嫌弃,吃的很香,比平时还多吃了一碗饭。 林小一洗澡的时候陈淮也想跟过去,被啪的一下关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 但很快,林小一就洗完澡,换好衣服把门拉开,将陈淮推了进去,他的伤口不能碰手,林小一帮他脱下衣服,简单地擦洗了一下。 收拾完林小一把自己的外套丢到洗衣机里,捡起陈淮的外套仔细看了看,袖口坏了,棉花虽然掉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还在内胆里。 他翻出来一捆家里仅有的白色的针线,歪七扭八地把袖子缝起来,缝完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线脚莫名让他想到陈淮胳膊上缝合线的样子。 现在扔了明天陈淮就没有外套穿了。 眼不见心不烦,林小一把衣服团吧团吧塞进洗衣机,是重新买还是将就穿,等洗干净了再说。 杂七杂八的事干完,林小一还得写作业,他伏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的时候,陈淮就坐在床上,在桌子窄边那侧看他。 写到数学,林小一后边大题刚写了两个步骤,陈淮就敲了敲桌子。 林小一歪头看他,视线落到他受伤的右胳膊上,然后就把人无视了,接着错误的步骤继续写了下去。 放在平时这个信号的意思是林小一写错了,只要林小一把笔和纸递给陈淮,陈淮就会给他写一份正确的解答过程在纸上。 但今天显然不行,小陈老师因伤被迫下岗了。 下岗的陈老师今天困得也格外早,他坐在旁边打了好几个呵欠。 “困就去睡。”林小一说。 陈淮直接双耳失聪。 算了,明天早上再补也一样。林小一起身把桌面乱七八糟的作业收起来,装进书包。 陈淮就在这个过程中知晓了马上可以睡觉的信号,主动躺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林小一。 怕晚上睡着不老实碰到人的伤口,林小一翻箱倒柜地翻出来一个小夜灯,放在桌子上。 微弱地暖光点亮了这间小屋,让今夜的小屋变得格外温馨。 林小一坐在床头,靠着墙,让陈淮侧躺着,把手搭在自己腿上。 陈淮不解,但林小一摸着他的头,让他感觉很舒服,而且他的手搭在林小一腿上,像是在抱着林小一,所以他被强制关机。 就这样睡着了。 林小一在这个昏黄光晕照亮的夜晚,看着陈淮想了很多,比如说明天,比如说以后。 今天去医院,陈淮没有身份证,挂号用的都是他的信息。 这样以后他们去别的城市生活,在交通出行上会很麻烦,陈淮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证件。 但这件事不是很急,可以从长计议。 陈淮的手受伤了,从明天开始,早上和中午的饭,都只能出去吃。他以前自己的时候,还能用面包随便凑合凑合,但陈淮还要养伤呢,吃面包肯定不行。 今天去医院花了八百多块,之后还要固定时间去换药,也是一笔大的花销,那点微薄的存款用来养两个人,肯定会越来越少的。 虽然他很乐意圈着陈淮…… 林小一抓了抓陈淮硬硬的发丝,把刘海剥开,看着他的脸。 但陈淮到底不是捡来的猫猫狗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不可能剥夺陈淮作为一个人该有的任何权利。 或许可以考虑给陈淮找一份简单的,安全的,适合他的工作。 这样他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人,会对他交流的能力恢复产生好处。 近期陈淮除了不爱说话,时不时故意装听不到之外,其实已经开始对外界的很多人和事开始产生反馈了,这是一个好兆头。 这样等到陈淮真正恢复正常的那天,他将会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而不是被圈在小屋里做林小一的专属宠物。 摸着摸着,林小一突然发现手下的头部皮肤的触感有些不对,他停在陈淮后脑一处凹凸不平的疤痕上仔细摩挲半天。 手下的头骨有一块很大的凹陷,疤痕横向延伸,贯穿了整个后脑。 他之前给陈淮剪头发的时候没有剪得很短,就是胡乱剪的,也没这么一寸一寸地摸过,是以从未发现。 林小一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几乎肯定地确定了这件事—— 陈淮的头部受过伤! 他现在对外界抗拒的状态,语言能力丧失,某些方面的行为缺陷,可能都是这个伤口造成的! 那是不是代表着,陈淮或许有被治愈的机会? 不行,要认真想想了,怎么给陈淮办身份证,什么时候检查,怎么攒够后续的治疗费用,这些事情都要理出个头绪才行。 第026章 第 26 章 天未亮陈淮就醒了, 入眼是深蓝色的睡裤,稍微动一下,发现受伤的手一直被人抓在手里, 他下意识捏了捏。 林小一靠在墙上, 头微微侧垂着, 不太舒服地在睡梦中皱着眉,嘴巴抿得紧紧的。 陈淮轻手轻脚爬起来, 有点犯了难。 如果是之前没受伤的时候,他能很轻松地把林小一整个抱起来平放在床上, 但现在伤口没愈合, 这么做肯定会把伤口崩开洇出血, 等林小一睡醒了看见, 又会露出之前那样担心的表情。 考虑半刻,陈淮决定让林小一靠在自己怀里睡, 这样动作不用很大, 手也不用抽出来。 陈淮慢慢把另一只胳膊往林小一后颈与墙的缝隙里伸过去, 林小一咕哝了句什么, 听不清。 刚把肘弯送过去, 陈淮恍惚间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变得好近, 呼吸打在一处。 林小一睁开眼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陈淮近在咫尺的脸, 他身后兢兢业业亮了一夜的小灯,将他的脸分割成模糊的明暗两半。 睫毛因着侧后方打过来的光, 在下睑边缘投射出一团纤长的扇形阴影。 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眼前的画面像个朦胧又缱绻的梦。 陈淮见人醒了, 把胳膊又伸进去一些,没等把人抱进怀里, 下一秒—— 林小一合上眼睛,微微仰头,蜻蜓点水地碰上了他的唇。 然后双手主动环上他的脖子,没睡醒似的挤进他的怀里,头胡乱蹭了蹭,继续做梦。 只有陈淮被留在现实里,呆滞的像个雕塑。 但雕塑的心里仿佛炸开了无数烟花,亦或是有成千上万只蝴蝶扑腾着从心口飞出去一般。 陈淮的心跳的太快了,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体温也在极速升高。 他完全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变得僵硬滚烫的靠枕,让正在睡觉的人感觉很不舒服,林小一胡乱动了几下,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 他烦躁地睁开眼睛,“什么东……”西,没说完的字被林小一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满脸懵地跟陈淮大眼瞪小眼,第一反应是:什么时候坐陈淮身上来了!?我睡觉有这么不老实? 下一刻,林小一双眼倏然瞪大,他眼看着陈淮鼻子下面,流出一道蜿蜒的红色印记。 一秒后,啪嗒,血落在陈淮有且仅有的一件睡衣上,晕作一圈颜色略深的湿痕。 “草!怎么回事!”林小一马上扭身扯了两张纸按在陈淮脸上,鼻血边蹭边淌,擦不干净。 他突然发现陈淮的体温也不大对劲,手下的脸怎么这么红这么烫,心怎么跳得也这么快!? 一觉睡醒好好的人怎么成这样了? 乱七八糟的各种癌症绝症在短短几秒间跟林小一脑子里转了个遍。 陈淮还在放空。 林小一啪啪拍了两下陈淮的脸,着急地唤他:“陈淮,陈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一下去摸人的额头量体温,一下去摸人家的胸口感受心跳,还要按着人的鼻子,林小一恨不得自己能马上再长出来几只手。 连他流鼻血是不是自己昨天晚上摸脑袋摸多了给摸坏的这种可能性林小一都想过了。 陈淮才算有了反应。 他把林小一从腿上抱起来搁在床上,鞋子都没穿,就冲进洗手间。 水哗哗地响,林小一跟过去,见到陈淮猛地往脸上泼了几碰冷水,接着仰起头。 靠近手腕处的绷带边缘都被打湿,他赶紧把陈淮胳膊抬起来用纸去吸:“你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昨天打架打到头了?还是伤到哪了?”林小一把人衣服掀起来,扒拉着让人转了一圈,又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头上除了旧疤痕也没有新的伤口或是肿包。 “不行,我上午请假,我们再去做个检查。”说着林小一走到床边,在床铺里面摸了摸,掏出手机准备给老师发信息请假。 [老师,我家人生病了,上午请……]没等编辑完,手机就被陈淮抢走放在桌子上。 林小一抬头,张着嘴巴,神情疑惑。 陈淮拉着他的手摸自己的额头。 林小一:“好像没有那么烫了。” 摸自己的胸口。 林小一很惊喜地说:“心跳也正常了!” 只有耳朵还是很红。 林小一还是很不放心,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脸红心跳流鼻血是怎么回事,严重吗?” 好在浏览器给出的答案都不是很严重。 无非是鼻炎,空气干燥,上火一类的。 看到这些答案,林小一条件反射地伸手揉了揉自己鼻头,感觉自己的鼻子也像有点干似的。 他又抬手碰了碰陈淮的鼻子,看到血真止住了,这才放下心下来。 时间差不多走向五点半,要在上学之前把早餐问题解决掉,林小一摸了一把昨晚晾在窗帘杆上的外套,两件都没干。 他多找了几件衣服套在身上,从箱子底部掏出来一件花里胡哨的小棉袄,衣服套在身上有点紧巴,两条胳膊各有一截露在外面。 这是前些年妈妈跟继父结婚之前,继父买给他的,好在他个子虽然长高了,但没长几两肉,还能将就穿一下。 跟屁虫跟到门口,被上半身大圈套小圈的林小一指着鼻子停在原地不敢动,锁在了家里。 林小一缩着脖子,凛冽的寒风像被冰水浸过的刀片,吹在脸上割得生疼。 “老板娘,来六个肉包,猪肉的吧,再来一杯热牛奶。”林小一跑进摊位。 “今天挺早啊。”老板娘熟练地拿起塑料袋,反手一抓,六个白白胖胖热乎乎的大包子就套进袋里,她熟练地三两下打好结递给林小一。 这下林小一本就紧巴的小棉服里又挤进来一大团东西。 路过旁边另一个有门面的早餐店,林小一余光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堆小红字,其中有一行是……炖猪血? 他后退几步,往里瞧了瞧,十元一份……不算便宜。 但也不贵。 林小一把怀里的包子往旁边挪了挪,夹在腰侧,抬脚走进去。 “老板,麻烦帮我打包一份猪血。” “好嘞!马上!” 玻璃大碗上套着一层塑料袋,老板拿出平勺,挖了几块,淋上一点蒜汁,打结递给林小一:“十块钱一碗,柜台付款!趁热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猪血怕压,林小一只得把拉链打开,一只手提着猪血,另一只手在外面按着挡风,全程跑着回家。 开锁的时候,门刚露个缝,林小一就见陈淮快步走过来。 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把陈淮关家里了,林小一见到他这么期待地迎上来冷不丁还有点不太适应,才几分钟啊,顶多十来分钟。 林小一把肉包牛奶搁在桌子上,翻出小钢盆,把袋子放进去打开,递给陈淮一个小勺。 “吃吧,补血的,这两天流了那么多得好好补补,我中午再给你买。”林小一坐在床上,看着陈淮。 陈淮把包子给林小一拿了一个,林小一摇摇头:“我吃过了,在摊位上吃的,你吃吧。” 陈淮将包子一口咬去三分之一,他的吃相一直很斯文,哪怕吃饭的速度很快,看起来依然规规矩矩的。 不像林小一,吃的东西少也像狼吞虎咽,用他妈的话来说就是吃没吃相,改不了山里人的根。 不挑食的陈淮第一次对食物产生抗拒,他吃了三个包子喝了半杯奶,都没动那碗猪血。 “吃啊,这个能吃的,用勺挖着吃。”林小一急的上手,盛了一勺递到陈淮嘴边,陈淮万分不愿意地张开嘴,直接咽下去。 估计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林小一不喂,他就纹丝不动,最后还是被林小一喂了个干净。 剩下一个肉包没吃掉,林小一拿起揣进兜里。 他摸了摸衣服,手里的外套还是潮的,他把大的那件翻了个面,里子朝外,等阳光中午升上来晒一下,就差不多该干了。 一中管得没有隔壁重点那么严格,很多学生穿自己的衣服,林小一就穿着身上的小棉袄去了学校。 临走之前林小一想了想,还是把拿起来的钥匙扔回鞋柜的盒子里,不锁了,愿意去接就接吧。 陈淮虽然胳膊伤了,但也没影响太多,腿没事就行呗。 到了座位上,凳子还没坐热乎,满身的包子味被刚进来的张希颜逮了个正着。 张希颜嗅了嗅,大呼小叫地问:“小一今天是不是吃包子了!还是肉的我的天呐!香晕我啦!好饿!我也想吃嘤嘤嘤!想吃好几天了!!结果每天早上起晚来不及,气死。” 王媛吐槽她:“猪,明天我给你带。” 张希颜哭丧个脸:“你不懂,食欲在此时达到巅峰,明天过劲就不想吃了,哼。” 林小一揣在兜里的手捏捏还是温热的肉包,没吭声,这是他想留着在中午吃的。 算了,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林小一把包子放在王媛桌上,装作没事发生一样,开始埋头补作业。 王媛在下面踢了踢张希颜的凳子叫她:“猪,回头,天上掉包子投喂你了。” 张希颜惊喜回头,捧着包子,感觉整个人生都得到了升华,她啃了一口:“哇!好香!这绝对不是咱小区门口那家,他们家包子吃着都没啥味!” 她口齿不清地问王媛:“你哪买的啊,明天我也要去!” 王媛冲旁边使了使眼色,意思包子正主在那呢。 张希颜受宠若惊,林小一打从过来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这突然砸下来一个肉包子,给她砸懵了。 秉承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张希颜立马叼着包子,打开自己书包,掏出一袋,两袋,七八袋零食外加一盒巧克力。 全部抱起来一股脑扔在林小一桌上。 林小一作业写到一半,练习册被从天而降的零食铺了个满,张希颜咧嘴一笑:“嘻!换你的肉包子!不收可就不是朋友啦!” 愣了半晌,林小一留下了两袋小面包,其他还了回去。 捡起笔,没等写完一个字,啪,巧克力又从前面丢过来,张希颜头都没回:“我妈给我买错口味了,我不喜欢这个味的,不想吃!” 王媛偷笑,小声对他讲:“你就收着吧,她不好意思了。” 张希颜愣是一点面子没给王媛。 这边刚说完她不好意思,林小一拿起巧克力刚塞进桌肚的手还没等放下,张希颜就回过身。 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瞬,激动地问林小一:“听说你哥昨天见义勇为了?一只手就给抢劫的大坏蛋打趴下啦?!” 林小一:“什么……” 张希颜双眼放光,期待地搓搓手:“而且听说你哥老帅老帅的了?” 第027章 第 27 章 林小一显然没能适应张希颜上一秒还在南极, 下一秒就火速飙到北极的神奇脑回路。 张希颜把自己的全面屏手机掏出来,从某个群的聊天界面翻了张图,放大指给林小一看。 “这个呀!还穿着咱学校校服呢!群里都传疯啦!我找每个班的人脉都打听了一遍, 没找到这人哇!但有人说你认识, 看见他天天接你放学呢, 奇了怪了,我咋就没看到。”张希颜挠了挠头。 林小一见到那图片中, 陈淮一手掐着中年男子的脖子,一手锁住他的胳膊, 膝盖压在他的腰上, 将人徒手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此时陈淮的胳膊已经伤了, 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从被按住的男人额头爆起的青筋就足以见得陈淮的力量有多大。 但陈淮却面无表情,似乎很轻松, 他的状态看起来跟按着一只弱小的牲畜没什么区别。 “你看不到是因为你每天前脚出校门, 后脚就上你家司机的车, 司机就差把车开到教学楼门口了, 他哥每天在校门口外左拐第八个电线杆等林小一, 跟你家方向恰好相反, 你能见到才有鬼……”王媛忍不住怼她。 张希颜哦了一声,“好吧, 那我今天让王叔别来接不就行了嘛!” 她见林小一还在盯着照片发呆,自己拿过来看了一眼, 指着照片中陈淮的手臂感慨道:“你朋友是不是练过啊!嘶, 你瞅瞅这肌肉, 这线条,啧啧, 这扑面而来的x张力!最适合给人当老公了!” 说完张希颜挤眉弄眼地用胳膊碰了碰王媛放在桌面上的手:“你说是不是?” 王媛看了看明显话里有话的张希颜,又看了看一脸单纯的林小一,表情十分复杂。 她把头低下去,宣布退出群聊:“我要做题了。” 张希颜不死心,又去问林小一:“小一你说是不是!?” 林小一:? 她为什么要问我?她在问我什么?怎么有点听不懂? 林小一顺着张希颜的问题回想了一下,发现陈淮的身材确实非常健康,哪怕他曾经是个捡东西吃的乞丐,却仍在自己将他捡回来时保留有一身强健的肌肉。 每次林小一照镜子时,看到自己与他截然相反的,像骨架一样纤瘦单薄的身材时,也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大家吃一样的饭,他就怎么都长不成陈淮那样。 而且陈淮做饭非常好吃,人也很听话,无任何不良嗜好。 对于一个好的老婆或是老公的标准应该是相同的,如此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陈淮,无疑如张希颜所说的,是个做好丈夫的人选。 但林小一却模模糊糊地回答了句:“我也不知道。”说完把头埋下去,开始补作业。 张希颜看着俩用功的后桌,摇了摇头:“啧啧,一个两个学习都学傻了。” 她转回身,与刚刚悄然落座的同桌对上视线:“你……” 同桌游刃有余地直接俯身趴到桌上,开始补觉。 张希颜:“?” 张希颜:“你慌什么!我又不会给你乱搭老公,我可怕江学霸……唔——!” 前桌眼疾手快地把张希颜吃到一半的包子塞进她嘴里,将她还未说完的,后半截惊天地泣鬼神的发言堵了个严严实实。 张希颜在同桌那年万年不变岁月静好的脸上,第一次见到这种恨不得把她原地“咔嚓”的严肃表情。 她抬起右手,拇指食指捏在一起,从包子的左边,拉到包子右边,终于偃旗息鼓,消停了片刻。 安静不过三分钟,她突然转过身,抢走王媛的笔,言辞激愤地质问王媛。 “圆圆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照片里的人跟林小一认识!” “你竟然知道他是林小一的哥哥!” “你竟然还知道他平时在哪接人?明明咱俩回家方向一样!” “圆圆你变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你原来写《高冷学霸与温柔校草的爱情故事》问我要素材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说完张希颜抬起一只手,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噢我的天呐!该不会你最近连载的《黑马王子与他的忠犬骑士》中的骑士就是……唔——!” 王媛起身,死死按住了张希颜这张漏天漏地没把门的嘴。 林小一发现本应该在补觉的前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僵硬地转过了头,正一脸震惊,十分不可置信地盯着王媛和张希颜。 王媛维持着半躬身捂张希颜嘴巴的动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我……”开了个头,剩下的话似乎怎么都说不出口。 前桌的死亡凝视转移到张希颜脸上。 张希颜绝望地眨了眨眼,把双手缓缓举到脸颊两侧,猛地合上双眼,将双手合十置于眼前。 前桌看起来气得不轻,脸都气红,不,简直是气到红里发紫了。 唯一置身事外的林小一,看了看沉默对峙的三人,被迫充当和事佬,为两个女生解释:“前桌,他们应该不是故意吵你的。” 前桌欲言又止地深深看了眼林小一,那眼神成分复杂,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掺杂着些许同情。 班主任进班,中断了这场莫名其妙闹剧。 林小一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数学练习册第64页,又看了看黑板上方正中央的时钟,距离第一节数学课上课时间,仅剩倒计时十五分钟。 一瞬间什么都忘到脑后的林小一同学开始奋笔疾书。 四人组安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第三节课结束,张希颜罕见地连续三个课间都没去小卖部,只因为前桌一直在睡觉。 偶尔在睡觉的人翻个身,她都要被吓得一惊一乍,小心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王媛更是,不知道怎么的,连带她着看向林小一的眼神都带着谨慎。 林小一歪头看她,王媛回了个心虚又勉强地笑。 “你要出去吗?”林小一主动起身,为王媛从座位出来腾地方。 王媛有些意外:“啊,好的。” 张希颜回头对她哭丧个脸,食指中指弯曲,在空气中匍匐前进。 无声地用口型对王媛表示:我也想出去。 王媛皱眉冲她摇了摇头,意思你老实点。 林小一看不下去,拔刀相助,他碰碰前桌胳膊,在前桌睁眼看他时说:“张希颜想出去。” 前桌直起身,看向张希颜,沉默询问。 张希颜笑了笑,摆摆手:“没,没,我不出去,您接着睡。” 前桌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没事了,想出去就去吧。” 两个女生推搡着走远了。 前桌又用刚刚那种如鲠在喉的表情跟林小一面面相觑,艰难地张嘴:“你知道她们说的是……” 林小一的眼神单纯又懵懂。 前桌摇了摇头,“算了,不知道也是好事。” 林小一:??? 都么跟什么,怎么今天这三个人都吃错药了? 林小一莫名感觉自己被孤立了——但他没证据。 · 中午林小一带着陈淮去了早上那家卖猪血的早餐店。 店里有很多快餐,林小一给陈淮买了一份三荤两素的盒饭,又给他点了一份猪血。 在陈淮疑惑他为什么不吃的时候,林小一给出了跟早上一样的回答:“我在学校吃过了。” 陈淮凭着直觉感觉到林小一说的话并不是很可信。 他把盒饭推给林小一,自己默默吃猪血。 “不是不爱吃这个吗?”林小一看着主动吃猪血的陈淮问。 陈淮看了眼林小一。 大概是因为早上林小一给他喂猪血的时候,自己尝了一小口,小声地吐槽过一句:“味道是有点怪,怪不得你不喜欢。” 见陈淮不信,林小一没办法,当着陈淮的面从兜里掏出两个小面包,啃了,又掏出几块巧克力。 “这回信了吧。你尝尝这个。”林小一剥开一块巧克力放在陈淮面前,绿色的包装上面都是外文,林小一看不懂,觉得这个绿色的巧克力吃起来有点苦苦的,不太好吃。但是吃完挺管饱。 他想给陈淮也尝尝。 陈淮把巧克力吃了,但盒饭还是没动,林小一催他:“快吃啊,一会凉了。” 人还是不吃。 “你吃不吃,不吃我走了。”林小一脸沉下来,做势要走。 陈淮仍旧一动不动。 林小一起身就走,距离上学时间还早,他便往家的方向去。 他惦记着陈淮的伤,等会想检查一下陈淮自己在家有没有沾到水或是有溢血的情况,还要监督陈淮喝药。 身后果然很快就响起陈淮追过来的脚步声。 林小一故意加快速度,用以表现出他真的生气,但陈淮实在太犯规了,他又用自己受伤的右手去牵林小一。 这样就导致林小一即便很生气,也没办法做到把他的手甩掉。 “不想吃就别吃了。”林小一故意无视陈淮拿回来放在家里桌子上的盒饭,把药抠出正好的数量放在手心,“张嘴。” 仿佛刚刚不听话的人不是他似的,陈淮很乖地把嘴巴张开,林小一把药拍进了陈淮的嘴里,又递给他一杯水。 他继续冷漠无情地发号施令:“喝水。” 陈淮照做。 林小一又很凶地问他:“这饭你到底吃不吃?” 陈淮把饭喂到他嘴边,林小一闭嘴扭头:“我是让你吃!” 陈淮就直勾勾盯着他,跟他僵着。 林小一直接摔门而去,他是真的生气,陈淮为什么该笨的时候不笨,偏偏在这种事上这么固执?他们的存款已经很少了,他高三兼职的机会越来越少,在找到新的收入来源之前,每天的花销不控制是不行的。 自己每天少吃一顿或者两顿,是很无所谓的事情,因为哪怕在没有陈淮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过来的,他从小到大都是饥一顿饱一顿过来的,而且他的饭量本来就不是很大。 一想到自己可能没办法让陈淮吃饱肚子,林小一就感觉很烦躁。 他在门口站了不到半分钟,冷静下来,重新拉开门,走进屋。 陈淮正准备把盒饭放进小锅里,平时把食物放进小锅里的意思是要存放起来,等晚上再吃。 林小一把盒饭接过来,坐在桌前,拿着勺子塞了几大口到自己嘴里,嚼吧嚼吧咽了。 “看什么看,过来!”陈淮走到床边坐下,林小一盛起一勺送达陈淮嘴边。 这回陈大人给了面子,勉为其难地张开尊口。 林小一就这么自己一小口,陈淮一大口的将整份盒饭分食干净。 他还是没消气,语气很坏地凶陈淮:“胳膊伸出来,让我检查一下。” 第028章 第 28 章 林小一向来对几个学校的学生自发组织的群聊不感兴趣。 再说也没人闲到会主动去邀请经常成为讨论对象的林小一进群。 王媛人就在群里, 前桌除了睡觉就是学习,都不适合成为张希颜的输出对象。 于是她最近时不时地会与林小一分享群内最新的讨论消息。 林小一虽然对关于自己的内容不甚在意,却压不住好奇, 想知道群内是如何讨论陈淮的。 关于陈淮见义勇为的传言在同学间愈演愈烈, 逐渐会有人在放学的时候围观在门口, 视线随着林小一的方向不住张望。 更有甚者直接不远不近地跟着林小一和陈淮身后偷拍。 大家都对这个凭空出现的,长相突出又跟林小一关系密切的勇者很感兴趣, 纷纷猜测他与林小一的真实关系。 直到贴吧出现一条匿名帖子,让这场讨论彻底炸开了花。 当林小一通过张希颜分享的贴吧链接点进去, 第一眼看到的, 就是顶到最上面那个回复达到上千条的, 标题名为【瞎, 一个臭傻子你们都能捧上天?呕!!】的帖子。 一楼配文:[经常在学校附近转悠的叫花子你们忘了???又臭又埋汰,垃圾堆里的泔水都吃, 还有暴力倾向!!会虐杀小动物!恶心死了!这种变态深井冰也就你们把他当英雄??建议各位擦亮自己的钛合金狗眼好嘛!!能跟林小一那个拐骗犯混到一起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文字下面竟然还配了两张模糊的图片。 一张是个穿的破破烂烂的, 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乞丐, 手里正抓着一把从垃圾堆刚翻出来的烂菜叶往自己嘴里送, 脸上黑乎乎的看太不真切。 另一张是同样着装的乞丐, 他手里提着一只被虐待至s的黑色小猫尸.体, 猫咪浑身是血,死状凄惨无比, 乞丐却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感受不到他有任何异常的情绪。 在手中小猫尸体的衬托下, 没有表情就是最可怕的表情。 但凡林小一没有与陈淮朝夕相处, 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眼, 简直也要像楼主引导的那样,把照片里的人当做变态虐待狂看待了。 可林小一知道陈淮不是。 他在把陈淮捡回家之前, 不止一次地看到陈淮蹲在垃圾堆旁,与小野猫共同分享手中的食物。 直到现在他们走在路上,偶尔还会有附近的猫猫狗狗跑过来绕着陈淮转来转去。 相比较下来,猫猫狗狗们对待表情经常看起来有点凶的林小一,就不会这么热情。 帖子下面跟了各式各样的评论。 一中最帅扛把子:草,乞丐哥平时在外头瞎转悠的时候看着跟二笔差不多,真没看出来这哥们是个狠人,一中扛把子名号在下受之有愧! 喵喵什么的最可爱了:这人真变态!虐待动物的人永远被病痛缠身不得好死!!!气死我了! 正义使者汪先森:这种人明显不是心里扭曲,就是有人格障碍!他平时看起来就不正常,被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没准都是靠在背地里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小动物撒气!我觉得楼主说的他有暴力倾向有道理,建议报警!让这种人逍遥法外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是另一个罪犯在身边! 小魔仙变变变:楼上也不能全听楼主的一念之词吧?万一另有隐情呢?乞丐真的完全没有攻击性诶,我给他送过好多次吃的,每次我一走过去,他都向后躲呢。 打一个小飞:他能对猫这样!对待人也一样!请问小魔仙,你面对这么残忍的画面能做到面不改色吗?如果你能做到证明你也很有虐待狂潜质哦…… 想吃大白兔:歪个楼,自打看到乞丐哥近期正脸照,连带着看他邋里邋遢乞丐装都感觉眉清目秀的……(轻点骂,跪坐) 一中四班最牛X:我靠,光是跟林小一这三个字放在一块就已经是个恐怖片了好吗?这两个人凑都一块,细思极恐…… 福尔摩斯良:附议楼上,恶意揣测一下,会不会是lxy利用了什么都不懂的乞丐处理动物尸.体?听说抓到这个抢劫犯是有悬赏的,为什么抢劫犯偏偏出现在lxy家附近?为什么偏偏在lxy家门口被抓住,大白天出来犯事人又不是傻B,我草,该不会抢劫犯也跟lxy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吧……我寒毛都竖起来了 圆了个圆:楼上想象力这么丰富建议去写小说好吗!?在贴吧恶意造谣纯属屈才了??你们了解事情的原委吗就恶意猜测?楼主这么明显的恶意引导你们看不出来? 这条回复代表反方意见获得了一百多个赞。 但赞同图片里的人就是个纯变态的点赞有八百多个。 回帖码到三百多层的时候,不知道谁贴出一张陈旧的老报纸照片,头版正中央的是一个瘦弱小男孩的黑白全身照。 黑色大字配文【惊!拐骗村男孩口述母亲受虐日常!丧心病狂!】 照片中的男孩靠着一面白墙,看起来瘦骨嶙峋,简直瘦到了完全不正常的程度。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两根大脚趾顶破黑布鞋露在外面,手臂上满是划痕。 双手似乎很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头也垂下去,眼睛诡异地向上翻起看向比他略高的镜头。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男孩的右手里攥着一根已经被拆掉糖纸的棒棒糖。 下面是一段采访。 [记者:你的名字叫作林小一对吗?你今年几岁了?] [林小一:是的,我叫林小一,我今年十二岁了。] [记者:你的妈妈似乎也叫林晓依,跟你的名字同音不同字。你知道家里人会给你起这个名字的原因是什么吗?] [林小一:是妈妈起的,他说如果她没有机会走出大山,我或许可以带着她的名字走出来,代替她活下去。] [记者:你知道你的妈妈是怎么去到山里的吗?] [林小一:不知道。] [记者:你的爷爷奶奶和父亲会把你的妈妈经常锁起来对吗?] [林小一:是的。] [记者:他们会打骂你的妈妈吗?] [林小一:有的时候会。] [记者:具体是怎样做的还有印象吗?] [林小一:会用绳子把她捆起来,拿东西堵住她的嘴,锁在小屋里。] [记者:这种时候你是怎么做的呢?] [林小一:告诉妈妈不要挣扎,安静一点。] [记者:妈妈有没有向你求救过?你是如何回应的呢?] [林小一:有的。我说不可以。] [记者:你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吗?为什么不尝试帮助她?] [林小一:不知道。因为妈妈怀孕了,爷爷奶奶说她不能出去,肚子里的宝宝会掉。] [记者:宝宝?你还有其他弟弟妹妹吗?] [林小一:有过妹妹,奶奶说她来错了,所以爷爷把她送走了。后来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也没有了。] [记者:送走?送去了哪里?为什么第二个弟弟妹妹会没?] [林小一:奶奶说女孩没有用,家里养我一个都不起了,得从哪来的就送哪去。第二个弟弟妹妹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没的,就是妈妈的肚子突然就变小了,奶奶说掉了。] [记者:你不会觉得弟弟妹妹消失很奇怪吗?不会为了备受折磨的妈妈感到心痛吗?] [林小一:为什么要奇怪?心痛?那是什么?] [记者:……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帮助爷爷奶奶锁住妈妈吗?] [林小一:应该会的。] 对话式的采访到此结束。 在这条新闻的最后总结栏里,有着这样的一段话意味深长的话: [据偶然路过羊淮村的知情人士透露,羊淮村重男轻女的封建陋习极其严重,固执地认为只有男孩才能做到传宗接代,延续血脉。 诞下的女婴轻则抛至树林自生自灭,重则直接扼杀在摇篮。究竟是人性的缺失,还是道德的沦丧,想必各位读者朋友早已心里有数。 此时此刻,听到这些回答,我不禁为林晓依女士感到万分心痛,她的孩子真的能如她所愿,真正的“走出”大山吗?] 寥寥几句,一个被封建陋习熏染浸透的,冷漠无情的孩子形象跃然纸上,他就这样被一辈子打上了帮凶的烙印。 这张报纸照片又被回复了几百条,大部分认为林小一儿时形象阴郁,与镇楼第二张照片里陈淮的形象不谋而合。 只有寥寥几条在质疑采访的真实性。 阴谋论的那条回复,在楼主爆出采访图后,很快便被热度推至最上面。 王媛看着旁边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的同桌,担忧地小声询问:“小一?” 林小一没听见。 王媛又问了一句:“你还好吗?”伸手去碰林小一的胳膊。 林小一被吓了一跳,手机突然失手掉在地上,后盖摔开,电池弹出,手机一整个四分五裂。 他慌张地俯下身子去捡,凳子与桌子被身体分开,发出剧烈地摩擦声响。 他的手太抖了,根本拿不稳,小小一块电池,哆哆嗦嗦反复捡起掉下好几次。 老师的讲课声突然中断,班级内也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林小一似乎完全没发现班内的异常,还弯着腰在下面捡东西,王媛急坏了。 “小一,林小一!”他拽了拽林小一的校服外套,“老师叫你呢!” 林小一这才放弃,从桌下起身。 他见到班主任正眉头紧皱,目光如炬地死死盯着他,声音似乎很尖锐,又似乎与他相隔甚远,怎么都听都听不清楚。 林小一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某种透明的液体,他被隔绝在了灌满这种液体的透明容器中。 失去氧气,与周围所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林小一!上课时间,你干什么呢!?”老师把教案重重摔在讲台上,“手里的东西给我交到前面来!” 第029章 第 29 章 林小一在主任办公室站了有一会了, 老师让他来办公室等着谈话。 他靠在墙上,低头反反复复看着手里摔坏的手机部件,感觉有点疲惫。 办公室的地暖很足, 热气熏得林小一脸上发烫。 陈淮终究还是因为跟他扯上关系, 被拖下水了, 终究还是这样。 王媛有她自己的爸爸妈妈护着,陈淮有谁能护着呢?自己吗? 如果自己不是只有十九岁就好了, 换算成周岁的话,自己才刚满十八。 如果是二十九岁, 三十九岁, 是个成熟的大人, 有稳定的工作, 有更多面对困境的经验就好了。 这么多年过去,经历过很多很苦很累的事情, 林小一第一次心中生出不满的怨怼。 为什么他偏偏生在林晓依的肚子里。 为什么他的家里没人喜欢他。 为什么唯一对他好的奶奶那么快就走了。 为什么妈妈会厌恶他。 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家庭, 有了很棒的继父, 这一切又在瞬间化为乌有。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迁怒他, 唾弃他。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没有人需要他, 他是个错误的, 多余的存在。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他有陈淮了。 陈淮见不到他就不行,陈淮没有他就不行, 林小一第一次被在意, 第一次被需要, 第一次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捉弄他呢? 因为自己上辈子十恶不赦吗?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在十九年前出生的那天像妹妹一样被丢到树林里,或是因为他没有坐上继父那天的车, 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对他苟且偷生的惩罚吗? 想不通,想不清,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混作一团,变成了一张越缚越紧的网,非要将他绞杀至死才肯罢休。 他的灵魂似乎被情绪分割成两半,一半在哭在怨,一半在冷漠旁观。 冷漠的那半对他说:你看,谁叫你当初非要捡他呢? 哭的那半努力辩解:我真的真的只是很想,很想有人能陪陪我啊。 冷漠的那半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难道你忘记你曾经捡过一只小狗了吗?那只黑色的小狗在哪呢?你还记它得吗? 林小一听着两个自己在吵架,捏着手机背壳的碎片,没什么表情地垂着头,无意识地在手背上划。 尖锐的塑料壳字拨过手背发出沙沙的阻碍声。 他模糊地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只小狗,小土狗,黑色的,腿很短,眼睛圆溜溜的。 它看起来很小,有一只腿是瘸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只小狗总是跟着刚上初中的林小一。 林小一很讨厌它,每次都跺脚吓唬他,还会弯腰装作捡石头那样要砸他。 可那只小狗只会胆小地后退两步,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他。一旦林小一继续走路不管它,它又会屁颠屁颠的追上来。 林小一最讨厌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小狗了。 后来林小一用自己的早餐,用馒头,面包,肉包子打他。 小狗竟然得寸进尺的敢贴上来蹭他。 他只能勉为其难地给小狗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搭个窝,不然下雨天湿漉漉的小土狗会蹭他一裤腿泥巴,这样会很麻烦。 再后来呢?小狗什么时候不见了? 林小一手上越来越用力,手背红成一片,刮破了一层皮。 小狗呢?小狗怎么不见了? 林小一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手上的速度了,咔嚓——,塑料壳碎了。 尖锐的那一半弹飞到很远的地方。 林小一看着自己坏了一片的手背,好像抓到点关于小狗的记忆碎片了,换成指甲接着抠,一边抠一边想。 好像有天放学,也有可能是上学的路上,他没见到跟屁虫小狗,就去狗窝看了一眼。 没等走到地方,见到了几个比他高很多的人,他们几个人,围成一个圈,将黑色的一团当作皮球一样踢来踢去。 后来呢?自己把小狗救了吗?又想不起来了。 肯定是没有吧,不然小狗现在怎么没影了?他好久好久没见过那只小土狗了。 陈淮会像小土狗一样吗? 林小一好像有点害怕,后面的就不愿意再想了,他开始拒绝思考,转而去寻找刚刚弹飞的手机背壳碎片。 粘起来没准还能用呢,飞哪去了呢? 啊,在窗户边上,林小一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不经意向窗外一瞟。 下雪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洋洋洒洒的雪花辗转着落下,在路灯的衬托下像一片片晶莹剔透的水晶。 天空是透着粉色的。 林小一贴近窗户,双手扒在玻璃上,想试试在这里能不能看到陈淮。 呼吸打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水雾,氤氲了林小一的视线,他抬手去擦,被自己的手背吓得不轻。 什么时候搞成这样了?完了,等会陈淮看到又要担心了。 林小一急得团团转。 这时候班主任推门而入,林小一立刻原地临窗站好,把手背过去。 班主任把讲义放在办公桌上,她没有质问林小一别的事,而是看着窗外,突然跟林小一感慨了句:“又下雪了啊。” 林小一顺着班主任的视线也往外瞅了一眼,闷声回了个“嗯。” “一年又快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老师说着,坐到办公椅上,旋了个身,面向林小一。 “说说吧,为什么上课玩手机?” 林小一抿了抿嘴,没说话。 “还记得你是个高三生吗?”班主任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跟他进行很普通的对话。 “嗯。” “高考留给你们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是个很努力的孩子,对吗?” 林小一手指紧了紧,低下头看向办公桌的一角。 “我看过你之前的成绩,除了数学,其他科目都很稳定。所以老师认为你更不应该在数学课上走神,搞小动作,你觉得呢?” 林小一咽了口唾沫,张嘴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你要对得起自己,林小一,最后的冲刺时间,没有任何事,任何原因,能够成为你自甘堕落的理由。”班主任的声音变得严肃,“难道你拼了命从大山里爬出来,只是为了被那些只字片语的流言蜚语打击到一蹶不振吗?” “老师,我……”林小一抬起头,想说我没有,但他说不出口。 “老师就是从羊淮村出来的。”班主任用无比平静的声音,丢下一枚足以将林小一引爆的炸弹,他震惊地抬起头。 班主任在他惊讶的眼神注视中继续说对他说道:“我知道这条从山里走到山外的路有多难。” 林小一沉思片刻,似乎能够明白老师嘴里的难,不仅仅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行路难,而是还有很多很多其只有自己才能感同身受的阻碍。 “所以更应该努力不是吗?林小一,不要让老师失望。”班主任的看向他的眼神异常坚定,仿佛有种坚不可摧的魔力。 “嗯。”林小一很轻地点了点头。 “贴吧的帖子我这边已经联系管理员进行删帖处理了。当务之急是认真学习,林小一,先让自己成长得足够强大,外界的困扰自然不值一提。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老师等着看你的录取通知书。”班主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老师。”林小一鞠躬,“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 视线里突然伸过一只手,老师递给他一枚信封:“进步奖,一班的老传统,这个月你进步幅度最大,收着吧。” “我……”林小一喉头发热,饱胀的酸楚感翻涌而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信封。 没注意伸出的是受伤的那只手,林小一手一抖,信封没拿稳,掉在地上。 放学铃声适时响起。 他紧张地蹲下去捡,将信封的一角攥得皱起来,好在老师什么都没说,在他站起来后,随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去吧,快放学了,收拾收拾东西早点回家。” 直到走出办公室,林小一都感觉自己像在梦游一样,他看着手里的信封。 指间厚重的手感让他确切地知道,里面至少两千元以上,这太贵重了,他不应该接的,但他现在的确很需要这笔钱。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今日所得,他日必定加倍奉还。 林小一回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同学在往出走,不知道在自己走后班主任有没有说过什么,同学们依然像往常一样,没有分给他过多的关注。 王媛和张希颜还等在座位上,那位前桌也没走,见他回来纷纷关心。 “没事吧,赵姐为难你没!?”张希颜双手拄在林小一桌上,摇头晃脑地左右观察林小一。 “我爸爸说赵阿姨很讲道理的,早知道我就不因为听说她严格跑去四班了,”说到一半王媛噤了声,“不对,不去四班就遇不到小一了,诶呀,你手怎么弄的!?” 林小一把手背过去:“没事。” 另外三个人在林小一低头收拾书包的时候眼神交流一番,默契地没有过多询问,王媛把晚上的作业和当堂课程的知识点都整理好交给林小一,用的还是那枚粉色蕾丝塑料文件袋。 “谢谢。”林小一默默塞进书包里。 “你放心啦!我一中万事通已经把管理名单上交老赵了,以老赵的效率,绝对杠杠滴!包那个狗屁帖子活不过今晚!”张希颜骄傲地挺起胸,右手握拳敲了两下自己左边肩膀,比划了个吹手.枪的动作。 王媛拽着张希颜的辫子捏住她的嘴,小声在耳边吐槽她:“我真服了你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希颜看了看异常沉默,对她说的话不怎么感冒的林小一,委屈地瘪了瘪被捏着的嘴,硬是挤出一句:“数一,我戳惹,对勿起。” 眼看着捏不住,王媛改为整只手捂住张希颜的嘴,跟林小一说了句:“我们先走了,小一,明天见!” “嗯。”林小一装好东西,拉上拉链,想了想,也回了句:“明天见。” 走出校门,见到陈淮的时候,林小一发现他头顶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高挺的鼻头冻得有些泛红,颧骨也有点,转头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深沉又纯粹。 林小一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不受控制地变快了一些。 走在回家的路上,胡同里没有路灯,雪夜格外的亮,林小一偷偷扭头去看陈淮的侧脸。 突然想到一句话。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第030章 第 30 章 陈淮超强的恢复能力是个谜, 对伤口处理的熟练程度也是个谜。 林小一根本没机会带他去医院换药,因为前两天林小一放学回家的时候,发现陈淮竟然自己换过了。 不但换过了, 他还是自己拿着钱去药店买的绷带和药品, 虽然之前他就干过类似的事, 林小一还是觉得很惊讶。 不到一周的时间,他的右手已经恢复到了能够做饭的正常水平。 林小一庆幸自己那天在医院, 给陈淮选择了可吸收的缝合线,哪怕贵了一点, 但好歹能为陈淮减免掉拆线的痛楚和麻烦。 自己每天午休的时间很短, 都不够从家里到医院一个来回。 林小一盘算着等下次学校再给放整天假的时候, 就不接兼职了。专门留出一天, 带陈淮去做个详细的检查。 想着想着,陈淮突然转头看他, 林小一偷看的眼神被逮了个正着, 马上装模作样地向四周观望。 见了鬼了, 林小一说不上来自己在别扭什么, 明明之前天天被人盯着看也没这样啊。 他走的心不在焉, 没注意前面地上有块冰, 突然脚下一滑,一阵失重感袭来。 林小一惊呼一声“陈淮——”, 而后下意识闭上眼睛,做好了自己必定要摔个结实屁墩儿的准备。 但他扯着陈淮的手呢, 陈淮也在使着劲地拽着他往上抬。 想象中人仰马翻的痛楚没有出现, 但他还是以一个十分滑稽的姿势, 摔在了地上。 比如……单膝滑跪在地什么的。 “谁这么缺德往路上泼水……”林小一嘀咕着,一只手支在地上, 另一只手拽着陈淮,想顺着劲站起来,没想到脚还踩在冰面上,刚一用力,呲溜一下—— 梅开二度,又跪那了。 陈淮都被他薅的一个趔趄,堪堪稳住身形。 林小一感觉有点尴尬,仰头看了眼陈淮,又试了一次。 腿一软,跪在原地,几乎一动没动。 他感觉自己摔的第二下,好像磕到哪了……现在整条腿都使不上劲。 靠,他腿麻了! 怎么办,陈淮知道麻筋是什么吗?他听得懂腿麻是什么意思吗? 几秒钟之内,林小一解释的话想了一箩筐。 突然感觉哪不对,他这才反应过来个事,不是,如果他刚才那一眼没看错的话……陈淮是不是笑了? 林小一又抬头去看陈淮,果然,在月色下,陈淮的嘴角微微勾起个很微弱的弧度,隐没在暗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就是笑了,笑什么? 笑自己平地摔三次吗?! “陈淮!”林小一大声叫他,用了差不多上半身全部的力气,一把将陈淮扯下来。 陈淮猝不及防,真被林小一给拽得弯下腰去,向前倾倒,整个人扑在林小一身上,下意识闷哼一声。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小一还有功夫分出神去,扶了一下陈淮受伤的那只胳膊。 他将两人位置对调,把陈淮按倒在地,骑着他的腰,拎着他的衣领,狠狠逼问道:“说,你刚刚是不是在笑我?” 陈淮哪会说话啊,他看着林小一恼羞成怒的小样,心里觉得痒的不行,只能抿着嘴转过头去躲避追问。 林小一双手捧着陈淮的脸,将他的头掰正,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陈淮那根本压不下去的嘴角。 这下更确认了,这个大傻子就是在笑自己! “好啊陈淮,长能耐了你,都学会取笑人了!”林小一感觉自尊心受到了莫名挑衅。 他用力扯了把陈淮的脸,伸手将他帽子扣到头上,挡住上半张脸,接着从身后抓了一手雪就要往陈淮脸上招呼。 没等计谋的得逞,下一秒——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升高的视线,陈淮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直接就这么抱着他,站起来了?! 地上滑,陈淮不稳地晃了两下才站住。 林小一感觉自己整个人似乎摇摇欲坠的,他拽着陈淮肩膀处的衣服,吓了一跳:“你疯了!” 陈淮充耳不闻,抱着他开始往家走。 这个姿势林小一比陈淮高,挡住了他的视线,陈淮不太方便看路。林小一也背着身,不知道身后是什么情况,何况他肩上还有重重的书包坠着。 总感觉下一秒就要两个人一块平地摔个狗吃屎,或是被撞到电线杆子上或是墙上什么的。 他一会扭着头往后看,一会转过来着急地拍陈淮,林小一完全搞不清楚这人在发什么神经,训斥他:“陈淮,放我下来!” “听到没!”林小一见陈淮真没反应,又怕挣扎太过碰到他胳膊,于是猛地伸出手,五指探进陈淮的头发,倏然收紧,迫使陈淮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陈淮站在原地。 “你……”林小一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彼此的距离好近好近。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现在有点受不住陈淮的眼神了。 骂人的话哽在嗓子眼,全都憋了回去。 陈淮却突然发力,把他往上掂了掂,林小一“啊”的一声,条件反射地搂紧了陈淮。 他抱着陈淮的头,咬牙切齿地在他头顶骂道:“王八蛋!” 王八蛋不置可否,满足地在林小一的怀里蹭了蹭,凭着感觉继续往家走。 林小一只能认清现实,认命一般,时不时地回头帮陈淮指路。 磕磕绊绊总算走到了家门口,陈淮将林小一放下,他感觉两只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踩在地上都没有实感,像在踩在棉花上。 他在陈淮开完锁拉开门以后,恨恨地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为自己报仇雪恨。 当然,腿软的林小一压根没什么力气。 进屋以后,刚刚在外面冻得冰凉的手,就后知后觉地有点痒。林小一背着手,往衣服上蹭了蹭,感觉莫名还有点刺痛。 他刚想起来自己手的事,没来得及找个什么蹩脚的理由,或是藏起来,就被陈淮看到了。 陈淮走过来举起林小一的手,手背的刮伤不是很严重,就是看起来很大一片,特别唬人。 他无声看向林小一,质问他。 林小一“啧”了一声,把手抽回来,推远他的脑袋,“你这什么表情,又不疼。” 说完把人晾那自己心虚地去找纸了,刚刚手上沾了雪,现在伤口潮乎乎的,还往外渗着组织液。 林小一悄悄跑去洗手间,扯了一段纸,没等把纸按到手背上,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腕。 “怎,怎么了。”他看着陈淮,发现陈淮已经很不高兴了。 陈淮没给林小一再多狡辩几句的机会,把人按在凳子上,从鞋柜上找出自己前两天买的碘伏。 到了这种时候,林小一也明白自己理亏,再凶都是虚张声势,只得夹起尾巴做人。 他徒劳无功地跟陈淮解释:“不小心弄的,不严重,也不疼,我这比你那好的都快。” 行吧,人没理他。 陈淮低头消完毒,把棉签一扔,就起身去热饭。 林小一看着桌上又只剩个瓶底的碘伏,心想最近两个人运气真是不太好,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受伤,消毒液都用空两三瓶了。 他主动找话:“那什么,陈淮,你胳膊还疼不疼了?” 没反应。 “明天是不是得买菜了?” 没反应。 “我今天领奖金了,你看看,在这呢?” 没反应。 事不过三,谁还没个脾气了? 林小一闭上嘴,拿起碘伏和棉签盒,扔到鞋柜上的盒子里,发出很大的声音。 完事又从书包里面掏出作业,很用力地拍在桌子上。 看人还是没反应,林小一有点急,刚想张嘴叫他的名字,饭碗却“砰”的一声,被陈淮很用力地砸到林小一面前的桌子上。 林小一被他搞得愣了一下,这回是真来火了。他默不吭声地把米饭倒回电饭煲,饭碗放进水池,坐到桌子一侧开始写作业。 陈淮站在边上没动,林小一也不看他,就当没他这么个人。 两个人这么一站一坐,僵持了半个多小时,还是陈淮先有了动作。 家里地暖有和没有差不多,电饭煲盖子刚刚没扣,这会饭都凉透了。他把饭和菜又热了一遍,拿出小钢盆,装好一半米饭一半菜,放在林小一跟前。 林小一手上写字的动作没停,瞟了一眼小盆,没吭声。写完当页的最后一道题,又翻到第二页,继续写。 片刻后,笔和作业本,都被人抽走了。 林小一抬眼瞪陈淮,看他还绷着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光生气,还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委屈。 但陈淮很微妙地捕捉到了他这点细枝末节的情绪,深深呼了一口气,像是认输了。 他把饭又往林小一跟前推了推,然后自己把外套脱掉,坐在凳子上,主动拆开绷带,给林小一检查伤口。 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很长的一道,血痂周围连接处的皮肤泛着红,整个伤口有点肿。 林小一伸手,想摸一下,怕自己手脏,刚想收回去,就被陈淮捉着碰上去。 他没敢多摸,羽毛似的扫了两下就收回手。 “还疼吗?今天用不用上药?”林小一小心地问他。 陈淮摇摇头,感觉伤口露在外面怪难看,他把胳膊重新缠上绷带,提醒林小一先吃饭。 林小一吃饭的时候,陈淮就把刚刚林小一写的数学作业找出来铺在桌面上,拿过一张纸,给他检查错题。 咽下嘴里的饭菜,林小一又问他:“写字疼吗?” 陈淮手上一顿,又摇了摇头。 直到一小盆饭菜吃完,林小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注视着陈淮,声音很轻地问他:“你能听懂我说话了是吗?” 30-40 第031章 第 31 章 陈淮的笔悬空很久, 外面呼呼的风声,水池里偶尔的滴水声,都被两人此刻的沉默衬托得无比清晰。 没有回应就已经是最明确的回应了。 他盯着陈淮, 胡思乱想道:什么人啊, 随便坐着写东西, 也可以看着这么赏心悦目的。 其实从林小一刚才怀疑陈淮能听懂自己说话开始,他就突然对陈淮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 熟悉的陌生感。 好像这个人忽然就不是陈淮了,他失去了一些陈淮独有的, 对林小一来说很重要的特质。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让林小一有点割裂。 他在想如果陈淮可以开始跟人正常沟通的话, 那是不是代表他就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了? 有了独立生存能力的陈淮会不会觉得这屋子太小, 或是想要接触一些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呢? 林小一不能确定。 “看我。”林小一对陈淮说。 对方被他的声音点醒,暂停的动作得以继续, 但他依然像没听到林小一说的话那样, 只是很认真的埋头写题, 并没有给出什么有效反馈。 林小一手指悄然收紧, 他艰难地吞咽, 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会走吗?” 笔尖摩擦在纸面上, 发出阵阵带有节奏感的写字声。 这么看过去,陈淮写在纸面上收放自如的工整字体, 跟旁边练习册上面林小一写的蝌蚪字放在一块,简直是天差地别的两个存在。 算了, 林小一又不想弄清楚了。 可他也不太想继续在陈淮旁边坐着, 于是起身脱了外套, 拿起睡衣,准备去洗澡。 陈淮没抬头。 林小一从陈淮身后经过的时候, 手腕突然被攥住,他低头看了看,跟人说“没事”,之后拧了几下,没挣开。 陈淮拉着他,在柜子与墙体的缝隙里掏了一会,掏出来一团红色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绑在林小一手上,套之前还在里面兜了不少空气,直到把林小一手腕处缠的严严实实,才放开手。 完事又坐那认真写作业。 林小一看着陈淮身板溜直的挺括背部,在心里默念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混子,你才是个正儿八经高三生…… 手上绑的塑料袋不知道是买什么东西剩下的,还挺干净。 林小一晃了晃手腕,看向灌满空气的,现在比他的头还要大的拳头,在哗啦啦的塑料袋声响中提了脚陈淮屁股底下的凳子,笑着问他:“你这样让我怎么洗啊?” 陈淮扭头看向林小一,愣住,林小一举起胳膊,照着他的头轻轻锤了一下。 袋子里都是空气,轻飘飘的,砸在头上一点都不疼。 陈淮若有所思,片刻后,他也起身将外套脱下,放在床上,然后……捞起了两边袖口? 林小一看他这架势,怀疑他要准备还手,后退一步警觉道:“干嘛?” 陈淮没吭声,向前逼近,林小一连连后退好几步,退到洗手间门口直接钻进去,扒着洗手间的门,伸手指他:“我警告你,别过来!” 伸出去的空气大榔头没等缩回来,被陈淮伸手一捏,爆,爆了? 说时迟那时快,林小一火速推门,在推拉门即将合上的瞬间,突然见到陈淮探进来的一半手掌,他紧急刹车。 差一步就能关上的门,在此刻被陈淮发反手一推,轻松打开了。 他走进洗手间,举起手,林小一立刻紧紧合上双眼。 洗手间太小,身后就是墙,已经没地方能躲了。一阵温热靠近,林小一低垂的睫毛很轻地颤了颤,没有等来预料中的还击,他慢慢睁开眼。 发现陈淮只是越过了他,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洗脸盆而已,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陈淮拿过洗脸盆,放在洗手池上,打开龙头接热水。 洗手池很小,是个二十公分左右的小扇形,想要用盆接水,得需用人一直扶着才行。 而洗手池又正巧装在门口对面的拐角处。 这就意味着陈淮站在这里接水,把洗手间唯一的出口挡住了。 自己现在不能洗澡,想出又出不去,俩人挤在一处怪尴尬。 林小一伸手扒拉陈淮一下,悻悻说道:“让我先出去。” 人没动,林小一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在他耐心即将告罄之前,陈淮总算端着盆走出去。 把门拉上,林小一双手交叉,刚提起卫衣下摆,门又被人从外面拉开。 嗖嗖的小凉风吹在肚子上,林小一被陈淮这一套套的奇怪操作搞的莫名妙,放下衣服准备跟他好好沟通沟通。 陈淮却拉着他出去,林小一问:“干什么?” 那盆水被陈淮放在凳子上,陈淮将他按坐在床上,林小一看了看那盆热水,又看了看蹲在凳子边上的陈淮。 似乎明白过来,问他:“这是……要给我洗头?” 陈淮眨了眨眼。 这也太夸张了,林小一马上站起来,“就擦破点皮,又不是手折了,我自己能洗。”说着往洗手间那边走了几步。 没等走到洗手间门口,脚下突然一空。 林小一:? 他一低头,发现陈淮竟然环着他大腿,把他直接举起来了。 扛人抗上瘾了是吧??? “嘶,今天你怎么……”话没说完,林小一抬头,正对着墙皮,他感觉陈淮再直直腰,自己脑袋就要杵到天花板上了。 “诶诶诶,别举了,别举了!”林小一支着陈淮肩膀喊他:“要磕脑袋了!” 陈淮缓了缓手,把林小一整个人扔床上,没给他挣扎的机会,抄起外套把他一裹一卷。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三下五除二,就将林小一彻底缠成了人肉粽子,还是巨结实的那种。 林小一蛄蛹两下,眼看着就要坐起来,陈淮薅着他肩膀往床边一捞,视线一晃,脑袋就已经悬空在床外。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是白费,林小一再次被陈淮教做人。 他倒着视线跟陈淮四目相对,凶狠地放话威胁他:“陈淮!行!你行,你有种等我再长两年,看我不把你绑起来挂外面树上!” 陈淮没理会他的挑衅,找了两个盒子垫在地上,又单手稳稳端着整盆的水放在盒子上。 他伸手撩了撩,感觉水温正好。 林小一现在浑身上下只剩嘴能动,于是继续喋喋不休地控诉对方:“你个骗子,根本就不傻,你装傻骗我。” 发尾被水打湿了,头顶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他也觉着没意思,突然安静下来,提醒陈淮道:“你慢点,别把胳……别把床单弄湿了。” 陈淮蹲下后,他只能勉强看到陈淮的头顶,陈淮不做声,林小一见不到他的脸,就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他轻轻摇晃脑袋,费力仰头,用眼睛去找人,却被比温水稍凉的指节桎住。 “听到没啊?”林小一又问。 陈淮稍微往上挺直了身子,将脸置于林小一的上方,与他对视。 林小一愣了一下,好一张棱角分明,祸国殃民的脸,心想绝了,死亡角度也可以这么好看? 大概是光靠这张脸就能赚钱吃饱饭的程度了吧。 陈淮估摸着林小一知道他听见了,又蹲回去专心给他洗头发。 光是浇水的时候还好,可陈淮的手一伸进发根,林小一就有点不适应。 除了很小的时候,奶奶会偶尔摸摸他的头,还有那个陈老师替他剪过一次头发之后,就再没别人碰过他的头了。 陈淮的手温偏低,落在温热的头皮上,形成反差,触感尤其明显,像是被放大了几倍。 林小一甚至敏感地觉得,陈淮每抓一下他的头皮,浑身都像过电一样,感觉酥酥麻麻的。 “你别,别揉了……”林小一把头往床里面缩,想要躲开陈淮的手,“差不多就行,随便洗洗得了。” 后颈猛地被陈淮捏住,托着他往外挪了挪,林小一这才反应过来头自己发上全是水,再往里床单真要被他弄湿了。 家里都没有额外能换洗的。 林小一浑身僵硬,梗着脖子装死:“等会洗完你就死定了。”他闭着眼睛继续放狠话,可脑袋在人手里,明显没什么威慑力。 随着时间流逝,水温逐渐与陈淮的体温趋于一致,他也渐渐适应了陈淮力道适中的手法,甚至开始觉得有点享受。 身体在不经意间松懈下来,头也全靠陈淮放在颈下的手撑着,听着耳边的水流声与泡沫声,林小一感觉意识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他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小一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 感觉绑着自己外套已经人被解开了,身上还盖着一层被子。 视野所及之处一片漆黑,今晚连月光都没有,整个房间静得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无尽的黑暗像要把人吸进去。 刚刚陈淮给他洗头发那些画面就像一场梦。 “陈淮?”林小一叫着陈淮的名字,往身边摸了摸,却没摸到应有的体温。 林小一突然变得很慌,恐惧漫上心头,他急切地对着黑暗中呼喊着:“陈淮,陈淮?你在吗?” 他手忙脚乱地到处乱摸,情急之下扑空,差点摔到地上。 身后突然出现一双手,将他拦腰截住,林小一悬着的心缓慢落地,跳得很快。 他先是很小心地碰了碰自己腰间的手,不敢相信似的,又伸手去摸陈淮的胳膊,最后转过身摸陈淮的头,陈淮的脸。 陈淮的呼吸打在他手上,让他稍微有了点真实感。 手上动作越来越急,他的声音彷徨又无助,带着一丝后怕埋怨陈淮:“你吓死我了。” 第032章 第 32 章 第二日照常上学。 林小一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王媛跟林小一同桌快四个月了, 通过这几次的事,她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林小一对多年前的那些事的态度,远没有他自己所说的那么平静。 昨天晚上回家, 她跟妈妈聊过。 妈妈说结合林小一幼时接受的采访记录看, 他童年应当一直处于一种极度扭曲的, 压抑的,不正常的家庭氛围中,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难免会有一些很重的心理创伤。 王媛将自己上次劝说林小一再次接受采访时, 林小一回复她的那句似是而非的话转述给了妈妈。 妈妈又非常一针见血的指出, 林小一的内心深处一定存有很强烈的自我厌弃感, 这种潜意识层面的负面情绪出现, 如果没能得到正确的引导或是抒发,后果是很严重的。 有些人会逐渐将真实的自我封闭, 变得越来越不合群, 而有些人则会将这部分难以承受的压力转换外放的隐性暴力, 比如自.残或逞凶好斗。 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们在对抗外界伤害的同时, 也在进行强迫性的自我伤害。 王媛问母亲:“那我怎么做才能帮助他呢?有的时候我会感觉林小一有一点, 可怜……” 妈妈只说:“尊重他吧,把他当做一个正常的同学, 正常的朋友那样对待。或许小一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呢?” 王媛又想到林小一的那个哥哥,发现林小一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好像表情总是会比平时看起来更生动一点。 而且她早就敏锐地发现, 当初学校栅栏外面的乞丐, 每天盯着的人就是林小一。 林小一也总是在默默关注着外面的人。 这种互不打扰,又互相牵挂的状态在王媛看起来感觉很奇妙。 原本想要关心的话到嘴边, 林媛突然拐了个弯:“听说元旦的时候会组织班级聚会,小一你去不去?” “啊?”林小一愣了一下,距离元旦还有半个月,没想到班级组织活动竟然这么早。 他从不参与这种集体活动,在原来的班级也从没人邀请过他,想了想林小一还是委婉拒绝道:“不了,我元旦有别的事情。” 也不算找借口,他元旦确实有事,有三薪的机会,他肯定要去兼职的。 王媛语气遗憾:“那好吧。” 前面的顺风耳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两个人的对话偷听过去,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抄题,扭头横插一句:“你能有什么事儿!来呗来呗小一,可热闹了,友情提示啊,还能携带‘家属’哦~好几个要带对象去的呢,小一把你哥带上呗……啊!” 没等林小一提醒,张希颜就被粉笔头打个正着,她揉着脑袋冲老师傻笑。 英语老师把书放到桌子上,歪着头,及腰的卷发垂坠在教案上:“张希颜你脖子扯那么长看什么呢?谁那么好看啊?给我看题!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聊天!” “好的,遵命!当然是您最超级无敌霹雳好看啦,我就喜欢看您——”说到一半张希颜又吃了一记粉笔头,“诶呀,老师怎么又丢我!” 英语老师训她:“小姑娘家家的,少给我皮!” 话锋一转,又指向王媛林小一:“王媛林小一你们俩也给我专心听讲,啊,别以为是转班生我就不好意思说你俩,蛐蛐咕咕聊什么呢?要不你俩上来聊,我坐底下听?” 林小一和王媛这两个在原来四班几乎算得上在被边缘化的学生,哪经历过上课被点名要求认真听讲的阵仗,这番话给他俩都憋了个大红脸。 一班英语老师出了名的认真负责,哪怕班里压根不打算参加高考的混混学生,她也总是分神提溜着,一个都不落。 美名曰英语走到哪都能用上,不上大学也得给我认真听以备不时之需,后排学生都吐槽说英语课比班主任的课还难熬。 “林小一,来,你卷子交上来我看看,咱班复习进度跟四班不一样,老师今天用你卷子讲题,看看你进度跟得怎么样。” 刚才光顾着听王媛和张希颜说话,黑板上的句子就写一半,桌面英语作业卷子有三张,他压根不知道老师让拿的是哪张。 林下一象征性地来回翻了两下。 “磨蹭什么呢,三张都交上来,你跟王媛先看一张。”老师催他,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问道:“怎么?没写?” 怎么没写,不但写了,还写的满满的。 林小一盯着卷子反面作文区域那一片工工整整的斜体英文,只轻轻扫了一眼,就发现好几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单词。 他昨晚睡着了,早上到学校发现陈淮昨天竟然替他把所有科目的作业卷子,一张不落,全都写完了。 林小一硬着头皮走上去。 英语老师拿到卷子以后,粗略过了一眼,挑眉看他:“诶呦,你这是练字儿了?” 林小一没吭声。 英语老师摆了摆手:“行了,先下去吧。” 没想到卷子越讲,老师表情就越不对劲,课程时间紧,刚才耽误的时间本来就多,老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往林小一那瞟一眼,眼神透露着不可置信。 下课后,英语老师拿着卷子走到林小一座位旁边,放下轻轻卷成纸筒的卷子,卷纸自动摊开铺在桌面上,每张卷子顶上都是老师用红笔判的满分。 她对林小一说:“下不为例。” 然后又对着他们两个人共同说:“知识点复习进度不同,有问题很正常,有想问的随时来办公室问啊,别不好意思。”说完踩着高跟风风火火地离开教室。 罪魁祸首探头探脑:“下不为例,什么下不为例?小一你练字了?我看看……” 说完张希颜拎着林小一卷子看了看,发现字确实好看,堪称进步神速啊。 她迫不及待问林小一:“你哪买的字帖啊,这么有用,我也想去买两本!” 林小一:…… 陈淮牌字帖,买得着吗? 说起这个,林小一把昨天王媛给她的粉红蕾丝文件夹从书包掏出来,递过去,文件夹不知怎么的坏了,有一边裂了个口子。 林小一:“不好意思,昨天放书包里不小心压坏了,多少钱,我赔你。” 可能是昨天拽陈淮那一下在地上压的。 王媛拿起来看了看,意外地嘀咕着:“我用一年多了,一直挺结实的呀……没事,不用赔,没多少钱,我家里一堆呢。” “嗯。”林小一没再说什么。 不知道班主任用了什么办法,据张希颜说,贴吧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被校领导全部端了个干净。 学校里面偶尔还是会有学生在走在路上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林小一的背影小声指指点点,说些什么。 按照惯例,不舞到他脸上的,林小一一律像之前一样,当作没听见。 高考过后,他与这些人再不会相见,他们对林小一来说,就跟路边车辆驶过溅起的泥点没有什么区别。 · 中午回家路上,路过垃圾堆,林小一又看见那只黑白色的长毛小狗。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毛发打着结,凝固成一绺一绺的,毛发边缘还坠着小冰溜子,整个一冰雪小狗。 小狗在垃圾堆顶上扒拉半天,食物都被冻得太结实了,大多包裹在坚硬的冰层里。 林小一停下来,状似无意的问陈淮:“你兜里有吃的吗?” 问完他才觉得自己在犯傻,陈淮兜里平时除了手,一般什么都不揣,兜里一摸比脸都干净。 下一秒,修长宽大的手在眼皮子底下张开,白胖的大馒头被呈到林小一眼前。 林小一抬眼看陈淮,总觉得事有蹊跷。 陈淮拉着一脸不情不愿的林小一走到垃圾堆旁边蹲下。 他打开塑料袋,馒头还冒着丝丝热气,陈淮掰了一块,小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咬。 半个馒头三两口就囫囵下肚,小狗吃完伸着舌头,一直舔鼻子。 人吃馒头还得配口水呢,林小一蹲在旁边,鼻子埋进领口里,用胳膊肘戳了戳陈淮:“你,回家弄点水去。” 陈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林小一皱眉:“看个屁,去啊。” 陈淮去了。 林小一跟小狗大眼瞪小眼,小狗想往他跟前凑,林小一往后磨蹭两步,警告小狗道:“你别过来啊,装可怜也没用,我养一只都够费劲了。咱就一个馒头的交情,今天过后,你就自生自灭吧。” 他总觉得这傻狗想碰瓷,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最近天天跑这个垃圾堆扒拉吃的。 前两天蠢到舌头都粘冰面上了,还是林小一路过偶尔看到,从家拿了温水过来,才救了它一条狗命。 养陈淮是林小一最后的底线,他再也不可能养别的东西了。 陈淮端着碗走过来,在林小一逐渐瞳孔放大的表情中放在地上,神情一片坦荡。 “陈淮。”林小一低声叫他,风雨欲来。 陈淮回头看他,意思怎么了? 林小一呆滞地指了指小狗舔的正欢的那碗水,没什么感情地跟他陈述:“咱家就这一个碗。” 陈淮看了看快要被狗狗舔到见底的水,又看了看林小一满脸黑线的表情,转头望墙,装傻。 “你想什么呢?以后这碗你用吧。”林小一起身就往家走。 陈淮马上捡起小碗跟上,临近院门口,林小一回头喝道:“站那!” 陈淮站在原地。 陈淮脚边的黑白小狗也原地坐下,吐着舌头,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林小一第一反应是:它不嫌冰屁股的嘛? 他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只狗,感觉哪哪都不对劲,这俩狗,肯定有猫腻。 第033章 第 33 章 “解释吧。”林小一站在桌边, 对面一人一狗挤在狭小的玄关,“这狗跟你什么关系?” 他绝没有想把旁边那只小长毛捡回来的想法,主要是外面太冷了, 才勉强让小长毛进屋蹲会。 陈淮刚准备抬脚往过走, 小狗也由坐改站, 跟着抬起一只短短的小狗腿。 林小一立刻伸手一指:“停,别给我说你大中午的, 兜里揣着个大馒头是怕我饿。” 陈淮跟小狗都把腿放了下去。 陈淮定定看着林小一,几秒后, 突然转身, 将门推开一条缝, 抬脚踢了踢小长毛的屁股。 意思这没人欢迎你, 快滚蛋吧。 小长毛屁股仍旧坐得稳稳的,只有身子原地晃了两下, 仰头冲着陈淮响亮地吠了一声。 陈淮把门开的更大了, 腿上用了点劲, 地板被小长毛屁股上融化的雪水蹭出一坨黑印。 “你干嘛呢陈淮, 别欺负人小狗!”林小一看不下去, 走过去把陈淮往身后一拉, 关上门转移话题,“那什么, 先吃饭吧,一会上课不赶趟了。” 两个人往屋里走, 小狗屁股刚抬起来, 被陈淮瞪了一眼, 马上呜咽一声,又耷拉着耳朵坐下。 林小一抬手, 一巴掌将陈淮的头推回去,嘲笑他:“这么大的人还跟小狗耍威风。” 陈淮不吭声。 不知道每次见到小长毛都直勾勾盯着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总让他往垃圾堆扔热乎食物的是谁,更不知道把“我想捡”三个字都快写脸上了还死鸭子嘴硬是谁。 这个台阶今天不给林小一搭好了,他睡觉做梦都得惦记小长毛到底吃没吃饱。 吃饭的时候林小一用盆,陈淮用盘子,小狗用碗,家里这一丁点餐具被分配得正正好。 临回去上课前林小一还在画蛇添足地为自己辩白,跟陈淮恶狠狠地说:“等天气暖和了就把他赶走。” 众所周知,北城的冬季很长,有长达六个月之久,距离天气转暖至少还得有四个多月。 陈淮没戳穿他。 林小一就是这样,对看起来比自己可怜的东西很没有抵抗力。 陈淮用了三年才让林小一主动靠近他,将他带回家,但这只小长毛却只用了半个月。 在经历过跟陈淮一样的惨不忍睹的剪毛仪式后,小长毛正式成为小屋的一员。 晚上林小一在写作业,小长毛趁陈淮不注意,溜到桌子底下蹭了蹭林小一的脚腕。 林小一写作业写的投入,一时忘记家里多了只狗,被它吓得直接跳到床上。 陈淮看着自己昨天刚给林小一洗干净的裤子,裤腿上面横七竖八的挂了好几道黑印,现在沾得床单上面也全是。 他沉着脸,将正在扒床的小长毛拎起来,丢进浴室,重重拉上门。 林小一只听见一阵惨不忍睹的嚎叫,伴随着偶尔的小爪子挠门声,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无比可怜的呜咽。 他写完一科作业,有些担心,没忍住蹑手蹑脚地走到洗手间门边,趴着缝隙朝里偷看。 没想到正对上陈淮宛若作案凶手一般冷酷的眼神。 小狗被他单手捏住后脖颈,四只爪子在空中止不住扑腾,水流冲得小长毛睁不开眼,叫都叫不出来。 “你轻点。”林小一把门推开一点,友善提醒道。 陈淮先是低头看了看林小一脏着的裤脚,又仰头看向他的脸,像在问他怎么好意思来这里多管闲事。 家里的小事陈淮说了算。抱歉,只能让小长毛稍微遭那么一点罪了。 林小一灰溜溜地跑回去继续写作业。 写着写着他突然想起家里有个压箱底的小号毛毯,去床底翻了半天。 是在最里面的箱子里翻到的,毛毯是天蓝色,上面铺满了黄色的卡通小星星。如果林小一没记错,这应该是妈妈买给弟弟的。 那时候他刚从妈妈和继父的墓地回到家,就看见家门口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他和他妈妈所有的东西都被一张破床单包在里面。 房门的锁已经被人换掉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回到自己住了半年的房间看最后看一眼。 弟弟的毛毯应该是那个时候不小心混进去,但也有可能继父家里的人就是单纯的,不想留下任何他们母子的东西。 因此林小一还找到了妈妈用过的吹风机。 他刚捡陈淮的时候做过许多关于狗狗的功课,有一条科普说道小狗洗完澡是一定要吹干毛发的,不然容易生病。 将吹风机的插头连上,呼呼地热风吹出来,没想到老旧的吹风机质量真不错,闲置了三四年,依然能用。 吹干的毛发的小狗干净多了,它比林小一预想的健康,皮肤状态甚至比当初刚到家时遍体鳞伤的陈淮要好得多。 手感也很好,陈淮的发质偏硬,小狗的毛毛就很柔软。 它躺在林小一腿上,呈大字型张开,把肚子敞开给林小一摸,肚皮也是软乎乎的。 林小一感觉很新奇。 之前遇到那只小黑狗的时候,林小一还处于紧绷状态,不敢随便接近什么东西,哪怕是小野狗也不敢主动碰触。 因为他总怕自己喜欢上什么,什么就会消失掉或者死掉,于是总是尽量跟所有东西保持距离。 现在不一样了,陈淮很厉害的,他不在的时候有陈淮能保护小长毛。 经过跟赵老师的谈话,林小一豁然开朗,他发现有些对他来说天大一般的事,其实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解决。 帖子什么的,只要删掉就好了,陈淮被误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淮的好与坏,跟其他人有什么干系?他知道陈淮是什么样的人就行。 在陈淮当初还是个邋遢傻乞丐的时候,他们拿陈淮取乐,陈淮可是连个眼神都不屑给他们。 小长毛悄悄伸出舌头,试图去舔林小一手指,没等碰到,再次被眼疾手快的陈淮拎起来,丢进了洗手间。 它的体型太小了,推不动开着一条缝的拉门,气得嗷嗷叫。 “我们给小长毛起个名字吧。”林小一跃跃欲试地对着正在擦床单的陈淮说道。 陈淮随他。 但林小一起名的审美实在太单一,不是什么小陈,小淮,就是陈陈,淮淮,反正左右逃不开这俩字儿。 他见陈淮一直没什么反应,感觉他好像不是很喜欢自己想到的这几个名字。 想了想,林小一试探性地问:“要不……叫林小淮?” 陈淮竟然破天荒地点了头。 林小一:…… 好吧,尊重家庭成员的意见,林小一把林小淮放出来,问它:“以后你就叫林小淮了,喜欢吗?” 林小淮汪汪两声表示同意。 晚上林小淮总喜欢扒床,林小一就伸出手挂在床边逗它玩,眼看着早就过了林小一正常的睡觉时间。 陈淮忍无可忍,伸手把林小一用被子卷起来,直接丢到床里面去。 林小淮夹着尾巴,回到桌子底下新垫的小窝趴着了。 林小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也安静了。 · 一家两口跟一家三口的感觉很不一样,陈淮是个哑巴,林小一自说自话的程度有限。 他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都很安静。 可林小淮就很不一样,有它在,家里随时随地都会产生不同的声音。 温馨的小屋变得更热闹了。 为了担起养林小淮的重任,陈淮成功找到一份工作——帮人分拣货物。 是经过张叔介绍的,虽然陈淮现在能听懂人说话,但他还是很自我,换言之就是别人说的话陈淮就算能听见,他也全当没听到。 陈淮算是他们学校里的小半个名人,在学校外面等林小一的时候经常被人搭话,他从不理。 张希颜偶尔会给林小一看群里对陈淮的新吐槽。 【一中八卦小队长:那傻子真能装B,跟他说话像没听到似的,妈的,跟LXY一路货色,装B货。】 【属你最能叭叭:他原来天天扒栅栏的时候也这样啊】 【考试大吉:小哥哥真的好帅啊~旁边的小狗也很可爱,之前谁说哥哥虐狗来着?出来挨打!哥哥低头摸狗狗的时候,简直绝了~太有爱了~】 【考试大吉:图片】 照片里陈淮蹲在路灯边上,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额间发丝垂落,神色淡淡的。他一只腿稍低,张开手放在稍低的膝盖上,黑白小狗两只前爪乖乖放在陈淮手里。 这张抓拍像是被拍照的人精心找过角度,构图很是舒服。 不过林小一知道,陈淮跟林小淮会出现照片里的的这种互动,十有八九是林小淮犯错了在挨训…… 陈淮的腿很长,即使蹲下,膝盖距离地面的距离也很高,林小淮想要扶住他的手,四舍五入等于罚站。 嗯,林小一咂么咂么,还真是“有爱”,这是陈淮虐待林小淮的证据,他得留着跟陈淮算账。 “你可以把这张图保存下来发给我吗。”林小一说,“我的手机估计要等放假才能有空去修。” 林小一本来不打算修手机了,觉得反正没什么用,这会好像突然明白了手机相机的作用与重要性。 “诶呦诶呦~”张希颜跟王媛挤眉弄眼,说了句:“这素材不就来了嘛。” 林小一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怕麻烦到别人,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没关系,不存也没事。” “不行!”张希颜拍了一下王媛的桌子,“存!得存!必须存!我这还有一百多张,都是群里存的,你看你还喜欢哪些,我给你一块发过去……” 张希颜打开那个名为素材2的相簿,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别人从不同角度偷拍陈淮的照片,滑了半天都没到头。 问:“这些够吗?” 第034章 第 34 章 陈淮在张叔介绍的一家镇上物流工资公司工作, 只需要进行装卸和分拣就可以了,工作内容很简单,也不需要与人交流。 联系张叔的时候, 林小一犹豫很久, 最后那条短信是用“我的一个朋友”作为开头的。 短信那边的人得知林小一竟然拥有了朋友, 开心的不得了,连陈淮的详细信息都没过多询问, 就给他开了后门。 而且这份工作是按件计费,当日下班即可结清, 大大缓解了两个人的经济压力。 陈淮很厉害, 每天都能拿到一百多块, 他现在甚至已经学会了自己去买菜。 小镇不大的好处也是有的, 早市距离家不远,每天早上会有很多爷爷奶奶坐在路边卖菜, 他们卖的菜新鲜又便宜。 今天中午林小一放学没看到陈淮, 猜想应该是节日将近, 物流中心太忙, 他被留在那里加班了。 林小一回到家, 钥匙刚插进锁眼, 就听见里面林小淮在挠门汪汪叫的声音。 门外有雪,很脏, 林小淮不敢往外跑,在林小一换鞋的时候急的原地摇着尾巴滴溜溜直打转。 最近陈淮把底板擦得锃亮, 两个人还趁着前两天午休买了一双棉拖鞋, 回家换上穿又轻便又暖和。 林小一换好鞋, 两手卡林小淮的腿将它托起:“林小淮,今天有没有搞破坏啊?” 林小淮汪汪两声, 尾巴甩来甩去,最后害羞地蜷缩起来挡在关键部位。 “哟哟,还知道害羞呢。”趁着陈淮没在家,林小一放肆地把狗狗扔到床上,环视一圈。 手纸是好好的一卷,棉拖没有新增的破洞,角落里也没有散发着异味的可疑的液体, “真乖。”他欣慰地点点头,揉了揉林小淮:“还是哥哥教得好。” 陈淮最近早上都是先送林小一上学,然后回到家,在去上班之前提前做好中午的饭菜,这样能节省一些午休的时间。 如果他没空回来,林小一也能自己热热吃。 短短几个月过去,林小一竟然被他养得开始有点挑嘴了。 偶尔几次出去改善伙食,他都悄悄跟陈淮吐槽“这家没有你做的好吃”,甚至开始蹦出以后想给陈淮开个小饭馆这种异想天开的设想。 林小一这边热好两人份的饭菜,把饭装进盘子,菜盛进小盆,再用一件衣服抱起来揣进怀里,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简易的保温盒。 同样是陈淮做的饭,自己一个人吃,偏偏没有跟陈淮两个人一块的时候好吃。 “走,带你出去上厕所,顺便给哥哥送饭。”林小一给林小淮套上四只花里胡哨的小棉鞋。 小棉鞋是用角落里翻出来的,林小一弟弟的羽绒被做的,面料轻薄,关键还防水。 裁剪成几块,这样那样,总之陈淮随便搞一搞,一个小马甲和两对狗狗鞋就弄出来了。 他的缝纫技艺没有厨艺精湛,顶多是能穿的程度,跟好看不搭边,林小淮穿上有点不伦不类,像个二百五小狗。 它很不情愿,但不得不穿,因为如果弄脏了身上和爪子,把泥水带进家里,它就会被又高又凶的巨人按在小黑屋里进行惨无人道的洗澡的酷刑折磨。 出门走了一阵,林小一远远就看见陈淮的身影,他穿着物流中心给配的深红色大棉服,林小淮踢踏踢踏地甩着四只小短腿跑过去,围着陈淮转了一圈又跑回林小一身边。 陈淮见到林小淮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眼林小一,接着把手里的那件卸完,很快朝着林小一跑过来。 林小一也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迎上去。 陈淮在他面前停住,呼吸有点带喘,白气成团地扑出来。 蒸汽在陈淮睫毛上凝结出一层白霜,他颧骨冻得发红,本来攻击性很强的五官在此刻变得精致柔和起来。 “一直在外面冷不冷啊。”林小一抬手,刚想摸摸他的脸,陈淮先一步摘掉手套揣进兜里,双手捂上林小一的耳朵。 因为在手套里闷得久了,陈淮的掌心有些湿润,带着淡淡的热气,指尖还是微凉的。 街边来来往往车辆行驶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骤然消失,林小一仿佛透过耳郭上薄而嫩的皮肤聆听到了属于陈淮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 好像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又像上次一样变快了,很奇怪。 林小一张了张嘴,没等发出什么声音,裤脚突然动了一下,他低头。 原来是林小淮盯着两个莫名其妙发呆的两脚动物等的有些不耐烦,不敢咬高的,就去委婉提醒了一下矮的。 林小一将手覆在耳边陈淮的手背上,牵下来,带着他走到公司厂房无人的角落坐下。 他脸颊还透着红,兴许是冻的,耳朵也是,红得不正常。 陈淮想再给他捂一下,被林小一拦住。 他磕磕巴巴地说:“吃,吃饭,你还没,还没吃吧。我,我们一起吃……”越到后面越小声。 林小淮在脚边,黏糊糊地蹭了蹭表现奇怪的小主人,没想到小主人却完全把自己忽视掉了,没理自己! 它气得抬起双腿就要开始爬腿,小主人在很认真地低着头解塑料袋扣子没发现,于是对面凶狠无情的大怪兽冷冷瞪了它一眼。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呜。林小淮呜咽着钻进林小一腿下,蜷成一团。 “怎么就一双筷子。”林小一皱着眉,也不知道打包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怎么筷子都拿少了,这下两个人怎么吃啊。 陈淮无声地盯了一会林小一暗自懊恼的小表情,心情愉悦。 厂房里还是有点冷,他把公司发的大棉袄脱下来披到林小一身上,站起来,朝卸货区扬了扬下巴。 “你要再去卸一会,让我先吃?”林小一问。 陈淮点头。 “不行,”林小一把陈淮拉下来,“一会该凉了,一块吃吧。” 他让陈淮把手套带上,自己给陈淮喂饭。 陈淮坐着比他高,倾身的时候睫毛会先低低的垂下去,张开嘴的时候又会抬起眸子看向林小一。 这个眼神变化太奇怪了,林小一急躁地把一筷子饭菜怼他嘴里:“你别一直盯着我!” 完事就赶紧自己低头扒拉两口,寻思自己说的这话也有毛病,眼睛都凑跟前了,不让看难道让人闭着眼睛吃饭啊? 怎么都怪别扭。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小一回过头。 来人是跟陈淮一快卸货的老师傅,他刚摘了手套,对上林小一的眼神时笑得爽快:“哈哈,诶呦你瞧我这眼睛,刚才离老远看你披着小陈外套,还寻思你是小陈对象呢,这又喂饭又那啥的。” 他走到角落弯腰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走进了才看清是你!你说说我破眼神哈哈哈。” 林小一偶尔会过来,这的卸货师傅多少能把他记个眼熟,都当他是哑巴的亲戚。 没人回应,老师傅靠在墙板上,继续自说自话道:“不过就咱小陈这颜值,哑巴也不愁找不着媳妇儿!又能吃苦耐劳,又老实本分,你说上哪找这么好的小伙子去!” 老师傅若有所思,试探地问向林小一:“唉,我突然想起来个事,我家里小姑子的妹妹今年多大来着?我想想啊……诶对,十九吧,家里都开始张罗相亲啦,我看小陈人就不错,你们亲戚那边有没有啥想法呀?” 林小一没吭声,陈淮也没反应。 他仿佛也很为难:“正常哥都不愿参与这事,这不那天我媳妇他们领人过来,人小姑娘看上陈淮了嘛……要搁寻常人吧,你说长得这么俊,哥也不能好意思开口,但你看看陈淮,听不着也说不了……” “主要我小姑子家里人也都良善,条件也不错,也不会看不起我们这种没啥文化的搬货工,就想找个老实的。要不改天我让她妹子再过来溜达溜达转一圈,两方过过眼,处不成也能当个朋友啥的,小陈天天不接触人也不行啊,那人不自闭了嘛……” 老师傅语气情真意切,话里话外其实没见贬低的意思,他平时也挺照顾陈淮。 林小一想回几句都无从开口,况且他也不是口舌上厉害的人,再说……他真的应该阻止陈淮别人接触人吗? 他能吗? 见一直没人搭话,气氛也不太对,老师傅喝完水,咳了两声,自讨没趣地走了。 林小一又扒拉几口,吃的不是心思,把饭菜都放陈淮手上,衣服脱下来还给陈淮:“我先回去上课了。” 陈淮急忙把东西放下,都没来得及抓住林小一衣角的尾巴。 林小一说完逃似的跑了,走几步想起来落了点什么东西,回头叫了声:“林小淮!走了!” 林小淮几步窜上去跟上。 陈淮刚才一阵听得不是很明白,他现在也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内容,再复杂的理解不了。 什么小姑子,对象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东西。 他压根不知道林小一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开心了。 晚上接林小一放学的时候,林小一书包也不给他,自己闷头往家走,晚饭也吃得少。 就连林小淮找他玩,他都没什么反应,沉默地啃作业。 陈淮给他检查数学,林小一没说不让,但也一直不说话。 看完陈淮写的正确答案,他自己研究一会,把错题改了,完事收拾收拾东西就去床里侧躺着睡觉,留给陈淮一个酸涩的背影。 陈淮收拾好了关上灯,躺到床上,摸到林小一的手捏了捏。 林小一没动。 片刻后,林小一突然反手抓住他,靠得很近,伸手摸了摸陈淮的喉咙。 自言自语低喃道:“真的不能说话了吗……” 第035章 第 35 章 别扭两天后, 林小一晚上去接陈淮下班,临近圣诞,他最近越来越忙了。 虽然工资也越拿越多, 每天能有一百六七十, 但也太辛苦了。 大冷天的在外面搬东西, 竟然流的汗多到能把头发全打湿,回家后脱掉的T恤后背也洇透了一大片。 家里的一切突然换成陈淮在撑着了。 他平时工作的时候能想起来戴着手套还好, 有的时候想不起来戴,等到了家, 林小一就能见到他手又冻得红肿。 “怎么总是不记得戴?”林小一蹙眉, 握着他的手埋怨他。 前几天买了冻伤膏, 林小一找出来, 带着陈淮坐到床上。 他挤出一点在棉签上,垂下头, 认真地给他伤口抹药。 动作很轻, 涂一点就要吹一吹, 问他疼不疼。 陈淮其实没什么感觉, 前些年在外面都习惯了, 比这严重的时候多得多。手背上早就爬满了一片又一片泛着白印的冻疮疤痕, 哪怕等到天气转暖,伤口恢复, 印记也是消不下去的。 感觉用棉签涂太费劲,林小一中途跑下地, 去洗手间洗了个手, 轻甩两下, 找纸擦净,回来直接上手。 涂完手背, 又看了眼陈淮手臂上的伤口,发现血痂已经脱落的差不多了。 新生出来的皮肤是浅粉色的,摸着又滑又嫩,手感很不一样。 林小一把冻疮膏包装盒里的说明书掏出来,仔细看了看,功效一栏里写着“修复受损皮肤”,“止裂生肌”,想了想,他给陈淮胳膊上也涂了点。 刚被冷水冲洗过的手有点凉,沾着药膏反复涂抹,药膏涂过的地方有轻微的灼热感,但指尖又是冰的。 本来新生的皮肤就敏感,林小一蹭的陈淮感觉自己手臂一整条伤口都泛着痒,他忍不住往回抽手。 “别动!”林小一与他五指交叠,拽得紧紧的,没发现他的异常。又低头轻轻吹了吹,表情认真得像在写作业。 陈淮喉结轻滚,闭上眼睛别过脸去,他没想过自己手臂受伤最难捱的过程竟然在这个时候,真是有苦说不出。 林小一头也没抬,状似无意地问他:“那个什么小姑子的小妹妹去看你了么?” 陈淮哪知道什么小姑子小妹妹是什么,没吱声。 林小一动作重了点,又问:“人家好不好看啊?” 越问越莫名其妙,陈淮满脑子都是希望林小一赶紧别涂了,放过他的手跟胳膊。 “你现在可厉害,给你的情书都送到我这了。”林小一阴阳怪气地说他,终于松开手,把棉签和废纸都团吧团吧扔进垃圾桶,从书包里掏出个几枚信封,扔到床上。 陈淮捡起来,放到桌子上,也没看,径直走向洗手间,把洗完的衣服拿出来晾。 “不看吗?”林小一用余光瞥他,“不看我扔了啊……” 陈淮没什么反应,林小一看着信封发了会呆。 关键他不清楚这几封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塞进他书包里的。 王媛说是别班同学趁他不在送到门口,让别人塞进去的。 本来以为是给他的,林小一被撺掇着打开一封看了眼,结果开头一句“乞丐哥哥你好”给林小一干懵了。 现在想还都没处还。 林小一纠结片刻,想着人家好不容易写的,不看就扔,可惜了别人的一番心意,还是选择趴在桌子上,把另外几封也拆了,想着大概看一遍,给陈淮简单易懂地复述一下也行。 内容大体差不多,就是诸如感觉陈淮长得很帅,每天遛狗也很有爱心巴拉巴拉的。 拆到第三封的时候,打开是张被叠成三折的信纸,朝着外的一面上面写的竟然是“致林小一”。 林小一坐直了,有点紧张地展开,信上这样写着: “林小一同学,突然给你写信,真是不好意思啦。我是一个默默关注你的女生,你应该都不会记得我的样貌和名字了^^ 我们初中的时候在一个班级,同班三年,我一直坐在你的后面,起初我跟其他同学一样,被家里告知与你保持距离,尽量不要跟你玩在一起,他们说你是从小被养歪的坏孩子,我对此深信不疑。但没过多久发生的一件小事,让我对你的印象第一次有所改观。 你的同桌课间出去,放在书包里的卫生棉不小心露出包装的一角,椅子上遗留血迹,周围路过的男生都在聚众讨论,抱着不怀好意的笑,唯独你默默用纸沾水擦干净,又帮她拉上了书包拉链,从这之后我就时常观察你。 你会把遗留在过道上的垃圾顺手捡起扔进垃圾桶,会帮同学们捡起不小心掉落在地的坐垫,会在收语文作业的时候默默帮助忘记写名字却对你的态度很差的同学补上名字,会扶起学校花坛里歪倒在地被无数人踩踏的花枝,还会在下雨天躲在学校角落为流浪猫打伞,会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给那个流浪的乞丐扔食物。 发现这一切的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是老师同学和家人们口中的‘坏东西’,你明明比许多‘优秀孩子’更温柔。后面见到乞丐跟你一起出现的时候,同学们都讨论的很热烈,我却毫不意外,甚至感觉理当如此。 虽然我曾数次想要走到你的身边,询问你我们是否可以成为朋友,但我是个惧怕人言可畏的胆小鬼,已然失去了这份资格。 感觉你有在慢慢变好,我会偷偷的为你开心,到年底了,愿你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From一个默默关注你很久的胆小鬼” 林小一看得太入神,连陈淮站在他身后半天了都没发现,直到信纸被身后伸过来手的捏走,他才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淮认真端详着纸上的内容,林小一没来由的有点心虚。 不是,他心虚什么啊,陈淮能看懂么? 林小一坐着,陈淮站着,他举手去够,陈淮抬了抬胳膊躲开。 “看明白了吗?”林小一试探道。 陈淮睨了他一眼,眼神扫过来凉飕飕的,林小一紧张了一瞬,刚想说点什么,陈淮把纸扔回桌子上了。 “诶不是,你哪来的脾气,”林小一把剩下几封拆开,都是给陈淮的,他气愤地跟陈淮讲道理,“八封!其中七封是给你的,七封里面每一个都在表白说我喜欢你!我这什么都没有,你气个屁呢。” 陈淮背着他铺床,闻言顿了一下,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才继续动作。 林小一让他那欲语还休的眼神给看懵了。 “不是,陈淮,”林小一爬上床,把陈淮脸掰过来,难以置信地问,“你是在脸红吗?” 陈淮执着地把头扭回去,林小一更震惊了。 “你在脸红什么啊我的天!?” 直到睡觉之前林小一都没想明白,陈淮刚才那个娇羞的回眸到底是怎么回事。 · 第二天早上,林小一悠悠转醒,收拾书包的时候没看见放在桌角的那些信。 他把桌子翻了遍,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陈淮已经穿好了外套,做好了送林小一去上学的准备,林小一勾着他的帽子把人薅过来,指着桌角问:“信呢?” 陈淮看着他的眼神很纯粹,就是那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纯粹。 家里就俩人,信又不能自己长腿跑了,陈淮不说他也没办法。 林小一啧了一声,准备等午休放学回来再跟陈淮算账。 到学校以后张希颜逮着林小一就问:“怎么样,你把信拿回去陈哥啥反应,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反应,我应该有什么感觉吗?”林小一回。 “啊?”张希颜不信,又问:“你不吃醋啊?” 林小一:…… 感觉张希颜又开始冒出他听不懂的胡言乱语,林小一思索一会,试探着回道:“我不是很喜欢吃醋……应该喜欢吃甜的多一点。” 张希颜生平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无语凝噎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就是知道陈淮收情书你不生气吗?” “他没收,”林小一越来越听不懂,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知道,重点不是他收没收,我的意思就是,就是……”张希颜酝酿半天,自暴自弃道:“算了,我讲不清楚。” 放弃三秒后她感觉还是不服,到底又转身回来,恨铁不成钢地质问林小一:“难道你看他收情书你不难受?难道你不想把那情书撕了或者偷偷给他扔了或是藏起来啥的?” 林小一呆住了,感觉脑子里好像闪过了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 “唉,没关系,”张希颜遗憾摇头,故作深沉地对他说:“我相信你,小一,你总会长大的。” 王媛看不过去,踹了下张希颜的凳子:“你别在这给人瞎洗脑。” 张希颜还想狡辩一下,被王媛狠狠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王媛:“别管他小一,张希颜那个脑子天天胡思乱想,讲的话没几句有用。昨天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我昨晚做了好久,没思路,能借我看看吗?” “嗯。”林小一翻出卷子递给她,下意识回道:“我没解出来,这是陈……我哥的思路,我也不是很理解,你试着看一下吧。” 王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哥?你哥他……会做数学题?” 林小一不知道怎么解释,顿了一下,胡乱嗯了一声。 好在王媛没多问。 中午回去陈淮没在家,林小一在屋里翻了一阵,果然在床底专门给陈淮准备的整理箱里面,找到了早上失踪的几封信。 但似乎出了点意外——写给他的那封,被撕了。 第036章 第 36 章 这封信对林小一来说其实很特殊, 特殊在哪呢? 大概是这封信让他忽然知道,原来他人生中已经过去的,很微小的一部分, 曾经是得到过来自别人的认可的。 很多时候, 他无法辨别自己所做的行为是对是错, 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他得到的反馈总是延期的,滞后的。这就导致当他知道自己做错了, 大多时候已经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比如妈妈是在他降生于这个世界上七年之后,才告诉他, 如果没有你, 我就不会被困在这里。 再比如将妈妈从山里带出来后, 他才被他人告知, 他过去对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很过分的折磨。 再后来妈妈结婚了, 他们生活在外面的世界已经长达两个年头, 妈妈才在情绪失控之下, 对他第一次说出那句, 你应该永远留在山里, 此后打开了坏情绪的匣子, 一发不可收拾。 还有他初中毕业后才知道,初中班主任原来因为他, 受到过很多来自外界的和校内的压力,曾一度精神崩溃到想要放弃教师这份工作。 他总是在错误的时机被告知这些事, 于是他整个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全被画上错误的标记。 可似乎这封信告诉他, 不全是这样的,他也做过很多对的, 会被赞同的事。 他完全被涂黑的过去中原来也曾遗漏星星点点可望不可及的白。 这给林小一增加了些许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陈淮并没有把信撕得很碎,林小一仔细地将碎片叠好,带在身上,准备等晚上有空的时候,到文具用品店买管胶水粘好,再买个新的信封装进去,收藏起来。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林小一想到张希颜的话,打开万能浏览器,弄明白了吃醋是什么意思,感觉心情很是复杂。 他打算暂时搁置跟陈淮算账的想法。 因为他还没有弄清楚陈淮这个行为背后的逻辑。 林小一认为以陈淮的智商,不对,应该是以陈淮的情商,似乎不足以理解吃醋的意思。 毕竟陈淮的人生信条只有吃饱,睡好,看到林小一这三样。 浏览器词条给出的解释中,有一句很关键的话是这样的:“吃醋行为大多发生在男女关系之间”。 下面有跟多人跟评,说自己对弟弟或妹妹,或是对关系很好的朋友,也会产生类似“吃醋”的行为。 这是出于一种害怕失去的,紧张的占有欲作祟。 林小一似乎通过这些回帖,弄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讨厌老师傅给陈淮介绍相亲对象。 ——他怕陈淮在乎别人后就转身离开他。 反过来陈淮也一样。 他们是彼此的家人,对彼此拥有像帖子里面那些人说的那样,对非常亲近的人也会产生的,很正常的占有欲。 所以陈淮会对靠近自己的人表现的很凶。 林小一换位思考,感觉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他之前也曾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跟无辜的陈淮足足闹了两天别扭。 于是他决定大度地原谅陈淮这个幼稚的傻子。 回学校路过文具用品商店,林小一推门走进去,挑了一个胶棒,一封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走到收银处结账。 老板在用电脑玩斗地主,玩的很入迷,随着音响里传出一句“王炸!”,背景音乐变快,林小一见到老板瞬间黑下去的脸。 一把游戏结束,鼠标被用力砸在鼠标垫上,老板语气很差:“一块五。” 林小一掏了自己衣服裤子的四个兜,才发现自己没带钱。 自打陈淮开始学会自己买菜,林小一就慢慢失去了携带零钱的习惯,因为每天所有的支出都由陈淮负责,他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老板上下打量林小一,不耐烦地问他:“一块五都没有?” 是种很不屑的语气。 林小一把脸沉下来,刚想说不要了,老板又开口:“后面那是不是你同学?我看他们站那看你半天了,能借就跟他们借一下呗,我们这不赊账啊。” 说完老板抬手,用中指指节敲了敲柜台右下角手写的“免开尊口,概不赊账”八个大字。 林小一回头,见到是两个原来四班的同学,表情更臭了,那两个人看到他回头,也马上推搡着从文具店跑出去。 “我不要了。”林小一说完转身就走。 老板在后面骂骂咧咧:“草,没钱还特么耽误我时间……” 走到班级的时候他还没缓过来,表情不太好。 王媛他们都在,没等王媛开口,张希颜先问:“咋啦小一,谁欺负你了!?” 林小一摇了摇头,把兜里没来得及粘好的信拿出来,夹进语文书里。 “你把陈淮的情书撕了!?”眼睛好使的张希颜很惊讶,“难不成你是因为这个跟你哥吵架啦!?” 林小一不太想说话,便淡淡回了句:“没。” 王媛看了眼林小一不悦的表情,说张希颜:“你能不能别烦人。” “我怎么就烦人了。”最近总是被王媛说教,张希颜不太高兴,“都是朋友,问一下也不行吗?” 王媛眉头皱起,小声提醒她:“那你开玩笑也稍微分一下情况啊……” “我哪开玩笑了?就是随口问一下,也没有别的意思啊?”张希颜完全上头了,语气很激动,“难道不是你想多了吗?小一都没有说什么,你凭什么要说我?你没发现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吗王媛!?” 王媛很无奈的试图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张希颜完全不想听,打断她,表情变得很委屈,眼泪涌出来,在眼眶里打转:“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原来在四班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也不会说我!但从转过来之后就变了!你原来……算了,我不想说,反正我现在说什么都不对。” 王媛看了看有点懵的林小一,又看了看转回身趴着哭起来的张希颜,表情十分为难。 “颜颜……”王媛戳了戳张希颜的后背,张希颜小孩子气的把椅子往前挪很远。 前桌回头跟林小一对视,两个男生都在状况外,一头雾水。 这两个人平时关系很要好的,怎么突然就闹起矛盾了,而且似乎还是因为自己,林小一讷讷道:“你们……” “没事,不是因为你,别多想,我哄哄就好了。”王媛回答他。 然后她跟林小一前桌商量道:“咱俩换下位置呗?” 前桌同意了,方便起见,林小一直接往里挪到王媛座位上,让前桌坐在自己的座位。 王媛坐过去以后,张希颜就气愤地把头转到面对墙壁的方向。王媛凑近想要小声说些什么,她又抬手把耳朵捂上。 林小一还是觉得这俩人可能是因为自己才吵架的,不由得有点担心,频频向前看。 “没事,一会就好了,张希颜小孩子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前桌说,“你看着吧,上课之前就能哄好。” 林小一表情有点意外,如实表达自己内心疑惑,小声问道:“其实我都不知道她俩为什么突然就……这样。” “可能就是王媛担心张希颜总跟你开玩笑,怕你觉得不自在。”前桌笑了笑,“张希颜吧,大概是觉得原来跟自己一起……一起那什么的朋友突然改邪归正了,就不太适应。” 听了前桌一番解释,林小一更迷惑了。 “张希颜跟我开过玩笑吗?”林小一看着张希颜的背影仔细想了想,表情认真地回道:“没有啊。” 熟悉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又在前桌脸上浮现。 他似乎很了解这两个人,原来在状况外的只有自己一个,林小一感觉奇怪的被隔离感又出现了。 前桌放弃解释的想法,安慰他道:“嗯……没事,总之不用担心,一会就好了。” 前面两个人的状态确实在如前桌所说的那样发展。 王媛一直在张希颜旁边耳语,很快,张希颜的捂住耳朵的胳膊就放下来了,转过头认真听王媛跟他说话。 两个人时不时一起回头望向林小一,张希颜咬着下唇,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她最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时,王媛明显松了一口。 张希颜转过身,眼圈通红,瘪着嘴对林小一哭道:“对不起,小一,我以后再也不随便跟你开玩笑了。真的对不起,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不要生我的气,呜……” 说着说着眼泪蓄满眼圈,好像马上就快要掉下来。 林小一哪见过这阵仗啊,见到女生哭简直像是要了他的命。 他最怕这个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找纸递给张希颜,说话都结巴了:“不是……别!不是,张希颜你别,你别哭啊!我没生气,我真没生气!” 王媛在旁边偷笑。 林小一看见了连忙指指张希颜,焦急地跟王媛说道:“那什么,王媛,你再,你再哄哄她啊!我去,你别哭了。”说完又递给张希颜两块纸。 张希颜张开嘴巴,哇地一下,哭的更大声了:“对,对勿起,我再也不跟你开,开玩笑了呜呜。” 眼看着都给人哭抽抽了,林小一给人送去一张又一张的纸,无头苍蝇似的一遍遍重复着:“我没生气”,“没关系”,“你别哭了”。 说什么都不管用,实在没办法,林小一病急乱投医,赶紧把夹着碎纸片的语文书找出来。 他翻开书,指着破碎的信,迟钝给张希颜解释道: “我没撕陈淮的,是陈淮撕了我的。” 第037章 第 37 章 此话一出, 另外三个人皆表情诧异。 张希颜眨了下眼,挤掉最后一滴眼泪,表情奇迹般地恢复正常。 她动作利落地抽了张纸, 擦干自己脸上剩余的泪水, 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转头看向王媛, 硬是憋回去了。 “问吧,没事。”林小一习惯了她随心所欲的性格, 好不容易不哭了, 问问也没什么。 张希颜火速擤擤鼻子, 把纸丢进垃圾袋, 小声翼翼询问:“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没,”林小一想起那两个前同学的眼神, 没忍住皱了下眉, 他不是很想跟别人分享自己买东西没带钱, 被老板甩脸色这些不值一提的经历, 只选择性地回复道:“我不会因为这个跟他生气, 因为他……就是陈淮, 他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王媛很尊重他,不会主动询问他学校以外的私事。张希颜问得多一点, 但只要林小一不顺着聊下去,张希颜思维很活跃, 一会就会主动跳转到别的话题上。 这算是他第一次跟他们正经提起陈淮。 “你们也知道吧。”林小一本想说陈淮脑子有问题, 却突然愣住, 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 跟其他陌生人这样讲,或许能减少很多麻烦, 但跟自己仅有的几个朋友聊天,他是怎么都说不出陈淮脑子有问题的这几个字的。 张希颜跟王媛没注意到林小一的走神,同时开口问他: “那他为什么要撕你的情书?” “你跟他你们两个……” 她们两个面面相觑,而后一起看向林小一,等待他的答复。 林小一把书合上,不是很能适应这种被他人关心问询的感觉,莫名有点紧张。 犹豫半天,不知道怎么解释,突然想到自己浏览器搜索到的结果,迟疑地说道:“可能就是像张希颜之前说的那样,因为‘吃醋’吧。” 张希颜愣住,挠了挠脸,讪讪道:“我是开玩笑的……对不——” “没有,”林小一打断她的道歉,很诚实地跟她解释:“我查过吃醋是什么意思,感觉你说的应该没错。” “啊?”张希颜主要是没想到林小一连吃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要去查浏览器,感觉很意外。 但结合刚刚王媛跟她说的话,她似乎对林小一的了解变得更多了一点,很快理解了。 她说:“小一跟我们不一样呀,他从小在山里面长大的呀,出来以后也没交过什么朋友。她不像你同桌,有独立思考和选择的能力,能够理解我们这些话里话外不带恶意的调侃。 可你跟林小一说这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他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听不懂。 他是那种,不管你说什么,无论对错,都会特别认真的听进心里去,然后去思考的人。 虽然我们都知道彼此没有恶意,对吧,但我们这样带有特殊的指向意义,去调侃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男生,难道不也是对他的另一种欺负吗?对不对? 小一没有什么家人,也没有什么朋友,那个陈淮也是呆呆傻傻的,我们绝对不可以这么随意的对他进行不负责任的引导,哪怕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承担不了这个后果。” 想到王媛说的这些,张希颜补救一般,忍不住弱弱反驳林小一:“他也不一定就是吃醋嘛……再说,再说你跟他非亲非故的,也太惯着他了吧。” 没等林小一回复,张希颜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看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穷,虽然他长得帅,但他脑子——” 王媛突然在底下拽住了她的袖子,张希颜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表示明白,说:“他脑子也不是很那什么,对吧,那你说你们以后怎么办呀?肯定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明白的混在一起呀?” 那边王媛的表情已经可以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瞪了张希颜一眼,真想打开这货的脑子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拉张希颜袖子是想提醒她不要继续说了,而不是让她这个直肠子刨根问底,继续挖人隐私多管闲事。她刚刚就应该让她张希颜继哭的,好歹能老实几天。 被瞪的人感觉很无辜,无声地歪头看向她,问她怎么了。 其实张希颜问的这些问题,也是林小一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但他并没有跟这几个朋友多做解释的打算。 刚好上课时间到了,这场谈话被迫中止。 · 晚上放学,林小一走出校门看到陈淮,陈淮还穿着工作的衣服,看来是下班直接过来学校接他了。 他径直走过去,站在陈淮跟前,很自然地伸手摸向他的衣服兜,摸出来两张红票和一沓零钱。 “今天这么多?”林小一抬头,发现陈淮额角处的头发被汗湿后又被冻上,现在变成了一绺一绺的。 这么笨,外套上明明有帽子,也不知道给自己戴上。 离了自己还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呢。 林小一把钱揣进兜里,两只手抬高,稍微垫起脚,陈淮就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很默契地主动地弯下了腰。 他用掌心将陈淮冻硬的发丝揉软,而后帮他戴上了帽子,还顺手抽紧帽绳,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嘴上是与动作截然相反的冷硬:“笨死了。” 陈淮不恼,只是帮嘴硬的林小一也带上了校服外套的帽子,林小一轻哼一声,嘲笑他:“就学东西快,学人精。” 学人精不说话,学人精帮大聪明背书包。 林小一没再去学校门那家文具用品店,带着陈淮拐进另一家。 小店不大,货架铺的满满的,过道狭窄,架子上面的货多到快要挤出来掉在地上。 他转了好几圈才看到信封,又见到信封旁边摆着一沓各式各样的规格花色的文件夹。 忽然想起来之前给王媛弄坏的那个还没赔给她。 林小一愣了两秒,向四周看了看,鬼鬼祟祟地开始翻找,最后找到一个粉色带花边,跟王媛那个文件夹有八分像的替代品,准备抽出来。 上面叠着的东西太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突然,稀里哗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小一慌张抬头。 架子最顶上的货箱倾倒出来大半,露出金属钢制切纸机的一角,陈淮先一步抬手抵住,垫脚推了回去。 要不是陈淮在这,他今天可能就要被开瓢了。 林小一条件反射地对救命恩人说了句谢谢。 救命恩人扬着下巴,扫了眼林小一捏在手里的粉色文件夹,表情很酷地走了。 徒留林小一呆滞在原地。 信封没细挑,他连忙随手拿了个最便宜的款式,又找到胶棒,跑到门口准备付钱。 低头找零钱的时候,身后突然投下一片暗影,露出一只布满冻疮疤痕手背。 一枚粉色爱心点点的信封和信纸套装,被那只手轻轻放在桌子上。 陈淮买这东西干嘛? 林小一转身,狐疑地扫视陈淮,后者双手插兜,冷漠地往旁边一站,侧着脸,躲避他的眼神。 孩子难得对这种世俗的东西产生欲望,那开明的林小一家长必须全力支持。 老板很会捆绑销售,从吧台旁边架子上拿起一张贴纸,问:“封口贴需要吗?配套的,只要一块钱。” 话落紧接着又抽出两只花里胡哨的彩笔,热情介绍道:“还有这个也是,彩色珠光笔,三块钱,一般你们这帮学生都愿意配套用的。” 林小一大手一挥:“都要了!” 陈淮率先接过店铺老板装好的文具用品的塑料袋拎在手里,却又偏偏把文件夹拿出来,单独塞给林小一。 “怎么了?”林小一不明状况,两个人一起往家走,陈淮走得很快。 林小一快走几步跟上,一只手抱着文件夹插兜,另一只手主动探进陈淮棉服兜里,挤进陈淮干燥温热的手心。 “好热乎。”林小一小声叹慰道,而后不自觉地开始跟陈淮解释,“你记得王媛吧,就是有一次给我送作业的那个脸圆圆女生,我们一起买了奶茶的那个,上次她文件袋借给我,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坏了,我就想着买一个还给她。” 陈淮没什么反应,但是包着他的手却突然紧了一下。 林小一边走,一边向前倾身探头,去观察陈淮的脸,又问了他一遍:“怎么了?” 他看出来了,陈淮在躲。 心里的离谱的想法得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验证。 捏了捏陈淮的手,林小一忍着笑,明知故问道:“该不会……王媛的文件夹,是你弄坏的吧?” 忽然,做乱的手指被捉紧,陈淮突然加快了走路速度。 他身高的优势在此刻凸显,腿很长,于是他一旦走快了,林小一想要跟上他的速度,可就费劲了。 手还在人手里,林小一只能两只小腿紧跟着捯饬。 远远看过去,他简直像在被陈淮拖着走。 今天刚学了新词,林小一不知道怎么的,逗人上了瘾,偏要显摆显摆。 “陈淮,你慢点,”他脚下踉跄,差点摔倒,被陈淮扶稳,盯着陈淮的脸,问他:“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第038章 第 38 章 陈淮要是能知道吃醋是什么才有鬼了。 “不知道吧, ”林小一有点小得意,他站直身子,仗着人家什么都不懂, 借机给人洗脑:“吃醋的意思就是你喜欢我, 离不开我, 没我就不行。懂了吗?” 陈淮静静看了他片刻,还没等林小一怯场, 自己先把头扭过去,借着昏暗夜色掩盖爬上耳后薄粉。 “幼稚。”林小一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 轻咳一声, 牵着人继续往家走。 不知道陈淮能听懂几分, 但他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味, 这让林小一心中暗喜。 他决定趁着这个机会趁热打铁,再给人讲讲道理, “不会不要你, 所以以后不要再搞破坏了。” 陈淮看向他, 眼神中带着几分困惑。 表情不像装的, 林小一提醒他:“文件夹, 还有昨晚上那封信。” 陈淮的表情还是很意外。 直到两个人到家后, 林小一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出纸片给他看:“这个, 在你的整理箱里找到的,这可是人赃并获啊, 别想抵赖。” 这会陈淮看向他的眼神变成质疑了, 就是那种看傻子的眼神, 好像林小一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一样。 “干嘛?”林小一扬起下巴,不爽地问他:“什么意思?” 陈淮没理他, 转身去热饭,林小一还想跟他理论两句,可林小淮一直扒拉他裤腿,把他往门口那边连拖带拽。 “啧,轻点咬,一会咬坏了。”林小一把林小淮抱起来,胡乱揉了揉它的脑袋,指桑骂槐道:“做完坏事就装不知道,坏小狗。” 说完偷偷看了眼陈淮的背影,看人家没什么反应,感觉自己说的太直接,又掩耳盗铃地补充一句:“我那条黑色长裤是不是你咬坏的,嗯?林小淮!” 林小淮缩着脖子小声呜呜叫。 “我带林小淮出去上厕所啊,很快就回来。” 陈淮没理。 林小一把林小淮举到陈淮脑后,无声张嘴指挥道:“林小淮,挠他!” 林小淮:…… 拜托,它是狗不是猫啊! 再说它见到陈淮躲还来不及,还动爪,是嫌它活太久了么? 林小淮一个劲向后退缩,浑身怕得发颤,生怕自己碰到陈淮一根头发丝。 林小一小声骂它怂。 一人一狗的小动作早被陈淮发现了,他把小电锅开关打开后,猝不及防回身跟林小淮脸对脸。 林小淮吓得尾巴蜷成一卷,低声呜咽。 谁来救救狗狗! 下一秒,小主人如有所感,将它带回怀里,林小淮劫后余生,不住把脸往林小一咯吱窝里钻。 陈淮盯着林小淮的尾巴,眼神像要把林小淮炖了似的。 林小一赶紧抬起胳膊,往旁边一转,将林小淮整个身体都挡住,训陈淮:“你凶什么凶!” 陈淮跟他对视,眼神一时没来得及收回去。 不太对劲,攻击性太强了。 林小一不自觉皱起眉头,陈淮自己也觉察到不对,有些懊恼。 他抬手,想去碰林小一,林小一以为他要碰小狗,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半空中的手攥成拳,缓缓放下。 “我先带林小淮去上厕所,马上回来。”林小一说。 走两步,他不放心地回头,见陈淮还在原地发呆,忍不住问他:“听到没啊?” 陈淮以为林小一不想理他了,听到声音,很意外似的看向他。 “以后能听到我说的话,要给点反应,知道吗?”林小一说:“听到就点头。” 陈淮机械地点了点头。 林小一这才放心地推门出去。 撒了欢的林小淮早把刚刚的插曲忘在脑后,急色地跑到垃圾堆附近上厕所,没看见小主人若有所思的神情。 陈淮不止一次露出这种陌生又危险的眼神了,饶是林小一再迟钝,这会也发现了。 浑身满布的斑驳伤疤,十分浅眠的睡觉习惯,还有他面对危险时如动物一般条件反射的直觉,都让林小一隐隐约约察觉到,陈淮过去一定经历过什么十分特殊的事。 但陈淮那个状态,哪怕他有再多好奇,也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的来啊。 林小一蹲在墙根,冻得浑身发冷,感觉有点头疼。 身份证也没空带陈淮去办。 元旦应该学校会给假,但元旦公安局不上班吧?医院上班吗? 等林小淮解决完跑回他身边,林小一的手都冻僵了,没带手机也不知道出来多久了。 他轻轻拍拍林小淮的头,小声跟它解释:“哥哥不是故意凶你的,别记仇。他每天都给我们做饭吃,对不对?别怕哥哥。” 林小淮汪汪两声,原地转了个圈。 “真乖,走吧,回家吃饭。”林小一起身跺了跺脚,带着小狗往家走。 走到门口,恰好见到陈淮推门出来,估计是自己出去久了,陈淮不放心地出来找人了。 两个人对视,陈淮的马上移开了目光,像是怕吓到他。而后退回屋里,给林小一让开门口位置,让他进来。 林小一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去,回头却见林小淮还在在门口踱步,圆溜溜的小眼睛瞄着陈淮,不敢进屋。 刚才说的好好的,怎么这会就怂了。 “来,进来。”林小一叫它,“别怕。” 然后装模作样地打了两下陈淮。 它还是不敢。 这只怂小狗,服了,林小一不得不把它抱进来。 往地上放的时候,林小淮又死活不肯下地,四只小腿箍着林小一的胳膊,扑腾的跟发动机似的。 最后是陈淮看不下去,拎着林小淮去洗手间擦了擦脏脏的小狗爪,丢在地上,这下林小淮才消停。 饭菜摆在桌子上,林小一脱下外套挂起来,走过去坐在床上。 陈淮靠过来,他就趁机把手伸进他衣服下摆,冰得陈淮腹部狠狠瑟缩一下。 “冷吧。”林小一手上划拉两下,感受着肌肉在手下绷紧,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埋怨,“冻死我了。” 陈淮呼吸陡然加快。 这块皮肤不热了,就挪到另一块,短短一会,林小一摸到陈淮腰腹上好几条凸起的伤疤。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停在一处,一直在无意识地摸着那道明显的伤疤反复摩挲,走神地思考伤痕到底是怎么弄的。 那边陈淮手掌已经握拳松开反复几个来回。 努力忍了片刻,实在忍不住,陈淮长呼一口气,一把抓住林小一的两只手,制止住他磨人的动作。 掏出来,蹲下身,把手摁到自己脖颈上继续取暖。 “怎,怎么了?”林小一问。 他感觉到了陈淮的血管正在他手心里快速起伏,速度很快地跳动着。 “摸疼了?”林小一又问,想收回手,却被陈淮抓的紧紧地。 陈淮摇摇头,感受冰冰凉的手心贴在动脉上,降了几分不该升起的温度。 “你让我看看。”林小一跟陈淮商量,“我之前都没仔细看过。” 陈淮抿起嘴,看起来是种很明显的不愿意的表情。 “好吧,我不冷了,吃饭吧。”林小一悻悻收回手,这次没被阻拦。 吃完饭林小一把晚上拎回来的塑料袋打开,翻出胶棒,开始趴在桌子上粘信。 陈淮在勤勤恳恳的洗碗。 贴着贴着,突然发现少了一角,是不规则的半圆形,他又拉出陈淮的整理箱翻了一遍,没找见。 林小淮看见小主人蹲着,以为是要陪他玩,吐掉嘴里的东西,从桌子底的小窝钻出来,往林小一胳膊上蹭了蹭。 “别闹,找东西呢。”林小一将撒娇的小狗推开,余光忽然瞥到林小淮窝里浅绿色的一角信纸,上面还写着字。 他伸手拿出来,皱眉看了看,这字体不是昨晚看到的,这是……写给陈淮的? 数了数手里完好的信封,六封,确实少了一封陈淮的。 林小淮反应极快,立马叼走林小一手里的纸,回到窝里趴着。 两只小眼睛在林小一的注视下,亏心地四处乱飘,到处看,反正就是不看林小一。 “林小淮你给我出来!” 被点名的小狗吓得缩成更小一团了,顺便舔了舔有点干燥的鼻子,信纸从嘴里掉出来,它马上伸爪扒拉到身子底下藏起。 五分钟后。 林小淮站在桌子上,背靠墙体罚站,两只后腿抖呀抖地左右晃。 前腿合在一起,一直上下摇晃,做着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外面流浪被人教会的拜拜动作。 他的面前放着一堆扯碎的信纸,包括林小一丢失的那块。 林小一坐在桌子面前双手抱胸,陈淮懒散地靠在林小一身后的料理台上,一样的姿势,一高一低,活像两个阎王。 面对双庭会审的林小淮简直太害怕了。 它感觉它的狗生马上走到头了。 可小主人的表情有点奇怪,他为什么不回头,反而一直狗狗祟祟地转着眼珠悄悄往后偷瞟老大呀? “咳咳,”小主人轻咳两声,开始对它进行审判:“林小淮,知道错了吗?” 林小淮拜拜。 “下次还敢不敢搞破坏了!?” 林小淮再拜拜。 “坏狗!”小主人凶它,“再随便误会人,就让哥哥不给你饭吃!” 林小淮:??? 身后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陈淮换了另一条腿承重,林小一竖起耳朵偷听,不意思回头。 “跟哥哥道歉。”林小一命令道。 林小淮眼泪汪汪,腿都抖麻了,屈辱地叫了两声。 林小一这才回身,仰起头看着陈淮,指着陈林小淮问道:“别跟它一般见识了,原谅他吧,嗯?” 陈淮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小一松了一口气,大发慈悲地抱起林小淮,面向陈淮,对它说:“哥哥都原谅你了,还不谢谢哥哥。” 林小淮懵逼。 小主人握住他的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强迫它做出了今晚第一个非自愿的拜拜动作。 大魔头嘴角微动,心情很好似的,破天荒地俯下身,抬手,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狗头。 林小淮受宠若惊,在一瞬间呆若木狗。 第039章 第 39 章 圣诞节这天, 班级表面一派平静,实则私下早已躁动不已。 许多人桌面都摆着几颗即将送出去的,或是刚刚接收到的, 包装花哨的苹果或橙子。 讲台上面也叠满了大家提前准备好送给班主任的圣诞礼物。 班主任进班看到时, 惊讶一瞬, 带着笑意提醒大家还是要好好听课,心里别长草。语气相较平常的严肃来说显得很轻松, 大家也被渲染的心情愉快起来。 于林小一而言,今日与昨日没什么不一样, 仍旧是很平常的一天。 张希颜回头告诉王媛把桌子往后挪一点, 挪完人就把头钻进桌子底下, 林小一写着练习题没注意看。 王媛突然递给他两颗苹果, 一个是绿色透明点点搭配粉色彩纸包装的,一个是蓝色透明爱心搭配紫色彩纸的。 “给你和你哥。”王媛小声说。 林小一看着两个包装好看的平安果愣住, 下意识捏紧手里的笔, 眉头微蹙, 说:“我没, 我没准备……” “拿着吧, 没事。”王媛把两枚果子直接放到林小一的腿上。 “……谢谢。”林小一抱着苹果, 为自己没有准备回礼这件事,感到有些局促。 他常常会忘记自己现在已经拥有了朋友的事实, 还当跟以前一样,只是自己一个人。 往年的圣诞节, 他都是独来独往的, 不会收到礼物, 也不必费心准备礼物。 每一天都很平平无奇,重复着前一天发生过的事。 没有兼职的日子里就上课听讲, 放学回家埋头做题写作业,什么时候写到困了,钻进被子里一睡,睡醒又是新的一天,如此循环往复。 那一天会撞见王媛跟魏远华他们两个,也是因为想找数学老师去要一写难度级别更高的试卷给陈淮写,冥冥之中,林小一感觉捡了陈淮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林小一还在想着中午去买点东西回礼,刚一抬头,就见着桌子上突然多出颗脑袋,吓得他心猛地一跳。 “张,张希颜?你怎么……”对方下巴搁在桌子上,整个身体都佝偻着,不自然地藏在桌子底下。 “快点,接着,我拿不住了!” 感觉裤子一动,小腿被什么稀里哗啦响的东西碰到一下,林小一正准备低头,前桌回头给他丢了个橙子。 丢完人什么都没说,转回身继续睡觉了。 林小一愣神的功夫,张希颜表情变得狰狞:“快点接啊!林小一!” “啊好。”林小一低头,看见一个超大号平安果,具体得有多大呢?差不多是个西瓜那么大。正被张希颜单手托着,她伸过来的胳膊撑久了,一直在抖。 还真挺沉,林小一捏着上面的塑料包装掂了掂:“这是?” “嘘!”张希颜意会他不要声张,“大柚砸,我专门挑的水果店最大个的,别人都没有,专门给你准备的!悄悄的,不然别人看到下课该怨我偏心了哈哈哈。” “圣诞快乐!”张希颜直起身,转了转手腕手腕,笑得没心没肺。 “我……”林小一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太让人意外了。 张希颜伸出一根手指,故作高深地摇了摇:“不用说,林爱妃,朕都懂,朕后宫佳丽三千,偏独宠你一人——干什么!” 话说一半凳子被踢了一下,张希颜怒视王媛,王媛表情严肃地往她身后扬了扬下巴。 张希颜感觉后背一阵凉风,缓慢转身,见到班主任就站在离她最近的过道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老……老师好,圣,圣诞快乐。”说完嘿嘿傻笑。 “这是哪个朝代的皇上屈尊降贵驾临我们高三一班了,啊?我看你像圣诞!不是喜欢往后看吗,起来,上后边罚站去!” 张希颜不情不愿的出去,前桌刚准备坐下,班主任又说:“林望月!你也给我去后面站着,好好清醒清醒!回家晚上不不睡?天天到班里跟个觉神似的长睡不醒!” 前面座位空了,班主任还没走,林小一刚跟她对上视线,眼皮一跳。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眼神无情地朝后面一扫:“去吧。” 说完转身走向讲台。 手里柚子太大,桌肚放不下,林小一只能暂时把它塞进书包里,巨大的柚子将整个书包撑得鼓起来。 林小一如芒在背,顶着全班同学的目光走到后面站定。 哪怕之前的老师都不太喜欢他,但他一直算老实挂的学生,这是生平第一次罚站,不禁脸上发烧。 班主任走前面敲了敲讲台:“谁再往后扯脖子,就去后面一块站着啊,什么时候了!?还有空上课聊天?就算今天就是春节!你们也得给我认认真真地上完最后一节课!听到没!” 同学异口同声:“听到了。” 一节课很短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下课铃响,老师收书走出教室,三个人才放松下来往座位走。前桌忍不住问张希颜:“你最近是开始看什么奇怪的后宫文学了吗?” “昂。”张希颜生无可恋地摆摆手:“都怪圆圆,她那篇《黑马王子与他的忠犬骑士》断更了,本来我觉得攻和受都差不多要在一块啦,但作业太多,评论区也冷,没什么人看,她就停了,唉。” 林小一听着,感觉奇怪,可能是一起罚站的交情让林小一感觉离他们近了一点。 他没忍住插了个嘴,问:“一般不应该是公主与王子或者公主与骑士吗?为什么要写王子……与骑士?” 前面俩人集体沉默了片刻。 张希颜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诶小一,班级元旦聚餐你真不考虑来一下吗?人老多了,可热闹啦,这次不来,下次可就得等到毕业聚会啦。” “林望月都搞定家里人答应参加了,你真的真的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被张希颜热切的星星眼盯着,林小一把刚刚的疑惑忘在脑后,硬着头皮拒绝:“主要是我元旦约好了兼职,不能放鸽子……抱歉。” 张希颜有点失望,遗憾道:“好吧,那有机会等下次吧。” 林望月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林小一和张希颜,没说话。 · 中午陈淮加班,林小一自己把果子们背回家,按照大小码在床上正对门口的位置。 这样等陈淮回来,第一眼就见看到这些漂亮的平安果。 因为怕林小淮搞破坏,所以他狠心地将林小淮关进了洗手间,留出一个它恰好推不动,也无法钻出的缝隙。 林小一暗自决定晚上回来路上,奢侈地给林小淮地买根火腿肠吃,弥补它受伤的小心灵。 临出门前,带好钱,回头再仔细地确认了下,五个果子,按照大小排排站好了,没问题。 去买水果的路上经过礼品店,林小一的目光被玻璃窗内一排排的棉围巾吸引视线,它们看起来好暖和。 其中有个藏青色的格子,他一眼就相中了,脑海里不自觉地开始浮现陈淮带上它的样子。 陈淮每天在外面工作,虽然衣服很厚,但如果有个棉围巾的话,会更挡风一些。 想着,他推门走了进去。 “您好,请问这条围巾多少钱?”林小一摸着那条围巾问老板。 老板是个看起来很和蔼的阿姨,她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笑眯眯的问:“小伙子自己戴还是送人呀?” “送人的。”林小一回。 “诶呀,女孩子都不喜欢这种颜色的啦,”阿姨站起身,走到围巾货架旁,热心地给林小一推荐了几条粉嫩些的花色,“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款小女孩都很喜欢,卖的多,你手里那个一般都是买给男生的啦。” “谢谢阿姨,是送给男生的。就这条吧。”林小一拿下那条递给老板,“多少钱?” “啊,这款六十八。”老板娘说,“需要加包装吗,我们这有包装盒跟礼品袋,加包装是七十八。” 一家人没必要弄那些虚的,想了想,还是不要包装了。 林小一说:“不用,普通袋子装就可以,谢谢。” 这条围巾虽然价格很贵,但是摸起来既柔软又舒服,一想到陈淮戴上他的样子,林小一就感觉这钱花得他心甘情愿。 他拎着袋子出门,继续寻找水果店。 因为几乎没怎么进过水果店的门,刚找到一家,推门一进去,就被货架上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水果就撞花了眼。 可能有过节的缘故,水果价位都高的令人咂舌,比蔬菜要贵得多。 他走到柚子堆前,按照价格和重量估算,一个普通的柚子要十几块,带包装的明码标价二十五,如果是别的品种的就更贵了。 林小一有些犹豫,但想到元旦可以兼职,老师也给了他红包,而且陈淮每天上班也有固定收入。 盘算片刻,还是咬咬牙买了四个包装好的,分别送给张希颜,王媛,林望月,还有赵老师。 老板娘笑靥如花,竟然意外顺手送了他一个包装好的小苹果,林小一连连道谢,不舍地递出一百块。 双手各拎着两个柚子,林小一往学校走,途经警察局,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扭头看了好久,像在进行什么强烈的心里斗争,直到手指被沉甸甸的袋子勒得胀痛才回过神。 先把东西放在地上缓了缓,又提起来,林小一抬脚走了进去。 “您,您好,我想问一下,如果想要给失忆的聋哑人办理身份证的话,需要准备哪些东西吗?” 闻声窗口人员挑眉看了眼林小一,锐利的目光扫视,发现是个学生,眼神稍微放软,问:“对方是你什么人?家人?亲戚?身份证丢失补办吗?” 林小一紧张地蜷了蜷手指,说:“不是,没有亲属关系,是……是朋友。” 第040章 第 40 章 对方说:“多大年纪?第一次办理身份证要携带户口本原件。” 林小一问:“如果没有户口本呢?” 或许是他问得太直接, 窗口里面的人表情有点不对,但还是耐心给予他回复:“户口本丢失的,需要由户主本人携带身份证补办户口, 没上过户口的看情况不同, 需求的证明各不相同……” 说话的功夫, 推门走进一个阿姨,她是提前预约补办身份证的, 林小一看到她走到人脸识别的仪器面前站了半天。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抱到过这种仪器面前识别过, 当时机器上面是个大大的红叉。 后来张叔帮着他上了妈妈的户口, 再后来学校给办理了身份证, 他就可以被仪器识别了, 上面会显示很详细的身份信息。 如果陈淮办理过身份证的话,会不会也能直接被这个仪器识别出来个人信息呢? 那样的话, 就可以直接补办了, 或许还能找到他的家人…… “小同学?还在听吗?”窗口的姐姐叫他。 “啊?啊, 知道了, 谢谢。”林小一回神道谢, 然后逃似的离开公安局, 因紧张而震颤的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他魂不守舍地往学校走,低头看见刚买的围巾, 心里有点堵,脑子里面已经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性过一遍了。 或许陈淮真的有办理过, 通过信息很快找到他的家人, 然后他就被家人接走了, 毕竟他各方面都这么优秀,怎么会有家人舍得自己这么好的孩子流浪在外呢。 也或许陈淮没有办理过, 但是,他可能会就此被扣留,或者被一些什么街道办或者之前网上查到的救助管理人员,甚至是精神病院的人带走关起来。 怎么办啊,哪种可能都很糟糕。 再等等吧,林小一控制不住地想,等放假的时候再好好查查相关资料,等一起过完春节,再考虑去办吧。 现在他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哪怕不能说话,哪怕偶尔还是傻傻的,也很好,或者比这更糟糕一点,他都不会嫌弃陈淮的。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因为陈淮好才捡他。 不差这几个月了,林小一贪心地希望他能过上一个有陈淮陪伴的,温暖的春节。 想通以后心情忽然变得轻松很多。 · 林小一中午没吃饭,回学校的时间比较早,其他人还没到。 他在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放了一个柚子,然后拎着最后一个,走到学年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老师还在,见到他手里拎的东西,有些惊讶。 “你们这帮小孩,就喜欢弄这些。” “谢谢,老师圣诞快乐,之前的……谢谢。”林小一把柚子放下,后退一步,很深地鞠了个躬。 他不太会跟人聊天,不管是跟同学还是大人,说话的时候太少了,大多是自己一个人独处,于是面对这种场合总觉得不自在。 坑坑巴巴的鼓起勇气来送东西已经算是突破,想过要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一想到那些词,就感觉矫情的不行。 语言能传达出来的情绪,总是不及内心的十分之一。 后脑突然被温暖的手盖住,林小一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不敢起身,他看着校服裤腿,捏紧了衣服,睁大眼睛。 老师忍俊不禁,轻轻拍了两下,叫他:“小一,起来啊,一直弯着腰头不晕啊?” 林小一猛地直起身,动作太过,没掌握好距离,邦的一下磕到办公桌边上,好重一声响。 赵老师吓的不轻,她赶紧站起来,想要帮林小一看看:“没事吧,你这孩子真是,让老师看看磕没磕坏。” 林小一捂着后脑勺往后退了几步,神情羞赧,脸红得不行。 “没,没事,谢谢老师,我先走了。”说完麻溜推门跑了。 天呢,丢人丢到家了。 不就是被长辈摸了一下头,小时候又不是没被奶奶摸过,也太没出息了。 脑袋后面磕出好大一个包,一阵阵发热,不断提醒他刚刚的发生的蠢事。 热度到了班级还没褪去,张希颜他们已经到了,一起讨论着座位上突然出现的水果。 “哪个暗恋本姑娘的给送的水果啊,咋不好意思吱声呀~”张希颜一下下往空中抛着柚子,看得人胆颤心惊,生怕哪下没接住砸脸上。 “我觉得是小……”王媛说到一半看见从前门进来的林小一,被他通红的脸搞的一愣,失了声。 “小什么?”张希颜回头,大声道:“小一!?” “你脸怎么变成猴屁股啦!?我天,你这是咋了,被小姑娘怼墙角告白了啦?” 林小一摇头:“没。” “不信,你这脸色堪比高原红。”张希颜放下柚子,抱起胳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林小一无奈解释道:“给老师送东西去了,不小心撞了一下。” 张希颜露出失望的神情,马上又反应过来:“柚砸?” 林小一点点头:“不知道好不好吃,我没看是什么样的。” “吃不吃的多俗!”张希颜把三枚柚子搁到一块,指着它们说:“这是柚子么?这是我们四个坚不可摧友情!以后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 “停停停!”王媛打断她的宣誓:“大小姐收收戏瘾。” “哼!小一破费了,好感动,这是我有生之年收到的第一个平安柚。” 林望月罕见地补了一句:“我也是。” 王媛附和着点点头。 三个人都一块望着他,表情很真挚,林小一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感觉脸上刚要退下去的温度又要去而复返了。 他装模作样的从桌肚里翻习题册,趁着低头的功夫小声回了句:“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收到平安果。” 说完拿起笔就开始写题,期望着大家各做各的事,别这么盯着他了。 “小一……”张希颜的声音第一次有点不知所措。 林望月没说话。 王媛在林小一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卡通动漫角色卡片,带着圣诞帽,林小一放下笔,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不可思议地抬头。 “是我?” 普高管得不严,林小一为了省钱,剪头发的频率很低,现在头发已经很快遮眼睛了,他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眉心痣,卡通角色的眉间就有。 王媛点点头:“张希颜画的,她平时最喜欢画漫画,有一整本的动漫角色设定。用我跟林望月设定的角色都有,最近主要画你了。估计以后每个节日都会收到这样的卡片哦。” 林小一转头去看,平时大大咧咧的女生已经不好意思地把头扭过去趴着了。 王媛顿了顿,继续说:“以后的每一年也都会有圣诞果的。” “我……”林小一声音微颤,“谢谢。” 王媛故意学张希颜昨天的玩笑话:“不用说了,林爱妃,朕都懂。”惹得张希颜回头狠狠瞪他。 林望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角泪痣生动好看,他说:“小一,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谢谢。”林小一突然被天降的友情砸到发懵。 聊着聊着,张希颜和王媛开始互相揭短,说是揭短,其实就是两个人从陌生到变成好朋友的过程。 后半段逐渐加上了林望月,教室里今天反常地除了他们,别人回来的都很晚。 于是张希颜不小心提到了江清,林望月没之前那么激动,很平和地说了句:“他知道。” 两个女生很意外。 过后又聊了很多关于江清和林望月的事,林小一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两个男生的话都少,几乎没怎么出声,聊到最后张希颜秉承着好朋友就是要坦白的原则问:“小一还有什么想知道吗?关于我们的事,但凡你想知道的,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小一想了半天,倒真想到个好奇的,就是他们每次提到王媛写的东西,都个个表情复杂,让林小一感觉众人皆醒他独醉。 不过也不是那么非知道不可的事,所以他还是摇了摇头。 王媛看出来他有话想说,笑了笑,说:“没事,你问吧,她该说不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估计也没剩什么了。” 林小一纠结着开口:“你写的……” 果然,刚说出前三个字,三个人表情就立马变了。 正好有人进教室,林小一觉得无所谓,张希颜不问他,他也不会想起来这事,于是说了句:“有人回来了,不说了。” 他问完以后,四个人的气氛变得有点沉默。 王媛跟张希颜一直在敲手机,最后王媛长长叹气,把手机塞进兜里。 张希颜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去,紧接着,林小一的手机震动两下。 颜颜酱天下第一给他发了一个链接,配了一个图片,上面是她跟圆圆的聊天截图。 【圆圆:你发吧,我没脸发。[哭泣表情包]】 林小一顿了顿,点进去,看到网页最上面写着什么,绿江文学城-《黑马王子与他的忠犬骑士》。 没细看,上课铃响了,林小一息屏,把手机丢进书包。 晚上的时候陈淮来接他,林小一快步走近,把手背在身后。 故弄玄虚道:“猜猜我手里有什么?” 陈淮当然不会配合他这种一时兴起的猜猜游戏,林小一也没觉得扫兴:“闭上眼睛。” 陈淮乖乖合上双眼。 有塑料袋的声音,林小一垫脚踩雪的声音,温热的呼吸骤然变得很近,带着林小一的味道,扑在他的喉结上。 陈淮自觉的稍稍弯下腰。 毛茸茸的东西被挂在脖颈上,下颌有点痒,微凉的手指擦过皮肤,陈淮睫毛微微颤了颤。 “睁开吧。”林小一笑着说。 陈淮缓缓睁开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起,夜空中忽然飘起零星飞雪,它们在路灯下旋转,闪着光,映在无忧无虑的笑着的少年身后。 星雪黯然失色。 40-50 第041章 第 41 章 “陈淮?”林小一伸手, 在呆住的人面前晃了晃。 陈淮的五官是那种既标准又精致的。 眉毛很浓,双眼皮的褶皱很深,眼角微微上扬, 他看别人的时候, 经常没什么表情, 显得很冷。 而且因为常常选择性无视别人,眼神不聚焦, 只有看向林小一的时候格外专注。像是把没分给别人的目光,全都加注在林小一身上了。 林小一被看得受不住, 不禁想往后退一步, 面前的人却朝他抬起了胳膊。 情绪过于紧张导致林小一的反应很敏感, 他几乎是在陈淮抬手的瞬间, 就捉住了他的手腕。 结果对方只是很轻地,拨弄了一下他过长遮眼的刘海, 又轻若有似无地刮蹭过他冻得泛红的鼻尖。 停留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碰了碰。 心跳像漏了一拍, “你……”想干什么? 咔嚓。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相机拍照的声音。 陈淮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锋利, 直白地扫向他们身旁不远处女生, 甚至下意识将林小一护在了身后。 卡通熊猫围巾帽, 绿色动漫帆布兜,这不是张希颜吗? “嗨, 小一!”对面人心大,完全没理解到陈淮的眼神, 雀跃地向他们靠近, 边走边喊着:“真的是你们!” 林小一把着陈淮的手, 感觉他手臂还紧绷着,悄悄拽了下。 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陈淮原来不是这样的,他之前还是乞丐的时候脾气很温和,几乎不会表露出这样充满攻击性的一面。 他能感觉到,陈淮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现在几乎是无差别地对所有靠近自己的人怀有敌意。 但好在只要林小一提醒他,他就能很快从这种状态脱身,变得正常。 “张希颜,你怎么在这?”林小一牵着陈淮,不动声色地将他向身后推了推。 “我们家车半路坏了,他们要晚一点到,我想着在学校门口随便转转,没想到碰巧看到两个男……咳,碰巧看到你们。”张希颜把相册调出来给林小一看她刚拍的照片:“快看!好不好看!我的天,这氛围,绝了!” 手机里面一高一低两个男生,高个子的伸手捧住了稍矮一些的侧脸,两个人贴的很近,仿佛下一秒就要…… 就就要亲上了!? 什么东西,林小一晃晃脑袋,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可理喻! “不好看吗?”张希颜见他摇头,把手机转回去,自己又看了一下,歪了歪头,再次确认道,“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不是,”林小一欲言又止,感觉说好看或是不好看都不对劲,含糊地评价了句:“还行吧。” “诶呀,主要是小陈哥哥长得好!”张希颜朝他身后的陈淮伸出右手,她戴着一整套的熊猫装扮,手套背面有个立体的猫猫头玩偶,“你好,我是小一的同学兼好朋友张希颜,很高兴认识你!” 让陈淮跟人握手简直天方夜谭,别说握手了,现在他具体能听进去几个字都是个谜。 怕人尴尬,林小一闲着那只手捏着张希颜手套上的熊猫头上下晃了晃,算是替陈淮完成握手动作,又替他解释道:“他有时候会听不到,听到了也不一定能理解。” 身后陈淮的眼神都快要把那个熊猫头盯出个窟窿了。 张希颜发现后把手抬高,问林小一:“你哥是不是喜欢这个猫猫头手套,我看他一直盯着诶!可惜我这个尺寸太小,不然就送给他了。” 林小一回头一看,这哪是喜欢的眼神,这简直是想把猫猫头碎尸万段的眼神。 “原来小说里面总写心智受损的人比较喜欢可爱的东西是真的,”张希颜很兴奋,“等我改天去上次买这个的店铺看看有没有大尺寸的,给小陈哥哥送一副!小一你要吗?要的话我给你也带一副?小陈哥哥还喜欢什么?奥特曼?变形金刚?玩具车?我弟有好多!等我明天……” 眼看越说越离谱,林小一招架不住这个思维跳跃的大小姐,连忙打断道:“不用,他不喜欢玩具这些。手套也不用,家里有。时间很晚了,你家里人什么时候到?” 对话重心被轻易转移,张希颜立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挂断后的她露出惋惜的神情:“他们马上就到了,让我去校保安室等着了,本来还想再多聊一会的……” “没事,还会有机会的。”林小一安慰她。 张希颜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两颗金色圆形巧克力,跑回来,递给林小一:“哦对,差点忘了,小一和小陈哥哥圣诞快乐!给你们两个的!拜拜啦。”说完摆摆手。 放学有一会了,他们高三的放学最晚,附近学生都走的差不多,没剩什么人影。 林小一牵着陈淮,一直目送张希颜走到校门口,又看着她上了一辆私家车,才放心回家。 回家路上,陈淮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林小一感觉他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 “怎么啦?”林小一晃晃他的手臂。 在张希颜出现之前,他一直都挺开心的。 问半天问不出什么,林小一唱独角戏,也不太高兴,两个人一直到家气氛都很怪。 推开门,陈淮沉默的去盛饭,林小一看到床上列队的水果没动地方,又打起精神问陈淮:“看到了吗,都是我今天收到的,这个叫平安果,吃了会平平安安,你想吃哪个我给你切?” 按道理说放在平时,林小一早没耐心发火了,但他能感觉出来今天陈淮跟往常不一样。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每一次,哪怕是在生气的时候,陈淮都会主动握住他的手,即使故意不看他,注意力仍旧放在他身上。 但刚刚自己差点滑倒,陈淮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在发呆,目光都是虚焦的。 林小淮被放出来,一直往自己身上爬,扑腾着闹来闹去,陈淮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拎起来丢走。 林小一有点慌。 陈淮把热好的饭放在桌子上,坐下,机械性地进食,真的全无表情,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就像一个没有感情和思想的机器人。 “陈淮?”林小一拽住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叫他。 陈淮只是顿了一下动作,又低下头继续吃,吃完自己走到水池边,把盘子洗干净放起来。 然后就去洗手间洗澡。 在这种情况下林小一哪吃的下去饭,他自己把饭倒回锅里,坐在桌子前,盯着洗手间的方向出神。 陈淮第一次这样,他以前表情也很少,但林小一总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看见那一排平安果,又回想起陈淮收到围巾那会的很生动的表情,林小一心里更乱了,抓不住头绪。 他随便拆开一个包装,里面是颗苹果,红彤彤的那种,不像平时吃的,像书里面画的,很好看。 放在往常,林小一要觉得新奇一会的,现在却没了心情。 越是担心的时候越想抓住点什么东西,想到平安果的寓意,他把苹果洗干净,找出小刀,准备等会陈淮出来跟他分食这颗平安果。 保佑两个人都平平安安。 林小一太久没用刀了,也可能是有点走神,放倒的苹果不平整,刚一用力苹果就错了位,切到手后延迟半天,直到痛意传到大脑,他反应过来。 手忙脚乱地丢下刀,打开水龙头冲水,又抽了几张纸包住。 总感觉是种不好的征兆。 陈淮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小一在埋头写作业,桌上的盘子里有四块切好的红苹果,里面还放了两颗巧克力,是张希颜送的那两块。 林小一听到声音回过头,若无其事地喊他:“来,吃苹果,特别红,看着就甜。” 陈淮没看他,折回洗手间洗衣服。 愣了愣,林小一走到洗手间门口,门口正对着洗手池的镜子,他透过镜子看里面的人。 洗手间没有单独的灯,靠着房间的灯勉强照亮,很昏暗。 镜子里的人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似乎遥远又陌生。 这人……是陈淮吗? 镜子里的人猛然抬起眼皮,与林小一在镜中对上视线。 林小一瞳孔紧缩,抓紧门框,喉咙不自觉滚动, 他眼里一瞬的恐惧被人看了个透澈,睫毛垂下去,再没抬起来过。 陈淮那边洗完了,手里托着几件衣服,房间小,没有专门的晾衣架,衣服一般都晾在窗帘杆上。 除了一件他自己干活穿的黑色半袖,其他都是林小一的衣服,里面还混着林小一的内裤。 都是自己的衣服…… 这个事实让林小一找回了一点对陈淮的熟悉感。 晾完衣服陈淮把林小一剩下的碗洗干净放好,就坐在床里侧,靠着墙闭目休息。 林小一边写作业边偷看他,几次想要张嘴,话到嘴边却又放弃。 直到写完,林小一把东西收拾收拾,端着盘子,爬上床,悄悄靠近陈淮。 小床晃晃悠悠,嘎吱嘎吱响,对方一直没有反应,平时人觉轻着呢,这是明摆着的装不知道。 靠近陈淮身旁坐下,林小一举起一块苹果,递到他唇边碰了碰,小声哄他:“陈淮,吃一块,平安果,吃了能保平安的。” 陈淮缓缓睁开眼睛,这回定定地看着他了,却仍是没什么感情。 林小一又拿苹果碰碰他的嘴:“来,张嘴,啊——” 下一秒,陈淮把头侧过去,罕见的拒绝姿态。 手上用了力,之前割的伤口不浅,在挤压之下崩裂出血,沾到因为氧化泛黄的苹果果肉上。 算了,不吃就不吃。 林小一把苹果丢进盘子,转身准备下床。 突然,手被捉住。 第042章 第 42 章 血液自伤口溢出, 鲜红顺着指尖蜿蜒而下。 陈淮感觉到愤怒,燥热,混合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刚刚在路灯下, 活泼的女孩在逐渐向他们走近, 而他却被林小一推开, 遗忘在了身后。 脑海深处埋藏的,惶恐而嫌恶的声音在刹那间响起, 她的声音,混着他们的声音。 好多人, 他们在七嘴八舌的重复, 诡异的声线混在一起, 他们冷漠的审判自己:“你有病, 你是个小怪物。” 熟悉的女声在尖叫,她骂着:“滚!别碰我!要不是留着你有用, 像你这种残次品早就扔了!” 声线又突然变得颤抖, 她似乎很害怕, 她说:“别看我, 把脸转过去!没有人, 世界上没人有会喜欢你这种天生的神经病!”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说? 想不起来, 不知道,想得头很痛, 脑子里闪过许多冷漠的面孔与血腥的画面。 有个男孩匍匐在他面前,鼻孔里, 嘴巴里, 全是翻涌而出的血液, 他的身体在抽搐,眼神中满是惊惧。 自己的心跳快如擂鼓, 大脑充血胀痛,可精神上却由内而外透露着轻松惬意。 为什么会感觉到轻松,到底发生过什么,头好疼,全都想不起来。 不过,陈淮可以再一次确认,眼前的人,林小一,果然只喜欢那些看起来脆弱不堪的东西。 比如流浪的猫猫狗狗,比如因伤重失去意识的小男孩,连饭都吃不饱的又蠢又傻的没有自理能力的乞丐,或是一个又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总之绝对不是脑子里面那个陌生的自己。 林小一每次望向他疏离闪躲眼神,因害怕而后退的脚步,只要闭上眼睛,都会如噩梦般在脑海中重复出现。 明明没捡他回来之前,林小一都是孤身一人的。 为什么有了他之后反而开始不满足了。两个人不是很好吗?怎么突然开始什么东西都围上来了,早些时候一个个想什么去了。 烦,很烦,烦死了。 但这样好像是不对的,陈淮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林小一他不喜欢这样。 可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那些从心底里扑上来的,压抑多年的本能与欲求。 他盯着眼前手指上那抹碍眼的红,失控地咬住,含进嘴里。 陈淮想咬的或许不止这根手指,林小一的手腕很细,轻轻一折就会断掉,脖颈也是,血液溅射出时一定是温热的。 如果是林小一的,那一定会很甜吧。 他紧紧盯着林小一的脸,看着他不可思议地张开嘴,观察他干净的双眼因恐惧而放大,脸色也胀到通红,连身体都不自然地紧绷起来。 怎么办,他好像很害怕啊。 然后呢,会怎么样,会骂自己是神经病吗?还是会把自己丢掉。 血液泛着腥气,跟他想的不一样,味道不是很好。但没关系,只要是林小一的东西,陈淮都很喜欢。 被叼进嘴里的伤口处又疼又痒,陈淮咬的用力,整个指节开始麻木,林小一拿不住手里的盘子,苹果翻扣在床上都没心思去理。 陈淮的眼神太热切了,透着嗜血的疯狂,反而在这种狂热的眼神里,林小一放下心来。 毕竟这样的眼神陪了自己好几年,陈淮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但一个人下意识的眼神怎么可能完全藏得住呢。 陈淮是他的,既然决定捡回来了,那不论好坏,林小一照单全收。 直到陈淮收起牙齿,下意识吞咽,细润温热的裹吸感缠上手指,他才回过神。 啪的一声—— 微凉的手心扣在额头上,林小一推着陈淮的头,将手指抽回来。 陈淮感觉自己再次被推开,很不爽。 “疯了?”林一小问他。 陈淮想说自己是疯了,如果不是疯了怎么会…… 没等他再做点什么更过分的,林小一慌张地捏住他的下巴,扒开他的嘴,气得拍他的脸:“什么都吃?!这玩意不干净知不知道?!” 说完捡起盘子,接在他嘴边,又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背,焦急问道:“试试能不能吐出来?!” 陈淮被这几下拍个措手不及,呆滞地看着他,脑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好像都被林小一那一下拍消失了。 “傻死你了!”林小一用力指他一下,拿他很没办法的样子,跑到地上去料理台倒了杯温水,又爬回床上递给他,“漱漱口。” 杯子送到嘴边,陈淮习惯性配合地张开嘴喝,林小一还举着盘子等他吐,结果陈淮咕咚一口,全咽了下去。 好像又变成傻子了。 林小一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把床上收拾干净,回过头,陈淮还在呆呆望着他。 手指的伤口血止住,指节处挂着陈淮的牙印,林小一看到,回忆起刚刚被咬着的触感,不禁又觉得脸热。 陈淮靠着墙,林小一跪坐到陈淮对面,比陈淮稍高一点,与他对视。 他长舒一口气,抬起手,一下下抚摸陈淮的头,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 他握着陈淮的手,用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最很柔软的语气开口:“陈淮,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对吗?” 陈淮还是那样沉默地看着他。 “你听好了,我,林小一,不会不要你,不会丢下你。永远都不会。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吓我,好吗?” 果然还是被吓到了,陈淮想着,难堪地撇过头。 林小一把他的头掰回来,微微弯腰,与他额头相抵。 距离好近,近到只要陈淮很轻地仰头,他们的嘴唇就能碰到。 林小一贴在他脸上的手变得热热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如此贴近的两个人才能听到。 他低声呢喃道:“陈淮,你最重要,知道吗?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害怕你了,好吗?等我以后赚钱,就带你去看医生,你会好起来的,我也会好的,我们两个一起好好活下去,好吗?” 陈淮眼睛酸了。 林小一是知道他,了解他的,那些糟糕的和不敢表露的,林小一在给他最真挚的保证。 陈淮抱住林小一细细的腰,头埋进他的脖颈,用力得像要把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在想,如果早点找到他就好了。 林小一也在想,如果早点把陈淮捡回来就好了。 讲不清楚谁更需要谁,谁更在乎谁,他们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把滚烫的心掏出来贴在一块,互相依偎,拥抱取暖。 余光中瞥到之前被陈淮小心叠放整齐,搁在床内侧的格子围巾,林小一想起陈淮那时的表情,明白他是真的很喜欢自己送的礼物的。 怎么会因为他变凶就不要他呢?才不会的。 “不要害怕。”林小一说。 静静的,过了很久,陈淮把林小一放开。 矫情一场过后,迟来的羞愧将他耳后染上薄粉,他走下床,从大大的外套兜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林小一。 是个很小的青苹果,颜色有点丑,看起来就不甜。 桌下的林小淮不合时宜地钻出来,觉得此时的大魔头很不一样,竟然狗胆膨胀,试着扒拉了两下陈淮的裤脚。 陈淮没搭理它,它就扒拉的更欢了,林小一迟迟不接,陈淮的心就一直悬着。 紧张的情绪无处安放,只得狠狠瞪了一眼秃毛丑小狗,林小淮怂了,耷拉着头躲回桌子底下。 林小一在陈淮低头跟小狗较劲的时候把苹果接走,一掰两半,递回给陈淮一半。 想起有的人是连自己的糖都不愿意分给别人吃性子,给了要发脾气,于是仰头征求他的意见,问:“给林小淮也分一小半你的平安果,可以吗?” 顿了顿,扬起眉毛,语带调侃:“小陈哥哥?” 什么?什么可不可以?哥哥,叫谁哥哥? 林小一叫他哥哥!? 陈淮拿着半颗苹果,站在床边愣住。 死机了。 林小一没管发呆的人,把自己的那半苹果又掰成两小半,丢给林小淮一块,平安果嘛,就是要一家人一起吃。 之前掉落的苹果也没浪费,除了沾血的那块,三口人一人一块也解决了。 踩着圣诞节的尾巴,吃完该吃的东西,林小一终于放下心。 洗漱完躺在床上,背对陈淮,还能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但经过之前更为夸张的凝视后后,林小一似乎能够对这种注视稍微习以为常了。 只是受伤的指尖仍留有微微发麻的幻觉。 被舌头碰触的感觉……有点痒,有点麻,软软的……草,不能想了! 林小一闭着眼睛摇摇头,掏出手机想要看看时间,解锁后,发现屏幕还停留在之前张希颜发给他的网址界面。 时间不算太晚,他看了一下界面上方的简介,是孤儿与乞丐的故事。 林小一不自然地翻过身,点开第一章,标题名为初遇。 不得不说,圆圆的文笔还可以,不是很华丽,但好在流畅,两个主角的故事曲折迷离,林小一看得入迷。 偶尔与手机后方的陈淮睁开的眼睛对上,还要凶他一句:“看什么!闭上眼睛,赶紧睡!” 被骂的人挺无辜的,陈淮又等了一会,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人明天还要上学,不得不直接伸手,扣上林小一的手机屏幕。 林小一本以为陈淮已经睡了,专注的阅读突然被人打断,不由得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林小一伸手,想要夺回手机,可陈淮把手机塞进自己被窝,按住了他,导致他行动失败。 他被陈淮的裹进被子里,动弹不得。 林小一扭了扭,嘲讽陈淮:“每次只会这招!” 黑暗中只有沉默回应。 林小一还想呛他两句,身上一沉,是陈淮的胳膊压过来了。 “你……” 没等说完,一下又一下规律的拍拍,隔着被子落在肩膀上,把林小一把想说的话拍了回去。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睡觉吧。 林小一合上双眼,脑子里却不由自处地浮现他在手机上看到的最后一段字。 “孤儿与乞丐在拥抱与陪伴中生出爱意,他们不懂爱,不会爱,但仍旧学会了爱。” 第043章 第 43 章 元旦前的晚上, 刚到零点,手机嗡嗡嗡地振动好多下,不停有新的消息提示亮起。 定好了明天, 不, 现在应该是今天了, 要出去兼职的林小一仍在奋笔疾书。 张希颜前天建了一个群,把四个人拉到一起, 大家都在庆祝新一年的到来,林妄月出来冒个泡就没了影, 张希颜还在为林小一无法参加他们的聚会而黯然神伤。 她不停艾特林望月。 【颜颜酱天下第一:@三青你确定今天能出来吧??晚上吃完饭去唱歌, 没有十点可回不去家哦!阿姨那边确定没问题吧??】 【颜颜酱天下第一:@1小一几点下班呀?实在不行等下班来呗?反正我们得玩挺晚呢!】 【颜颜酱天下第一:@三青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颜颜酱天下第一:@1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圆圆:手机里80多条消息提示, 有78条都是你, 人家没准睡啦,你歇一会】 【颜颜酱天下第一:大哭.jpg】 【颜颜酱天下第一:好吧, @三青 @1 @圆圆, 亲们晚安~zZ】 【颜颜酱天下第一:哦对!忘记说啦!新年快乐乐乐乐乐!!!!!!2020年是最特殊的一年哦, 听说只要在2020年02月02日02点02分向最喜欢的人告白, 就能永远在一起!!到时候记得提醒我, 我要发围脖给我男神表白!】 等到林小一看到群消息的时候已经一点过半, 他翻了半天才看完张希颜发过来的所有历史消息。 这么快,已经又到新的一年了吗? 他有点恍惚, 感觉这几个月的时间比之前的哪一年过的都要快。 陈淮经过那天的事情之后变得安静不少,虽然他之前一直也很安静, 不出声, 但这几天格外没有存在感。 林小一抬手戳了戳侧躺在他被窝里面假寐的陈淮。 买了电热毯以后其实已经没有需要暖被窝的需求了, 但陈淮还是总喜欢在他的被子里躺一会,等自己写完作业上床的时候再挪回自己那边去。 林小一蹲在床铺旁边, 趴在被子上,光明正大地偷看陈淮。 夜晚的居民区很安静,偶尔会传来零星的狗叫,也能听见很轻的风声。 陈淮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平和,睫毛很长,五官分布刚刚好,一动不动,好看得像个雕塑。 林小一其实直到今天都没法彻底相信,陈淮能是他捡回来的。 他根本没法控制,还是会经常感到害怕,怕哪天一睁开眼睛梦就醒了,或是哪天放学后再也见不到陈淮的身影。 慢慢的,会好的,不是吗? 林小一抬手,捏住陈淮高挺的鼻梁,阻断他的呼吸。 陈淮没有张开嘴巴,闭气很久,久到林小一想把手拿开,他才睁开眼睛,捉住他的手。 林小一的下巴垫在胳膊上,很平静的看着陈淮,轻声说:“陈淮,杀了你,好不好。”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陈淮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像是在给林小一默许的答案。 林小一笑了,仿佛自己刚刚什么都没问过,他说:“陈淮,新年快乐。” 说完起身,准备去关灯,却在转身的瞬间被掀开被子的陈淮,一把拉进温暖的被窝。 他趴在陈淮身上,陈淮拥着他,炙热的体温将他包围,滚烫的手臂也环在腰上。 真的好暖和。 林小一顿了一下,慢慢放松僵直的脖颈,将侧脸贴在陈淮胸前。 咚,咚,咚。 耳边是陈淮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鲜活而有力的跳动着。 林小一忽然明白,原来这个冰冷的小屋不是家,陈淮才是。 他真的有家了。 今年的第一天,跟陈淮在一起,真好。 迷迷糊糊的,他听着耳边的心跳声沉沉睡去。 早上醒得很早,睁开眼正对着陈淮的喉咙,平稳的呼吸反复扑在头发上,他枕着陈淮的胳膊,依旧被揽在怀中。 太舒服了,林小一偷偷闭上眼睛,又悄悄睡了一会。 再睁开眼睛是闹钟响起的时候,七点了。 “今天不上班吗?” 林小一带着未醒的睡意,声线又软又哑,像把柔软的小刷子,扫在陈淮的心上痒痒的。 他没忍住又把人抱紧了点。 等到实在不能躺了,林小一拍拍陈淮的胳膊,爬起来,后脑翘起来一绺头发,下意识抬手抓了抓。 他回头看陈淮:“你今天不用上班啊?” 陈淮跟着坐起来,摇摇头,伸手帮他压了压头发。 林小一翻身下地,去洗手间洗漱,嘴里含着泡沫,忽然从洗手间倾身探出头,含糊不清地嘱咐他:“我今天去饭店干活,你下班早可以去找我,到了找个暖和地方呆着,别在外面等。听见没?” 陈淮在叠被子,回头给了他一个收到的眼神。 林小一回身继续洗漱。 头发长了,洗脸不方便,林小一不知道从哪个兜里翻出来一个黄色橡皮筋,在头顶扎了个啾啾。 小啾啾随着林小一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陈淮在料理台的水池接了两捧水冲脸,然后就走到洗手间门口,倚在门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小一头顶。 感觉很新奇,想碰。 林小一没给他碰的机会,洗完脸就把头发解开,手插进头发根随便扒拉几下,头发细软,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伸手。”他对着站在门口的陈淮说。 陈淮听话的张开,他把小皮筋丢在陈淮手心:“这么喜欢,送你了。” 说完顺手揉揉陈淮垂着看向小皮筋的头,去穿衣服。 陈淮还在观察那枚黄色的胶圈,片刻后,套在手腕上,隔着林小一,也伸手去拿外套。 临走之前把放在床头的围巾拿过来,想给林小一围上,林小一没让。最后还是挂在自己脖子上。 两人一起出门,在早餐摊位简单解决早餐,走到公交站。 林小一把手机掏出来,检查好铃声状态。放进陈淮兜里。 “如果响了,要接,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让陈淮接了干嘛,反正就这么告诉他了,陈淮也点了头。 公交车到站,陈淮目送林小一坐上公交车,直到公交车开走,连尾巴都看不见,才转头往工作地点走去。 林小一兼职的店里元旦生意特别好,因为是节假日,订桌的很多。连固定的午休的时间都被取消,大家只能轮流去吃饭。 前厅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林小一也是。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天就黑下去,晚上高峰期订餐的客人没到,他们暂时得以喘息。 今天他跟江清排在一个区域,下午有一桌客人调侃说他们是两个酷酷小帅哥。 可两个小帅哥一个比一个沉默,没人接话,气氛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江清倒是转身就走,没给面子,留林小一自己,最后他象征性地鞠个躬,也溜出去。 现在这会江清靠在墙上,垂着头,单手拿着手机在不停打字,看起来是在回复消息。 “江清。” 被叫的人抬头,看向他,没什么表情。 “手机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江清没说话,低头继续打字,回完消息退出聊天界面,中指和拇指捏着手机转了个面,递到林小一面前。 知道江清的这个处事方式,林小一没什么被冒犯的感觉,说声谢谢,接过手机准备拨号。 江清在他接过手机后转身就走,像是没有旁听的兴趣。 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预览,名字是个弯月特殊符号。 【有点想你】 林小一把消息划掉,刚输入几个数字,又接连发过来好几条,依次显示在手机上方。 【迫不及待想见你】 【今晚轻一点,嘴巴好痛】 林小一拿着手机愣住,一脸懵比,他看向不远处背对他拿着英语单词本背单词的江清。 想立刻将手机还回去当作无事发生的冲动攀升到了极点。 算了,还是当做不知道比较好。 他火速拨通自己的手机号,几乎是响了一声就被人接通,林小一听见那边急促的呼吸声。 想必是在干活中途接到的电话吧。 他顿了顿,小声叫了句陈淮。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第一次给他打电话,那边还不会说话,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我们这边今天好忙,下班可能会晚,如果你们也很晚的话,不用来接我,早点休息,回家等我。我很……” 我很什么? 林小一忽然卡壳,眼前浮现刚刚划掉的那条消息,不由得怔住。 那边迟迟没听到下面的话,有点急,林小一听到陈淮走动过后跑起来的声音。 他连忙接上:“很想,很想早点回家!我还在饭店呢,借用的别人手机,等下要还给人家了。陈淮,你先挂吧。” 林小一能听见陈淮停下脚步了,半分钟过去,对面迟迟没有后续动作。 “怎么没挂,不会吗?”他仍旧可以很清楚地听见耳边传来陈淮的呼吸声。 他还在听。 没办法,这是别人的电话,林望月估计还在等待江清的回复。 林小一不得不主动挂断,在这之前他说:“拜拜,陈淮,晚上回家见。” 退出通话界面后林小一余光又瞥到好多条弹出来的新信息。 他之前还疑惑过,平时每天上课要睡很久,话也很少的前桌,是怎么跟话更少的江清在一块相处的。 现在这个疑惑没了。 林小一把手机还回去,江清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转身去包间撤台。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江清看消息,还是说将眼瞎装到底,最后决定选择后者。 很快,江清的电话响了,他走到一旁接起来。 林小一没有刻意去听,但距离不是很远,他难免模模糊糊地听到他对着手机那边问了两句。 第一句是:“你们?” 第二句是:“今晚?” 第044章 第 44 章 时间很快走到七点半, 某桌已经点完菜等叫的客人姗姗来迟,呼呼啦啦近二十来个年轻人自旋转门鱼贯而入。 饭店接待大堂一时变得极其热闹。 林小一和江清在最里侧的区域,对外面的喧闹一无所知, 这边三个卡座包间的客人相谈甚欢, 菜品已经上齐。 他们两个站在在分餐台两侧等待。 江清手机震个不停, 他掏出来低头看一眼,转身离开, 看路线是准备去往洗手间的方向。 林小一靠在墙上,无聊的看着鞋尖。 忙起来的时候还好, 只要一闲下来, 难免会想到陈淮。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搬货吗, 如果不忙的话, 没准已经在回家路上了吧。 今天外面似乎格外冷,每个进来的客人身上都带着一圈寒气, 走到包间还没消失。 幸好陈淮的身体素质很好, 每天早出晚归都不会感冒。不像他, 从小到大, 一到换季, 必然要生病一次。最近接连降温, 他已经开始感觉到喉咙有点不舒服了。 如果下午告诉陈淮别做饭,来饭店找他就好了。 店里每一桌来吃饭的, 氛围都特别好。 这一带的商场关门很晚,附近还有条小吃街, 今天本来可以稍微放肆一点, 带陈淮去小吃街逛逛, 尝尝那些花里胡哨的特色美食的。 之前路过的时候,偶然看到过那些小吃的广告牌, 都是各地不同的特色,或许他们可以看看喜欢哪个地方的美食,进而选择去那个地域生活。 新年第一天,让陈淮自己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啊。 林小一越想越后悔,但后悔也没用了,现在根本没有手机能联系到陈淮。 突然,包间里传出一声餐具碎裂的喀嚓声,打断林小一的胡思乱想。 他赶紧敲门进去查看情况,原来只是小孩子失手打碎了一个小碗,幸好没有任何人受伤。 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坐在主位,他正抱着哭泣的孙子,脸上满是慈爱。小孩的母亲和父亲站在两边,无奈地为孩子擦去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泪。 其他大人七嘴八舌地哄着被吓到的小孩,不断对他重复道:“小宝乖,岁岁别怕,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好着呐!” 阖家欢乐的场景,林小一草草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 他抽出几张纸巾,将碎片捡干净,转身走出包间房门,将可望不可即的画面关在身后。 情绪刚整理干净,就见王哥领着另一个服务员朝他走过来。 “新年快乐呀小一!”王哥说,“这今天给我忙的,跟坨螺似的。” “你们怎么?” 王哥歪歪头:“啥?张哥没给你说?他让咱们换一下啊,让你上B区那呢。”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面果然传出张叔的声音:“小一,小江,你们两个跟王宇赵锴换一下,让他们负责C区,你们俩去B区。” 林小一愣了一下,按下麦克风收音键,回了句收到。 “玩得开心啊小一!去吧。”王哥拍拍他的肩膀。 划分好区域之后,换负责人的时候很少,林小一满头雾水。 耳机里迟迟没有听见江清的回复,张叔又问了好几遍,林小一想起江清之前去的方向,抬脚向洗手间走去。 没等走到门口,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林望月。 他不是跟张希颜他们聚餐去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他们选的地方,我事先不知道,江清。”林望月的语气带着讨好,“如果不是知道你在这,今天这个聚会我都不来了。” 江清一直没有回复。 林小一又听见他说:“我好想你啊……” 他不由得怀疑,这个情绪蜿蜒起伏的语气,真的是从前桌那个天塌下来都能岁月静好语气平淡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下一秒。 砰的一声,不知道是谁被撞在了隔间门板上,林望月断断续续且意义不明的“不……”,“嘶,轻点。”,“江唔——”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发觉自己又听了人墙角,林小一转身就走,猛地撞到来人身上。 张叔扶稳他:“小一?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小江呢?”说完抬脚准备走进洗手间。 林小一倏然抬头,脑子里面打了个结,没等捋清楚思路,先条件反射抓住张叔胳膊。 大声道:“张,张叔!小江,小江在洗手间上,上厕所呢!我来找他,对,我找他一起去B区。” “你磕巴什么?”张叔问,当警察的老毛病犯了,直觉林小一有事,他朝里面喊了句“小江?在里面吗?” 林小一心都快吐出来了,还好,几秒之后,里面的江清“嗯”了一声。 张叔又回头看了眼林小一,推开另一个隔间门,提醒他们道:“都麻利点,B区那边现在空着呢。” 江清没说话,林小一应了一声,赶紧往B区跑。 都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林小一还没从恍惚里回过神,拐个弯又撞进别人怀里。 腰被对方扶住,林小一浑身别扭,刚准备张嘴骂人,突然感觉味道有点熟悉。 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抬起头,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陈淮?你怎么来了?”林小一自己站好,看着他,觉得他表情有点不对,“今天没加班吗,怎么……”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眼睛被人捂住了,林小一语气不善:“谁?” 他本来下意识想后踢一脚,却发现胳膊是从略低的地方伸过来的,对方像是个女生。 没等听见后面的回复,伴随着张希颜“啊,王媛你干啥!”的惊呼,林小一被陈淮拽到身后。 对面站着的是,王媛和张希颜? “你们怎么?”刚问完,林小一突然想起方才在洗手间门口听见的林望月说的话,他们是指……张希颜他们? 两个女生身后的包间门半敞着,一堆熟悉又好奇的脸从里面探出来,都是一班的同学。 “这间房是你们定的?”林小一想起在工作群里面看到的关于这个全店最大包间的订房信息,二十三人,订餐人张先生,难道是……张希颜的爸爸? 王媛面露惧色地看着挡在林小一身前的陈淮。 张希颜:“对呀!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们!要不是望望刚才提了一嘴,我都不知道,这也太巧了!” 她噘着嘴:“你都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你哥就站在门外水池那,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我。但我一说带他来找你,他就跟着一起进来了。” …… 林小一捏着陈淮的手,看了他一眼。 这时江清走过来,身后没看见林望月的影子,他看了看站在包间门口罚站的几个人,冷冷地问了句:“上菜?” 张希颜突然捂住嘴巴,惊讶地叫了一声,震惊道:“江……江江江学神!你你你,你也在这!望望竟然没说!” 她视线在林小一跟江清之间扫视,再次提高声调:“你们俩!也认识!?我的天,世界也太小了吧!我……” 王媛悄悄拽了拽张希颜的胳膊,打断她跟江清说道:“麻烦你了,上吧。” “哦,对对,好多同学都是在家里吃了一顿才跑出来的,都有点来晚了,小一,江学神,你们也进来一块吃呗。” 江清转头就走了,林小一看了眼,B区除了他们定的大包间,还有另一桌客人暂时没走。 他跟张希颜解释道:“我们店有规定的,没下班不能溜岗,你们先吃吧。” “那好吧……”张希颜很遗憾的被王媛带回去。 林望月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晕还未散尽,刘海似乎被水打湿了,应该是洗过脸。他抿着嘴,没跟江清说话,但尴尬地朝站在B区分餐台旁边的林小一和陈淮点了下头。 林小一放空大脑,木然地给予回应。 他只要一看到这俩人中的任何一个,两次撞破人家的尴尬场景就会不断在脑内回溯,抓着陈淮的手都因为紧张略微有点用力。 陈淮带着他的手举起胳膊,抬到林小一面前,像是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啊……”林小一蓦然松开手,给他揉了揉,抬头帮他解开围巾和校服拉链,小声问他:“你怎么来的?今天没加班吗?吃饭了吗?” 陈淮的表情不怎么好。 手也很凉,林小一怀疑他又在外面等了很久。 捧着他的双手反复摩擦,又把他的两只手分别夹在腋下,希望能给他捂热一点。 想起什么,林小一垫脚在陈淮耳边说:“我们等会去小吃街,带你吃好吃的去,好不好?” 说话间唇瓣不经意碰触到耳垂,温柔的气息擦过耳郭,陈淮感觉耳朵有点痒,还有点发烫。 林小一后面再说的话他全都没听清。 · 十点多,另一桌客人终于走了。 张希颜他们的包间,从上完菜开始,啤酒就整箱整箱的点,林小一粗略估计一下,目前应该得有十来箱。 后面甚至要起了白酒跟红酒。 王媛和张希颜轮流出来给他们送菜,装在小碟里,林小一感觉没等下班,自己就快把陈淮的肚子给喂饱了。 那等会陈淮还能分辨出来那些夜市里谁家摊位好吃,谁家摊位不好吃吗? 林小一每次送纸巾加菜,都能看到他们一群人个个喝得小脸通红。 又一次加菜,林小一端着拍黄瓜,刚走进去,张叔突然在耳麦里说话:“小一小江,888隔壁撤完台就没啥事了,你们该跟同学吃饭就吃饭,其他的不用管了。” 恰好张希颜站起来,一把将林小一按在空着的座位上,给他倒了一杯红酒与啤酒混合物:“坐!小一也来一起!喝!” “你们还忙吗,不忙的话都进来坐会,一块热闹热闹?”王媛看向林望月,“你要不要把江清也叫进来?” 林小一到底一杯酒灌进肚子,才被允许放出来喊陈淮,他嘴里不停嘟囔着:“太辣了,红酒和啤酒怎么都这么辣……” “陈淮,”他牵着陈淮的手,仰头望着他,舔了舔唇上残留的酒渍,低声诱哄道:“我们进去一起坐会好吗?里面好多人,很热闹。” 第045章 第 45 章 陈淮不喜欢人多, 也讨厌热闹,更不想看着林小一跟别人聊天。 但林小一都这么跟他说话了,前面就算是刀上火海, 他也得心甘情愿的跟着。 包间里一圈人现在坐没坐样, 说话都大着舌头。 林小一面上看着没什么变化, 可陈淮知道,林小一多半也上头了。 小脸平时看着总是丧丧的, 眉毛眼睛嘴角都耷拉着,现在不光眼睛在努力地睁大, 多挤出来一层双眼皮, 连眼神都变得呆滞起来。 而且总是伸舌头偷摸舔嘴唇。 喝多的人脑子被酒精侵蚀, 胆子都比往常大, 该说的不该说的,什么都顺嘴往外秃噜。 男生讨论球赛, 喜欢的球星, 还有网络游戏。 这些林小一都插不上话, 后来他们又开始讲各班互相看不上的矛盾, 谁跟谁约过球赛, 谁人品不好, 谁跟谁打过架。 女生们聊学校里有哪些人长得好看,哪些人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最后聊着聊着, 不约而同聊到林小一身上。 “四班那帮孙子天天比比,说林小一能装, 拽的二五八万, 我寻思得多烦人呢。结果转来一看, 他装啥了?都太特么老实了!”开启话头的,是班里一个林小一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男生。 “天天后面垃圾桶外地上一堆垃圾, 都是林小一顺手扫干净倒进垃圾桶的。” “每次搬桌子林小一都是搬得最多的,从来不偷懒,还帮其他人一起。” “体育课咱班落在外面的外套,每次也是都林小一顺手带回教室的。” “对呀对呀,全班能有几个这样的。我看他们班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班主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个女生啪的一拍桌子,语气愤慨。 “忘了听谁说,她原来看不上咱老赵,天天上校长那杵坏,好几次有学生路过校长室都听到了。平时看到咱老赵恨不得尾巴都摇飞,主任长主任短,背地里搞这些,真恶心。” “她跟别人闲聊的时候还喜欢造谣,讲各科老师家长里短的闲话。”提到四班班主任,同学们都颇有愤懑。 “下作。我看她班学生背地里也没少骂她,报应么这不是。” 众人纷纷附和道:“就是就是。” “咱老赵,是我从小到大,遇见过的,最负责任的老师!”一个女同学说着说着,泪水里在眼眶里打转。 “我爸本来觉得女孩上学没什么出息,家里条件不好,想直接给我找个人家嫁了,是赵老师一次又一次家访,给他做足了思想工作……中间我爸说过好多难听的话,我都听不下去的那种……可是,可是赵老师一直都没有放弃我,她还每个月都给我发奖金……我知道,那钱都是赵老师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的……” 在座不少人眼睛都红了,他们或多或少被赵老师帮助过,有些是经济上,有些是心理上。 有个女生的声音很小,她跟林小一说:“你可能不知道,那次你上课途中走神,赵老师不是让你去办公室等着吗,她后来跟我们说,本来高一开始,你就应该分到她班里的,后来是四班那个,为了什么其他原因,硬把你要过去。” “她说她也是从羊淮山出来的,羊淮村没有新闻上写的那样可怕,那里只是全国成千上万个山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山村。村里的小孩,几乎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大山的机会,也一辈子都没有触碰到书本和知识的机会。” “他们的世界很小,通往外界的路却很长,甚至从山里到山外根本没有一条像样点的路,能从那里走到外面的孩子,都是历尽了千辛万苦的,都很了不起。” 大家都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她讲话。 她说:“赵老师很了不起。” 又说:“林小一,你也很了不起。” 女生又断断续续复述了好多赵老师给他们分享的山中生活,每个故事的基调都是封建的,痛苦的,压抑的。 林小一呆呆地听着,注视面前的酒杯出神,杯底残余刚刚喝剩的一层薄薄的淡红色酒液,看起来浓稠又粘腻。 原来赵老师是用这样的方式——通过剖析自己不堪的过去,来让这些喜欢他的学生们爱屋及乌,真正接纳自己的。 怪不得,怪不得,自打他来到一班,几乎没有任何同学对他另眼相待。 原来他一直被赵老师护在身后,他何德何能呢。 酸胀的情绪充斥在胸腔,让他感觉自己的每个呼吸都带着心里盛放不下酸楚与感激。 纵使心中升起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字都难诉出口,林小一向来是这样。 看到转台上的白色酒瓶,林小一连分辨那是什么酒的心情都没有了,直接将杯子倒满。 陈淮阻拦林小一提杯的手,林小一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是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林小一哑着嗓子,捏了捏他的手,小声跟他说:“我想喝……” 颤抖的声音听得陈淮心都要碎了。 林小一心里难受,想喝就喝吧,只要别喝过量,反正他在这。 一整杯白酒,一口气灌下去,从喉口烧到胃里,像点了一把火,烧的林小一眼睛通红。 后面同学再讲什么林小一都听不清了,头很晕,林小一倚靠在旁边的陈淮肩上,被陈淮伸手轻轻环住。 偶尔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就睁眼找找,天旋地转,人都重了影,分辨不出是谁在说什么,他就再把头埋回陈淮身上。 林小一抓着陈淮的衣服,陈淮的味道让他安心,能让他稍微不那么难受。 后来张叔不允许给他们这桌再上酒,反而送了一些解酒的蜂蜜水,大家聊聊天,喝喝水,大部分人酒醒了的差不多,张罗着去唱歌。 林小一被陈淮扶起来,摇摇头,说不去了。 陈淮代替林小一跟江清一起收拾桌子,撤台。 林小一跟林望月俩人坐在房间拐角的沙发上。 林望月也喝了点酒,说话嗓音粘连着,他偷偷跟林小一说:“我感觉陈淮看起来不傻,他不简单,你小心点。” “啊?”林小一喝多了脑子转的慢,没理解上去,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句:“对吧,我就说陈淮最好了。” 音量不算低,两个收拾桌子的人一齐回头,林望月赶紧挪到沙发另一边,装作无事发生。 林小一抱着抱枕前后摇晃,嘴里不清不楚地念叨着:“陈淮,你今天怎么,抱着软软的……有点冷……” 夜里店里客人走的差不多,又临近下班,中央空调关了。 室温开始下降,林小一穿着单薄的工作服,陈淮顿了顿,走过去,把抱枕丢到一边, 先取下围巾给林小一围上,又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小一身上,直接拉上拉链。 林小一的手被困住,抬头看着陈淮,皱着眉毛跟他说:“咋办呀,我胳膊没了……” 陈淮垂头看着喝成傻蛋的人,喉咙滚动,压下想把人马上抱回家的冲动,摸了摸他的脑袋。 等收拾完,江清带着林小一跟陈淮去更衣室换衣服。 林小一的柜子在最里面,江清在外面,两个人的柜子的方向正好相反,互相看不到彼此。 陈淮给他脱衣服,林小一很配合,自己高高举起双手。 衣服脱到一半,林小一的头整个被罩进衣服时,陈淮的动作却突然停了。 侧腰突然被凉凉的手指碰了一下,接着整个手指贴上去,带了力气。 “冷!”林小一打了个颤,自己把衣服从头上拔下去,拍掉陈淮的手,埋怨他:“你要冻,冻死我呀。” 陈淮没理,还盯着林小一侧腰上的凸起疤痕看,疤痕只有三公分左右,不长——但那却是个刀疤。 看伤口的外观,绝对不是简单的划了一下那么简单,如果这伤口再偏一点,陈淮不敢想。 林小一见人傻了一样盯着自己的腰看,视线跟过去,恍然大悟,伸手混不在意地摸两下,给他解释:“我妈妈生病的时候不小心扎的,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说完去捂陈淮的眼睛,小手冻得冰凉。 地下更衣室比上面还冷,陈淮指骨捏得响,压下愤怒的情绪,给林小一把上衣都穿上。 林小一喝多了对别的反应迟钝,对陈淮可不迟钝。 他拍拍陈淮的脸,往上推他的嘴角:“怎么不高兴了呀,今天新年第一天,可不能生气。”说完自己咧着嘴笑,直冒傻气。 陈淮的负面情绪被林小一的傻样冲淡了不少,收拾完了带着人回家。 可刚出饭店,林小一死活不要回去,非要牵着陈淮去路对过的小广场溜达溜达。 “我们去,那什么,小吃街!”林小一往对面广场指,“就是那,去,去!” 小吃街没找到,倒是撞见了在小广场中心深夜告白的小情侣。 周围的人不算少,零零星星的驻足在原地看热闹,林小一也停下来,很新奇地看着那边。 小蜡烛被摆成心形,每杯蜡烛旁边都配有一枝玫瑰,烛光跟花朵将女生围在中间。 心形的缺口延伸出去一条路,满地都是烛光和鲜花。 男生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女生面前,单膝跪地,举起手中超大一束玫瑰。 女生接过去,他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戒指盒:“宝贝,我爱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小一晕乎乎,没站稳,肩膀碰到陈淮的胸膛,才反应过来陈淮还站在他身后。 陈淮胳膊从林小一的腋下穿过去,自后向前地环住他。 林小一没想到自己转个头的功夫,前面的小情侣就亲上了,周围不断传出打趣的口哨声。 他捏了捏陈淮的胳膊,陈淮俯身,低下头,下巴抵在林小一的肩膀上。 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林小一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他小声扭头在陈淮耳边很惊讶地说: “他们在亲,而且还伸舌头……” 下一秒,林小一的眼睛突然被陈淮抬手捂住。 第046章 第 46 章 眼前变得漆黑, 好像更晕了。 “怎么了。”林小一问,语速因为醉酒变慢。 没有回应,冰冰凉凉的手贴在眼皮上, 林小一顺其自然放松, 靠在陈淮胸前。 双手覆在陈淮的手背上。 耳边就是陈淮的呼吸声, 那些路人的声音变得渐渐失真,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 林小一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嘭!” 空中猝不及防炸开一声重响, 将林小一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一缩, 紧贴着陈淮。 几秒过后, 第二下, 第三下, 连续不断的发射轰鸣声接连响起,林小一掰开陈淮的手。 头顶是一颗又一颗璀璨又绮丽烟花。 它们升空, 迸裂, 化作点点繁星, 点亮这一片夜色。 好漂亮。 求婚的主角早已悄然离去, 空留一地花朵。 林小一望着一地鲜红, 眨了眨眼, 耳边亲近的吐息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清晰可闻。 晃晃悠悠弯腰,拾起一朵玫瑰, 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转身,举起手, 眼睛里倒映着亮晶晶的火树银花。 他于漫天烟火中, 将花送向陈淮, 他说:“很高兴遇见你。” ——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 错过最后一班公交,他们搭了个车, 陈淮揽着林小一坐进后排。 深夜路上无车,司机师傅行驶速度很快,林小一忍不住皱眉,靠在陈淮身上,胃里不断翻涌。 换了好几个姿势仍止不住想吐的冲动,他闭着眼睛,毫无章法地顺着陈淮的胳膊摸到领口处的拉链,粗暴地拉开,将自己的头鸵鸟似的塞进去。 酒后的呼吸又深又重,吐息间都是陈淮的味道,不适感竟当真压下去,胃里好受多了。 又一个急转弯,林小一险些栽倒,烦躁地哼了一声。 陈淮透过后视镜与司机对视,不动声色压低眉目,将林小一紧紧护在怀里。 车速果然开始变得平缓。 到胡同口时林小一已经睡去,他丢下一张百元大钞,面对面抱着怀里的人下了车。 夜里风凉,走到风口时,外套被强劲的夜风吹得呼啦作响。 陈淮单手托着林小一,背对风口,用围巾盖住林小一的头,尾部缠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扶住林小一的后颈。 以前的夜里,陈淮在这条漆黑的胡同反反复复走过许多遍,只为了能离林小一进点。 那时候的林小一对他来说可望不可即,现在却宝贝一样窝在自己怀里。 陈淮看着前方见不到底的漆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只想两个人就此生长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走到门口,陈淮单手摸出兜里的钥匙开锁,房间灯光亮起,围巾不遮光,乍然提高的亮度唤醒了林小一。 他感觉到自己在被陈淮抱着,头埋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晃晃腿,拍陈淮的后背:“放我下来,我要,要刷牙。” 爱干净的小酒鬼执着地扶着墙,走进洗手间,倚在瓷砖上。 牙膏盖子拿不住掉在地上,他没发现,可牙膏挤了三次都对不准,掉进洗手池,林小一皱着眉回头找人。 等陈淮过来了,他指着洗手池里几坨牙膏告状:“它,不给我刷。” 喝多了以后感觉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林小一莫名生气。 陈淮给他把牙膏挤好,碰碰他的嘴,林小一过河拆桥,夺回牙刷,把他推出洗手间:“别小看我,我自己,自己可以!” 话落牙刷头猛地怼在鼻子上,林小一看着牙刷,愣了半天,不敢相信。 回头发现另一个人还杵在门口,恼羞成怒:“看什么!出,出去!”说完把门紧紧关上。 等林小一磨磨蹭蹭洗漱完扶着墙出来,陈淮已经洗漱完铺好床铺,正襟危坐在床边等他。 林小一把头抵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一闭上眼睛,整个人就像在旋转下坠。 醉眼朦胧地看到坐在那的陈淮,是与这间拥挤小屋格格不入的坦然利落。 林小一心中烦闷,却又带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不的痒。 他抬腿朝陈淮走去,没走两步,两只脚突然打起了架,迎面朝地上摔去。 意料中的痛感没有袭来,林小一差点忘了,小屋太小,从洗手间到床不过三四步的距离,磕磕绊绊走到两步足以他扑到陈淮身上。 林小一扶着陈淮的肩膀,迟钝地爬起来,陈淮一直沉沉地盯着他。 是一种,好像要把他吸进去的目光。 林小一两腿一跨,面对面坐在陈淮腿上,捧起他的脸,观察半晌。 歪着头问:“总这么看我,看不够啊?” 距离太近了,果香的酒气混着牙膏清冽的薄荷味,盈满在陈淮鼻间。 林小一的无名指与尾指不自觉地揉弄着陈淮的耳朵,他贴得更近,抵着陈淮的额头小声问他:“问你呢,看不够吗?” 陈淮欲往后躲,被林小一的手紧紧按住,林小一有点生气:“躲什么!烦人。” 嘴上说着烦人,却不让人远离,耍起酒疯的人不讲道理,连陈淮不会说话都忘在脑后。 按着他的喉咙,反复责问他:“为什么不说话?说话。” 嗓音是被酒水浸透过的喑哑。 陈淮从耳朵开始,逐渐蔓延至黑色短袖的圆领边缘,露出的皮肤泛着红潮。 林小一还在自言自语,不自然地扭了一下,打他肩膀警告d:“别硌我!” 陈淮忍得额头上青筋都起了,眼里燃着一团火。 掐在林小一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陈淮告诉自己,再抱一会,就一会。 在自己理智崩溃之前,一定,一定会把林小一扯下去。 颈后突然环上两只体温略低的胳膊,林小一稍稍向后分开些许距离,下一瞬—— 捞着陈淮,侧过头,用力地吻上去。 陈淮大脑轰地,残余一片空白,唯有唇上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凉触感,无比清晰。 手指倏然收紧,林小一吃痛地哼了一声。 陈淮僵硬地睁着眼睛,近在迟尺的人双眼紧闭,眉毛微皱,突然,更为温热柔软的东西探出来,在唇缝上扫了扫。 噼里啪啦的炫目极光在眼底炸开,陈淮额头突突直跳。 林小一放开他,鼻尖贴着鼻尖温存,埋怨他:“为什么不张嘴,他们都……” 感受到陈淮肢体僵硬,林小一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羞耻心作祟,咽下未完的话。 他按着陈淮的肩膀,刚欲起身—— 后脑猛地按上一只大手,将他狠狠压回去,唇舌碰撞在一起。 下意识的惊呼被吞吃入腹,对方灼热的呼吸带着饱胀的侵略感,轻而易举涌进来。 跟方才简单的贴贴碰碰完全不同,陈淮亲的好凶,林小一感觉自己像要被一团火吞噬掉。 滚烫的掌心贴着后背反复摩挲,酥麻感顺着脊骨爬上后脑,扫荡每一个角落,林小一呼吸的权利都被剥夺。 抵在肩上的手从抗拒到无力,林小一捉住那块单薄的黑色布料,像捉住溺水之人的最后一块浮木。 急促的呼吸与承受不及的吞咽混在一起,意识逐渐涣散。 仿佛过了很久,林小一回过神,仍被陈淮抱在怀里。 下巴垫在陈淮肩上,舌根麻木,呼吸错乱失常。 温暖的手贴在后颈,另一只顺着脊背轻抚,陈淮时不时侧头啄吻他的肩颈。 细小的电流顺着每一下轻吻钻进林小一的身体,激起一阵轻颤。 缓了好久,林小一直起身,陈淮又追上来,舌头和嘴唇轻轻碰触都会刺痛。 “嘶,”林小一按住陈淮的脸,一把推开,嗓音微哑:“你是狗吗?” 想要起身,环在腰上的胳膊用力,又把他锁回身前。 “放手,我要睡觉,好困。”林小一抬手捂住陈淮的嘴。 陈淮很轻地眨了两下眼睛,眼皮垂下去,双手留恋的张合过后,缓慢松开手。 像犯错被骂的林小淮。 好可怜。 林小一捂在陈淮嘴上的手劲放松,他侧过脸,扭捏的说:“最后一下,不准伸唔——” 疼,这个狗东西。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他被陈淮抱着轻轻放进被窝里,吻变得很轻很柔…… · 铃声响起林小一猛地坐起。 陈淮跟着起身,伸手想碰他,被林小一打开。 林小一神情呆滞的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下地钻进洗手间,推拉门甩了个震天响。 他坐在马桶上,回想,不断回响,昨天喝了杯白酒,然后呢,怎么记不清了。 林小一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脑子里闪过几个细碎的画面,广场有人求婚,然后,坐上了一辆秋名山车神司机开的车晃得他想吐,后来呢。 md,记不清了。 下意识咬住嘴唇,疼得林小一嘶的一声,猛地起身照镜子,嘴巴裂开好几道小口,舌尖也疼。 这得是上了多大的火,嘴都裂了,舌头都坏了啊。 明天开始睡着之前得把电热毯关了,再这么睡下去,他也得跟陈淮似的流鼻血。 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也是电热毯害的。 林小一心神恍惚地哒哒哒跑出去,没看陈淮,又哒哒哒拿着找到的裤子进洗手间换洗。 洗完转身差点撞到站在门口的陈淮身上。 “吓死我,走路怎么没声。”林小一拍着胸口,“让开。” 陈淮没让,抬手把着他的脸,拇指很轻地碰了碰唇上开裂的伤口。 刚欲低头细看,林小一咻地弯腰,从陈淮胳膊底下钻出去。 “上学,上学不赶趟了,我得上学了。”林小一胡乱把桌上的书本往书包里塞,有用的没用的全塞进去,拎起书包重得意外。 他故作镇定地摸摸陈淮的头:“今天早上不吃了,中午也不吃了,晚上见。” 说完风一样推门跑出去。 陈淮看着林小一逃跑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047章 第 47 章 元旦后的时间像坐了火箭, 林小一真的很困扰,自从那天喝酒断片后陈淮更粘人了。 晚上睡觉都要手拉手。 林小一睡不着,看着黑暗叹气, 动了动不过血的手指, 被发现他乱动的陈淮紧紧攥住。 难道他那天晚上不是做梦, 真在喝多后干了什么,比如把陈淮亲……了? “陈淮。” 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淮靠近了,蹭到林小一肩膀旁边, 等他说话。 “你松一点, 我手麻了……” “……” 陈淮不情不愿地撒开手, 捏着林小一汗湿的小手指搓了搓, 拇指虚浮着刮蹭在林小一手心,带起一阵阵的痒。 怎么这么磨人呢? 林小一猛地反过来把陈淮乱动的手指攥住, 陈淮僵了一下, 老实了。 脑袋还在林小一枕头上, 林小一没管, 他在想明天放假, 包括春节有近十天的假期, 应该怎么安排呢? 往年春节都是在外面兼职过的,今年如果还是在饭店的话, 吃年夜饭的客人大部分要跨年,那样就没办法陪陈淮了…… 虽然春节有三薪。 想着想着没发现陈淮的呼吸都近到打在他脸上了, 林小一扭头, 鼻尖直接碰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 浑身就因为这么个贴鼻尖的小动作,激起一层细密小疙瘩。 林小一往后仰头, 躲开一点距离,问:“这么近,干嘛?” 被窝里的温度仿佛也开始变得很高,脸上也发起烧,越来越热,电热毯的电源线在林小一这头,林小一闲着的手去摸开关,想把他这边关了,结果摸好几下没摸到,突然想起来,这两天怕上火,电热毯连电都没插,插头都塞进被子底下了。 床太小,林小一再往外面闪一点要掉地上了,陈淮抱着他转了个身,把林小一换到里面,同时覆在他的身上。 陈淮的手摸到林小一的脸,温度比林小一的脸还高,他手指的皮肤很粗糙,有很多疤痕和茧子,跟他的长相一点都不一样。 原来我不是发烧了,林小一想。 “你不睡了?”林小一推推他,“别折腾——”手突然被陈淮掐住,抬高按在枕边,林小一小声问他“你干什么?” 心跳的好快,像是要从心口钻出来,陈淮罩着他,隔着厚厚的被子,林小一感受不到陈淮的心跳是什么样的。 陈淮没回应,脸压下来,他要做什么,林小一仿佛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紧紧闭上双眼,等待一个与梦中情景似曾相识的碰触。 碰触没等到,却等来陈淮炽热滚烫的呼吸,那一道道热气,顺着林小一脸游移到颈侧。 整个耳边都是陈淮不正常的,急促的喘息声。 男生跟男生也可以亲的,对吧,陈淮是他的,就算亲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陈淮……”林小一声音气声叫陈淮,听着有点不自然的抖。 陈淮闻声顿了一下,林小一感觉自己手腕要被掐断了那样,突然,手被放开了,身上沉沉的,陈淮没力气了似的压在他身上。 没等林小一碰到他,陈淮往旁边翻身一倒,从他身上下去了。 身上的人刚一下去,方才被挡住的冷空气就一团团往脸上扑, “陈——” 名字都没叫完,床架子嘎吱一响,林小一看见陈淮身影模糊地下了地,径直走进洗手间。 水声传出,林小一把头埋进枕头,懊恼地磕两下。 片刻后猛地抬头,反应过来什么,掀开被子跑下床,洗手间的门,冰凉冰凉的。 林小一刚想拉开,顿住,拉开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门跟窗户对着,哪怕关严了还是透着风,悄悄地往皮肤上刮。 他迟疑地缩回手,转身去料理台接着凉水洗了把脸,回到床上里侧的位置盖上被,闭上双眼。 就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 水流自胸前虬结的肌肉顺流而下,这个季节的凉水寒冷刺骨,浇在身上什么都能浇熄,包括脑子里一瞬间翻涌而出的那些丑陋不堪的欲望。 两个男的怎么做那档子事,陈淮太知道了。 废旧仓库里一群男人打着赤膊,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狰笑,他们身上的遍布的伤疤让人作呕。 在这个全是雄性的黑暗世界,弱者注定会被献祭。 要么百般痛苦地死去,要么毫无尊严的沦落为胜利者的玩物。 绝望的喊叫,拍击,房檐角落挂满灰尘的蛛网,日复一日的残忍暴力。 他怎么敢,外面是他找了七年的人,他怎么敢想。 那些过去回忆里的脏东西,哪怕一丝一毫,都不应该跟林小一沾上。 冷水激得陈淮脑仁疼。 洗手间里的水声实在响了太久,林小一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在他忍不住要下去把人薅出来的前一刻,水声停了,他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 吱呀。 小床沉了一下,陈淮坐到床边,背对着林小一,不知在想什么,弓腰垂头,手巾挂在脖子上,看起来仿佛一颗被冰雪压弯的松树。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陈淮身上传过来的寒气。 滴答滴答。 是水滴落在地的声音,林小一忍不住爬起来,摸过去,指间刚碰到陈淮的弓起的脊背,陈淮就条件反射地向前一缩,将身体绷直了。 林小一没在意这个细节,他跪到陈淮身后,拿起毛巾给他擦头发。 前一段时间为了省事,陈淮的头发去理发店剪得很短,硬硬的毛碴透过毛巾扎在林小一手上。 大腿贴在陈淮背上,林小一能感觉到陈淮的身体在他擦拭的动作中逐渐放松。 林小一忍不住伸手去探陈淮的脸,却被冰的打了个抖,陈淮拽下毛巾,扯过被子给林小一披上。 “你,”林小一不知道说什么好,张了张嘴,哑声道:“以后别洗凉水澡,不好,容易头疼,你头上本来就有伤。” 说完把他往床里推了推,陈淮躺回去,黑暗中林小一看不清陈淮听没听进去,总觉得他心情又不好了。 时间太晚,他将掖起来的电热毯插头拿出来插上,推开开关,看见红点亮了,牵过陈淮还冷着的手,握紧了,这才安心睡过去。 · 第二日到学校,张希颜观察着他的脸色,问:“小一没睡好啊?这俩大黑眼圈赶上熊猫了。” 林小一摇摇头。 前几天就感觉要感冒,昨天从床上跑下去估计又凉着了,一晃头,有点晕。 “小一,”王媛叫他,“你还记得魏远华吗?” 魏远华……林小一看向王媛,都不用细想,魏远华不就是四班那个飞机头吗,之前强迫她的那个。 王媛表情不算好看,她斟酌着开口,说:“他之前不是被退学了吗……后来听说跟外面那些接头小混子玩到一起去了。” 林小一点点头,不置可否,这的确是魏远华能干出来的事,不稀奇,毕竟他上学的时候就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厮混。 王媛顿了顿,接着说:“他们职高那边有人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魏远华他们那些小混混打群架,闹出人命了……魏远华也在警局通缉名单上,但……但人跑没影了。” 听到这些林小一有些意外,魏远华虽然以前就不干什么好事,但大部分都是小打小闹。 这才两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就变本加厉,混成通缉犯了!? 张希颜有些唏嘘:“他们这种人,不收敛,迟早是要出事的,早晚问题嘛,唉,失足青年啊……没准进去蹲几年就能洗心革面了呢?” 王媛神情凝重:“那是重点吗?重点是他现在找不见人了啊!他爸都说找不到他。” “他爸肯定护着他啊,咱跟他无冤无仇你怕……”张希颜说到一半噤声,“我去!不能吧,再说又不是你们让他去打群架的,关你们什么事?” 林小一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上课时,就连老师都提到了这件事。 “各位同学,如果有跟魏远华联系的,或是知道魏远华踪迹的,及时跟校方反馈或报警处理!老师很郑重的警告大家,无论各位同学从前跟魏远华是什么关系,他现在是游散的社会青年,更是被警察通缉的嫌疑犯,身份是很敏感,很危险的!如果可以,请大家尽量减少与危险人物的任何接触……” 一整天王媛都心神不宁。 中午林小一没回家,最近物流那边又忙起来了,而且之前厂房计算机程序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陈淮莫名其妙帮老板摆平之后现在又多加了一项工作。 老板偶尔会带给陈淮一些其他兼职让陈淮做,导致陈淮现在工资翻倍,一个月能拿到五千多。 林小一不想让陈淮两头跑,直接说中午不回去吃了,算是一天没出校门。 临近晚自习,王媛忍不住跟林小一说:“要不晚上让我爸妈开车送你到家门口吧。” 林小一扭头看着她,“啊?”的一声,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张希颜听见也转过来:“你别自己吓自己呀圆圆,从这回到林小一家胡同来来往往好多人呢,而且校门口还有保安,都能直接看林小一家胡同口。那魏远华一露面就得被发现,逮起来。” 看王媛的担心不像假的,林小一也安慰她说:“没事,很近的。陈淮晚上接我,你忘了,陈淮一只手就能收拾他。” 几个人在一块久了,张希颜是个十万个为什么,从林小一跟陈淮刚认识那会开始的事,早都让她扒的差不多。 自然包括魏远华落荒而逃的那次。 “那要是他今天没来呢?我看陈淮最近晚上都没怎么来接你。”王媛问。 可能是她表情太认真了,林小一没办法的说:“如果没来,就让叔叔阿姨送我?” 王媛:“行。” 第048章 第 48 章 晚上刚走出学校大门, 他们就略过一群家长与一排排靠在路边等候多时的私家车,第一时间看见站在校门斜对过的陈淮。 陈淮穿着跟他们款式完全相同的校服外套,乍一看, 除了个头偏高, 似乎跟其他刚刚放学的高三生没什么两样。可细看之下气场却完全不同, 他身上缺少一种他们这个年纪独有的,朝气蓬勃的少年气。 林小一平时看着很丧, 跟朝气蓬勃不搭边,但还是可以看出来他坚硬的外壳里面装了个没长大的小孩。 但陈淮太过成熟冷漠, 尤其在他的认知逐渐恢复正常后, 常常给人一种, 他不属于这个落后县城的隔离感。 张希颜不禁感慨:“你哥现在的变化好大……我完全没办法把路对面的一米九大帅哥跟之前那个整天扒栅栏的傻子联想到一块。小一, 你到底是怎么慧眼识珠决定把他捡回家的呀?” “啊?”林小一下意识反问,他似乎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林小一与陈淮远远对视, 陈淮的神情不变, 目光却变得很柔和, 那是一种只有林小一才能体会得到的柔和。 仔细想了想, 他好像算不得什么慧眼识珠, 当初捡人就只是凭借着一股说不出缘由的冲动。 可能是看他在雨里吃垃圾可怜, 也可能是因为他总是围绕在自己身边长达三年产生了习惯,亦或许他真的过够了一成不变只有自己的无趣生活。 一个人正常人, 总是被跟踪被窥视,应该会感觉到被冒犯吧, 但林小一没有这种东西。 他已经在无数同学带着有色眼镜的日常讨论中, 习惯了那种被窥探的感觉。 他很容易成为焦点, 却又身处集体的边缘,他像马戏团里供给观众取乐的动物。观众们从不会在意动物本身, 而是只在乎“林小一”这三个字背后那些值得乐道的故事。 那些不被世俗包容的,被社会规则所压制的恶意与负面情绪,随意倾泻在一个被大众认定为“错”的媒介上,毫无成本,这再让人舒爽不过了。 他们可以靠讨论林小一拉进关系,可以靠唾弃林小一寻求共识,可以靠刺痛林小一获取简单的正义。 林小一相信,如果没有上面资助的这层关系压制,他面临的或许将是比之前还要糟糕百倍的境遇。 在林小一刚刚开始发现陈淮每天偷看的人是自己时,他是很好奇的,好奇傻子能从一无所有的他这里获取到什么。 他能施舍给陈淮的,无非是些额外隐藏在丢掷在垃圾袋中,用塑料袋单独包着的没那么脏的白面馒头,临期食物,亦或是当初那把超市特价打折买来的买一送一的破伞,可能还有一些被赶出家门时混进包裹里的继父的旧衣服。 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别人都会给他,比自己给的更好。 偶尔林小一看见陈淮在垃圾堆中翻找食物的身影,都会恍惚将那张脸换成自己的。他搞不清楚自己这种无厘头设想的缘由,但没法控制地认为自己应该过的比现在更坏。 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仁慈了。 他在苟延残喘,在苟且偷生,他是个从出生开始的错误,不配拥有好的一切。 如果林小一能够早早知道陈淮如此优秀,他大概根本就不会靠近。 棒棒糖很甜,埋藏在甜蜜之下的,是让人身陷囹圄的恶意陷阱。母亲的拥抱很舒服,但渴望的怀抱背后是成功后的利用与抛弃,奶奶跟继父也很好,可一切美好的表象背后都是分离。 林小一的渴求总是伴随着恐惧,他必须学会放弃。 陈淮是林小一的意外,也是林小一的私心,他在矛盾的享受着拥有陈淮的生活。 如果是名为陈淮的惩罚,他乐意享受,哪怕分离的结局已是必然。 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把这个傻子捡回家的。 林小一思考这个问题过后,豁然开朗,笑了笑,给了张希颜一个很狗血的答复,他说:“我很瞎的,什么都没看出来,大概是上天注定吧。” 张希颜:?! 她听到了什么?有人感觉自己磕到了,但她没证据? 林小一指指对面已经走过来的人跟王媛说:“那我先走了?别太担心,魏远华那边不至于,他那性格,要找茬估计等不到现在。” “只是有点不安,小心点总没错。”王媛跟他挥挥手,“小一拜拜,开学见。” 手从背后被人很自然的牵住,熟悉的温度,熟悉的纹路,林小一没回头就回握住,跟他们道别:“开学见。” 作为一个学生,无论如何,放寒假都是值得开心的事。林小一晚上放纵了自己,没有写数学作业。 睡前坐在床上,惯例擦药的时候,林小一发现陈淮手背上多了一块擦伤,他抬头瞥了一眼陈淮,陈淮没什么反应。 “搬东西擦到的?疼吗?” 陈淮点点头,又摇摇头,代表是的跟不疼。 陈淮多牛啊,什么时候都不疼,刀剌那么大一口子都面不改色。 感觉到林小一的不爽,他把手缩回去,把另一只递给林小一,见状林小一嗤了一声,没跟他一般见识。 俩人换着受伤都成了习惯,平时小磕小碰也都正常,林小一没当回事。 陈淮现在能听明白他说话了,林小一想试着跟陈淮沟通以前的事,寻思半天,不知道从哪开始问。 最后劈头盖脸冒出一句:“你想找到自己家人吗?” 他一直低着头,陈淮不回应,他也没催,就反反复复拿着棉签在同一个地方擦。 还分神去感慨为什么这块冻疮疤长得这么匀称,看起来比另一块好看。 因为长得高,手指也很长,比自己的长出一个指节。 如果这手背没有疤痕的话,应该是很好看的一双手,乱七八糟的又想到手指长的人弹钢琴很好看。 陈淮把林小一的手抓住,看向他的眼神像在质问他是什么意思。 林小一看着陈淮的眼睛,那里一片清明,他又问:“你不想回家吗?” 陈淮的眉毛皱得很紧,似乎感觉林小一提出的是什么不可理喻的问题。 但林小一的表情很专注,他在很认真的等待陈淮的回答。 林小一感觉自己太迟钝了,从很久之前陈淮帮他写过英语卷子的时候就应该发现的,数理化姑且不提,光是英语作文跟阅读理解,陈淮能读明白,回答正确,内容没跑题,就佐证了陈淮已经完全具备沟通能力。 他怎么还让陈淮唬了好久,虽然跟他自己的逃避也有一定责任,所以林小一问他:“怎么,点头和摇头不够用?有别的话想说吗?要不要我给你找纸和笔?” 说着真要去拿书包,陈淮忽然不知所措起来,他打断林小一的动作,开始反省自己之前大意,没能继续装好。 陈淮不明白林小一今天突然怎么了,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把他送走吗? “松手,你不能说话,但也不能每次我问你都要混过去吧?” 林小一坚持要拿纸笔,陈淮心里突然恐慌,他的力气很大,平时跟林小一面前都是注意收着的,情急之下忘记,直接单手锁住了林小一两只纤瘦的手腕,把他抱在自己怀里。 林小一背对着他,他不敢去看林小一的脸,把头埋在林小一后颈上。 他的呼吸很急,体温在极速升高,林小一喊了好几句让他松开他都不懂。 林小一逐渐发觉不对,连忙唤他:“陈淮?” 陈淮没给他反应,抱得紧,手上也用力,林小一的感觉自己手腕要被捏碎了。 “陈淮,你先松开,让我看看你好吗?” 林小一无论怎样挣扎陈淮都不为所动,他感觉到陈淮的额头在毫无章法地在他身后蹭来蹭去。 突然,肩上钝痛,林小一啊的惊呼一声—— 是陈淮……咬在了他肩膀上。 这一口咬得很重,且迟迟没有松口,林小一疼到鼻尖冷汗。 “陈淮……你,你怎么了,疼……松,松开!陈淮!” 身后的人不知道被哪个字触碰到神经,猛地顿了一下,随后迅速松口,手也放开,林小一重获自由。 他赶紧回头去看陈淮,却被陈淮的样子吓坏了。 陈淮后退到了床角,正用胳膊狠狠擦嘴,恨不得把嘴擦破那样,又被自己小臂上的红色吓到,用力在衣服上擦拭胳膊,抓挠小臂,像恨不得生生把那块染了林小一血迹的皮肉扣下来。 陈淮看向林小一的右肩,痛苦地闭上眼,林小一顺着他的视线摸过去,摸到一手温热,他没心思处理,先膝行靠近陈淮,却被陈淮抗拒的躲开。 陈淮抱着自己的头,手臂青筋凸起,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敢看林小一,嗓子里发出呼吸过度挤压声带的“嗬嗬”声。 “陈淮!你怎么了!” 林小一扒不开他的手,陈淮像是不敢对他用力,只能把自己困住,蜷缩在一起。 “我不问了,不问了,陈淮,你先放开自己,放松一点,陈淮……” 不知道刚刚哪里刺激到人,林小一又懵又急,但不能让陈一直这样,他脑子乱糟糟的回想,试探性地说了声“疼。” 陈淮顿住了,双手很微弱地张合,像在迟疑。 有效! 林小一马上又接了句:“陈淮,我肩膀疼,手腕也疼,你看看,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陈淮依然抱着自己的头,似乎在很努力的平复自己呼吸,至少没有那么紧绷了。 他的牙齿在打颤,林小一抱住他,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没事,陈淮,没事。” 他摸着陈淮头,一遍又一遍重复没事,片刻后,他听见怀里传来很微弱沙哑的声音。 像是病重的人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林小一心脏漏了半拍,停下动作仔细去听。 他听见陈淮在说——“对不起。” 第049章 第 49 章 陈淮道歉的声音很小, 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甚至没有呼吸时换气的声音大。 他在强迫性的压抑自己的呼吸频率,额头血管一跳一跳地鼓胀着, 磕磕绊绊的反复用气声呢喃道:“对不起, 对不起。” “我错了……别……” 后面的话含含糊糊, 林小一听不出来,他睡衣半袖的肩胛处被染红, 胳膊牵扯着肩膀发酸,又麻又凉。 扶起陈淮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林小一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就反复摩挲他的后脑, 脊背, 跟陈淮说没关系。 这叫什么事啊,怎么就把好好的人又惹成这样了。 刚刚挨咬疼成那样林小一都挨住了, 现在却鼻子发酸到想哭, 他对陈淮了解太少, 连人为什么会这样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知道多一些关于陈淮的事, 才想要问问他的, 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林小一不自觉的语气就带上委屈, 他说:“以后我不问了行吗,陈淮, 你别这样了。” 手心下的衣物逐渐发潮,陈淮的衣服被自己的汗水打透, 连带着林小一锁骨跟陈淮额头挨着那一块都湿了。 陈淮梦魇一般重复念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 “别……别……” 别什么? 林小一的手停在陈淮背上起伏安抚,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耐心:“慢慢说, 我听着,不急。” 大抵是熟悉的体温跟味道让陈淮安心,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抓住了林小一的衣服,呼吸很自然的缓下来,他说—— “别……丢下我,别……不要我……求…求你……” 这两句话说的如诉如泣,带着彷徨的绝望,让林小一心惊,比肩上的牙印还让林小一疼。 他什么时候说要丢下陈淮了,又是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他了? 在陈淮反反复复的祈求里,林小一的动作顿住,手停下来,陈淮很敏感的发现了他的变化,慌张的抱紧他的腰。 被勒着腰,有点痛,林小一挺身,皱起眉毛,回想片刻,很快就弄明白了陈淮的心理。 大概是因为他们拥有着同样患得患失的心情,他担心的事,陈淮也在担心。 他怕陈淮被家人带走,陈淮自己难道就不怕吗? 如果他真的想离开,既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离开对他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无非是他不想走。 真是的,自己在胡乱纠结什么啊。 什么家人,什么乱七八糟的过去,都去他的吧! 林小一跪在床上,比陈淮高出一个头,很轻地跟陈淮解释:“陈淮,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要丢下你,我只是……想要更了解你。” “我知道你听得到的,对吧。”林小一拍了拍他,语气隐隐有些兴奋,“你不想要家人,只想跟我在一起,对吗?” 陈淮似乎很轻地点了头。 两个人都没有想要离开彼此的心思,这太好不过了,确认得到相同心意反馈的高兴冲昏了林小一的头脑,他沉浸在当下的病态的幸福感里,忽略一切现实因素,一切未来的不确定性,轻易给出不计后果的承诺。 “我也是,” 林小一很开心的对陈淮说:“死也不会丢下你,陈淮,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我们一起过一辈子,好吗?” 这跟林小一之前自己猜测的陈淮很在乎他不一样,这是经过陈淮亲自肯定过的。 他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摆在明面上的,强烈的被需要感,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林小一也是一个会被人需要的人诶! 这很神奇对不对,假设林小一是个意外从别的星球掉落在地球上的,也可能是被放逐来的小怪物,他会给周围的人类带来不幸,他是黑白色的,所到之处皆会失去颜色,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突然出现了一个彩色小人,小人给他很多很多彩色小垃圾,最后抱住他,再将把他也变成彩色,这会让小怪物感觉,找到了一些自己存在的意义,这是非常非常神奇的事。 林小一感觉自己产生了喝过酒那样的眩晕感,他两手托着陈淮的脸,让他抬起头,陈淮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 见鬼,林小一感觉这样的陈淮很可爱,他一定是疯了。 他弯腰,小声问陈淮:“我们是不是亲过?” 陈淮目光闪动,躲开视线,露出一种像是不好意思的神情。 这确定了林小一的猜想。 林小一笑笑,“啵”的一下,嘬了陈淮一口,在自己嘴唇上品尝到泪水咸湿的味道。 “一米九的人了,竟然还会哭。”林小一在陈淮震惊的目光中嘲讽他。 在陈淮在怀疑林小一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的时候,林小一又亲了他一口。 就是那种很简单干脆的贴贴。 变傻的陈淮太好玩了,林小一已经好久没见到他这么单纯没有攻击性的神情了,趁着陈淮在发呆,林小一推开陈淮,准备下床去拿毛巾给傻子擦擦脸跟汗。 一只脚刚沾地,突然被人薅着领口狠狠拉回去,牵扯到肩膀疼得林小一惊呼,下一秒,他第一次清醒地体会到了一个真正的,算得上凶狠的吻。 陈淮整个人压过来,带着林小一站到地上,又撞到洗手池台面上,手背垫在林小一腰后。 林小一对先前每一次亲吻都没有记忆,只能像第一次一样,被动地承受,气息是滚烫的,腰后的手也是,烘得林小一脑子发胀。 他甚至在窒息的边缘走神思考,为什么陈淮吻人这样熟练,他难道跟人练…… 被撩拨上颚的痒让林小一发颤,腰都直不住了,陈淮的身高吻林小一需要弯腰低头,他直接托着起林小一,将他抱起来坐在洗手池上,站在他身前,摁着林小一的后颈加深这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吻。 再亲下去林小一就要窒息而亡了,他绞紧了陈淮的衣服,猛地推开。 空气中牵出一道银丝,坠在两人唇间。 这也太太太特么过了,林小一剧烈运动过后那样急促吐息着,抵不住陈淮渴求的眼神,跳下去躲进洗手间。 拉门摔得震天响,算外面那个识相没跟过来,如果他敢跟在屁股后,林小一高低回头给他一拳。 靠在洗手间门上,林小一失神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唇,原来亲嘴这么舒服吗,早知道……早知道个屁! 林小一甩甩头,洗了把冷水脸,看见镜子里脏掉的半袖,想起脱下来,看了眼伤口。 嘶——真属狗的是吧。 林小一拉开门,陈淮还站在刚刚的位置发呆,羞愤混着后反劲的脾气,他直接把半袖用力丢过去,砸在陈淮脸上。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洗!” 陈淮拿下衣服,见到血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刚刚到底干了什么,愧疚的神情浮上脸庞。 “停,别给我搞这套,赶紧洗衣服去。”林小一把他往洗手间里推,顺手帮他把门关上。 转身就看见料理台,他心里一跳,靠,不能直视了。 翻药箱的时候看着只剩个瓶底的碘伏,林小一心里默默祈祷,快过年了,可都别再受伤了。 待陈淮洗完出来,林小一已经找了件他的半袖当睡衣,他衣服尺码大,穿着舒服。 他想拨开领口看一眼,林小一不给看:“没事,我就当被林小淮咬了。” 最近毫无存在感的林小淮听见自己名字,赶紧跑出来扒拉扒拉床,汪汪两声。 陈淮:…… 林小淮能有这战斗力吗? 鉴于自己犯了错,陈淮今天没好意思教训林小淮。 晚上睡觉不敢平躺,林小一只能侧着身子,然后——他就面对陈淮了。 林小一开始怀疑陈淮真的是失去理智随便咬的吗?而不是有选择性挑了一边? “陈淮。”林小一摸着他的喉咙:“你再说一下话试试。” 陈淮张了张嘴,尝试啊了一声,但喉结上下滑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其实刚刚过后,他嗓子很痛,痛的像有小刀在割,但他不说,没人知道。 太久没说过话了,陈淮几乎忘了要怎么说话。 “等有机会去医院一块看看吧。”陈淮的回应是捏了捏他的手。 电热毯好像又忘记插,被窝里怎么都捂不热,林小一故作矜持半天,偷偷把冰凉的脚放进了陈淮被子里。 陈淮很快发现,并且很坦荡地压住,林小一收腿无果,干脆一咬牙掀开陈淮的被子,钻了进去。 “冷死了。”林小一嘟囔着,咳嗽了一声。 他们面对面靠得这么近的时候是很少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稍稍有些特殊的夜晚,陈淮的反应有点僵,控制着自己往后挪了挪,紧贴着墙。 冷空气顺着缝隙往被子里钻,林小一踢了他一下,问:“中间空那么一大缝,你不嫌冷啊?说着自己打了个抖。”他是真的冷,刚才上药的时候一直裸着上身来着,冻透了,加上他最近本来就有点嗓子不舒服。 陈淮再三犹豫,在丢脸跟让林小一冻着之间,选择了丢脸。 他认命地靠过去,给林小一当取暖炉。 林小一今天像是放开了,跟他毫不客气,拔凉的手直接往陈淮身上划拉。 “为啥你身上就这么热乎,奇怪。”说着林小一又贴近了点。 “今年三十和春节不兼职了,我跟张叔说了三十那天只上半天,晚上我们一起买菜回家包饺子,你想吃火锅吗?我没吃过,张希颜他们说很好吃,要不我们三十的时候吃火锅吧?” 习惯了陈淮没有回应,两个人沟通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林小一全权做主:“那就这么定了。” 手脚慢慢热乎起来,林小一开始犯困,下意识做了自己好几次想做没敢做的事。 他微微仰头,迷迷糊糊地碰了碰陈淮的嘴唇,很轻。 林小一在意识消失之前,低声喃喃道:“晚安。” 第050章 第 50 章 林小一平时自己睡觉挺老实的, 冷的时候也只是自己头往杯子里缩,这张小床能舒舒服服的放下两个人,就是因为他们俩都不乱动, 没有那些磨牙, 说梦话, 打把势之类的怀习惯。 但两个人睡在一个被窝就不一样了,林小一怕冷, 睡着了会下意识寻找唯一的热源,整个人都扒上去, 皮肤紧紧贴着皮肤。 陈淮怕他翻身不小心碰到肩膀, 半夜就伸手揽住他, 这更方便他往人怀里钻了。 他身上伤痕多, 疤痕凹凸不平,林小一在睡梦中摸到哪块皮肤手感跟其他地方明显不一样时, 总是手欠地挠两下, 这可苦了陈淮。 陈淮偷着挪开过一点距离, 前两次还好, 后面再挪林小一就不愿意了, 表情各种不爽, 闭着眼睛没醒,就把眉毛皱得紧紧的, 腿也骑在他身上拦着。 于是早上天还没亮,林小一感觉腿边异物感十分明显, 他被抵的难受, 没心没肺地用膝盖顶了两下。 换来的是陈淮陡然加重的呼吸。 林小一睡眼惺忪地眨巴眨巴眼睛, 压根没清醒,问他一句“怎么了?” 问完没等人回复, 头往下一埋,又睡过去。 别问,问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林小一睡着的样子看着很乖,嘴巴不会跟白天一样抿得紧紧地,习惯张开一道小缝呼吸,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熏在陈淮锁骨上。 鼻尖温度偏凉,随着呼吸的动作,像羽毛,若有似无地轻点那块皮肤,每每碰到,陈淮的呼吸都跟着窒一下。 陈淮看着墙顶,借着稀薄的晨光,把墙上棚顶有几处污渍痕迹数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是无欲无求,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干脆让他出家得了。 实在受不了,陈淮到底把林小一的头扶上来,老实的放在枕头上,把他的手脚从自己身上拿下去。 林小一被他摆弄醒了,呆滞地望着他的眼睛,几秒过后,哑着嗓子问:“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陈淮看着他,没回,林小一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想碰碰,被陈淮捉住。 林小一刚睡醒的样子太乖了,陈淮没忍住。 在陈淮的脸压下来的时候,林小一下意识仰头,把眼睛闭上。 他们接了一个舒服而又温吞的吻。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钻进来,照在两个人的眼皮上,林小一才回神,把头转到一边去透气。 两个人不约而同产生难以启齿的反应,抵着对方,林小一不敢动了。 陈淮松开攥着林小一胳膊的手,拇指摩挲在林小一腕骨掐痕上,又很轻地揉了揉他的耳垂,支着胳膊就要起身下床。 先前那些陈淮自己躲进洗手间洗冷水澡的奇怪时刻,仿佛突然有了清晰的答案,林小一不能让他再去,这天气太冷了。 林小一攥住两个被角,把被子扯紧,困住陈淮,声若蚊呐:“我帮你。” 陈淮紧紧盯着林小一不敢直视他的,往旁边乱飘的眼睛,摇了摇头,他怕自己把这个外强中干的胆小鬼吓到。 林小一哪知道他在想什么,被他这反应刺到,语气有点不爽:“干嘛!信不过我?” 说着手就钻进被子里一把捏住。 痛意比舒服更多,弱点被比自己体温低的人捏在手里,陈淮眉毛蹙起,紧紧攥住拳头,表情隐忍克制。 他不是信不过林小一,他是信不过自己。 抓着林小一作乱的胳膊与他商量失败,更加汹涌的欲念被人不知死活的挑起,但这人偏偏是他最舍不得动的。 能怎么办?当然是忍着。 忍住想咬人的冲动,忍住想把人撕碎吞进肚子里的冲动。 林小一没什么经验,自己都没弄过,下手没轻没重,全靠天生那点基因里自带的直觉胡乱摸索。 促狭的笑意逐渐消失,变得不可思议,他五指越分越开,眼睛也跟着越睁越大,忍不住停手呐呐道:“怎么还能变得更……” 没等说完想把手收回,陈淮哪能让他在这种时候退缩,把着他的手,不容拒绝地将这场晨间运动继续进行下去。 林小一感觉自己的手被火灼烧一样,不像是自己的了,心跳的也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陈淮吻他颤抖的眼皮,微张的嘴唇,沉重的呼吸游走至耳边停住,林小一敏感地瑟缩,耳朵跳动,腰间一阵莫名酸软。 他惊恐地拦住陈淮想要探向他的手,在急促的呼吸中小声呼唤陈淮的名字,直到陈淮叼住他侧颈的皮肉,两个人猝不及防,意外撞在一起—— 林小一浑身颤抖,久久未能平复。 陈淮嘴角挂上餍足的笑意,吻了吻林小一的手,抱着被吓傻的人去洗手间洗漱。 林小一被放在马桶上,冰凉激得他回过神,一脚将陈淮踹了出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咬牙切齿念道:“我,我……我再帮他我就把你剁了!” 有人洗了很久很久的手,有人大清早拆床单洗衣服,只有一无所知的林小淮叼着主人们前段时间给他丢的骨头,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快要过春节了,洗床单有什么不正常呢? 小主人收拾完穿上外套,大主人跟过去倾身,被依旧在脸红的小主人狠狠按着脸推了回去。 并怒骂一声:“滚!” 有这种机会,林小淮当然要用力嘲笑大主人啦,于是他汪汪汪地幸灾乐祸叫个不停,门被摔上,林小淮开心地叼起骨头磨牙。 大主人过回头,阴沉的视线与它对视。 “啪嗒。” 骨头掉了。 狗仗小主人势的林小淮瑟瑟发抖缩进角落。 好可怕,小主人知道这个与他同居的高个子人类竟然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吗…… · 饭店晨会时,组织了一波年前幸运小活动,张经理抱出一个红色抽奖箱,放在宴会厅正中间桌子上。 “这个店里月生意不错,临近年底,老板给大家包括临时工在内的员工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包括但不限于电影兑换券,大型超市购物卡,话费充值卡,游乐园畅游门票,每人一次机会,大家按照点名顺序轮流过来抽吧。” 林小一想着如果他能抽到超市购物卡,他跟陈淮春节的火锅就有找落了。 作为临时员工,他的名字在点名簿上排在最后几个。 有人抽完惊呼,也有人表现失落,最差的奖项是店内任意菜品一例,这跟其他的比起来简直太没有吸引力了。 购物卡共计两份,很不幸,林小一前面的大哥将第二份购物卡抽走了,林小一的失望全都写在脸上,他手伸进抽奖箱里,几乎没有挑选,摸到一张就掏出来。 竟然是市里最大那个游乐园的门票。 张叔:“哇,小一运气不错啊,这奖项只有一份,还是双人的,正好你可以带着朋友去玩玩,春节前后的票超级难抢,这张是VIP畅游票,有特殊通道不用排队的。” 林小一听的懵,对游乐园是个什么地方没有概念,也不明白这奖好在哪,他还是比较想要实惠的超市购物卡。 他回到队伍中,前面抽到购物卡的大哥热情恭喜他,说他运气顶呱呱,要是自己抽到肯定带儿子去好好玩玩,说他儿子惦记去这个游乐园很久了。 林小一看他一眼,叮的一下,福至心灵,开口问道:“要不我们换换?” 大哥笑容立马尬住,摆摆手:“不不不,不用了,你们小孩子放假玩玩还行,我哪有那闲工夫带那小兔崽子去,他还得补课呢。” “哦。”林小一把兑到的两张票塞进兜里,没当回事。 张叔看出他不太乐呵,散会后把他单独叫住,林小一双手插兜走到张叔跟前。 “叔还没抽呢,小一手气好,帮我抽一张吧。”张叔笑呵呵的,上了岁数的眼角挤出几道皱纹,林小一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张叔看着远比现在年轻。 林小一抿着嘴,随便摸了一张,是电影票:“喏,给你。你最后抽,里面也没剩什么好东西了。” 张叔没接,反而递给他两张电影券:“要不说小一运气好呢,里面除了店内菜品任选,就剩这一张其他奖券了,给你吧,我不愿意看这玩意。” 林小一推拒无果,张叔直接抱着抽奖箱走人,林小一明白这是张叔看出他不开心,故意给他开后门,啧的一声,揉了把后脑勺,把电影券也塞兜里。 等到晚上下班,林小一换衣服的时候又是最后一个,他每次上班基本都是最晚下班的,自己休息时间不稳定,年纪又小,不靠张叔帮忙,一开始根本找不到这份的兼职。 他便总是帮着张叔做一些检查善后工作,想着多干一点是一点。 张叔进来,递给他一个大纸袋,林小一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春节礼物,他连忙推脱。 张叔说:“拿着吧,那天看中的外套,你们小年轻的样式,我也没孩子,孤家寡人一个,送都没地儿送,你如果不要,我就得扔了……”说着真把更衣室垃圾桶踩住开盖,作势要往里丢。 “别!”姜还是老的辣,把小孩心思拿捏得准准的,林小一如他预料般很快接过去。 他看着林小一从没他腿高的倔强小豆子,长成现在这么个好模好样的大男孩,心中难免唏嘘,不禁想起往事。 “你别有压力,小一,叔当年帮你把妈妈带出来,照顾你们,一方面是身为警察的责任,可另一方面也有私心,我是真心喜欢你妈妈,也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但感情这事不能强求,你妈有其他更心仪的人,我尊重她的选择,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如意呢?” 他看人看得透,知道林小一的不容易,知道小孩有小孩的自尊,但同时也清楚林小一这么多年自我折磨的心态。 但他干预不了,林小一放任自己在这种自责与绝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没人能从沼泽里把自愿被吞噬的人拉出来。 眼看着林小一越来越有这个年纪的活气儿,张春周替他开心着呢。 “我对你好,不全是因为你妈妈,叔还是那句话,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看,有困难跟叔说,什么年纪做什么年纪的事,你要学会为自己活着。”张春周没忍住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店内吸烟罚款五十。”林小一梗着脖子面无表情提醒。 张春周踹他一脚,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吸了一口烟吐掉,微微眯着眼睛,像他审讯时常用的表情 又问:“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50-60 第051章 第 51 章 林小一穿外套的动作停住, 但只短短顿了那么一秒,表情也控制不出地透露出来点紧张。 陈淮是张春周介绍到朋友那去的,当时说是朋友家小孩, 身份证丢了。 当然, 林小一当初找他帮忙的时候也是这么跟他解释的。 小孩心虚的神色逃不出张春周的眼睛, 林小一性子独,随着年龄增长, 警戒心变得很重,几乎不会对人敞开心扉, 这么多年没见他跟谁走得近。 前段时间老朋友聚餐, 那物流老板喝多, 顺嘴跟他提了句:“介绍来那小伙子干活是真不错, 能吃苦人也聪明,会的东西也多。连那什么电脑程序都能鼓捣明白, 就是性格太孤僻了, 放我这小地方出苦大力, 屈才呀, 怎么没出去找点别的活干?” 张春周替林小一开心, 但同时也不免为他感到担忧, 按照正常的行为逻辑,两个性格都很内向孤僻的人是怎么走近成为好朋友的呢? 况且是能在短时间内, 让什么都不愿意他人帮忙的林小一,跟他张嘴求助的好朋友。 张春周直觉这人有问题。 他当年没看住, 被记者钻了空子, 那么小的孩子哪能成为采访对象。 如今他不想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挺好的。”林小一回道, 说着拉上外套拉链,把脸埋进领口, 刘海尾巴戳在睫毛上,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抗拒与逃避的态度太过明显。 张春周把余下的质问压下去,林小一面对他的时候,好不容易坚硬的刺儿软了点,不能把人给逼急了。 他真想查人,手段多得很,不至于逮着林小一问。 张春周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拾起丢进垃圾桶,没回话,听见林小一走到门口的脚步声,余光看见椅子上的购物袋。 瞧,紧张的衣服都忘了。 他没回头,直接开口提醒:“衣服,别忘拿了。” 林小一顿住,转过身回去拿起袋子,打开门时到底沉不住气,回头反问一句:“是有什么事吗?” 张春周很少过问他的事,这么多年,他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突然问起陈淮,总归容易让人多想。 “没事,早点回家,路上小心。”张春周摆摆手。 林小一闷闷回句声“嗯”,忧心忡忡地走了。 等电梯的功夫,林小一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多,陈淮应该已经到家了,不知道这会儿在做什么。 话说他们两个在一块的时候,陈淮大部分时候都在光明正大偷看他,几乎不做别的事。 那陈淮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呢? 林小一想想自己,发现自己除非有事在忙,其他空隙的时间里,几乎都有被关陈淮这个人的东西填满。 在上课走神的时候想陈淮的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吃饭的时候想陈淮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干活空隙也要设想他们未来的生活计划。 顿时被自己无语到。 按张希妍跟王媛他们经常八卦时的形容,他这个状态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恋爱脑? 往往搭配“恋爱脑”这三个字儿的后面吐槽一定是那句——狗都不吃。 不过他跟陈淮这样也不算谈恋爱吧,谈恋爱不是要那什么,我跟你告白,你说好的我愿意,正式走完这个流程才算是确定了恋爱关系吗? 可转念一想,他俩啵儿都打过了,想起昨晚今早那些让人面红心跳的回忆,林小一自己在电梯里悄悄红了耳朵。 谈恋爱谈不好还得分手,有什么好谈的,班里那几对天天分分合合,看着都糟心。 他跟陈淮不一样,他俩是家人,家人就是那种哪怕烦死对方都没办法甩开的关系。 林小一从店门口出来,没等下台阶,就见到等在水池边的陈淮。 水池的暖黄色灯光昼夜不灭,陈淮低着头,面对水池,灯光为陈淮侧脸完美的曲线镀上一层金光,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每一寸高低起伏都像被造物者精心设计过。 丘皮特雕像的爱心弓矢,正射向陈淮的方向,仿佛掌管爱意的小精灵都在为他动容。 背景自动虚焦,画面美好得像一幅油画。 林小一有点看呆地走下楼梯,怕惊扰到画中人,特意放轻脚步,但还是被转过头的陈淮发现,遂停在原地。 陈淮向林小一走过近,带着内敛内敛的喜悦。 他站在林小一面前很近的地方站定,林小一看他需要仰起头,但陈淮总是向他会弯腰,放低姿态,比如现在。 陈淮越贴越近,林小一小口吞咽,回头看了眼店门,下意识拒绝:“这里不能……” 很轻很轻,带着凉意的触感落在额头上,转瞬即逝。 林小一下面的话没说出来,张着嘴巴,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轰的一下,整张脸涨到通红。 心脏砰砰跳,他又做贼心虚地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没人,拉着陈淮奔跑起来。 直到跑进附近无人经过的暗巷,已经分不清是因为运动还是什么导致心跳过速。 刚打开新世界大门品尝到亲密快乐的小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轻易被纯情的额吻勾起食髓知味的欲求。 林小一将陈淮按在墙上,捞着他的脖颈,合眼垫脚吻上去。 陈淮霎时浑身紧绷,林小只是单纯贴上去磨了磨,气息还带着喘,将分未分时含糊说着:“以后在外面不准随便亲。” 不让在外面,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也对,现在的程度,充其量只是个简单贴贴。 陈淮反客为主,单手勒紧林小一的腰,身体力行地为林小一演示了一遍真正的亲吻。 直到陈淮另一只胳膊忍不住也环上去,手中的盒子蹭到林小一的衣服,发出刮擦的声音,才让林小一反应过来。 他推开陈淮,在两个人分开之后,林小一甚至比刚刚跑完时喘的还狠,气息不稳的瞪向陈淮。 后者欠揍地挑了挑眉,替他擦去嘴角来不及吞咽的口水。 赶在林小一发火前,陈淮果断抬手,将拎着的小盒子送到他面前平息怒火。 “这什么?”小巷昏暗,全然看不清盒子的东西。 陈淮牵着他走出去,走到明晃晃的路灯下,林小一看到透明盒子里装着的,是造型非常别致漂亮的车厘子小蛋糕。 林小一张了张嘴,露出既惊讶又心疼的表情:“这,这得多少钱啊?” 陈淮比划出一个八的手势,那种边角料做的盒子蛋糕都要五块,这个肯定不可能是八块。 “八十!?”够他们俩一周饭菜钱了,林小一艰难吞咽口水,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陈淮,“浪费,以后不要买蛋糕了,我真的没有很喜欢吃这个。太贵了,你现在还不能说话呢,我们得攒钱,到时候去看医生。” 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的,但假如陈淮有耳朵的话,现在一定耷拉下去了,看起来很可怜。 林小一憋回想说的话,把蛋糕接过来,很珍惜地抱在怀里,粗声说了句“谢谢”,转头就往巷口走。 陈淮看着林小一的后脑勺被自己揉乱的头发,没忍住勾起嘴角,三两步追上去。 回家路上,林小一时不时捧起蛋糕盒子,小心观察里面的蛋糕。一会摸摸蝴蝶结,一会咬着嘴唇,清点蛋糕上面的车厘子的数量。 陈淮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胀。 哪怕这蛋糕是八百八,八千八,八万八,他都要给林小一买到手。 购物券和电影券都被林小一忘在脑后,开门进屋,他先将蛋糕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把没抽到购物卡的事添油加醋地跟陈淮形容一番,脸上大写的遗憾。 “差一点就是我的了,价值有五百块。”这会的林小一像个贪心的小财迷。 陈淮看着他,想起忘了什么事,走到他跟前侧过身。 林小一没理,绕过他去拆蛋糕,陈淮又跟过去,侧身对着他。 “干嘛?还不脱衣服,你要出去?” 陈淮拉着他的手,伸进自己兜里,摸到一包鼓鼓的东西。 林小一看着他,狐疑地拿出来,那是—— 整整一沓红通通的毛爷爷!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林小一眼睛都看圆了:“这……这么多,你你你,你哪来的!?” 陈淮歪歪头,表情像问他:你说呢? 林小一不确定地开口:“工……资?” 陈淮点点头,把外套脱掉挂起来,林小一梦游似的开始数陈淮工资,数到最后,一百四十六张,一万四千六。 夺少!?一万四千六!? 林小一不信,又查了一遍。陈淮就站在旁边,宠溺地看着他数钱。怪不得同事们都着急要工资,上交工资真是一件令人充满幸福感与满满成就感的乐事。 “你哪来这么多工资!”十一月双旦,忙成那样,也就才五千多,这简直惊天巨资。 陈淮给他一个自己领悟的表情。 林小一先前抽空又办了张卡,专门存陈淮的钱,他把陈淮这回开工资的跟之前存的加在一块,算了一下,总共有两万多了,是自己存款的六倍。 这是什么概念……他们的生活,似乎真的开始好起来了! 今天正式迈入万元户行列,破费破费买个豪华小蛋糕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陈哥就是流啤! 在林小一略带崇拜的目光中,陈淮帅气转身,去洗林小一刚换下来的上衣。 等他走进洗手间,林小一才露出略显担忧的神情。 正当他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物流公司问问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两下,屏幕显示发件人为“陈淮老板”的短信。 “冒昧打扰,请问是小陈的家属吗?我看入职表紧急联系人留的这个号,小陈身份证应该补办完了吧?方便的话请转告他明天携带身份证复印件上班,公司这边需要做下记录。” 第052章 第 52 章 林小一看着短信, 捏紧手机。 干了几个月,一直没提过身份证的事,这会怎么突然问起来了? 林小一想起晚上在店里跟张叔的对话。 这么巧…… 张叔给他买的外套袋子放在门口鞋架上, 林小一看着,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难不成陈淮有过什么前科, 上次去饭店的时候,被原来做过几十年警察的张叔认出来了? 不, 不对,如果有问题张叔早就摇人把他带走问话了, 他知道陈淮在哪工作, 想把人带走很容易。 那么他会问起陈淮, 大概率是老板跟他提过陈淮迟迟没有交身份证这件事, 他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自己,就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陈淮近况? 反正不管是因为什么, 林小一都不好意思主动去找张叔了。 实在不行就先不干了, 这些存款暂时足够应急, 等春节过后再重新找工作也不是不行。 本来那时候给陈淮找工作也不是为了赚钱, 只想让陈淮多接触人, 现在陈淮好多了, 目标也算初步达成。 虽然发完工资就辞职,有点不地道……林小一咬咬牙, 把短信发出去,飞速丢开手机。 “陈淮——!”林小一喊, “干嘛去了, 来吃蛋糕!” 陈淮拿着洗好的衣服走出来, 非常具有人夫感,与他的优异的外表产生强烈的反差。 洗衣做饭又听话, 林小一都要忍不住问自己一句:当初是怎么想到把人捡回来的呢? 陈淮去晾衣服,林小一把蛋糕拆开,正中间有六颗整个的车厘子,超级大,其他都是半颗。他捏着尾巴提起一个,目光跟随陈淮,心里想着事,下意识舔去上面沾着的奶油。 等陈淮过来的时候伸手递过去,陈淮愣了一下,张开嘴,林小一突然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等他把手抽回来,车厘子已经进了陈淮嘴里,手里只剩个小尾巴。 算……算了,又不是,又不是没吃过那什么。 他在陈淮直白的注视中,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陈淮的嘴,磕磕巴巴问陈淮:“甜,甜吗?” 陈淮似乎短促地轻笑了一声。 林小一眼刀飞过去,陈淮忍了一下,没忍住,转过头去,肩膀颤动不止。 真是反了天了。 林小一踩在床上比陈淮高出一截,捞着人脖子夹在臂弯中,把人拖到床边。 搬着人的下巴,低头问陈淮:“笑什么?嗯?好笑吗?” 陈淮轻飘飘往上一撩眼皮,睫毛半掩,瞳孔中映出林小一的脸,嘴角笑意还未散去。 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陈淮,林小一感觉自己心脏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咬一口那样,骤然缩了一下。 真是见了鬼,明明天天在一起的人。 最近这个心脏指定是有什么毛病。 林小一悻悻松手,按在陈淮肩上,刚要把人推远,陈淮环着他大腿,把他抱起来。 失去平衡的感觉让林小一不得不紧紧抱住陈淮,空间太小,林小一没有挣扎的余地,抬个小腿都怕踢翻东西。 “诶你干什么,放手,别闹!” 陈淮头埋在林小一肚子上,上下点头,睡衣半袖很薄,鼻尖蹭的林小一痒痒的,忍不住笑。 像发现了新大陆,林小一越笑,陈淮越不放。直到林小一腰都笑酸了,他才大发慈悲把林小一放到床上。 林小一手边摸到枕头,顺手砸过去,呼吸不稳地骂他:“混蛋!” 陈淮单手接住扔回角落,拆开托盘给林小一切蛋糕,直到林小一坐回桌子边上,还感觉自己腰在一阵阵发软。 陈淮挑了颗最大的车厘子递给他,林小一总觉着陈淮还在笑,偏头闪躲:“不吃!” 冰凉的果皮贴贴他的嘴唇,林小一又躲,陈淮弯腰看他,慢慢把手收回来,送到自己嘴边。 下一秒,胳膊猛地被林小一拽回去,果子被囫囵吞掉。 林小一盯着蛋糕,余光看见陈淮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再笑你今晚就滚出去住。” 某人收敛了。 该说不说八十的蛋糕确实比五块的好吃,陈淮被他喂了两口就不吃了,剩下一半没吃完。 家里没冰箱,林小一把带子绑好,连盒一起放到窗台上。 这个天气,窗缝白天化的水,晚上能冻成冰,冷藏效果不比保鲜差。 洗澡前林小一坚持要把电热毯插上,等他转身去了洗手间,陈淮站在床边看着插座,半晌后,当机立断,抬手拔掉,压在电饭煲地下盖住。 等洗完澡出来,见陈淮在自己被窝里,林小一赶鸭子似的赶人走:“回你那边去,有电热毯,用不着你。” 陈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盖回自己被子。 熄灯十几分钟,林小一那边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把床单褥子掀开摸摸,惊疑一声,小声嘀咕道:“坏了?什么质量……” 刚说完过河拆桥的话,哪怕已经感觉到被子里逐渐褪去温度,慢慢转冷,林小一也不好意思吱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原来冬天没电热毯跟陈淮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怕冷,恨不得把头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 陈淮等半天没等到人,伸手钻进去林小一那边,刚摸进去,顿时被带点凉的小手按住。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你干嘛?” 陈淮的回应是掀开被子,一把将人拽进自己怀里锁住,林小一象征性地挣扎两下,最终向温暖屈服。 缓过劲林小一想起什么,戳戳陈淮的腰,发现陈淮除了条件反射缩一下,没别的反应。 没意思。 过会儿他又戳戳陈淮,手被捉住,虽然房间只有两个人,但在黑暗中林小一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小声问陈淮:“看过电影吗?” 发顶的下巴两边晃了晃。 “我也没看过……那你知道游乐园是什么吗?好玩吗?”林小一扣扣陈淮的手心。 他小学初中都听同学们提起过这个地方,但他一直没机会去。 一般这种地方都是家人带着小孩去的,可他妈妈自顾不暇,从山里出来以后就跑来跑去给他办各种证明,上户口,之后找工作赚生活费每天不着家,再后面结婚怀孕生小弟,生病变得讨厌他。 带他出去玩什么的,林小一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陈淮又摇摇头。 林小一有点怅然,但同时又带点窃喜,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去体验第一次看电影跟玩游乐园。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背对陈淮,握着他暖和的手,有点小骄傲的说:“我带你去。” · 第二天起床,林小一很早就睁开眼睛,哒哒哒跑下地掏出游园票跟电影券,又哒哒哒跑回来跳到床上钻进陈淮被子。 他趴着认真看说明,陈淮给他掖了掖没盖严实的被缝,胳膊支着头侧身看他。 林小一嘴里嘀嘀咕咕念个不停:“这个电影票一个月内都可以兑换……天空影院……还好,不是很远,我们可以三十那天上午去看电影,看完正好去那边的超市逛一逛,买菜回家……你说——” 他一转头,见到陈淮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表情充满了……慈爱? 有些人情商低不是没原因的。 林小一眨了眨眼,问:“你没事吧?”头顶睡起来的几根呆毛,被窗户钻进来的风吹得迎风晃动。 陈淮叹口气,把脸埋进胳膊缓了缓,氛围和谐的早晨,不想给人发现自己的变化,他起身把林小一包好,自己转头进了洗手间。 ……? 林小一趴在床上,满脸大写的懵。 不是,他刚刚干什么了吗?他说什么了吗?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陈淮的裤子,是不是……鼓起来了???? 林小一心头十万个问号飞驰而过。 是不是应该重新买个电热毯…… 直到水声响起,林小一反应过来,朝里面大声嚎了句:“陈淮!别用凉水!” 林小一不知道为什么一大早上进去洗澡的是陈淮,心虚的却是自己,他下地就着洗碗池洗漱完,拿起手巾,跟个小媳妇似的站在旁边准备给陈淮擦头。 陈淮拉开门,看见他,视线下移又看见他手里的毛巾,很配合的低下头。 “要不我们还是分开睡吧……今天中午下班我就去买电热毯……”话没说完陈淮就顶着手巾直起腰,垂下眼皮睨着他,那眼神,活像林小一是个下了床就不想负责的负心汉。 啊呸,什么破比喻。 林小一摇摇头,尴尬找补:“不是,就是,天天那什么,也不好。” 陈淮没理他,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把毛巾扯下来,转身挂洗手间杆子上,又越过他去穿衣服。 昨天睡前林小一跟陈淮说了不用再去上班的事,陈淮接受的很快,没什么异议。 那现在穿衣服铁定是想送他上班,林小一本想说你刚洗完澡就别送了容易着凉,话到嘴边噎了回去。 陈淮其实很少给他看脸色的,这就导致他一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在林小一这特别有分量。 林小一拉着陈淮走到凳子边,按一下没按下去,他扫了陈淮一眼,后者不情不愿坐下去。 他找出吹风机对着陈淮的短发吹了吹,等摸不到潮气了,才把人帽子扣上围上围巾。 一路上陈淮目不斜视,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但手还是固执的牵着。 孩子生气老不好,大人怎么办?——晾晾就行。 胡说。 二人走到店门口,林小一在即将进店之前踩在台阶上,惯例告诉陈淮别在外面等。 陈淮听得懂,点点头。 然后林小一又弯下腰,附他耳边小声说:“不买了,只要你不嫌难受就行。” 第053章 第 53 章 林小一原本担心今天面对张叔会尴尬, 没想到竟然张叔请假休息了。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午餐吃锅包肉,林小一再次一反常态地装了很多,面对长辈们问他什么时候把小对象带来看看的调侃, 他一律沉默应对, 装好赶紧去换衣服。 捧着饭盒上楼, 林小一不由得想起上次给陈淮带饭时的情景,恍若隔世。 那时候总是会担心陈淮跑不见, 整日提心吊胆的。可经过前两天的事,很奇怪, 好像这个心突然就安下来了。 走到门口, 果然见到陈淮在水池那等着, 巧的是他正在被一个路过女生调侃。 林小一本想跑过去帮他解决, 却又想看看现在的陈淮会怎样处理这种事,便好整以暇地站在店门口偷看。 小姐姐很好看, 与陈淮说着什么, 说到一半将手伸向陈淮的衣摆。 陈淮背对他, 挡住小姐姐半个身子, 林小一看不见陈淮的神情, 只看到陈淮向后退一大步闪躲。 怎么还伸手, 林小一这可就站不住了,抬脚走过去。 陈淮听见下楼梯的脚步声很快转过头, 确认出来的人是林小一,立刻向他走过来。 女生好奇地盯着他们。 陈淮脸色不太好, 像是耐心用尽, 一把拉起林小一的手, 往水池另一边旁边绕行。 “小哥哥——!记得加我哦——!”女生在后面喊,林小一回头, 收到一个带电的媚眼,浑身一激灵。 发现他在回头看人,陈淮用力拽他一下。 陈淮走得很急,林小一被迫小跑几步才跟上节奏:“慢点,饭盒差点扣了,刚刚那女生跟你说什么了——你扔什么呢?” 路过街边垃圾桶,陈淮脚步停顿,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丢进去。 林小一看见便签一角,上面数字一晃而过,跟刚刚女生说的话对上,原来是给他塞了张联系方式小纸条。 “怎么扔了,小姐姐不好看么?”林小一不知死活地火上浇油。 陈淮转头看他,眉毛拧紧了,是想刀人的眼神没错了。 其实刚刚那会林小一设想过,假如陈淮能张口说话的话,会怎么样跟那个女生说,会不会说自己已经有对象了呢? ——虽然他不算是。 那陈淮是怎么看待两个人现在的关系的呢? 他知不知道两个男生在一块是很奇怪的事,或者他知不知道他们两个做的那些亲密的事代表什么呢? 这些话林小一问不出口,但他问了问自己,却发现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陈淮看起来是真的很不愉快,好像自从他慢慢恢复以后,不开心的时候就变多了。 想了想毕竟是陈淮先受的委屈,林小一还是屈尊降贵哄了哄人家:“猜猜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陈淮没想到林小一换话题换的这么快,愣了一下,同时察觉到自己异常波动的情绪,很快调整好,收起表情,敛眸摇摇头。 “锅包肉,酸甜的,特好吃,我带了很多,等会吃完我们去买对联。”林小一感觉他有点心不在焉,捏捏他的手,问:“怎么了?” 陈淮还是摇摇头,拉着他找上次吃饭的地方坐下。 一顿饭吃的平平淡淡,林小一总感觉陈淮有心事,但又问不出来,吃完俩人去了附近的商业街。 路中间被卖春联跟福字儿的小摊摆满了,林小一的视线瞬间被各种红彤彤五花八门的装饰物吸引过去。 “这个福字好看,透明的,可以贴窗户上,一个就够了。”林小一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感觉都好看。 还有一天就要三十了,直到这个时候才迟来地感受到点年味儿。 太小时候的事林小一没有印象。大一点的时候山里穷,别人家贴红纸,他们家不弄这些,过年能吃上点肉就很不错了。 妈妈再婚后春节要跟着继父去长辈家里过。因为妈妈看到他情绪容易不稳定,所以每次他们去继父家里,快要出发时,林小一都躲在房间说不想去,任凭继父怎么敲门都不出来。 好在继父拗不过怀孕的妈妈,长辈家里也不远,不到两个小时路程,他们在初一中午的时候便会回来,于是能够放心将抗拒出门接触人的林小一自己留在家里。 还会在茶几上给林小一留下一百块钱,林小会拿着钱去小超市花十块钱买泡面跟小零食吃,其余的攒起来。 他其实挺喜欢那两年的春节,没有争吵,平和,安静。 虽然外面鞭炮声不断,但很热闹,晚上趴在窗户上,能有一簇又一簇看不完的璀璨烟花。 后来仍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可有家人跟没家人的感觉不太一样,哪怕之前不能在一块,但只要知道妈妈是开心的,林小一也会感觉幸福。 没有妈妈后,春节对于他来说,就变成了稀松平常的一天。 今年的春节,林小一又开始期待起来,别问,问就是林小一有家了! 看很久,挑花了眼,最后林小一还是扣扣索索买了最便宜的,迷你小福字他买了一叠,准备每个柜门都贴一个。 路过小彩灯摊位的时候,林小一很是犹豫,店里节日布置的小彩灯很有氛围……纠结一会,林小一两眼一闭,咬牙带着陈淮走了。 临近春节聚会多,这几天店里格外忙,下班也晚,林小一临打卡之前嘱咐陈淮先回家。 “晚上对面商场关门你没地方呆,外面冷,别等了好不好。”林小一哄他。 陈淮定定看着林小一,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情愿。 三九天的北城,外面真不是人能待的,林小一思索片刻,贴近陈淮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陈淮意外看着他,挑眉,像在跟他确认真假。 “真的,你回家等我,说话算数。”林小一的耳朵被冻的有点红,陈淮伸手帮他捂着揉了揉。 “去吧。”林小一说,“要开始点到了。” 林小一进店之后回头还能看到陈淮在外面目视他,心里有点担心他不听话。 本来是可以让陈淮进店等的,但他怕店里有好事的人跟张叔打小报告……不想让张叔对陈淮过多关注。 等会抽空去门口看看确认一下好了,明天坚持一天,后天年三十就解放了。 · 临近七点,店里正上人的时候,林小一电话震个不停。 他忙着上菜,忙过一阵高峰期,才抽出空跑进洗手间,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最早一通在半小时前了。 还有几条未读短信,发件人号码与未接电话相同。 林小一先点开第一条彩信,内容写着:[熟悉吗?] 附带的图片是一条格子围巾,林小一仔细看了看,是……他买给陈淮那条!? 林小一赶紧点开第二条:[这臭傻子很粘你嘛,连条破围巾都这么宝贵?] 第三条:[南华街烂尾楼,速度,八点见不到你人我就把这臭傻b从楼顶推下去] 附图是个昏暗的背影,穿着北城一中的校服,被绑着手,头上套了麻袋,吊在烂尾楼支出的钢筋上。 第四条:[不准报警哦~ 让我看见警车 他就没了反正我弄一个是弄弄两个也是弄] 第五条:[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有种,看来你对这傻子也不怎么样,那你特么的当初怀老子的事!!!!!????林小一,你个煞笔玩意,果然是个天煞孤星,牛,等着给这个臭傻b收尸吧,呵呵] 是魏远华,一定是魏远华! 林小一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手机掉在地上,转着圈滑到便池边缘,林小一手忙脚乱捡起来,按键都按不利索那样,赶紧把电话拨回去,边拨边往外跑。 途中路过王哥,王哥抓住他的袖子,被他发白的脸色通红的眼圈吓了一跳:“上班时间干嘛去!小一,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儿吧?” 林小一没时间跟他解释,大力甩开冲出店门,电话迟迟无法接通,最重要的是——陈淮没在门口! 这简直给急迫到心慌的林小一又添了一把火。 陈淮那么厉害,怎么会……怎么会被他们绑住!但是万一……万一呢,那围巾就是陈淮的没错,被陈淮搬货的时候刮出一个豁口,跟图片里位置一模一样。 陈淮宝贝那条围巾宝贝的不行,弄坏郁闷很久,林小一说给他买新的都不要,就要那条。 不顾安全疯狂拦车的林小一被路过的司机开窗咒骂,好几个都当他是疯子。 终于坐上一台出租车,林小一说话都在抖:“烂尾楼,南华街烂尾楼!麻烦尽快!” 他的状态太反常,那烂尾楼附近一片荒凉,对面更是一片庄稼地,开发商跑路丢在那里十几年。天都黑了,一个小孩往那边跑什么。 “孩子,那边都没人儿,你这个点去干啥呀?到时候还能打着车回来嘛?”司机师傅虽然已经起车上路,但还是有点迟疑。 林小一没听见,还在一遍遍给那边拨打电话,全都没人接。 “孩子?”司机一直从后视镜观察林小一的神情,见他一直打电话,想起总有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喜欢组团去那边探险,以为林小一也是其中一个,又问:“咋了,联系不上朋友?朋友搁那呢?距离不近,要不我们路边停会,你打个电话好好确认一下。” 林小一很急促地呼吸着,捏着手机,眼看不说清楚司机就要停下,强压情绪故作镇定地点头。 “对,对,是,麻烦,麻烦您再快一点!有人在等我!” 司机挂挡加速,语带调侃:“这么紧张,咋了,对象啊?” 林小一毫不犹豫:“是!” 第054章 第 54 章 “到了。”司机停在路边, “用不用我等你们一会?这晚上不好打……” 没等司机说完,林小一便将兜里所有现金塞进司机师傅手里,摔门而去。 “诶——!”司机探出头, 远近光交替, 照亮前面荒地边缘的一排摩托车, 心想年轻人就是身体好,这天骑摩托也不嫌冷, 摇摇头,挂挡调转方向。 走出十几分钟后, 一辆摩托车迎面驶来, 嗖地与出租车擦身而过。 这的烂尾楼原本是个居民区, 偌大一片, 楼体与楼体之间寒风割脸,除了呼啸的风声, 什么都听不见。 “陈淮——!”林小一走的急, 外套来不及穿, 身上只着一件店里的单衣, 轻易被风打透。 “魏远华——!”手机电量耗尽, 手电筒骤然熄灭, 那个号码一直没有人接。 林小一把手机塞进兜里,喊了一声又一声, 焦急发胀的大脑逐渐被萧瑟的冷风吹至冷静。 只是一条围巾,万一只是陈淮恰好丢了呢? 那个人也没有正脸, 如果那人不是陈淮呢, 或许陈淮此时正乖乖在家等着他回去履行承诺。 可能只是魏远华低劣的恶作剧。 如果陈淮有手机就好了, 林小一默默想着:明天一定要带陈淮去买个手机,或是把自己的手机留给他也行。 还是先回去再说, 林小一凭借感觉向外走,身后突然一阵踩雪声,林小一没等回头,眼前蓦然一黑。 铺天盖地的拳打脚踢顿时落在身上,后背,肩膀,头部。 视野消失,林小一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踢打的人各个用尽力气,掺杂着棍棒的闷声敲击。 痛,好痛—— 不止一个人,纷杂的嬉笑啐骂,混在一下又下沉重的撞击声中。 猛地一脚落在肚子上,林小一浑身一颤,而后紧紧蜷缩抱紧小腹,头也好痛,好涨,像被车碾过。 尖锐的耳鸣声响起,所有人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听不清了…… “靠,怎么不动了?” “怕个屁,管他动不动,又不是没打死过人,瞅你那怂样。” “我去你妈的林小一,捡个傻比很了不起?!这比让你装的!狗c的东西!嗯?老子他妈的弄死你!” 狠狠的一脚落在后背上,如重石撞击,火辣辣的痛感开始中和冷意,林小一模模糊糊似乎听见魏远华的声音。 他迅速伸手攥住那人的裤脚,刚欲张嘴却先呛出一口血,又热又烫,顺着下巴躺下去,在冷空中迅速转凉,凝结在脖颈与锁骨间。 “陈淮,咳,陈淮呢,你把,咳咳,你把陈淮怎么样了……”林小一哑声问着,支起半边身子。 下一刻,手被人踢开,反踩在地上,用力碾压。 手背之下尽是碎石,挤压进皮肉,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烈疼痛。 “呃啊——”林小一痛到手臂痉挛,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魏远华,呼吸颤抖,执着追问:“陈,陈淮呢!” 头上的罩着的东西被人扯掉,强烈的手电筒灯光照在林小一脸上,映出他青紫交加的脸。 头发猛地被人拽住,向后扯,林小一在肿胀的眼皮缝隙中,见到魏远华那张扭曲到变形的狰狞面孔。 他脸上添了几道疤,蹲着身子,侧头贴近林小一:“啊?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魏哥你跟他废啥话,赶紧捆起来,等另一个来了一块处理掉得了。” 什么另一个,是说陈淮吗?陈淮没在他们这!?太好了,太好了! 林小一被踩的那只手已经没知觉了,他用尚且完好的另一只手抓住魏远华的胳膊:“你有什么火冲我来!魏远华,跟别人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你要报仇抱怨都冲我来!” 魏远华目光阴沉沉的,狞笑一声,贴近他,“冲你来?”说完狠狠一巴掌将林小一的脸打得侧过去。 他微微侧头,指着自己耳朵跟林小一说:“这只耳朵看到了吗,聋了!你赔我?赔得起么!?”说完又是一巴掌甩过来。 林小一感觉大脑开始泛晕,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字反问:“你,咳咳,你聋了跟我,咳,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哈哈哈哈哈哈!”魏远华拽着头发拎起他,贴的很近小声说:“我就他妈的想问问王媛处不处对象,关你什么事?嗯?林小一?全校上下骂你唾弃你的时候我找过你麻烦?我被退学,被我爸活生生打聋一只耳朵,被赶出家,你说跟你没关系!?这全他妈因为你!” “不是!”林小一大声反驳,努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着他,“是因为,咳,是因为你不顾王媛意愿,猥,咳,猥亵她!” “我呸!”魏远华将林小一按倒,膝盖卡抵在他脖子上,“你算什么东西跟我谈猥亵,我扒她衣服了?我上她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恶心东西!你爸强.奸你妈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猥亵?啊?你爸不猥亵你妈能有你这么个傻比玩意?!你道德感这么高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啊林小一!” 难耐窒息感涌来,林小一用力扒着他。 呼吸……快要没了…… 他说什么,是问我为什么不去死吗?我……为什么……是啊,我为什么还活着…… 泪水跟口水好像都在不受控制的往外流。 天上飘起了雪,落在林小一的脸上,冰冰凉,好舒服……黑暗无垠的夜空中泛着粉色,真好看啊。 好像是……想过要去死的…… 看见小刀的时候,看见路上迎来过往车辆的时候,站在五楼实验室窗边的时候,无时无刻,每分每秒。 可那晚妈妈抱着他对他:“小一呀,假如有一天你能走出这里,一定要带着妈妈的名字,好好活下去……” 妈妈要他好好活下去。 她的怀抱好温暖,声音好温柔,那天的月色很好看,外面也是这样飘着小雪,妈妈跟雪一样白,跟月亮一样美。 想妈妈,好想妈妈……活着好累啊…… 我已经很努力了,有在很努力的活着,对不起,想去找她……她会……原谅我吗? 压迫在喉咙上的膝盖猛地挪开,大团氧气争先恐后涌进肺里,林小一剧烈咳嗽,止不住地干呕。 他被人提起来,桎住双手,耳边嘈杂的声音听不真切,什么“住手”,“不要”,“杀了他”,“疯子”不明意义的词混在一起,好多人在说话,在喊,林小一听不清。 脖子上贴过来个凉凉的东西,世界突然安静一瞬,林小一感觉有点奇怪,他努力抬起头,睁开眼。 “别动!”脖子被掐住了,魏远华在他耳边喊。 撞进眼睛里的是围着一个人殴打的人群,有十几个,被打的人一声不吭,他们到底在打谁啊?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吗? 忽然,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手电筒的光束晃过,林小一霎时僵住,下一刻,突然猛烈挣扎起来。 “林小一!你真找死是不是!”魏远华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猛地收紧,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脖子滑进了领口。 人群中爆发一阵骚乱,倒地好几个,是陈淮! 陈淮挣扎着起身,一边一脚踹倒两人,扯住一人肩膀两手拧动,瞬间卸掉一人手臂,身后有人拿着棍子迎头向他甩去—— “陈淮!”林小一嘶声提醒,喉咙被掐的咯吱响。 魏远华在他耳边大喊:“傻比!你再动一下,林小一的命就没了!” 陈淮动作顿时停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瞪向魏远华,后背生生吃了一闷棍。 “唔——!不要——!”林小一涕泗横流,浑身都在痛,但远不及陈淮在他面前挨的这下。 这一棍子好像砸在了他的心脏上,疼,好疼啊! 接到陈淮的眼神,魏远华明显惧意更甚,林小一能感觉到他在颤。 他的声音中恐惧掺杂着兴奋,在林小一耳边如魔鬼般低语:“林小一,开心吗?有个傻比愿意为你挨揍诶,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有人跟你一起死真是便宜你了。” “不过他死的也不亏,记得那个帖子吗?”魏远华激动到手不稳,手上刀压得又深了一丝。 陈淮已经被打得跪在地上,他一直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林小一。 林小一穿的好少,工服袖子撸到一半还没放下,他最怕冷了,想把衣服给他。脸上也弄得好脏,比自己当初流浪的时候还要脏。嘴角,脖子,手背,都在流血,痛不痛? 他在哭吗,不要哭,心好疼—— 陈淮目眦欲裂,脑子跟肌肉一跳一跳的发烫,仿佛有什么不受控制的冲动即将破土而出。 他向林小一膝行几步,魏远华立刻挟着林小一后退,大声呵他:“不准动!” 陈淮立马顿住。 “好听话的一条狗啊~”魏远华说,“死之前让你死个明白,林小一,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找他茬他么?” “我兄弟无聊弄几条畜生崽子玩玩,他偏要多管闲事,打骨折我两个兄弟。那都已经是尸体了,林小一,他连尸体都要出头抢走,你说这不是纯纯傻比么?跟你是不是挺像的啊林小一?” “哦对~你前几年是不是喂过一只小黑狗啊?那也是我兄弟弄死的。很简单,因为他看到新闻觉得你这种人过的这么自在,实在是太便宜你了!看你假惺惺的就觉得恶心——看你养的狗也恶心!我们替天行道有错么?要怪就怪你,林小一,没你今天所有的人都没事,懂么?” “你从出生就是垃圾,扫把星,你把家里人一个个害死不够,还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害惨了!你真牛啊!” “哦对,你家里是不是又养了一只小畜生?放心,晚点让那小畜生也下去陪你~” 林小一的眼睛越听睁得越大,听到最后不知道从哪爆发出来一股惊人的力气,用尽全力肘击魏远华,趁其不备迅速挣脱开。 转个身后,眼前却突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去。 想象中的痛感没有袭来,他落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里。 第055章 第 55 章 “对不起。”林小一想伸手碰碰陈淮受伤的嘴角, 但他没有力气了。 有什么液体从陈淮的额头滴落在他脸上,林小一看不清,他体温极低, 凉得像块冰。陈淮脱下外套将他裹住, 护着退至墙边。 陈淮身手利落, 放倒一个人几乎只在一瞬间。地上躺了七八个,其余尚且直立的青年还有十来个。他们失去抑制陈淮的把柄, 面面相觑,心中发怵, 不敢靠近。 陈淮拾起脚边木棍, 这是刚刚打斗中对面遗落在地的, 对面人群见到他的动作, 下意识后退一步。 赤手空拳就能一打几的人,拿到辅助工具, 指不定要凶成什么样。 “刀呢!?没人带刀吗!都是废物!”不知道谁大声喊了一句。 “别怂, 兄弟们一起上!咱们这么多人, 怕个屁!照头打!” “他就是个臭傻子, 怕什么!连后面那个一起解决掉, 豁出去了!冲!” “冲——!!!!!” 林小一意识时有时无, 掀起眼皮都要废上好大的力气,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地上已经躺了一片。 他眼看着魏远华举刀冲向陈淮,跑到陈淮身侧时一个急转弯, 朝自己飞扑过来, 可自己却动不了。 下一刻, 陈淮有如天神下凡,动作快如闪电, 两步跑近,抬腿,膝盖狠狠顶在魏远华胸前,用上十足的力气,将魏远华生生顶到吐血。 似乎能听见空气中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陈淮按着魏远华的后颈,用力撞在墙上,一下,两下…… 突然,陈淮感觉裤腿被人牵扯住,他停下动作,垂头侧目,面上戾气尚未收敛。 “不要……”林小一声音极低。 陈淮猛地回神,像丢垃圾般将魏远华扔到一边,单膝跪地,捧起林小一的脸。 好凉,怎么会这么凉,陈淮慌乱地用手磋磨着林小一的脸跟手,眼中是化不开的恐惧。 “不要,不要杀他……报……报警……” 陈淮用力点头,怕林小一看不到,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可只要他一放手,林小一的胳膊就会无力地垂下去。 他手足无措地将林小一抱起,朝外面走,能行动的几个自主避让开来,再不敢轻举妄动。 林小一昏迷前,除了摸到陈淮的脸,似乎还摸到了一手湿润湿热的东西。 · 再产生模糊意识的候,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小一,小一?能听见吗?醒醒!”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按铃,出现好多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左手,怎么动不了,头好晕,想吐…… “医生,他刚刚动了一下,您看看他怎么样了。”有点熟悉的声音。 眼前射进一束刺眼白光,躲不开,接着发出纸张翻页的摩擦声。 “右侧肋骨轻微骨折,左手手骨骨折,急性胃出血,肺挫伤,重度脑震荡,无其他明显器质性损伤,等吧,没有意外两小时内应该就能醒了。” 那人又问:“另一个呢?” “检查结果不太乐观,淤血有扩散倾向……压迫……最好尽快……”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他们在说谁,好困。 不知过去多久,林小一缓慢睁开双眼,呆滞地眨了眨。 雪白的屋顶,蓝绿色的挂帘,这是……医院? 张叔的脸出现在视线中:“小一,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还有哪疼吗?” 林小一想摇头,稍微一动就天旋地转,忍不住蹙眉。 “先别动,不急,不急,醒了就好。”张叔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用棉签蘸水在他唇上涂了涂。 “还难受吗?除了眩晕想吐,有没有其他感觉?”张叔又问。 林小一缓慢地左右动了动。 外面天已经亮了,这是过去多久了,之前发生了什么,林小一有点记不清楚。不是应该黑着天吗?他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闭上眼睛缓了片刻,记忆片段分散式的回笼,他出去找陈淮来着,然后……然后碰到了魏远华带着一帮人…… 林小一猛地睁开眼睛,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陈……陈咳淮……” 张叔露出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表情,看向隔壁床位,欲言又止。 半晌后,安慰林小一道:“他……他也没事,在那边呢。” 林小一勉力转头,看见陈淮沉睡中的侧脸,总算放下心,可转念一想,他怎么也住院了,是很严重吗。 他又想问些什么,被张叔提前阻拦:“别担心,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再睡一会,没事,你们两个都不严重。” 林小一微微点头,沉重的困意袭来,又睡过去。 再清醒的时候天又黑了,双人病房里静悄悄的,夜灯昏暗,只有仪器不停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林小一看向陈淮的方向,陈淮还在睡,好想去看看他怎么样。 胳膊上被放置了留置针,他拔掉输液管,坐起身,感觉浑身快要散架了那样,胸腔腹腔都牵扯着疼。 走近了才看见陈淮头上包着纱布,手也被包起来了。 四肢竟然还缠着束缚带,紧紧的,林小一简直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了,胸口发堵,呼吸颤抖。 他单手艰难地解开那些束缚带,摆弄的动静这么大,陈淮都没任何反应,他睡眠明明很浅的。 林小一靠在床边,像怕吓到他一样,很小声地叫他的名字。 “陈淮?” 还是没有反应。 林小一扶着床头置物柜坐下,将陈淮的手握住,感觉好累。 手机放在旁边,拿起一看,已经充满了电,晚上九点,再有三个小时就大年三十了。 他们还要去看电影的,林小一都想好看什么了,还有贴对联跟吃火锅,一直这么睡着怎么过呀。 魏远华的那些屁话他知道其实是不该信的,但不止魏远华,很多人,这些人嘴里如影随形的诅咒像是刻进了他的生命,怎么都甩不掉。 万般念头与不甘心消失,他唯余一求。 ——希望陈淮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不要再因为自己受伤。 静静看着陈淮呆了会,林小一动作笨拙地起身,看不懂陈淮床位那本鬼画符的病历,他走出病房,去找值班护士询问。 “您好,请问1012病房的陈淮检查结果怎么样?受的伤严重吗?为什么他一直没醒?” 值班护士思索片刻,看看林小一,又往病房那边瞧了瞧:“那个聚众打架斗殴又在医院闹了一通的小帅哥是吧?” “应该是脑部瘀血扩大压迫神经导致的昏迷,具体情况得问主治医生,我也不清楚,我今天是替班的。” “脑淤血…会有生病危险吗?” “看情况,不严重的话可以自行吸收,但如果扩大范围,还是会威胁到生命的。” 谢谢,麻烦你了。” “你们一块的?没安排手术应该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你也得早点休息,夜间不要随便走动。” “嗯。谢谢,麻烦你了。”林小一梦游一样走回病房,忍不住用手机查了下,被一条又一条可怕的搜索结果吓到脸色惨白。 怎么办,失忆,语言障碍与认知障碍,昏迷,这些都是后遗症。 陈淮之前就有这些症状,如果变得更严重了怎么办,林小一感觉好害怕。 他这样看了陈淮很久。 想了许多种可能性,但无论是哪种,只要陈淮活着就好。 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变成植物人,如果这样,那么自己就退学,就近找个班上,照顾陈淮。 反正不管陈淮变成什么样,自己都要养着他。 以他这个年纪,最多也就只能想到这了,想不到别的。 林小一趁着陈淮昏迷,做了很多原来不好意思做的事,他很轻地揉捏陈淮的耳垂,陈淮的耳垂有点肉肉的,摸着很舒服。 又去摸他乌黑浓密的长睫毛,就是这双眼睛,总是看着他,见证他的日常,他的苦难,他的窘迫与难堪。 林小一偶尔会忘记自己在为什么而活,或者忘记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感觉自己在与世界脱离。 但只要一转头,看到这双眼睛,他就会猛地清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来。 鼻子高高的,唇形很清晰,吃蛋糕的时候他有偷偷比较过,其实还是车厘子的颜色更深一些,但是陈淮的唇色更好看。 摸到干燥起皮的唇瓣,林小一用食指很轻地刮了两下,找出棉签沾水洇湿。 弯腰的时候有一点痛,但看着陈淮的脸好像就变得没有那么痛了。 林小一仔细描摹陈淮的每一寸,不合时宜地想起初一时偷听到妈妈哄小弟讲的那个故事。 她说:“被巫师诅咒而沉睡的王子,得到命定之人的爱与亲吻,竟然奇迹般地清醒过来。” 林小一鬼使神差地,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倾身下去。 干燥的双唇贴在一起,眼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林小一睁眼看着陈淮依然紧闭的双眼,心沉下去,分开之前小心舔了一口,将那水分很快蒸发的唇又舔湿润了些。 看来他不是王子的命定之人,好吧,稍微有点失望,就一点。 林小一又开始头晕了,伴随着干呕,哪怕陈淮已经昏迷着,他也不敢发出声音,总觉得陈淮听到会担心。 这一阵不适的后遗症过去,林小一心中升起迟缓的空虚感,他侧头靠在墙上,开始放空,发呆。 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好像什么不堪重负的都消失了。 时间缓慢流逝,林小一似乎睡着了。 叮铃铃—— 猛地睁眼,林小一看见的是陈淮的干净漂亮的下颌线,他在伸手关自己前几天定的闹钟。 梦与现实的界限总是不那么分明,但林小一已经不愿像从前一般去纠结真假,他抱住陈淮,将脸埋进陈淮胸口。 闷声说:“陈淮,我想看电影。” 第056章 第 56 章 原来不是梦, 陈淮真的醒了,用很轻地力道回抱住他,避开了他受伤的那只手, 把林小一抱到自己身上。 挪动的时候压到胸腔, 林小一没忍住呼吸停了一瞬, 陈淮敏锐的发现他的变化,眉毛拧在一起, 小心将林小一扶稳。 陈淮在他睡着的时候把自己手背上缠着的纱布扯掉了,干燥的手掌插进他汗湿的发缝中, 温柔地往后撩开。 林小一的额头鼓起一个肿包, 手指擦在上面又痛又痒, 但林小一没吭声。 他像是被昏迷的陈淮吓坏了, 人一动不动的躺在那,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太可怕了。 所以现在无论痒也好, 痛也好, 只要是来自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什么都行。 陈淮不会说话, 不会提之前发生的事, 林小一也很默契地没询问,他们珍惜着这段像偷来的时间, 紧密地贴在一起。 陈淮把手机递到林小一手里,林小一不明所以, 抬头看他, 见到陈淮裹着纱布的额头, 眼眶似乎又开始发酸。 他们的随身衣物都放在床边置物柜下面,陈淮伸手就能摸到, 他把电影票找出来,塞进林小一手里。 “这是……” 床头灯被点亮,陈淮指给他看电影票背面的说明,他们需要提前预约电影票。 林小一左手骨折了,没办法用双手拿手机打字。 陈淮让他背对自己,靠在自己身上,他帮林小一扶着手机,林小一自己按键。 刚打开浏览器搜索天空影院的名字,注意力就被陈淮的双手吸引过去,昨天没有涂药,在外面又冻伤了。 “之前的冻伤膏都白涂了,又坏了,”林小一扣上手机,心疼地轻轻碰了碰,手背上还有一些擦伤痕迹,“疼吗?” 陈淮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左右晃了晃。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疼,”林小一捏他的手指,把他指甲摁到发白,又问他:“这样疼吗?” 陈淮还是摇头。 然后林小一像是很生气那样,把他的手托起来放到嘴边,照着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 “这样呢?” 陈淮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被咬到青紫的手不是他的一样,他甚至颇为自得地反手摸了摸林小一嘴角的伤口,像是在担心他嘴角会痛。 “真是个傻子。”林小一用觉得他很不争气的语气骂他,换来耳边一声很轻的笑意。 手机又被人塞到手里,林小一会意地翻开,跟陈淮两个人一起浏览近期会在天空影院上映的电影。 大年三十有很多喜剧,或是大制作,他挨个点开宣传片,将所有排期的电影宣传片都看了一遍,对第一次看电影的计划很是看重。 但最终,他们没有选择大热门,而是选择了一个人很少的,只在早晨有一场排期的动画片。 片名叫作《小木头历险记》,讲的是一个误入地球的外星植物,从刚开始的懵懂莽撞对世界充满好奇,到后面身为异类被人类讨厌,到最后学会如何正确与地球人相处,并且最终找到人类挚友相伴一生的故事。 小木头碰到了能够理解它奇思妙想的人类小孩。 人类小孩会给小木头准备好看的花盆,将自己的零花钱攒起来给小木头买肥料,带它每日晒太阳,浇水,还会给小木头讲各式各样有趣的故事。 它其实很强壮,只要随便甩出一根树枝,便能顷刻间将一个成年人类绞杀。 这些东西其实对来自异星的小木头来说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可它喜欢跟这个居住在地下室的孤单小孩在一起,因为这个人类小孩会把它当做很弱小的生物去对待,让它体会到了一种叫作温柔的东西,后面小木头通过观察,学会了一个能够更好形容这种感觉的词语——爱。 “被爱”是一种它在异星和地球都体会不到的,非常非常美好的感受。 宣传片很短,只剪辑出一些关键时刻的高潮节点,片尾停留在小木头即将做出是否离开地球选择的一瞬间。 人类小孩双眼含泪,小木头站在飞碟上,眼神很悲伤地看着小孩。 林小一的情绪被片尾调动起来,心悬在半空中,不由得开始为人类小孩担心,毕竟那个人类小孩跟他一样,没有家人,如果小木头走了,他又要变成孤单小孩了。 “我们去看这个可以吗?”林小一把手机抬起来给陈淮看。 陈淮点头,林小一通过网页输入兑换码,订好了位置。 不知道这么好看的电影为什么没人喜欢看,其他的场大部分爆满了,这场预定出去的位置却只有零星几个。 “我明天不去上班了。”林小一跟陈淮说,“我们明天偷偷出院吧,早一点,趁着张叔没来的时候。” 陈淮什么都听他的。 · 第二日,天刚微微亮,林小一跟陈淮就鬼鬼祟祟地换好衣服,去缴费窗口打印了缴费单。 他去自助取款机那里提了两千多出来,然后转了两千块钱给张叔,林小一的卡里清空了。 林小一有张叔的银行卡号,是张春周之前帮助他和妈妈的时候留下的。 转好后他给张叔发了很长的短信,讲自己已经没事了,身体一切都很好,希望张叔不要担心,很感谢他帮忙,又请了假,说最近不去兼职了。 最后的最后,跟张叔说:“如果您有什么关于陈淮的问题要问,等过完这个年好吗?到时候一定把自己知道的都说清楚。” 发完消息后,林小一很快将手机关机。 昨夜下了很大的雪,积得很厚,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林小一呼吸时肺部接收到寒冷的空气,感觉很不舒服。 他默默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抓紧了兜里陈淮的手,比之前抓得更紧,更用力。 他反常的状态引起了陈淮的关心,走到背风处的角落,陈淮将林小一抵在墙角,为他阻绝更多冷空气,又将自己那条破了洞的围巾绕在林小一脸上。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条围巾找回来的,林小一摸着破洞,有点心不在焉。 “我们去重新买一条吧,快过年了,红色的比较喜庆。” 陈淮定定看着他,半晌后,摇摇头,俯身吻向他的额头。 但是林小一很固执,他坚持带着陈淮去精品店买了新的红围巾,自己带着那条格子的。 红色的比格子的质量更好,更厚实,这个颜色将陈淮衬托的很白,陈淮的脸上跟自己一样青青紫紫,两个人走在街上很瞩目。 但陈淮的面容此刻有一种瑕不掩瑜的漂亮。 林小一又带着他去商场买衣服,那些衣服平均价格都在三位数往上,这是省吃俭用的林小一之前绝对不会消费的场所。 陈淮试着告诉林小一自己不需要新衣服,他的黑半袖就很好,林小一明明看得懂他的意思,却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还给他买了一双又厚又好看的新鞋。 陈淮拿了另一双林小一的尺码,放在柜台准备一起结账,可是林小一把小的那双放回去了。 他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林小一看起来很开心,他的笑容打从出院开始就没有放下去过,他像没有受伤过似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很好。 做完这些,带着给陈淮买的一身新衣裳,两个人又去了熟悉的小市场。 林小一给自己买了跟陈淮同色系的上衣和裤子,鞋子也买了相似的款式,说:“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嘛。” 他仰头看着陈淮笑:“明天我们可以穿一样的新衣服啦,新年都要穿新衣服的,这样才能更好的迎接新的一年。” 之后他们回到家里,将东西放下,林小一又非常兴奋地带着他去逛超市,不是门口那家货架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灰尘的小仓买,是占地面积非常大,东西非常齐全的连锁超市。 林小一拉着他,先是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然后很自然的推了一个小推车跟在别人身后进去。 他拽拽陈淮,捏着陈淮的手有些汗湿。 陈淮弯腰,林小一偷偷跟他说:“我第一次来这种大超市,有点紧张,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很贵,我们只剩下五百块了。” 在陈淮发楞的时候,林小一迈着频繁的小碎步领着他往生鲜区去了,陈淮想说我们应该已经有很多很多存款了,不止是五百块那么少,就算东西卖的贵一点也没关系,等林小一上大学了,去了大城市,他还能赚到更多的,比现在多出千百倍的钱。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来,他不是个喜欢凡事讲清楚的人,所以哪怕不能说话,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做远比说更重要,等以后他们有了很多很多钱,林小一就不会露出今天这样窘迫的表情,也不会有这种担心了。 那一天会很快的。 陈淮希望林小一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开心。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林小一没忍住眼神在几种甜甜的小零食上面逗留,陈淮胳膊一挥,将他停留目光过长的东西全都扫进购物车里。 林小一震惊地骂他:“你疯了,这么多好贵!我只是有点好奇味道,又不想吃,放回去放回去……快点……” 他手忙脚乱的把东西全摆回去,陈淮很不理解,但还是乖乖配合。 不过他在结账的时候,偷偷拿了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一盒水果糖,浑水摸鱼放在一堆蔬菜和肉中间。 林小一结账的时候看见,瞪了他一眼,却没额外说什么,也没有退,默许了陈淮的行为。 陈淮身体还是很棒的,两手拎着满满的东西,只允许林小一拿着那盒硬糖。 走到家门口,林小一开门先进去,陈淮跟在后面。 一只脚踏进家门,陈淮眼前突然一黑。 第057章 第 57 章 林小一回头就见到陈淮站在门口发呆。 “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进来?”他走过去把陈淮手里的东西接下来, 伸手关门。 今天吹北风,门拉到一半的时候,被风带得重重合上, 发出一声巨响。 陈淮手搭在鞋柜上, 下意识抓紧, 闭上眼睛侧头闪躲,像是被声源吓到。 林小一看向陈淮的时候, 陈淮已经恢复如常,他似乎闻到了林小一靠近的时候, 呼吸间带着的甜味儿。 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 林小一拉着陈淮擦药, 他的嗓子其实还是有点哑, 昨晚喊的。 “冬天出门要戴手套,你这留下病根了, 不好好养, 每年冬天都会犯。” 陈淮没看他, 虚虚看向他身后。 林小一顺着陈淮的目光看过去, 没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只看见门框边上有一根掉在地上的菜叶。 “别管那个了, 等会我捡。” 手背上有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小凉风,是林小一用嘴吹的, 他每次涂药都喜欢边吹边涂,他说这样吹吹就不疼了, 但陈淮其实很少会有关于疼痛的这种感受。 他能想象到林小一现在的样子, 头一定是弯的低低的, 刘海挡住眼睛,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头, 往下是瘦到清晰凸起的锁骨,均码的半袖在林小一的身上略显松垮,他太瘦了,但每天被陈淮喂着定时吃饭,比之前好很多,长了点肉。 想着陈淮伸手去摸,被林小一拦住:“别乱动,没涂完呢。” 陈淮就乖乖不动了,靠着墙,闭上眼睛,很听话。 “累了吗?”林小一涂完一只手放下,换另一只,“我们起的有点太早了,又走了一天,我也有点困。等会涂完我们一起睡会吧,等睡醒再收拾,对联落在店里了,张叔没给拿到医院,我们重新买一副。” 陈淮没有反应,林小一放低声音,探头,悄声问:“睡着了?”陈淮还是静悄悄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睡得好快……”话音未落,陈淮闭着眼睛,抬手按上他后脑。 林小一条件反射挣扎,推向陈淮肩膀,又很快放弃,紧紧攥住陈淮的衣服,放任唇舌探进,尝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 自己嘴里含剩一半的糖块被陈淮刮搜带走,林小一分神想着,这样陈淮就不苦了。 嘴角伤口被反复碰到,有点痛,细细密密的疼,不过分但很磨人,林小一刚准备咬人,陈淮却退开了。 “你下次能不能吱一声,”林小一的呼吸有点乱,埋怨他,出于羞耻声音很小,像含在嘴里那样低声说:“又不是不给你亲……” 陈淮在接吻时不知不觉将林小一抱坐在自己怀中,此刻脸埋就在他有点硌人的肩膀上,大有想要用撒娇的手段来躲避责怪的意思。 反正林小一理解的就是这样。 林小淮犯了错之后,若是被林小一抱在怀里,就喜欢把头埋进林小一脖子乱舔乱拱。 “陈淮,你是小狗吗?是不是还要拱两下?”说着林小一抬手,放在陈淮头上,顺毛上下抚摸,跟摸林小淮的手法一样。 他带着笑意的调侃本来是想糗陈淮,但没想到陈淮愣了一下之后,竟真的埋头蹭了蹭。 头滚来滚去,发茬扎在脖子上刺痛,林小一缩着脖子躲:“跟小狗学,真出息了你!” 直到锁骨突然染上湿意,林小一顿住,大脑比身体更快知晓陈淮的意图,但还是来不及了,轻微的钝痛袭来—— 他被陈淮……啃了一口? 咬的很轻,比肩膀上轻多了,陈淮还安抚性的舔了舔。 真给林小一整懵了,他双手夹着陈淮的脸,推开,把陈淮帅气的五官按压到变形,咬着牙问他:“说,你是不是让林小淮给上身了?” 被点名的小狗钻出来,上蹿下跳,没人理会它,急得汪汪叫。 两人这才分神去看地上不停转圈的林小淮,林小一恼羞成怒,把林小淮拎起来扔到陈淮身上。 这俩狗一伙的,一大一小,没一个好东西。 陈淮今天大抵是心情好,竟然罕见地抱了抱林小淮,还摸了摸他的毛,林小淮被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呜咽。 林小一把电热毯的线扯出来,插上试了试,没想到指示灯竟然亮了,他扬了扬眉,感觉今天的运气似乎很好。 想把菜提前找出来洗洗,但单手操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林小一只得放弃。 “别折磨林小淮了,把它放下去吧。”林小一说着,胳膊递过去,“帮我把袖子拽一下。” 他一只手上了夹板,动不了,自己弄不下来。 陈淮伸手攥住林小一的胳膊,沿着胳膊往下摸。 “你怎么了?”林小一这才发现陈淮的异常,衣服刚脱下去就单腿跪在床上。 陈淮从进门开始,视线就没在他脸上停留过,这很反常,刚刚他没留意过,这会特意去看,发现陈淮的眼神一直是虚焦的。 就像是……看不到了那样! 林小一瞬间回想起自己在百度上面看到的内容,里面有一条说,如果淤血压迫到视神经,会有让人失明的可能性。 他面色紧张,陈淮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也不敢直接问,只得悄悄抬起手。 室内安静很久,陈淮露出很疑惑的表情,像在问他怎么了。 林小一屏住呼吸,将手放在陈淮面前,刚准备左右晃晃,倏然被抓住,悬停在半空。 陈淮抓的很准,几乎是抬手就瞄准了目标那样。 林小一不自觉吞咽,忍不住开口问他:“你是不是……”问到一半忽地停住,因为陈淮的目光,很精准地对焦看向他了。 他拉过林小一的手,吻在手心,然后把林小一丢在床上的外套拿起来,走到门口挂上,连自己的脱下来一起。 林小一在这期间一直盯着他看,陈淮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准确,不像是失明的样子。 他松一口气,伸手摸摸被子,暖和的,电热毯的温度已经上来。 “过来睡一会吧,困了。”林小一打了个哈欠。 陈淮躺到里侧,两个人的棉裤堆在脚下的被子上,这样能把漏风的缝隙挡住。 长长的胳膊摊在林小一的枕头上,林小一想躺下就必须枕在陈淮手臂上,他受不了地白了一眼陈淮,躺下去。 睡醒的时候天色暗下来,深蓝色的天空跟最后一丝残阳融在一起,陈淮还没睡醒。 他将林小一整个人搂在怀里,抱得很紧,很暖和,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服印在林小一的胳膊上。 林小一看着白墙,感觉既满足又不真实。 他似乎能感受自己的心跳在与陈淮的心跳速度趋于一致,两个人的同步在一起,仿佛分开生长却紧紧缠绕在一起的两颗植物。 “陈淮?”林小一用气音叫他。 他怕把陈淮吵醒,但又迫切的想要一些回应:“醒醒,我们去买对联了。” 陈淮的回应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林小一放心了。 他懒懒躺了会,费劲地把自己扒出来,陈淮眯着眼睛看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林小一给他把被子盖严实,告诉他:“我去买点东西,你继续睡,很快就回来,在胡同口的小超市。” 陈淮想起来跟他一起,但明显很疲惫,动作很吃力,林小一拦住他,按下去,让他继续躺着。 “你安心睡,我等会走的时候把门锁上。”林小一的语气实在太过柔软,又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陈淮额头,这让头晕且困倦的陈淮整个人都很舒服,精神放松,再次陷入沉沉的睡意。 林小淮听见声音爬起来,跟到门口,林小一蹲下身子,竖起手指放在嘴前,小声给它发布任务:“你在家陪哥哥。” 小东西骄傲地坐在地上,听得懂人话似的,昂起头,不嚷也不叫。 林小一把门从外面锁上,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往胡同口走。 最后一丝余晖消失,胡同里还是像往常那般昏暗,路过垃圾堆,林小一不由得想起陈淮在这捡垃圾的时候。 那么大一个,刚开始总是会将林小一吓到,后面林小一习惯了他的存在,也总是会把他跟大型垃圾袋搞混。 脑子里面又出现林小淮在角落扒拉垃圾的样子,跟陈淮如出一辙,林小一怎么能忍得住不管。 烟火与鞭炮声零星响起,年马上就要到了,林小一仰起头,眼睛里映出远方的光。 推开厚厚的帘子,林小一问小卖部老板:“咱们这有对联跟福字吗?” 老板摇摇头:“没有啦,我这进的少,没几套,就刚才,最后一套被王婶买走啦,你咋这么晚才买对联呢?” 林小一没回,看见柜台旁边的棒棒糖,鬼使神差拔下来两根橙色包装的,跟上次陈淮递给他的颜色一样。 “一块。”老板说,“你要是想买出门往左边路口再走一段,拐角那块有人摆摊卖,就是不知道收没收摊呢,去碰碰运气呗。” “谢谢。”林小一掏出一块钱,放在吧台桌子上,将两根棒棒糖揣到兜里,转身出门。 掀起门帘,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从面前驶过,林小一扫了一眼,没细看,是外地的车牌,他只在男同学们聊天的时候偶然听过一耳朵,这个标志的车,最低的配置也要几百万起。 不知道是胡同里哪个婶婶家里从大城市衣锦还乡的孩子,她们明天外面聚堆聊天的时候,这辆车十有八九是焦点。 外面的风很大,林小一小跑着过去,果然看见卖春联的小摊,一对中年夫妻,穿的很厚,将一沓沓春联往大箱子里装,看样子已经在收摊了。 他成为这对夫妇最后一位顾客,很幸运地买到了一副对联,福字是二人好心赠送的。 今天的一切都很好,林小一很开心,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正式开始过年了。 林小一抱着红彤彤的小纸盒与福字,祈祷新的一年万事顺顺利利,陈淮的身体健健康康,两个人能永远在一块不分开。 天已黑透,林小一走近胡同,刚刚的小轿车迎面驶出,为林小一照亮了一段回家的路。 对吧,他就说他今天运气很好。 第058章 第 58 章 钥匙插进锁芯, 拧一圈,门自动打开一条缝。 林小一有点奇怪,他记得走之前是转了两圈的, 难道是他记错了, 没锁上? 走进去小心带上门, 屋子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 陈淮大概还在睡。 林小一没开灯,特意放轻脚步, 东西也轻拿轻放, 将声音放到最低。 但林小淮也没什么动静, 林小一感觉有点奇怪, 他蹲下身子,打开手电筒, 没见到每天趴在桌子底下的小狗。 下一秒, 林小一猛地顿住, 僵硬缓慢地抬头, 手电筒的光照向床铺, 床上——没人! “陈淮……?”林小一小声呼唤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没有任何声音,哪怕是微弱的呼吸声。 林小一跌跌撞撞冲到门边开灯, 撞开凳子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开关按下, 灯光瞬间照亮整个小屋, 包括开着门的洗手间。 窗户开着, 凉风呼呼往里吹,屋子里面的温度已经跟外面趋于一致。 太静了, 林小一呆站在门边,对这间住了好几年的小屋感到有些陌生。 大脑有一瞬间的反应是空白的,耳鸣伴随着头部刺痛突然袭来,林小一蹲下捂住耳朵。 陈淮几次突然消失的记忆汇聚在一起,氧气似乎变得稀薄,林小一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的症状。 他每次都是这样的,没关系,反正很快就会回来,或许睡一觉,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他了。 林小一蹲了很久,似乎想通了,面色平静地站起身来。 他机械地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被子,里面的温度还是热的。 弯腰朝桌子底下看,林小淮的破垫子也在角落里面放着,两床被子,两个枕头。 走到洗手间,伸缩杆上面挂着他之前给陈淮买的黑色半袖,鞋柜里面也有陈淮的旧棉鞋。 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表明,陈淮是真实存在的。那就没关系,他会回来的,林小一坚信。 又怔怔地发呆很久,房间太安静了,静过头,像声音被什么怪物吞噬掉了一样。 直到一阵冷风再次吹进来,林小一才回过神,抬脚走向床边,脱鞋爬上去,把窗户关上。 关上以后跪在窗边,他又想不起来自己要做什么了,刚刚出门是去做什么来着? 林小一靠在墙角,蜷起腿抱住,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床单发呆。 过会想起来了,是出去买对联了,他把揣进兜里的对联小盒掏出来,看了一会,放在桌子上。 一根棒棒糖附带着从兜里掉出来,落在在床上,林小一愣了一下,捡起来。 看着熟悉的糖纸,不禁想起陈淮给他递糖和在车上被小孩惹生气的画面,这些回忆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日。 林小一轻笑一声,撕开包装,没想到棒棒糖外面的糖纸这么难撕,弄了好一会,塞进嘴里。 原来棒棒糖这么甜,他都快忘了第一次吃到的糖是什么味道了。 陈淮的围巾放在桌子上,林小一把另一根棒棒糖拿出来,放在围巾上,等着陈淮回来给他吃。 吃到甜的东西让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林小一提起劲,下地去把能收拾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单手洗菜摘菜,实在不行胳膊肘也用上,嘴角始终带着笑。 明天陈淮回来的时候,就不用费劲处理这些东西了,他的手没好,不能沾水,要养着的。 扫地擦地,把林小淮的垫子都拉出来收拾干净,林小一突然想到,陈淮会不会是出去遛狗了,不然怎么会连林小淮一起消失呢? 算了,怎么样都不重要,能回来就好。 把所有能做的事情做好,林小一铺好陈淮那边的被子,下地去关灯,回来之后直直躺在床上。 被窝里面是很暖和的,但还是跟被陈淮抱着的时候不太一样。 他被包裹在黑暗里,努力回想原来没有陈淮在的记忆,那时候这个房间也是这样的吗,怎么总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林小一辗转反侧很久,还是没忍住,在深夜钻进了属于陈淮的被子,头也埋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像走失的动物回到了熟悉洞穴那样,在封闭的环境中数自己的心跳,偶尔掀开一条缝隙透气,直到数至第三万七千八百六十下,他从被子里钻出来。 开始趴着窗台朝外望。 月亮高悬,视线所及的房屋都是黑着的,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一户人家的窗子亮了,渐渐的,第二扇,第三扇。 林小一看着这些灯光亮起又熄灭,太阳升空,身上围着被子,胳膊被窗沿传递温度,变得冰冰凉。 在他把胳膊缩进被子,感觉到眼睛酸涩疼痛的时候,伴随着眼睛不适,生理性泪水的滑落,太阳彻底拨开云层,阳光洒在他的脸上。 有人开始贴门联,外面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双响炮,鞭炮的声音不绝于耳。 林小一被唤醒那样,动了动发麻的四肢,沉默地将两床被子叠起,凉水洗了把脸。 他把对联从盒子里拆出,金闪闪的字印在红纸上。 上联写着:满堂欢喜诸事如意 下联写着:阖家团圆幸福平安 横批:万事如意 这是他特意挑选的,那些什么发财呀,步步高升的,甚至还有恭祝学业的,林小一看都没看。 熬制米糊的时候,林小一时不时转头看向门口,他还是比较想跟陈淮一起贴对联的。因为别人家贴这个东西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贴,一人在身后指挥,画面看起来很幸福,他也想体验一下指挥陈淮贴对联的感觉。 可是直到米浆糊熬成型,他想等的人也没回来。 两边的还好,横批太高了,林小一够不到,得把凳子搬出来,如果陈淮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一伸手就能贴上去。 院子里的邻居们在这个喜庆的日子对林小一格外和善,平时不搭理他的婶子们都跟他打了招呼。 “林小一也贴对联呐?咋没让那小伙子出来,长胳膊长腿的多方便,地上滑,自己踩凳子别摔咯!” 林小一没吭声,他一只手不能用,单手拿着对联就没办法扶着墙,踩上去的,晃晃悠悠的总像要摔倒。 自己的热心肠没讨到个回应,隔壁婶子感觉热脸贴了冷屁股,啐了一声,骂他大过年的给人添晦气,将门摔的震天响。 没人给他看贴的正不正,林小一勉强怼上去就下来了,后退几步观察。 嗯……左边的往左歪,右边的往右歪,横批也是歪的,很好,也算是七扭八歪的美感。 林小一掏出手机开机,他收到了十几条短信,张叔的很简短,在昨天回他一句“好的”,王媛,张希颜,林望月都给他发了拜年消息,问他今天有空要不要出去一起玩。 其中张希颜给他发了六条,内容都是问他怎么不回消息,人跑哪去了。 来自电影院的温馨提醒短信在最新一条: “距离您预定的于2019年2月5日上午8:30的电影《小木头历险记》放映还有三十分钟,请安排好时间不要错过哦~” 从家里到电影院需要二十分钟,林小一坐在床上,双手攥紧手机,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 期间门一直开着,但没有人进来,时间跳转到八点十分,林小一穿上外套,离开家的时候没有锁门,依然将门虚虚掩上,这样如果有人回家了,不用钥匙也能打开门。 林小一第一次去电影院,第一次在前台换票,磕磕绊绊地给吧员看短信,吧员很热心地关心他:“您的朋友没到吗?电影已经开始放映了,另外您的脸色不是很好,需要帮助吗?” 林小一摇摇头,把一张票留给验票员,说:“如果有一个高高的,大概有一米九的男生过来,请帮他核验这张票让他进去,麻烦您了。” “不麻烦,没准朋友有急事呢,赶紧先进去吧。”验票员给他比划OK的手势。 林小一坐在座位上,时不时看向影厅入口,不知道其他人因为什么原因,今天都没有如期来看这部电影,所以整个五号厅都被林小一包场了。 他看的不是很专心,因为他总是忍不住走到影厅门口推开门朝外望,等回去的时候,就不知道前面一段在演什么了。 林小一有点懊恼,如果陈淮一直不来的话,自己应该好好看完的,这样才能在陈淮回来的时候给他讲解这部电影都讲了些什么,让陈淮能有一些参与感。 电影后半段林小一看的很认真,小木头的家人来到地球的时候,见到了被小男孩绑了很多大红蝴蝶结的小木头,影片里面也在过春节,这让林小一产生了很强的代入感。 小木头见到家人很开心,开心到每一根树枝上都开满了一簇簇的花。 小男孩在房间的角落看着小木头跟家人们紧紧拥抱,用他听不懂的外星语言沟通,没忍住走向前去问小木头:“太好了,你终于找到你的家人了!我们要一起过年吗?人变得很多,这样很热闹,更有过年的气氛了!我好开心!” 小木头露出很为难的表情,小木头的家人表情很愤怒,对小男孩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外星话,树枝甩得满屋都是,小男孩有点害怕。 小木头将小男孩挡住,为他跟家人解释什么,然后他回头跟小男孩说:“我的家人们遇到了情况很紧急的麻烦事,我需要回去帮助他们,对不起。” 小男孩像听不懂那样,露出疑惑的神情:“那你没办法陪我过年了吗?” 小木头垂下头,不敢看向小男孩的眼睛,说:“是的,对不起。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人类小孩,我最喜欢你,但我必须要帮助我的家人,明年,等我明年过来陪你一起过年好吗?我保证。” 小男孩很难过,但他仍然为小木头感到开心,因为如果是自己的家人找过来,小男孩也会很难在小木头与家人间抉择。 他不希望小木头为难,所以他笑起来,弯起一双月牙般的眼睛,说:“没关系,我等你。” 飞碟飞走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哭,但小男孩却努力笑得很开心。 他其实很难过的,林小一心想。 电影放映结束,林小一心情低落地走出去,检票员叫住他,问他这张票还要不要,林小一先是摇了摇头,走出几步后突然反悔,将电影票拿了回去。 这是陈淮的,等他回来要给他。 第059章 第 59 章 林小一路过电影院的透明展示柜, 里面有个小狗娃娃,表情酷酷的,跟陈淮很像。 他驻足在原地, 观察半天, 手情不自禁扶在玻璃上。 想买。 视线移至右下角, 那里放着三位数的价格牌……太贵了。 手指下意识蜷缩,手心出汗, 随着动作在干净明亮的玻璃窗上留下几道突兀的指痕。 他发现后愣了一下,顿时攥紧拳头, 后退一步, 抿起嘴, 又深深看了眼那个娃娃, 低下头去。 掏兜把所有纸币叠在一起,数了数, 只剩下一百多。 林小一攥着那卷钱, 揣进兜, 低头走出电影院。 公交车上人不多, 林小一在靠着窗户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风景既熟悉又陌生。 陈淮不属于这个县城, 他也一样,这里不是他的归宿。 电影里面的小男孩既善良又勇敢, 他仍旧失去了小木头,那么自私的林小一呢, 会失去陈淮吗? 当小木头说出那句要回去的时候, 林小一想的跟小男孩一点都不一样,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留下,拜托, 无论因为什么,不要走,不要扔下他。” 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冠冕堂皇的自私鬼,明明发现了陈淮的与众不同,明明去过警察局咨询,明明知道张叔可以帮忙调查陈淮的身份,可他每次都在退缩。 他甚至在为了陈淮不愿意找家人而感到沾沾自喜。 他想把陈淮藏起来,想独占陈淮。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陈淮的喜欢。 当这个念头从心底升起的时候,林小一感到无比痛苦,像之前每一次失去家人的时候一样。 可他这样可耻的人,在自醒过后,还是会站在院门口,盯着房门感到期待又紧张。 打开房门会见到想见的人吗? 林小一压抑着狂躁的心跳,越走越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拉开门。 空空如也。 屋内的一切摆放与他走之前一模一样,陈淮还没回来。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呼吸放缓,林小一站在门口缓了一会,走进去,关上门。 蔬菜,丸子,肉卷,一盘盘摆在料理台上,摞成小山的肉卷化开,软趴趴的塌成一片。 突然,第一家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地炸了很久。有了开头,家家户户都争先恐后地放起午饭前的鞭炮。 林小一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发呆,后知后觉想起原来他忘记准备鞭炮了,怪不得总是感觉差了点什么。 待声音弱下去,他把桌子拉出来,桌腿蹭在地上,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每次陈淮搬的时候就不会发出这种声响。 他用小电锅接水,插上电,坐在桌前看着,冷水逐渐冒泡,翻涌。 对面太空了,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的。 林小一单手盛麻酱,分别放在碗跟盆里,倒水慢慢稀释,当水咕噜噜响起的时候,两下十分微弱的敲门声夹杂其中。 他没注意,把肉下进去,敲门声再次响起。 林小一顿住,筷子上还夹着青菜,悬停在半空中,直到又一次听见,林小一灵魂归位那样,猛地松手,转身冲到门前推开门—— 等在门外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人。 来人身着一身西装,两鬓微白,嘴角挂着和善的笑意,问:“请问是林小一先生吗?” 惊喜的表情被犹疑替代,林小一反问道:“你是……” “您好,我姓孙,陈家的管家。您跟少爷差不多大,叫我孙叔也可以。”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林小一与他身后的整个小屋。 “陈家的管家……”林小一狐疑地看着他。 陈,难道是陈淮?可陈淮这个名字是他自己随便起的。 林小一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戒备,中年人却十分游刃有余,他的声音温和有力:“您别紧张,陈淮少爷走失期间承蒙您的照顾,小姐有话想对您说。请——” 说着他向旁边闪身,欠身指向停在门口的豪车,这是……昨天晚上在胡同口见到过的那辆! 林小一心脏狂跳,他慢慢松开门把手,走出房门,往院门的方向。 刚走出两步余光便见到管家向自己房内走去,林小一立刻回头质问:“你做什么!?” 管家双手交握置于身前,道:“对话时间或许很长,我想您房间内的电器需要关闭一下。” 林小一快步回去断电,出门后直接将门合上,面对他充满防备的行为,管家不置可否,跟在林小一身后一同走向院外。 车窗缓缓降下,一张冷漠精致的脸出现在车窗后,这位女士的五官跟陈淮如出一辙。 林小一几乎不用怀疑就能猜到这是陈淮的母亲,再不济也是亲姐姐一类的密切关系。 看着这张脸,林小一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眼熟,连带着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淮原貌的时候,他也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您好。”林小一说。 女人冷漠地审视他的穿着,视线定在前襟顿住,而后拧眉,嫌恶地错开目光。 林小一低头,看见纯白色上衣中间的几点污渍,那是刚刚筷子掉下去溅出来的火锅汤汁。 他刚抬手攥住,女人就直截了当地开了口:“你想要什么?” “什……什么?” 林小一没听懂,不解地看向她,她却已经将头转回去,不耐地看向手中资料。 “母亲林晓依,生父王有山,继父陈臻,父亲奶奶雪天走失,爷爷死因不详,母亲继父弟弟车祸,被继父家里逐出家门,原籍羊淮山羊淮村,上过报纸新闻,劣迹斑斑。” “陈淮离家出走在外近七年,无任何沟通能力……你却知道他的名字!”女人锐利的目光突然逼向他,“你想从陈淮这里得到什么!?” 女人的攻击性很强,林小一在局促之余更多的是震惊,能知道他父母继父的名字不稀奇,毕竟这些都被扒出来上过报纸,但关于爷爷奶奶的死亡原因,没有任何人问过他,她为什么会知道!? 林小一看向她手里的那份资料——她调查过自己! 还有她说的自己知道陈淮的名字,什么意思,她也这样叫陈淮,难道……难道陈淮原名就是这个? 这也太巧太狗血了!? 她是有备而来,昨天他们的车出现,陈淮就消失了……那么是不是证明,陈淮被他们带走了! 林小一没管其他的,直接质问道:“陈淮在哪?” 女人嘴边挂上讥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问他在哪,难道你不知道?奉劝你别再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她收起笑容,正色地与林小一对视:“想要什么你大可以提,陈家满足你。失明,昏迷,失语,淤血扩散压迫脑部神经,再不及时手术,他会有生命危险。藏着一个看不到说不出的废物,眼看着他变成一具尸体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五十万,五百万,五千万或者更多,想要多少,随便提。” 林小一听到后面表情越来越不对劲,他的心高高悬起,扒在车窗上,急切追问道:“你说什么?” “失明昏迷失语……你是在说陈淮吗?我不知道!”林小一用力握紧车窗迫切地重复道:“我不知道陈淮在哪!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也不知道陈淮在哪!?” 昨天不是他们把人带走的吗?现在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陈淮昨天是真的看不到了吗? 林小一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焦躁不安,他压抑着自己,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她:“昨天,难道不是你们把他带走的吗?” 女人表情错愕一瞬,看林小一真像是不知道,朝窗外摆摆手,管家意会地将林小一扯走。 林小一抓着管家的胳膊,重复质问:“陈淮在哪?他不是被你们带走的吗?你们为什么会不知道!他到底在哪!?” 车窗已经升起闭合,管家的情绪很稳定,他平静地跟林小一叙述:“昨日见到少爷时,他已经陷入昏迷不省人事。我们将少爷送至医院检查,他半夜清醒后暂时恢复视力,将保镖打晕跳窗逃走。少爷失忆后防备心很强,不认我们。我们以为,少爷会回来找您。” “他真的……真的失明了?”林小一问。 管家点头。 林小一后退一步,怀疑地看着他,又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请稍等。”管家打开车门取出一个资料袋递给林小一,“您可以先看。” 林小一刚打开一圈缠绕的线,管家又开口道:“小姐爱子心切,略微急躁,烦请见谅。但我有义务提醒您,少爷性格固执,又有认知障碍,您不该错误引导,耽误他治疗。我们有私人医院以及最专业的医疗团队,少爷的检查结果不乐观,治疗刻不容缓。” 资料袋里面的证明很齐全,包括陈淮幼时的照片,他从小眉眼就很精致,面相很冷,被车上的女人抱在怀里,身后是一整个大花园与别墅。 陈淮的出生证明,户口本,亲子鉴定证明,身份证复印件,及高中毕业书,甚至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林小一定睛一看,陈淮竟然十四岁就被国外大学录取了。 他艰难地吞咽,在寒风中将这些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问:“这些资料可以暂存在我这里吗?” “抱歉。”管家说,“这些涉及少爷隐私及安全,不方便留存在外,若您不信我们可以通过司法途径将少爷带走,或是由警察出面。我想您也不想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对吗?” 林小一默然,一时无法消化刚刚接收的巨大信息量。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近期我会留在北城,希望能够尽快收到您的消息。”管家点头致意。 很快,人跟车一同消失在胡同口,林小一怔愣地走回屋内。 第060章 第 60 章 林小一低头, 写着联系方式的号码纸已经被他揉得皱成一团,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找到手机拨出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您好, 林小一先生。” 他还没开口对面就能叫出他的名字, 明显存了他的号码, 想必这也是调查过后的结果。 原来有钱人竟然做到这种程度,面对未知的紧张让没什么见识的小孩捏紧了手机, 他问对方:“请问您把陈淮接走的时候时候,有没有见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它一直在家, 昨天回来的时候不见了。” “非常抱歉, 林小一先生。”那边说, “那只小狗紧咬少爷的裤腿不放, 没办法,我们只能将它一并带走, 现在由保安在看管, 晚点会差人给您送过去。” “谢谢。” “不客气, 应该的。为您带来的不便烦请谅解, 若是有少爷的消息, 还是要麻烦……” 林小一没等他说完便打断:“我知道。” “非常感谢, 我们这边也会继续加派人手寻找,但我们着实不希望再次引起少爷的应激反应, 毕竟这对他当前的病情无益,之后或许还是需要麻烦您。若您想好愿意配合, 条件可以尽快汇总, 待下次见面一并详谈, 小姐非常感谢您这么久以来对少爷的照顾……” 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车轱辘话,林小一语速很快地回了句:“其他等我想好再说, 谢谢,再见。”说完迅速挂断电话。 弄明白了林小淮的下落,可陈淮呢?陈淮能去哪呢? 打从陈淮出现开始,一直围着他转,只要林小一回头就能看到陈淮高大的身影,失踪最久的,也就只有下雨天那次。 林小一思索着穿上外套,走出门,站到那片最熟悉的垃圾堆边上停下脚步,突然想起陈淮之前带着他去过的那个废旧天桥,转身就跑起来。 那是唯一一个他能想得到的,除了自己身边以外,跟陈淮有联系的地方。 他体质本来就一般,最近正有预兆要感冒,昨晚通宵没睡,今天在寒风中一扫,跑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晕。 几分钟后,喉咙像冒了烟,呼吸间胸腔剌着疼,他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废弃天桥,慢慢减弱速度。 太阳余晖洒落在半截天桥上,铺满那坐高大的建筑,小小的瓦片房隐藏在暗影角落中看不真切,瓦盖上落了很厚的一层雪。 很小很低,似乎只能容下一个人,以陈淮的身高,进去只能佝偻着身子。 瓦片两侧零星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红色砖块与碎木枝,入口处也堆着两排高,看样子就是用作防风的砖头。 难道这就是陈淮被他捡回去之前住的地方吗,这么破,四处漏风。 林小一急促呼吸着,迟来的懊悔席卷心头,鼻头发酸。 外面这么冷这么冷,陈淮是怎么……怎么在这种地方呆了三年的啊,为什么不早点带他回去,为什么,为什么过了三年才把人捡回去。 如果再早点就好了,再早点把人带回去,或许陈淮就能少吃一点苦,也或许能少受一点伤。 可他想起刚刚才看过的那些照片,小小的陈淮站在偌大花园里的样子,优雅地弹着钢琴的样子,穿着小西装参加晚宴众星捧月的样子,他更后悔没有早点帮陈淮寻找到他的家人。 如果他更早一点,带着陈淮去找张叔帮忙,会不会陈淮早就回家了。这样陈淮就不会碰到,也不会去惹那些三教九流的不良青年,更不会见义勇为受伤留下那道可怖的伤疤,也就没有了后面被魏远华他们再次伤害到的机会。 千百种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林小一不知道哪一种让他更难受,他心里默念陈淮的名字,一步步向那间瓦片房靠近。 倏地,他被人从身后捂着嘴,拦腰抱住,拖进昏暗的墙壁缝隙。 是谁!? 林小一剧烈挣扎,嘴里发出沉闷的喊叫,完全无法动摇身后的人。 冷到不像话的手捂在他脸上,林小一条件反射去抠,几乎在摸上去的瞬间就确定,身后的人——是陈淮! 他瞬间松懈力气,任由陈淮紧紧锁住他,抱着他。 这一片修路,临近居民早就搬迁出去,跟南华街烂尾楼是一个开发商。老板失踪拖欠工程款,没有资金,房子拆到一半就停工了。 平房盖的很密,墙与墙之间只有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身后就是建筑施工的高墙围挡,陈淮带着他后退到最里面。 狂乱的呼吸毫无章法地落在林小一身后,陈淮像一头已经发狂的,没有安全感的野兽,反复确认林小一的味道那样,埋头紧贴着林小一。 林小一不敢动也不想动,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被陈淮的手掌截断,他能感受到陈淮的不安,能感受到他的不正常。 陈淮有多粘他他是知道的,之前每天上班之后回到家,陈淮都要跟着他屁股后转一会,或者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靠近贴贴。晚上有的时候他睡不实,半梦半醒间都能感受到陈淮在偷偷看他,碰他。 陈淮一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他也不戳穿,默默允许陈淮这些得寸进尺的小动作。 有的时候林小一感觉他们两个就是像是两块钕磁铁上的,磁性很强异性磁极,保持距离时互相吸引,但只要略微靠近,便会紧紧吸附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林小一扣着陈淮的手揣进衣服里,突然接触到滚烫的皮肤,陈淮顿时愣住,手背上滴落泪水的异样感也格外强烈。 他猛地松开手,想要抽出来,林小一按着他不让动,忍着哭腔,哑着嗓子问他:“现在能看到吗?” 陈淮头抵在他肩膀上,停顿片刻,很轻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摸索触碰林小一的湿漉漉的睫毛跟脸颊,确认后被灼伤了手指那样,很不敢相信地把林小一转过来。 他皱眉,擦掉林小一的眼泪,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是对不起让他哭,还是对不起自己突然消失。 陈淮很急切很恐惧的样子,扯着嗓子发出啊啊的嘶哑声,说不出话就伸手捏住自己喉咙,用力揪扯。 林小一赶紧拦住他,跟他说“没事。”说完抬手,陈淮就配合着把头低下来,让林小一很轻松地碰自己。 颧骨上擦伤了,林小一轻触即分,在陈淮心虚的眼神中什么都没问。 他毫不费力地探头靠近,贴了贴陈淮的嘴唇,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低声问陈淮:“冷吗?饿不饿,要不要回家吃火锅,我都准备好了。” 在陈淮还在愣神的时候,林小一抓着陈淮的手,转身就走。 陈淮下意识跟着,在后面呆呆地望着林小一的背影,发现他头发长了很多,林小一第一次带他回家的时候就是这样,二话不说牵起他就往家走,那时候后面的头发没有现在这么长。 不过,这不是他头发最长的时候。 他第一次遇到林小一的时候,在九年前,林小一比现在小很多,有点黑,瘦得只剩皮包骨,像个迷你火柴人。 当时他一睁开眼,就看到正上方倒悬着一张小女孩的脸,那是他睁开眼睛后见过的第一张脸。 彼时林小一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个子矮矮的,陈淮以为他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与他对视,亮晶晶的眼睛弯起来,两只眼睛中间的鼻梁上有颗小痣。 “她”笑着说:“你终于醒啦!你长得可真好看。” 之后的日子里他受伤躺在山洞里动也不能动,“小姑娘”每天给他送吃的,喂他吃药,吃馒头喝水,帮他擦脸。 “她”总是夸他白,夸他好看,陈淮不太知道“她”每日都在喋喋不休些什么,但他很喜欢听“她”讲话。 因为“小姑娘”不来的时候,他只能躺在地上面对周围冰冷漆黑的石壁。 “小姑娘”说他叫林小一,问陈淮叫什么,陈淮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是听不懂人说话。 于是林小一便露出一脸很惊喜的表情,随意盘腿坐在肩膀旁边。 陈淮不用转头余光就能看到“小女孩”的下半身,他没穿裤子,漆黑的小内裤在动作间从衣摆下缘漏出来。 陈淮没有记忆,大脑一片空白,但他还是下意识感觉这个“小姑娘”这么做不对,他也不应该乱看,于是把头扭到另一边。 没想到单纯的山里小孩以为受伤的人没有名字,避嫌的动作是表达自己的难过,于是林小一屁颠屁颠起来,拍拍屁股,走到陈淮的另一边,再次盘腿大坐。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陈淮又想转走的头,摁着陈淮的脸,小心压制自己的兴奋的表情,学他一样皱起眉,弯下腰,装作语气惋惜地道:“你是不是没有名字呀,没关系,我给你起一个!” 陈淮眨了眨眼。 “你知道陈吗,我想想啊,是哪个陈来着……妈妈那会说的好像是什么……耳朵沉?啧,是不是这个啊?好奇怪,不知道,我不认字,反正你姓陈呗,这个姓最好听了,都是好人。陈雪老师也姓陈,她又温柔又好看,你跟她长得一样好看!我最喜欢姓陈的人了,你姓陈吧,行吗?” 陈淮看着眼前小不点期待的目光,做不出拒绝的动作,下意识点点头。 “太好了!”林小一起身跪在他旁边,抓着他的肩膀,语气愈加兴奋,用清脆的声音继续道:“那你就叫陈淮呗!好不好,是不是很好听?正好是羊淮山的淮,我们这就是羊淮山!” 陈淮没有反应,林小一就“陈淮”,“陈淮”地围在他身边重复念叨。 直到他一叫,陈淮就看他一眼为止,林小一捧起陈淮的手道:“太好了,陈淮,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超级喜欢你的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啦!” 等开心的劲头过了,林小一趴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等等,我回家给你拿好东西吃!” 说完一溜风似的跑远,陈淮听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心里默念了几遍林小一给他起的名字……陈,淮。 是挺好听。 等到傍晚,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瘸一拐,越靠近越急切,似乎还摔了一跤,陈淮浑身无力,心里焦急,挣扎着翻了个身。 受伤的人每天吃馒头就凉水,怎么能有力气呢? 林小一从洞口探头,见陈淮趴在地上,连忙拐着腿跑过去,把陈淮翻正。 “诶呀!你怎么乱动呀!要养养的!算了,你先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林小一把手背到身后去,刚刚他一跑进来的时候陈淮就看到了,他手心里捏着两个鸡蛋。 “猜不到吧!”小不点很得意地歪了歪头,把两只手伸出来:“当当当当~大鸡蛋!” 陈淮瞄了一眼,那鸡蛋似乎也不是很大,都能被小孩小小的手心团团攥住。 “过节才能吃的呢!我从家里偷了两个出来,嘿嘿,妈妈生病的时候奶奶就给妈妈吃鸡蛋,说能补气血,你也得补补!”林小一呲牙笑,牙齿上面豁了一个洞。 他见陈淮躺在地上一直盯着他的嘴看,赶紧放下鸡蛋双手捂住嘴,眼睛眨啊眨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红了耳朵。 嘴被手捂着,他说话有点不清楚:“你别盯着我牙看呀!那是躲爷爷扫帚的时候不小心卡门槛子上卡掉了,奶奶说还能长呢!” 他用嘴唇把牙包着,显得很滑稽,说:“我说捡了个好朋友,受了伤,得吃鸡蛋,奶奶就偷偷帮我煮熟了,你快吃吧,还热乎呢。”说完把鸡蛋剥嗑,喂到陈淮嘴边。 陈淮张嘴吃掉,却见到林小一把剩下的一半鸡蛋送到鼻子边闻闻,纤细脖颈上的喉咙滚动,咽了下口水。 等林小一把那半块鸡蛋再喂给陈淮,陈淮就怎么都不肯吃了,怎么问都不吱声,急的林小一团团转:“这玩意老香啦,你咋不吃呢?” 林小一见不得陈淮这分不清好赖的样,威胁他:“你再不吃我可吃啦?” 陈淮扭头,林小一舔了一口,吧唧吧唧嘴,装模作样说:“诶呀,可真香真好吃呀~” 看见陈淮偷偷回头看他,又说:“你看,你也想吃,装什么不想吃呢,快点,等会天黑之前我得回家呢,要不然爷爷又该抽我了!” 陈淮用口型说:“你吃。” 林小一摇摇头:“不行,你受伤了,得给你。没事,再过一个多月就到我生日啦,奶奶会给我煮鸡蛋吃的!” 拧不过林小一,两个鸡蛋还是都塞进了陈淮嘴里。 之后的日子里林小一时不时给他带鸡蛋,带完整的或者是啃了一半的馒头,身上偶尔青一块紫一块。 陈淮渐渐能坐起来了,只是躺久了腿还不利索。 林小一自言自语也不嫌累,什么都跟他说,说自己奶奶,说自己爸爸妈妈,有的时候还会很低落的问陈淮:“他们为什么不让妈妈出去呀?” 陈淮哪能知道,他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呢。 最后一次见到没他一半高的林小一时,是在一天傍晚,落日照进山洞,那天晚上林小一带着哭肿的眼睛过来,他说:“我不能每天出来了,得在家照顾妈妈,她也生病了,很需要我。” 他把一袋子的馒头跟野果,还有一小桶水搁在陈淮旁边:“你先吃果子吧,馒头是我趁爷爷出门偷偷蒸的,能吃好几天呢,里面还有五个鸡蛋。” 半袖盖不住手臂上的青痕,林小一不让他碰,他在陈淮的注视下藏了藏,说:“我过几天想办法出来看你,你别乱跑,外面山里可复杂了,容易迷路。” 按照推算那时候的林小一已经九岁了,看着却没有一年级的小学生大。 那天以后陈淮等了很久,日升日落,林小一再没来过。 他腿好了,出去找过几圈,摸索地形,但迟迟见不到人影。 直到偶然碰到巡山的警察,他被带出去送回家,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个山洞了。 陈淮不知道自己看了林小一多久,好像从他回到北城偶然看到林小一的第一眼开始,就再没挪开过了。 他回到的那个所谓的家,是复杂的,陌生的,冷冰冰的,远不及当初那个山洞温暖。 他的妈妈不像林小一形容的“妈妈”那样温柔,那个自称是他母亲的人只会穿着精致的服装站在二楼,冷眼旁观一波又一波穿着白大褂的人前赴后继,押着他做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治疗。 他被迫学很多很多东西,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课本,不同的乐器,计算机,马术。他学的越快越好,等待他的东西就越多,每天的睡眠被压迫到极致,大把不知名的药品与注射物进入他的身体。 他像个被规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照要求完成根本没有尽头的任务,那个女人一边为他惊人的学习能力满意,一边又为他迟迟不肯开口不愿与人交流懊恼,偶尔会在喝多的深夜坐到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含泪哭泣道:“你一定要好起来,你必须好起来,妈妈只有你了。” 围在他身边的保镖越来越多,他没机会回到那个叫做羊淮山的地方,直到某天,那个女人在饭桌上冷漠的对他说:“你父亲死了,明天去北城参加他的葬礼。” 北城,是那个有着羊淮山的北城。 陈淮没见过父亲,不知道父亲是什么,他也不感兴趣。 他跟女人一起站在照片前,像两座由寒冰雕刻而成雕塑,一样的冷漠,一样的高高在上。 照片里的父亲笑得很温和,这是在母亲脸上绝对不会出现的表情,他有一瞬的好奇这样两个人为什么会走到一起,但很快就将疑惑忘在脑后。 他没有机会逃跑,幸运且不幸的是,他在密不透风的陈家祖宅被人绑了,不见光明的时间过了很久,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再见到光亮的时候,他已经身处于陌生的地方。 中间兜兜转转历经噩梦般的七年。 陈淮回到北城,他再次见到了梦里的那张脸,那张瘦小的,眉眼间有颗小痣的脸。 “小姑娘”抽条似的长高了,长头发剪短,背着绿书包,穿着一身北城红校服走在路边。 陈淮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她”是林小一。 他看看自己污浊不堪的样子,想靠近,却不敢靠近,难堪可怕的经历将他变成如今的模样。 ——嗜血,暴力,精神时好时坏,是个只能捡垃圾吃垃圾的疯子。 他像只生活在阴暗处见不得光的虫子,偷偷注视着想念了好几年的人,看看也好,只能看着也好。 林小一独来独往,脸上再没了小时候的生动表情,但他还是会偷偷给流浪的小动物喂吃的。 那些小动物也跟自己一样脏,什么地方都去,什么东西都吃。 凭什么他们就可以离林小一这么近,凭什么林小一要给他们喂吃的,他也想要,陈淮也想要。 林小一不是说他们是一辈子最好最好的朋友吗? 陈淮能感受到自己露出面目可憎的神情,他蹲在雨后的路边,积水倒映出他的脸,他受不了,猛地将水打散。 他羡慕且嫉妒那些得到林小一关照的动物,他控制不了自己越靠越近,蹲在林小一必经的路上,扒在林小一上学的教室栅栏外,跟踪,偷看。 林小一的生活中除了那些动物,只有他自己,陈淮很满意。 他不知道林小一如果跟别人走近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他隐藏自己一切的暴力本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也要变成可怜的流浪动物。 可林小一看起来为什么好难过? 他好瘦,太瘦了,只长身高不长肉,他为什么总是自己一个人发呆? 陈淮把所有学生丢给他的吃的送到林小一家门口,他想要林小一多吃一点,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受,他把自己能翻到的所有看起来卖相不错的东西全都一股脑送到林小一那。 他呆在暗处观察,林小一会收下这些东西吗?他有些期待。 林小一收了! 陈淮感到隐秘的开心,他灰暗的世界里林小一就是唯一的光,他为自己能给林小一提供价值而感到兴奋,甚至兴奋到睡不着觉。 他站在窗外,无论多晚,都要等林小一的灯光熄灭,再回到住的地方去,因为在林小一拉窗帘的时候,他能再看到林小一的脸。 偶然一次对视,陈淮的心跳得好快,林小一发现他了,他在看他! 陈淮感觉心里被泡泡撑满了,马上就要飞出去,林小一不讨厌他,陈淮很开心。 可中秋快到了,路上随处可见卖月饼的小摊,林小一班里那群学生互相送月饼,偏偏林小一没有。 去年和前年林小一的教室在楼上,他看不到,也就不知道这些,今年他知道了,那林小一也得有。 陈淮转身离开,走到就近的摊位旁,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些月饼。 他穿着一身破烂衣裳,脏的要命,被摊主呵斥驱赶:“走开!臭要饭的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淮走远几步,不甘心却抓不到头绪,他想要月饼,想给林小一月饼。 走了没多远,路边有个大爷在捡破烂,陈淮猛然想起自己每天蹲着的垃圾堆那也有人翻找这些纸壳水瓶。 他跟着大爷走到废品回收站,见到大爷拿着一沓钱出来,若有所思。 等到陈淮换了钱出来,天色昏沉沉的,路灯亮起,他跑回摊位将钱放在货架上,老板拿袋子递给他两块散装的。 眼看就要下雨,陈淮揣着来之不易的月饼,回到住处,把月饼跟余下的钱妥善存放起来。 他感觉好饿,林小一快放学了,直接去胡同里等他吧,还可以顺便找点吃的…… 但他没想到,就在这一天,林小一向他走近,说要带他回家。 林小一开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月饼似乎忘带了。 “想什么呢?进来啊。”林小一回头拽拽站在门口出神的陈淮,将他拉近屋里。 满屋都弥漫着火锅的香味,陈淮看到摆好的桌子,又看看一只手行动的林小一,微微抿嘴。 如果他在,这些事都不用林小一做,他自己就能都搞定。 他帮林小一脱衣服,抬手掌心刮破的伤口就露出来,没藏住,林小一抬眸看他一眼,陈淮下意识紧张。 但林小一没问,没生气也没担心,他攥紧了陈淮想缩回去的手,偏要帮他处理。 整个人都超乎寻常的冷静。 陈淮隐隐约约感觉林小一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他有点害怕,不想给林小一再看到自己受伤的地方。 可林小一的态度很强硬,陈淮不愿反抗他,自己把衣服脱了,擦伤的地方都还好,就两只手严重点。 “好了。来,吃饭吧。”林小一朝他笑笑,笑的有点勉强,去开了火。 林小一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陈淮感觉到他体温似乎有点偏高,跟过去还想再摸摸,被林小一按着坐下。 “不管别的,先吃饭。”林小一说。 先把筷子捞出来,锅底随着温度升高,滚滚热气上升。 林小一透过上升的雾气看陈淮的脸,这张脸,真的跟车里那个女人挺像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他们身份的真假,想着想着,只感觉到难过。 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好手,林小一把肉挑挑拣拣,全给夹到陈淮的小盆里了。 “你尝尝好不好吃,我一直等你呢,还没尝。”林小一说着,夹起一筷子菜,蘸酱尝了尝,是好吃的,很香。 陈淮半天没动筷子,眉头蹙着,担心地看着林小一。 “吃啊,还有好多呢,多吃点,今天肉管够。”林小一见他还是不动,岔起胳膊歪头看着他,“怎么,还要我喂啊?” 他扬起带着夹板的左手,晃了晃:“我也是病号,你今天得自己吃。” 陈淮给林小一拨过来一半肉,闷闷地开始吃,林小一又不断加肉进去,煮好了给陈淮盛。 这顿饭吃的很安静,只有火锅的汤底不间断的咕嘟声。 林小一看着陈淮吃饭,画面不知不觉就跟陈淮第一次进家门那天重叠,他们原来一起吃了这么多顿饭。 其实今天这顿火锅跟他原本设想的有点不太一样,林小一想象中的画面应该是很热闹的。 房间里会热气腾腾,他要买点酒,偷偷灌陈淮喝,陈淮肯定不会拒绝他,他要看看陈淮喝多了是什么样。 自己上次喝多断片出糗,他得把场子找回来,等把人灌多了就绑起来任由自己捏扁搓圆。 还要把那些陈淮骗他,把他捆成蚕蛹,突然腾空抱起之类的仇都报了。 然后要带着陈淮去广场看烟花,在烟花炸开的时候跟他接吻,问他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像那次在广场看到别人求婚的那样。 怎么总是这么难呢? 林小一在想自己是不是还是太贪心了。 他放下筷子,小声对陈淮说了句:“你抱抱我呗。” 陈淮顿了一下,立刻绕过桌子,面对面把林小一抱起来。 林小一搂着他,声音很小,又说了句:“抱紧点。” 直到勒的骨头都痛了,林小一皱着眉长舒一口气,痛的满足。 他就这么在趴在陈淮的怀里睡过去了,他太累了,哪怕睡着了还紧紧攥着陈淮的衣服。 疲惫过头的呼吸声很重,直到呼吸变得很有规律,陈淮慢慢松了劲,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反复在他背上摩挲。 林小一睡得很沉,但一被陈淮放在床上,就挣扎着要醒,陈淮又抱了好久。 把他鞋子脱了,盖上被,陈淮起身开始收拾桌子。 想到林小一这顿饭又没吃几口,陈淮叹气,把所有东西捡下去。 只过了没一会,在他洗碗的时候,林小一醒了。 他侧躺在床上,枕着右手看陈淮,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要是不在,就没人洗碗了。” 陈淮回以一个很不认同目光。 他本想放下碗转身给林小一上点态度,没想到眼前一黑,这几天频频产生的眩晕感再次出现。 等他恢复正常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床沿上,被林小一扶着,碎掉的瓷片躺在地上。 他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林小一担心的神情,有点不知所措。 “没事。”林小一说,“你也休息一会,我来收拾。” 说完他弯腰捡起碎片包起来扔到垃圾桶里,看着水池里剩余的餐具,寻思这是干嘛呢,不如好好跟陈淮待一会。 于是扭头跟陈淮说:“算了,要不我们还是睡觉吧,好困。” 洗漱完两个人早早躺在床上,林小一主动钻进陈淮的被子里,沉默了好一会,他低声说:“我们好像忘记买面粉跟饺子馅了……” 陈淮作势起身,林小一拉住他:“没事,不吃也没什么的,等明天的吧。” 嘴上说着没事的人心里忍不住难受,他还想给陈淮包硬币的,偷偷包一堆硬币进去,全都挑出来给陈淮。 记性太差了,什么都忘,真是的。 林小一往陈淮身上靠了靠,贴着他,没什么精神地说:“睡吧。” 半夜在连绵不断的烟火声中醒过来,林小一看看陈淮,他还睡着,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身体真的出问题了。 林小一拿过手机,纠结很久,还是编辑了想要发给张叔的短信。 他把关于陈淮的事跟见到陈淮母亲的事大概跟张叔说了一下,问他能否确认陈淮的身份与那些资料的真假,这件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想着是春节,大过年的,不想打扰人家,林小一将短信存至草稿箱。 他把小灯打开,观察了陈淮很久,似乎突然明白了陈淮喜欢盯着他看的心情。 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脑部淤血手术费用,从两万到十万不等,这还单单只是做一场手术,不包括其他善后费用。护理,打针,吃药,住院,这些都是无底洞,怎么办呀,能怎么办呀? 林小一摸着陈淮的脸和头,第一次明白无能为力的绝望是种什么滋味。 手机短信响起,是来自“管家”的号码: [您好,得知少爷已经回去的消息,冒昧打扰,请问少爷目前的状态还好吗?林小一先生,还请尽快做出决定,期待您的回复。] 想起突然失去意识身体摇晃的陈淮,林小一啪的一声合上手机,简直想把这糟心的东西丢出去! 过会他打开手机回了句:[我要十个亿!],发完直接把手机扔到脚下不管。 他感觉自己气得头都开始晕了,陈淮身上有点凉,林小一贴过去给自己物理降温。 等到第二天天亮,头疼到要爆炸,嗓子也疼,开口就是哑到不行的公鸭嗓。 林小一双眼一闭,还能更倒霉点吗? 他自暴自弃抱着已经穿好衣服趴在床边的陈淮说:“要不我们……” 话没说完就停住,陈淮拍拍他,林小一睁开眼睛与陈淮对视,恍然呐呐道:“没什么……” 下一秒,好几种药出现在陈淮摊开的掌心上,陈淮端了杯温水过来,林小一就着水咽了。 他起身在脚底翻半天,把手机找出来,看到那边自从自己回过那条短信之后再没有回信,林小一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快乐感。 昨天吃剩的火锅已经热好了,陈淮甚至体贴的调好了蘸料,他恨不得直接让林小一躺在床上被他喂着吃。 感冒发烧是林小一最熟悉的毛病了,他没虚弱到那种程度,推开陈淮放大的脸,下地洗漱完坐在桌子前面。 “你吃了吗?”一张嘴那声音,难听的林小一想当即把嘴封上。 陈淮点了点头,看着他吃。 林小一吃完碗里的,陈淮就给他夹,再吃完再夹,简直跟填鸭似的,撑得他不行了,侧目去看罪魁祸首。 “你喂鸭子呢?” …… 得,一张嘴真跟鸭子叫似的,林小一不吭声了,把嘴抿得紧紧的。 陈淮在笑他也只是瞪回去,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陈淮收拾收拾桌子,拿出纸和笔,进行跟林小一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陈淮握笔的手在颤抖,看着有点紧张,他写:[对不起,不是故意消失]随后笔尖在纸上停留很久,直到晕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林小一自动补充了翻译了一下,他知道陈淮想说什么——不是故意的,所以别不要我。 在陈淮炽热的目光中,林小一目光闪躲,转移话题:“你怎么不早点这么跟我沟通?” 陈淮很急的低头又写:[对不起,我] 林小一伸手盖住纸,后面的没让他写完,一句一个对不起,这是干嘛呢,写忏悔录啊。 “不用道歉,陈淮,我知道你前天为什么消失。” 陈淮瞳孔微微一颤,惊诧,错愕,茫然,这些情绪糅杂在一起,他不用写出来林小一就明白他要问什么。 “是你家人吗?”林小一目光灼灼。 陈淮艰难吞咽,不敢看他。 “是吗?”林小一又问。 半晌后,陈淮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等林小一说话,他飞速在纸上写下:[不回去,跟你一起。] 可能是讲话很少,也可能是为了节省时间,陈淮写下的话很不通顺。 林小一不知道怎么回答,陈淮既然承认,他也不用再问张叔了。 直到信息被陈淮确认的这一刻,林小一的心里才升起一些后知后觉的难堪。 大少爷啊,真让他一语中的,陈淮真就是个有钱人家的矜贵大少爷。 自己这算什么呢,拯救落魄贵公子?还是带有钱人家的小孩体验人生呢,林小一的脑子很乱,想不通陈淮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家不回,跟在自己身边。 陈淮身上有那么多伤…… 林小一猛地抓住陈淮,问:“你身上那些伤,是你家里人弄的吗?” 陈淮听见问题下意识缩了缩手,可他却摇了摇头,他不想跟林小一说谎。 林小一不敢相信那样,又问了一遍:“真不是?” 陈淮很确定地点头。 “那是怎么弄的?”林小一问。 陈淮不答,胳膊绷得很紧,陷入了一种很戒备的状态,这是陈淮面对他时很少有的状态。 他不说,林小一不想逼他,只要确认了不是家人做的就好。 那句“你想不想回家”徘徊在嘴边,迟迟问不出口,上次他这么问的时候,陈淮那个反应他记得清清楚楚。 陈淮闭上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很痛苦。 林小一突然想到管家说的——不能刺激陈淮。 他站起来靠近陈淮,摸摸陈淮的头,小声哄他:“不问了,不问了,咱不想了,我们出去买饺子好吗?我想吃饺子。” 转移话题的方式很见效,陈淮缓了缓,在纸上写下:[我没事,有机会,告诉] 顿了顿,他换行又写:[去哪买?] 60-70 第061章 第 61 章 买饺子什么的纯粹是为了转移话题随口胡诌的, 林小一其实没什么吃饺子的心情,陈淮的事挂在心上呢。 但话都说了,两个人出去走走也行。 他带着陈淮漫无目的在县城里闲逛, 走遍大街小巷, 很多商铺都关门了, 卷帘门上张贴着放假通知。 街边有无忧无虑的小孩聚在一堆玩烟花,他们走过熟悉的街口, 走过林小一工作的饭店,走过商场, 医院, 走过很多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林小一发现自己的生活真的很单调, 关于这个县城知之甚少, 在没有陈淮之前,很多地方他都没去过。 比如饭店对过的商场跟广场, 他最多知道那大概是个什么地方, 偶尔听见别人提起, 上下班匆匆路过, 从没生出过想要去看看的念头。 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活着只是简单的活着。 路过电影院, 林小一拉着陈淮停下,想起什么, 掏出兜里的电影票,塞进陈淮手里。 陈淮要带他进去, 他扯扯陈淮的手, 有点埋怨的说:“你没回来, 所以我自己看完了。” 陈淮站在原地,垂下头, 后知后觉想起手里的电影票已经过期。 “还记得预告片的内容吗?”林小一问。 陈淮点点头。 林小一带着他继续走,说话间呼出白气,在睫毛上凝结成霜。 他想了想,说:“我本来觉得结局不好,但是现在突然又感觉挺好的。” 这话说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陈淮没听懂。 “你猜那个乱入地球的外星生物最后回去了吗?”林小一转身,双手拉着陈淮的手,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猜回去就捏一下,没回去就捏两下。” 说话间林小一也在配合着自己说的话捏着他的。 陈淮猜没回去,他动一下,没等第二下按下去,林小一突然把他的手指拢住,笑了笑:“哇,真聪明,猜对了。” 这个笑很怪,让陈淮感觉心里不舒服,但他神色刚一变,林小一就突然带着他跑起来,像是不想给他反应的时间。 林小一边跑边喊:“走!买饺子去咯!” 直到跑至一处小超市门口停下,林小一气喘吁吁地说着“我不行了”,陈淮除了呼吸略微有些急,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反观林小一,运动这么一会,额头上全是汗。陈淮伸手帮人拨弄打湿的刘海,手指贴上去有点凉,林小一喘息着,微微眯眼往陈淮手指上蹭了蹭。 陈淮似乎直接愣在那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顺着林小一下颌探至后颈扣住,倾身压了下去。 冰凉的唇贴上来,林小一睁大了眼睛,这可是在外面,哪怕这会人不多,也是在大街上。 推拒的手抵在身前,陈淮不为所动,双手捧在他耳后,将本就稀薄的氧气掠夺殆尽。 覆雪的睫毛触及到皮肤,冰冰凉凉,迅速升温,融化,消失在空气中。 陈淮退出去时甚至轻轻咬了咬林小一泛红透亮的唇瓣,拇指抵在嘴角温柔地抹掉外溢的水液。 林小一被亲懵了那样,耳朵嘴唇都染上不正常的薄红,他转头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一把揪住陈淮的领子走到背人的角落。 他又急又快地小声跟陈淮说:“你,你,这是在外面!被人看到怎么办?我感冒呢,万一再传染你了怎么办?” 陈淮坦然自若,伸手砰了碰林小一打绺的睫毛,嘴角扬起微弱的弧度,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看着陈淮的笑,林小一啧了一声,说不出其他话,害羞小鹌鹑似的戴上帽子,低头拉着陈淮走出去拐进超市。 他们买了半成品的饺子皮跟肉馅,还有一把小葱,一并拎着回家。 林小一把查到的菜谱读给陈淮听,陈淮按照教程和馅,林小一偷偷单手捏饺子,捏的很难看,跟陈淮包的摆在一起……怎么说呢,陈淮那个还有点饺子的形状,他的基本是个四不像。 等包的差不多,他赶紧让陈淮洗洗手去歇着,自己则背着陈淮偷偷洗硬币,又捏了几个,做上特殊记号。 等他忙忙活活把饺子蒸上,一转头,陈淮坐在床上,靠着墙睡着了。 “陈淮?”林小一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人没醒,他扶着陈淮放倒,塞了个枕头在脖颈下面,又拿起外套盖到他身上。 林小一趴在陈淮边上,距离他很近的看他,原来陈淮的额角那里也有疤痕,很轻,所以看着不明显。 看了一会想起什么,他下床把绷带跟药膏拿来,给陈淮的手换药,全程陈淮都没醒。 饺子差不多了,林小一拿着筷子,在蒸笼里将有硬币跟其他的区分开,他偷摸尝了一个,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好像盐有点放多了…… 肉末都用光了,重做是没什么可能了,大不了不沾酱油吧,配着米饭吃也行。 直到一锅水放少的米饭跳闸,陈淮还在睡,林小一把饺子热热,盛好饭,过去叫人。 他弯腰推推陈淮,小声道:“陈淮,吃饺子了。” 没有反应。 “陈淮?”声音更大,手上也更用力一些。 陈淮这才悠悠转醒,皱起眉毛按着头部,很不舒服的样子。 林小一帮他揉,小心问道:“难受吗?难受的话我们是去医院?” 陈淮摇头,看见桌子上的饺子,按住林小一的手,朝那边扭了扭脸,要去吃。 林小一很担心:“我们去医院吧,好吗?” 陈淮说什么都不想去,装作没听到那样,他直接从床上站起来,整个人直打晃,扶着墙才堪堪稳住。 这么拖下去真不行,林小一扯住陈淮的衣服,等陈淮回头,终于忍不住直接跟他讲:“陈淮,你在生病,知道吗?” 陈淮的答案是扭头不看他。 他不想给林小一拖后腿,失明头疼什么的,以前又不是没有过,比这严重的时候也有,挺挺就过去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陈淮要等这一阵过去跟那个女人谈判,要他们离自己跟林小一远远的,别来打搅他们。 林小一很喜欢读书,暂时不能走,等林小一上完学,他会带着林小一去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留在北城只是权宜之计,他有能力给予林小一更优越的生活。 他夹起一枚林小一包的丑饺子,咬下去,咬到什么硬硬的东西,吐出来发现是枚五毛钱硬币,露出疑惑的表情。 包的时候没有这东西。 陈淮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把硬币放在桌子上。 余光瞥见林小一还坐在床上,一脸凝重的样子看着自己,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要放硬币,想哄林小一,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突然为自己不能开口感到有些懊恼。 这些都没逃过林小一的眼睛,林小一很疲倦地长叹一口气,坐到床边。 他像喘不过气似的,压抑着情绪,语速很慢递给陈淮解释:“吃到硬币,就是,未来一年的运气都会很好。陈淮,我希望你好好的,知道吗?我想让你健康的活着,我不想,不想你出事。” 这句话他说的很艰难,断断续续,像是情绪临近崩溃那样,很无助。 陈淮马上把筷子放下了,他握着林小一的手,似乎又要跟林小一道歉。 林小一捂着陈淮的嘴,眼泪顺着眼眶流下来:“陈淮,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累,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总是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所有人都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害死身边的所有人,我不想信的,你知道吗?但是总是这样,事情总是这样,所有的人都因为我变得更坏了。” 陈淮摇头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林小一炽热的泪水却滴落在他手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他急得发出“啊啊”的干音,他抱着林小一,感觉自己心好痛。 林小一放任陈淮抱着他,什么动作都没有的哭了很久,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几年没流过的眼泪一次性都流干。 直到抽噎停下,林小一突然抬手,推开陈淮,表情变得十分冷漠,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陈淮跟在他身后,手脚无处安放,他去牵林小一,林小一不但甩开了,还把桌子上那些难吃的饺子米饭一股脑全都倒进垃圾桶。 无论陈淮做什么,林小一都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一样,连眼神都不分给他一个。 这是他们生活在这间小屋以后,爆发过的最严重的矛盾。林小一生气的时候从来不是这样冷冰冰的,他一直是个表面看起来凶凶的,实际上非常好哄的人。 林小一晾着陈淮,玩手机,跟别人聊天,任陈淮坐在对面看着他,对他视若无睹。 直到晚上睡觉前林小一都没有恢复正常,他甚至没管站在地上的陈淮,自顾自开了电热毯,关上灯,和衣躺进被子里开始假寐。 往常他都要等陈淮先进去了自己才会躺下的。 陈淮在床边蹲下,试图触碰林小一,得到了一句语气非常冷淡的“离我远点,我要睡觉。” 他愣了片刻,蜷起手,起身后退。 林小一迟迟没有睡着,陈淮听得出来,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让林小一消气。 两个人离得很近,不过一米距离,却仿佛隔了好远。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林小一坐起身,陈淮在黑暗中动了动手指,刚抬脚朝床边迈出一步。 林小一很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陈淮,你到底睡不睡?”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吗?我浑身都痛的要命,要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惹上魏远华,不会碰到这么多糟心事。” 林小一面对他,好像满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这是一个,陈淮从没见过的林小一。 第062章 第 62 章 两个人安静对峙很久, 林小一看向床尾的角落出神,黑暗中只能听见两道此起彼伏的,平缓的呼吸声。 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声音打破沉默, 林小一拿起打开, 昏暗的屏幕光映在脸上,照亮他疲倦的面容。 他维持这样低头看手机的动作很久, 终于,扭过脸去看陈淮。 几乎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 陈淮就站直了, 走到床边。 林小一仰视着陈淮, 看得很认真, 眼睛里面多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陈淮很快便蹲下去,这是两个人朝夕相处间产生的习惯, 林小一不喜欢他太高, 喜欢跟他平视。 于是陈淮总是倾身, 低头, 主动放低姿态。 这样一个人, 怎么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呢, 林小一想不通。 他歪头,皱眉, 小声不解地问陈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陈淮站起来,转身要去开灯找纸笔, 林小一抓住他的衣服, 让他坐在床上。 “我会捡你只是个意外, ”林小一说,“其实我有后悔过, 但你会做饭,听话,又能赚钱,还能帮我提高成绩,所以我就勉强留着你了。” 陈淮落在被子上的手在收紧,他死死盯着林小一,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 “但你没有身份证,工作不能再做了。做的菜总是重复那几样,我不浪费时间去查菜谱,你就不会换新的,还总是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受伤,对我的朋友有敌意,连对林小……连对狗你都是那样,我攒的钱全都浪费在你身上了,你说怎么办呢?陈淮,要不……” 要不什么? 林小一说不出口。 指甲用力扣进掌心,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说话的语气不要颤抖。 陈淮的表情变得很可怕,很凶,呼吸也在加重。 林小一忽然倾身靠近,跟他脸对脸,小声问他说:“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吗?还是说你要再咬我吗?正好之前的印子还没消呢,要不换另一边给你咬?” 说这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自言自语地说道:“肩膀都是骨头咬着肯定不舒服吧……要不换脖子怎么样?反正我也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这么累。” “来。”林小一把脖颈送过去,“咬吧。” 他听着耳边陈淮粗重的呼吸声,虚焦地看向别处。 见陈淮一直没有动作,他又牵起陈淮的手放到自己脖颈边上:“要不你掐死我也行,反正你力气大。” 陈淮指骨捏得咔哧响,手臂绷紧,林小一眼中全无惧意,他说:“你看你就是这样,我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你都要犯病,一犯病就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杀了我,我每天睡前都得提心吊胆的担心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手抽回去了,林小一叹了口气:“你家里人答应给我八百万,我觉得有点少了,但也没办法,要不出更多了。” “好多钱对不对,你搬货要赚一百多年,我靠兼职更是一辈子都攒不够。每天吃馒头,扣扣搜搜花几块钱都要心疼的日子我过够了,陈淮,要不你看在我捡了你,又养了你这么久的份上,给我个拥有新生活的机会,好吗?” 他嗓子哑透了,后半段只剩气音,说完突然开始咳嗽。 陈淮想要伸到他后背拍拍的手被他抓住,用力抵在胸口处。 直到腰都咳得弯下去,贴在被子上,还是停不下来,于是林小一开始干呕,生理泪水被呛得涌出来。 他在咳嗽的间隙里仍不放弃问陈淮:“行,咳咳……行吗?” 陈淮没答应也没拒绝,面无表情地把手抽走,林小一连他的袖口都没抓住。 他站起来,走到料理台边接了杯水,等林小一的咳嗽声停下后,凭着感觉伸手递给他。 不知道从林小一的哪句话开始,他的世界突然黑了,一点光亮都看不到。 又看不到了。 林小一说的那些都对,陈淮没办法反驳,他知道林小一生气,生气了口不择言很正常,他不会放在心上,等消气就好了。 咳嗽声停下好一阵,林小一迟迟没接他的水,他便摸索着,将杯子放在料理台上,径直走向床尾,脱鞋进到里面,背对林小一躺下。 天亮就好了,林小一就会变回以前那个又可爱又好哄的林小一。 可林小一此时看着陈淮背对他的身影,把手用力捂在自己嘴上,无声落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清清楚楚看到陈淮刚刚拿着水杯面朝墙壁的样子——陈淮以为自己在那边。 他就那样看着墙,嘴角崩得很紧,努力控制表情,走到床边的时候膝盖甚至撞到了床板才停下的。 林小一知道他肯定又看不见了。 下午跟陈淮家人沟通的短信就躺在手机里,明天上午,他们就会把陈淮接走。 林小一试着问过,自己可不可以陪着陈淮做完手术,确认他没事了再离开。 可他们说,陈淮做手术在国外。 他们说知道陈淮跟自己的关系,错误的关系应该终止于陈淮离开北城的那一刻。他是陈淮的污点,他们是两个世界云泥之别的人,他们不愿计较不代表他们不能计较。 他们说陈淮现在愿意留在他身边,不代表痊愈后也会,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 他似乎被当成了那种诱导傻子发展错误关系的变态。 他不是吗? 林小一不知道。 他搜索了什么叫同性恋,男的可不可以跟男的在一起这些词条。 那些恶意谩骂透出屏幕穿透林小一的心脏,什么有病,恶心,不正常,林小一不敢想。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没有人告诉过他跟陈淮之间的感情究竟算什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带着陈淮走向了错误的路。 ——他再一次,做错了。 他人生的罪责又增加一笔,他感觉到羞愧,感觉到自责,感觉到无地自容。 他对不起陈淮。 林小一靠近陈淮的方向,动作很轻的躺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淮是他生命中的一团火,炽热滚烫,现在这团火,大概就快要消失了吧。 他要陈淮离开自己,干干净净的开始新的生活。 · 林小一又一夜没睡,昏昏沉沉,他在天没亮的时候就下地洗漱了。 收拾完找出陈淮已经洗干净的新衣服,摆好,又找出自己最得体的那套——不过是新年刚买的那身衣服。 两套款式颜色相近的放在一起,简直像是又要警示林小一些什么。 他抿抿嘴,把自己那套团起来,塞进整理箱的最角落。又翻找了很久,白色的长衫已经洗到发黄,黑色的都开始发白,他很久没买过新衣服,竟是找不到更像样的了。 他看着翻出来被他堆在地上的那些衣服,自嘲地笑笑,他这是在干嘛啊,上次给陈淮妈妈留下的印象已经够差了,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他可是个居心叵测的坏人。 今天过后,他,林小一,跟陈淮,跟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省省吧。 衣服一股脑的塞回去,林小一坐在床边看陈淮,等短信。 可没一会他就坐不住了,好像闲不下来那样,趁着陈淮没睡醒,又把药膏拿过来给陈淮换药。 万幸陈淮没醒,林小一愣了一会,坐到桌子边上,打开手电筒,掏出笔记本,边思考边删删改改地写了好几篇。 写完撕下来折好,又把桌角的棒棒糖拿过来,捏着转来转去,回想起甜甜的橘子味,忍不住笑笑。 要不是因为陈淮,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想吃这种东西。 林小一撕了一小块纸,写上银行卡密码,用透明胶带贴到银行卡上。 随后找个黑色塑料袋,把棒棒糖,银行卡,没用完的几管冻伤膏,写好的关于陈淮的注意事项装进去系紧。 晃晃悠悠的翻一圈,家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更值钱的,或是陈淮用得上的东西了。 陈淮喜欢他蒸的鸡蛋糕,隔一段时间就要让他做一次,要不……整一碗? 林小一瞄了瞄陈淮,把仅剩的三个鸡蛋搅一搅,放到锅里。 还得弄点饭,放水的时候林小一又懵了,咬着下唇犹豫半天,他不想让陈怀走之前还吃夹生米饭。 不管了,多放点,大不了喝粥。 做完这些天差不多亮了,林小一偷摸出去想买陈淮最喜欢吃的肉包子。 街道两侧很空,他突然反应过来,大年初二,大部分人还在家里过年,没人出摊。 回去路上,一辆车跟着他驶入胡同,林小一回头看了眼,攥紧了手,他在院门旁边停下。 车也跟着停下了。 管家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个看着像保镖的人,他站在林小一面前:“感谢您能想通,钱款会在24小时内分批打到您的帐上。” 林小一没吭声。 旁边有人递给管家一个小盒子,管家转手递给林小一。 林小一不解。 “镇定剂,以防不时之需。”管家说,“如果少爷反抗过于强烈,可能还要再麻烦您帮忙操作一下。像我们昨天沟通的那样,少爷极有可能再次与人发生冲突。” “嗯。”林小一接过揣在兜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立场又问了一句,“这东西对陈淮的身体没有什么坏处吧?” 管家果然回以十分莞尔的表情,道::“少爷的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 林小一没再多说,转身走回家,开门进去,陈淮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穿衣服。 见林小一开门,他动作顿住,看样子眼睛好了。 时好时坏,没有定数,林小一像从始至终不知道似的,凶巴巴地问他:“你干嘛去?” 陈淮愣了一下,赶紧把衣服挂上,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他甚至没心思去考虑林小一出去做什么,只是连忙把饭跟鸡蛋糕端出来。 他想的很简单,林小一给他做鸡蛋糕,愿意跟他凶凶的说话,这是他消气的表现。 陈淮感觉这简直太好不过了。 第063章 第 63 章 “好吃吗?”林小一坐在桌边看陈淮吃饭, 外套穿着没脱。 陈淮点点头,吃的很香。他一只手吃饭,另一只手拉着林小一, 轻轻揉捏他的手指, 边吃边盯着他看。 林小一的手有点凉, 原来不是这样,他们刚在一块生活的时候, 总是林小一的手更热乎一些,所以林小一总是帮他暖手。 手上也换过药了, 他知道的, 嘴硬心软的人就是这样, 干什么都偷偷摸摸。 他在认真反思自己, 昨天面对林小一闹小脾气的时候,他应该更有耐心一些的, 以后不可以总是着急了。 那种暴力的生活已经过去很久, 他要学着做一个正常人, 让林小一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是八百万, 赚钱很简单, 他能给林小一更多。还有什么新菜式, 是因为他发现林小一只喜欢重复吃那几样菜,所以才不做别的, 只做那几道他最爱吃的菜。 面对其他人,他也可以装的更好。是他跟林小一在一起太久了, 林小一太惯着他, 所以他才过于放松, 露了馅的。 身份证他随时可以去办,陈家那堆保镖都是废物, 没一个能打,奈何不了他。 那些欺负过林小一的人,他会用自己的办法,让那些人一个一个的从林小一的视线中消失。 林小一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会跟林小一两个人一块过上更好的新生活。 只要别让他去医院,别不要他,怎么样都可以。 “我忘记放盐了,肯定不好吃。”林小一突然说,“你又骗我。” 陈淮的睫毛颤了一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真没尝出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味觉。 这件事他瞒得很好,难免有点心虚。 林小一看着陈淮闪躲的眼神有点想笑,感觉陈淮慌张的样子很可爱,他右手放在兜里攥着那管镇定剂,液体冰冷的温度顺着掌心渗透血管,让他感觉自己揣在兜里的整只手都变得很凉,仿佛失去了部分知觉。 他笑出声了,声音低低的,陈淮立刻转过头看他,放下筷子抬了抬手。 几乎刚抬起来一点就放下去了,动作很不明显,林小一看见,抓着他的温热的手掌放在自己脸上。 “你不是想摸我脸来着吗?摸吧。”林小一说。 陈淮有些意外,林小一其实不太喜欢别人很突然的碰触,所以除了牵手以外,陈淮常常克制自己,很少主动去摸林小一。只有在确定林小一已经彻底熟睡之后,才会试探性地伸手,再缩回去。 但林小一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他仔细回想,大概只有自己刚回家洗澡那次,他没忍住,主动朝林小一伸出了手。 哪怕两个人已经做更亲密的事了,陈淮还是没办法控制地从心底里升起受宠若惊的感受。 林小一也不擦什么东西,但奇怪的是皮肤很软,脸上摸起来甚至有点滑滑的,刚才出去没缓过来,还带点凉。 陈淮很着迷地用手触碰林小一的脸,从额头到眼角,他的手很粗糙,长久艰苦的生活导致他的手指上面有一层薄茧,睫毛刮在手指上触觉不明显,却让他感觉心里面痒痒的。 林小一眉眼间那颗小痣是整张脸的点睛之笔,这么多年都没长大,陈淮拇指按上去,眷恋地摩挲,那一小块皮肤很快就变红了。林小一的双眼皮不大,微微上挑,嘴巴小巧,每一处五官单独看着平平无奇,但组合到一起就变得耐看起来,甚至越看越舒服。 他五指张开,就能把这张脸盖住,脸跟人都是又瘦又小的。 林小一脸上渐渐升温,他感觉这会像开始发烫了似的,赶紧握着陈淮的手拿下去。 “快吃吧,一会凉了。” 陈淮有点不舍地收回手,他给林小一留了一半,林小一喜欢把米饭跟鸡蛋糕混在一起吃,他直接帮林小一拌好。忽然想起林小一说他没放盐,便转身从料理台上拿了酱油,倒进去一点,拌匀以后再推给林小一。 意思是告诉他一起吃。 林小一愣了很久,缓缓摇头,睫毛低垂,他不敢看陈淮,说:“我想吃方便面。” “你能给我煮吗?多放点汤进去,再加个鸡蛋那种。”林小一说的很慢,很小声,嗫道:“家里没有了,得出去买,我刚刚出去的时候小卖店没开门。” 林小一低着头,像个跟家长提出了无理要求的小朋友似的。 可这明明是个很简单的要求啊,陈淮想,无论林小一想吃什么都可以。 他当即起身,穿衣服之前没忍住摸摸林小一仍然垂着的头,温暖的指节贴在林小一的头皮上,林小一攥着衣服,死死咬着牙。 他到底在那只手将要离开的瞬间抓住了,陈淮低头看他,林小一抬头,眼睛红红的,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陈淮蹲下来,很关心的看着林小一,目光如有温度。这个时候林小一低头,稍长的刘海便轻轻搭在陈淮的额头上。 他伸手盖住陈淮的眼睛,微微倾身,轻轻吻住陈淮。 睫毛刮在手心上,眼珠也在他手底转动,让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陈淮洗澡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 静静地贴了好久,林小一直起身,咳了一声,他哑着说:“外面很冷,多穿点。” 说完带着陈淮走到门口,帮陈淮穿外套。 陈淮有点担心地看林小一,但林小一什么都没说,拉锁拉倒最顶,陈淮配合地仰头。 林小一又把新买的红围巾也拿过来,陈淮摇摇头,指向格子的,他还是喜欢那条。 林小一顿了顿,选择遵从陈淮的意愿,放下红色那条,帮低头的陈淮把格子围巾系严实。 他扒拉着陈淮转了一圈,确认没问题以后,很轻地跟他说:“去吧。” 陈淮觉得穿这么多太小题大做了,但他刚把林小一哄好,想听话一点,况且他也很享受林小一这样照顾他的感觉。 走到门口,陈淮心脏莫名一跳,他动作迟住,回头。 林小一就站在那目送他,见他回头,扯出个牵强的笑:“去啊,买不到你就别回来了。” 陈淮当即推开门,走之前还贴心地把门合上了。 压抑许久的眼泪在合上门的瞬间猛地涌出来,林小一感觉好冷,整间屋子的温度和氧气都被陈淮带走了一样。 他久久地站在原地未动。 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以后,他跟陈淮就再也没有关系了吗? 林小一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他只能仰起头,张开嘴巴呼吸。 他等了很久很久,十分钟,半小时,浑身都僵住了,开始抖,突然没有力气那样,蹲在地上。 大脑里面在跳,又胀又痛,胃也在抽搐,好想吐。他捂着胃干呕,口水跟眼泪狼狈地流出来。 空气中本已经消失的看不见的粘稠的液体又出现了,将他紧紧包裹起来,挤压他的所有感官。 他要死了吗? 让他死了吧,林小一想。 等缓缓恢复意识时,林小一发现在自己躺在地上,浑身发酸,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似的。 慢慢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洗把脸,他看着镜子里面那个眼球布满血丝的怪物,感觉到恶心,镜子里熟悉的面孔在扭曲,变成丑陋狰狞的样子,骂他是个害死所有人的怪物。 林小一闭上眼睛,打开花洒,凉水浇下来,头很痛,又痛又清醒,等所有声音消失不见,他才无力地按上开关。 衣服湿透了,但他感觉不到冷,桌子上面还剩下那晚拌好的饭,林小一看着那碗饭,眨了眨眼。 水滴顺着睫毛钻进眼睛里,有点痛,他忍不住合上一只眼睛,拖着沉重的身躯坐在桌边板凳上。 他把碗端起来,拿着先前陈淮用过的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胳膊在抖,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 一点都不好吃,米饭很硬,鸡蛋又凉又腥,比他记忆中小时候吃过的猪油拌饭还要难吃。 可这是陈淮拌的。 这是陈淮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夹不起来碎碎的拌饭,林小一端着碗去找勺子,一口接着一口,塞进嘴里咽下去,全都吃光了。 刚放下碗,胃里又开始一阵阵恶心,林小一摸着胸口,很小心地调整呼吸。 他不想再吐了…… 可下一秒,生理性的反应抑制不住上涌,他猛地趴在洗手池上,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个干净。 边吐边抬手手摸到水龙头,打开,所有东西在他眼前消失,被水冲走,不留一丝痕迹。 眼泪滴落在水流中,在池底打了个转,彻底消失不见。 · 林小一睡了很久,被一阵电话吵醒,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屋子里一切都与之前别无二致。 余晖在床上,他身上衣服潮湿,身下却是温热的,原来电热毯一直没关。 他恹恹地爬起来,看见管家的电话顿时浑身一紧,按了接听,那边说: “抱歉,可能又要麻烦您了,虽然我们成功将少爷带上车,但实在难以制止他的行动——我们注入剂量过小,他中途清醒跳车了。按照我们先前说好的计划,需要麻烦你帮忙再次注射,之后我们保证绝对不会再有这种意外事件发生。少爷马上就要到您家门口了。” 笃笃笃。 “他到了。”林小一说。 “您直接注入全部剂量即可。”管家回复后挂断电话。 林小一扶着墙走下床,忽然看见外套兜里的黑色塑料袋,那是他给陈淮准备的东西,先前忘了。 他将袋子攥在手里,打开门。 陈淮猛地冲进来,一把将他抱住。 第064章 第 64 章 林小一任由陈淮抱着, 他看到陈淮身后站着的一排人,感觉很好笑。他们这么废物吗,这么多人搞不定一个陈淮, 偏要他来做这种事。 哈, 难不成是故意的? 算了, 是不是故意的都不重要,林小一没心情思考更多了, 他的肩膀被陈淮勒的很紧,胳膊不能动。 他声音很平静地问:“怎么了, 方便面呢?没买到吗?” 陈淮只抱着他, 想要把他勒进身体那样, 激烈运动过后急促地呼吸着, 外套都不知所踪,脖颈上却还缠着那条围巾。 林小一继续说:“我是不是说过买不到就不要回来了?” 陈淮猛地松开他, 皱着眉, 像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 可眼前的人看向他的目光冷淡, 面无表情, 仿佛在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开始害怕, 抓住林小一的手, 不断摇头,他要牵着他一块去买, 他能买到的。 转身看见门口的人,陈淮眼神失去所有温度, 迅速变得暴戾起来, 他挡在林小一面前, 憎恨地看着那群人。 都是因为他们出现,林小一才变成这样怪怪的, 他们跟那个女人是一丘之貉,他们想再把自己锁起来! 陈淮不知不觉收紧攥着林小一的那只手,蓄势待发,恨不得将他们脖子全都拧断一样的表情。 林小一感觉自己的手指在被用力挤压,马上就要断了似的,默默垂头去看,痛极了也不做声。 陈淮手上全都是血,正从袖口源源不断流出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将门外地上的冰面浸透了,砸出一个小坑。 他又抬头仔细看陈淮,后脑有一块头发被打湿了,抬手摸上去,指尖触碰到微凉粘稠的液体,红色的。 是血吗?怎么能流这么多…… 林小一恍惚,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脱出体内,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不管是心疼还是不舍,或者什么其他的,他的大脑变得很麻木。 他听见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说:“你捏疼我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疼,他只是知道陈淮怕什么,听不得什么。 陈淮果然霎时松开手,转过身面对他,浑身戾气消失殆尽,露出很无措的表情,他反复揉搓林小一被勒到失去血色的手指,将那只手抬起,倾身要去亲。 ——林小一拧着胳膊躲开了。 陈淮呆呆望着林小一的动作,手指在空中虚握一下。 犹豫过后,还是追了过去,又把那只抽走的手捧在手心。 “我不要你了。”林小一静静说。 什……么? 陈淮猛然抬头,瞳孔震颤,他一定是听错了,对,就是听错了。 林小一又要张嘴,陈淮立刻抬手捂住,捂得很紧。 他强硬地抓住林小一的手送到嘴边啄吻,把林小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摩挲,他眼圈红透了,哽咽着弯腰,让林小一摸他的头,林小一最喜欢摸他脑袋了。 对了,他头很疼,里面疼,外面也疼,肯定是刚刚跳车的时候碰到路边石头上摔坏了,林小一最心疼他。 陈淮梗着脖颈低头,把凉透的小手送到自己后脑的伤口上,可林小一的手软趴趴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甚至不为所动,眼神空洞洞的,像樽没有感情的石像。 陈淮好慌,他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他好像没有办法冷静思考了那样,一时不查,让林小一把手抽了回去。 不行,不可以,失去的仿佛是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浮木,陈淮害怕极了,马上又将林小一的手捞回来握在手心。 “少爷,该回家了。您失血过多,需要马上处理,小姐还在医院等着您。” 身后有人走近,陈淮立刻回头,目光凌厉,浑身上下充满戒备,几乎在来人靠近的一瞬间就旋身抬脚踢在那人脖颈上。 林小一眼睁睁看着一个成年男性在眨眼之间被陈淮撂倒,过来几个人想将倒地的男人拖走,却停留在三米之外不敢靠近。 他们神色惶然地看向管家请示,管家摆摆手,他们便如潮水般褪去。 陈淮感觉自己袖口被拉扯着,他扭头看到林小一,面上又升起心虚的神情,他收着劲的,没下死手,人不会死的。 他怕自己吓到林小一了,两边看看,愈发不知所措。 “你跟他们走吧。”林小一突然说。 陈淮喉结滚动,呼吸已经失常,依旧抓着林小一的双手不放,他怕自己松开,就再也碰不到了。 可林小一却跟他对视着,面无表情地一根一根扒开他紧紧攥着的手指,无视掉他所有祈求的眼神。 毅然决然地对他说:“陈淮,你听不懂吗?我不要你了。” 陈淮注视着林小一,亲眼看到林小一上下唇碰到一起,说出最让他恐惧的话。 他不信,不可能,林小一说过的,什么时候都不会不要他,肯定是骗他的,因为他太不听话了,他什么都不做好,他打人。 所以林小一才这样骗他。 陈淮抱住林小一,身上每一寸都在用力,他撕扯着自己闭合的声带,埋头在林小一耳边说不要,说对不起。 林小一的身体很轻微的颤动,陈淮发现,以为他在动摇,接连不断地尝试说更多。 嗓子很疼像要裂开也没关系,陈淮叫他的名字,说不要走,说在一起,声音变得更清楚了。 沙哑的,低沉的,像砂砾摩擦在林小一的耳朵里,心上。 原来陈淮的声音是这样的,真好听。 林小一以为自己已经痛过头不会再痛了,但听到陈淮声音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喉咙发酸。 他在心里说对不起,他张嘴叫陈淮的名字,把袋子塞进陈淮的口袋。 确认陈淮毫无防备的那一刻,林小一掏出兜里那管针剂,对着他的手臂扎进去,直接推到底。 后颈上的手掌条件反射般收紧,陈淮僵住了,他缓缓地吸气,小心翼翼地低声叫出他的名字:“林……林小一……” 身后有许多人走过来了,陈淮感觉到体力在逐渐流失,做不出反应,他被人架住了胳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林小一的领口。 直到领口从指尖滑落,他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放任他被人带走的林小一,跟他垂在身侧的手。 打空的注射器从林小一手里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小一毫无留恋地转身,关上门,从陈淮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 过了很久很久,林小一才缓过神。 他冲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疯狂洗手,洗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直到双手被冷水冻得失去知觉也没停下。 陈淮最后一刻的眼神反复出现在他脑海中,心碎的,被背叛,被抛弃的。 林小一太明白这种感觉了。 他不知道陈淮离开的第一天是怎么过去的,他浑浑噩噩睡了很久,梦里出现很多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包括他的弟弟妹妹。 所有人都化为一道道黑影,将他团团围住,紧紧缠绕着他,将他拖进深潭中。 在他窒息着沉下去的时候,见到了——陈淮的脸。 陈淮躺在水底沉睡,丝丝缕缕赤红的血迹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溢出,溶于水中,蜿蜒而上。 林小一拼命挣扎,想要游过去,可他被缠得太紧了,怎么都过不去。 那些黑影用一句句他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活该。”“你不配。”“你就应该这样痛苦一辈子。”“是你放弃他的。”“他恨死你了。”“他也被你害死了。”“我们也恨你。” 不是这样的,林小一摇着头,他感觉自己在哭,可眼泪融进水里就消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在难过。 他张嘴,混着血腥气的水便倒灌进他嘴里,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陈淮也是这样吗?什么都说不出,他就是这样痛苦的被误解,被抛弃和背叛的吗? ——对不起。 林小一对着陈淮的尸体默念。 下一秒,那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露出那个在林小一脑海里闪过无数次的,憎恨的表情。 他张嘴说话,用那沙哑到破碎的声音说:“林小一,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林小一四肢疯狂舞动,但他却没办法向陈淮靠近哪怕一丝一毫,黑影缠上他的脖颈,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死于窒息。 叮铃铃—— 闹铃响起,林小一缓缓睁开眼睛,被窝里面被汗水浸透了,他浑身发凉,一只手卡在喉咙上。 是上班的闹钟,他昨晚临睡前给张叔发了消息,问什么时候可以上班,之后定了闹钟便睡过去。 饭店初三也正常营业,张叔发来短信,关于陈淮的闭口不闻,只告诉他先好好休息不要工作了,晚上下班来看他。 林小一有一瞬间甚至冒出了十分荒唐的想法,他觉得或许张叔也被陈淮的家人找到过,他也是导致陈淮离开自己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没有陈淮,也没有钱了,比从前更一无所有。 可日子还要照常过,收件箱里躺了一条来自管家的短信,林小一静静看了半晌,点开,几秒后,将手机麻木的合上。 短信里面说,林小淮在送来的路上自己推开了笼门,跳下车,被车碾了。 林小一猜测自己或许还没睡醒,不然噩梦怎么没完没了呢。 他甚至没心没肺的看着桌子底下林小淮的垫子笑了,在想,果然谁养的狗像谁,陈淮跳,它也跳。 他现在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发了很久的呆,林小一穿上衣服,走出门,走到天桥下的瓦片房门口。 他弯腰钻进去,抱着膝盖坐下,寒风扫过来,在里面直打转,果然不暖和。 旁边有很多砖头,还有一块由砖头垒成的四方形空间,林小一打开手电筒,拿掉上面的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几件破衣服,两把破伞,一些写着狗爬字的旧书本。 他丢掉的东西,都被人好好保存在这了。 林小一看了一会,大脑一片空白,过会,他把砖头一块一块堆到门口,将整个瓦片房的入口挡住。 接着躺进陈淮的破被褥里,他感觉也不是很冷,慢慢地,又睡着了。 梦里似乎有陈淮的味道。 第065章 第 65 章 好长的梦, 睁眼恍若隔世。 休息室内温度适宜,只有墙角米黄色的落地灯照亮一片角落,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歇未歇。 这些年林小一梦见过陈淮很多次, 偶尔梦境一层叠着一层, 叫人分不清真假, 但没有哪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人像现在这样真实。 陈淮就坐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 拨弄手机,灯光打到他的侧脸上, 另一半埋没在阴影中, 轮廓锋利冷漠。 这是他在林小一梦里从未出现过的新鲜模样, 林小一的梦里他大多时候穿着自己的蓝校服, 或是最开始给他买的那件黑半袖,无时无刻牵着自己, 看着自己。 原来他穿着正装是这样的, 很好看, 似乎天生就该如此。 眼睛刚睁开有些干涩, 不自觉分泌泪水, 林小一喉咙发紧,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发出明显的呼吸声。 但下一秒,对面的人察觉到什么, 将头侧过来, 与他直直对上视线。 大抵为他泛红的眼眶感到意外, 陈淮露出一瞬间错愕的表情,而后很快消失不见, 但又被这种情绪浓重的眼神冒犯,眉头皱起来。 他受不住似的将视线转回手机上,徐徐开口道:“林暮。” 听见自己另一个名字,林小一霎时僵住,坐直了身子,重逢的记忆缓慢回笼。 身上盖着睡前陈淮那件外套,他一时无措,拿在手里,小声嗫道:“对不……” 陈淮头也没抬,声音低沉:“你认识我。”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林小一,不对,现在是林暮了,林暮不知作何回答。 他痴心妄想着,会不会陈淮已经记起他是谁了,亦或是生气才装作不认他,可梦里那些恨意入骨的话语很快让他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他真的记起来了,或许讨厌自己还来不及,那他呢,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的? 是他的故友林小一,还是支教老师林暮。 几乎不用考虑,林暮就确定了是后者,他站起身想将外套放在沙发上,却忘记手腕受伤,用错了手使不上力气,外套意外滑落在地。 在他弯腰去捡时,陈淮先他一步拎起丢在他先前坐过的位置上,而后抽出消毒湿巾擦拭手指,动作一气呵成。 林暮动作僵滞地收手,直起身,后退一步。他尽量让语气平稳,体面道:“抱歉。” 陈淮没有回应,沉默无声蔓延。 片刻后,陈淮将用过的消毒湿巾丢在茶几上,双手交叉,审视地看向他道:“你想要什么?” 这样自下而上却犹如睥睨的神情,林暮似乎在哪里见过,很快两张相似的脸重叠在一起,母子俩的话竟然一字不差。 难堪一扫而过,他心中刺痛,随即而来升起的是难忍的愤怒,林暮嘴角轻扬,勾起淡淡的自嘲笑意,反问道:“你觉得呢?” 仰视他的人剑眉紧蹙,露出意外的神色,冷笑一声:“看来林老师似乎也不是很需要陈氏的资助?” 林暮一愣,心中暗骂,原来那么乖那么听话的陈淮,怎么就学会了臭资本家们这套唬人的东西。 关键打蛇打七寸,这套特别有用,林暮立刻敛去强硬,不再作声。 沉默僵持不下,最后是陈淮先开了口,他说:“资助可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林暮没有丝毫犹豫,回答的干脆利落:“你问。” “认识顾昭?” 林暮一愣,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淮挑眉,似乎是不信,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这目光太重,让林暮想起原来两个人日日在一起的时候陈淮看他的眼神——但又不完全一样,现在的陈淮更成熟,侵略性更强,林暮忍不住闪躲,别过脸去。 略带心虚的动作被陈淮认作说谎的表现,他神情了然,双腿交叠,切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行程?” 陈淮似乎认定了眼前这个局促的乡下教师是直奔他来的,或许是顾氏那边找出来的也说不定。 最近两家公司竞标,正是群雄逐鹿的关键时刻,今天举办慈善拍卖会背后的目的也跟竞标脱不开关系。 他今天亲临现场,是临时变更的行程,到了紧要关头,突然弄出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心思可见一斑。 林暮却神情茫然看向他,怎么可能,如果他知道这个什么陈氏集团跟陈淮有关系,林暮宁可去找别人。 ——但,他反问自己,真的能做到忍住不见陈淮吗? 答案是否定的,返回酒店时紧张的心情做不得假,没忍住像个变态一样对着陈淮一件外套升起贪恋的人是他也不是别人。 可什么行程不行程的,他真不知道陈淮在说什么,林暮攥紧衣摆,脸上表情转了又转,最后干巴巴回了句:“我不知道。” 陈淮没了耐心,语气中剩下全然的淡漠,道:“他们想让你做什么?” 林暮越来越听不懂,可他能感知到陈淮的情绪,有些莫名其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淮嗤笑一声,自椅子上站起来,格外挺拔的身高让他充满了压迫感,他走近林暮,微微欠身,像是在观摩他的表情。 林暮像被突然的接近吓到,目光一颤,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再次后退。 陈淮眸光加深,带上威压,低声迫问:“关于羊淮村拐卖,你知道多少?” 林暮僵住,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个让人难堪与恐惧的问题,他从无数人的嘴里听到过,却唯独没想过有朝一日,陈淮也会成为这些人其中的一员。 他心情复杂,忍不住长呼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呢喃般回复:“我不知道。” “陈雪在哪?” 林暮困惑,下意识反问:“陈雪是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陈淮便与他拉开距离,一如先前那样冷淡,眼中再容不下他的身影。 陈淮不知从哪翻出一枚卡片,指间翻转,食指轻点,倾身将卡片放在茶几上。 “看来顾昭的人也不怎么样。” 说完陈淮便利落地抬脚走向休息室门口,看样子已经结束了这场对话。 林暮不懂,怎么转眼间话题就朝向他听不懂的方向发展,他看见茶几上那张熟悉的白底鎏金名片,猛地想起车站那个老头。 他连忙转身跟陈淮说:“我真不认识那什么顾昭,这名片是……” 陈淮抬手打断:“林老师,若真如下午所言,你那么迫切的需要赞助,不如直接去找你的顾老板。” 他敛眸,不耐地转动手腕,冷声道:“想玩就让他换个人来,陈氏奉陪到底。”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室。 林暮站在原地,只见陈淮的身影从门缝中消失,他百口莫辩,满头雾水。 这个陈淮跟他原来熟知的陈淮太不一样了,原来的陈淮不会说话,满眼都是他,每一个眼神动作都好懂。 但现在这个……讲起话来步步紧逼,毫无耐心,光是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足够吓人。 余光瞥到沙发上的外套,林暮拿起,转身跑出休息室追上去,穿过走廊,陈淮刚与他身后的助理走进电梯。 林暮跑到电梯门口,气喘吁吁道:“你……你的外套。” 陈淮蹙眉。 助理按住开门键,观察陈淮的神色,替人开了口:“不用了,陈总……” 林暮很快打断,他明白助理要说什么,无非是不要了之类的。 陈淮下午的时嫌恶的表情历历在目,林暮几乎第一时间就明白,陈淮不喜欢自己跟自己的东西被人碰。他原来也是这样的,只是嫌恶的对象不包括他,表现也没有如今这么明显。 但这件衣服看着价格不菲,林暮见不得这样浪费的事,或许也有着他不敢承认的私心。 他略显局促地说:“我可以给你洗干净送到酒店或是……” “不必。”陈淮说着看了一眼助理,“扔了吧。” 助理意会地松开按钮,按上关门键,话落电梯门便在他眼前缓缓合上,将陈淮彻底挡住。 金色镜面电梯门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脸。 里面的人满眼怔愣,在电梯门口站了许久,而后终于褪去所有伪装,无力地向休息室走回去。 不认识,不知道,听不懂,四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林暮没那么自以为是觉得陈淮会给他赞助。 放下外套,他拿起手机跟那张名片,名片上方写着“昭耀科技(京北)有限公司,执行董事顾昭”。 林暮回想起酒店门口的迎宾牌,上面写的是“诚启科技”,同一个类型的公司,难道……他们是竞争对手吗?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就让他遇到了? 林暮简直不敢相信,他抿了抿嘴,犹豫片刻,还是把名片揣进了兜里。 手机里收到很多条短信跟未接电话,屏幕右上角显示着静音图标,不知被谁动过,陈淮还是那个助理小王? 林暮看了眼茶几上放着的用过的消毒湿巾,连碰到自己盖过的衣服都要擦手的人……他很快否认了是陈淮的可能性。 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未接电话里有四五个归属地来自北城的座机号码,其余十几条来自王宇,他回拨过去,点开短信。 短信毫无意外是县城医院的催缴信息,林暮握紧手机,不禁后悔刚刚没有好好回答,哪怕把自己所知的一小部分告诉陈淮也好。 或许陈淮会大发慈悲,帮他解了这个燃眉之急呢,陈淮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冷漠无情的人。 可他跟陈淮,大概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点进相册,治疗报告与女婴的照片还存在手机里。 林暮没忍住,掏出书包,仔细看了看那张名片。 第066章 第 66 章 “喂——林暮, 完事了?能听见吗?喂喂喂?人呢?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兄弟拼了老命也把你捞出来!” 电话里的声音叽叽喳喳,张嘴就像讲相声, 极具喜感。 “还没睡呢?”林暮回话, 把名片揣起来。 “昂, 跟我女朋友在楼下等你呢,我得确定你没事啊。”对面说, “我看那什么破陈总刚出去,没看着你可急死我了。” “没事。”林暮抬眼看向休息室的表, 这个点肯定没回北城的车了, 他夹着手机拉开门, “今天麻烦你们了, 要不你们先回去睡,我这明天自己订票走。” “又来, 别跟我整这套啊, 不好使, 等见面再说, 楼下等你。” “行。”林暮挂掉电话, 向电梯走去。 电梯开始下行, 他突然有些懊悔,自己空长年纪, 其他方面却没什么长进,还是一跟人沟通就发懵。 ——陈淮吃药的事, 身体的事, 全都忘记问了。 跟王宇二人在一楼休息厅会面, 他女朋友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王宇想起身, 林暮打了个手势,没让。 他走近坐到对面,王宇马上小声问他:“事办的咋样了?他们给拿多少?” 林暮摇摇头,垂下眼皮,小心按压酸疼的手腕。 对面反应有点激动,扑腾一下坐直,肩上女生的头冷不丁滑下去:“什么东西,你俩不认识么?衣服都在你手里了,这点面子都不给?那聊那么久扯啥呢!” 林暮看向手腕上的西装外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张嘴给别人解释他跟陈淮复杂的关系。 “晚宴不到九点就结束了,你俩谈五六个小时!我寻思这事百分百成了呢!”王宇有点无语,转头立马怂了,把被吓醒之后瞪着她的女朋友搂回怀里道歉。 “有这么久吗?”林暮意外,其实从他睡醒到两个人谈话结束,前后加起来目测不超过十分钟。 “昂,拍卖结束的时候我跟过去偷看了啊,眼看着陈总进门的,你没看到我给你发的微信?” 还真没看。 林暮掏出手机,下午八点四十六分的时候王宇给他发了张照片,是陈淮走进休息室的侧影。 他将照片放大,定格在陈淮的侧脸上,虚虚摸了摸,长按保存到相册。 他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有种可能,陈淮……在里面等他睡觉等了七个小时? 几乎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林暮就摇了摇头,他现在对陈淮来说就是个陌生人,等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睡觉?是陈淮疯了还是他疯了。 “你摇啥呢?”王宇问。 “没。”林暮看了看睡眼惺忪的王宇女朋友,说:“要不你先带那个……” “嫂子,叫嫂子就行。”王宇立刻接话。 “好,要不你先带嫂子回去休息,今天真麻烦你们了,尤其是嫂子,不知道有没有给你工作上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没事,”女生打着呵欠,“反正现在还没接到离职通知呢,被辞了正好,我自己做点小生意去,天天上班早就够了,你心里别有什么负担。” 林暮点头,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说:“那谢谢王哥跟嫂子。我等会直接从这打车去车站,就不麻烦你们了,要不明天还得再折腾一趟。” 他看见王宇动手掐了女朋友一把,她女朋友马上意会地说:“别啊,你跟我们一块回去呗。家里虽然小了点,但也有地方住,客厅也有床,你王哥平时惹我我就给他撵外头睡去,没什么麻烦的。” “真不——”林暮话说到一半,王宇咋呼着把他薅起来,回头挤了挤眼睛喊道:“诶呀,媳妇快点,车来了车来了,走走走,咱回家吃夜宵去!” 最后林暮还是强迫性地被王宇带上了车。 女士坐前面,王宇挎着他坐后面。 路程不近,导航提示要一个多小时,王宇中途低头玩手机,林暮望着路上的夜景发呆。 中途王宇怼了他胳膊一下,等林暮转头,对方鬼鬼祟祟地给他看自己手机。 屏幕里是备注名为小心肝[爱心]的微信界面,对方最新一条消息问道: [你同学有没有女朋友?我姐妹还单着呢,记得不?就上次一块吃饭那个重度颜控!我觉得小林肯定行,下午刚把小林照片发过去她就疯了哈哈哈哈,一晚上发了五十多条消息问我要联系方式。你别给小林说啊,偷拍什么的怪不好的,你就偷摸帮我透露透露,如果有就算了,得到信儿赶紧告诉我一声啊!那边等着呢!] 林暮一脸呆滞地看了看王宇,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颌,死亡角度打光也能看出来五官清秀,是个很明显的小帅哥。 他上大学的时候迟来地长开,肤色变白,加上独来独往的安静气质,在一种插科打诨的男生衬托下很是特别。 加上师范女多男少的buff加持,前些年没少收到情书,算他们寝室受欢迎排行NO.1了。 王宇小声在他耳边问:“你帅吗?我觉得你嫂子眼神有问题,你能有我帅嘛?” 在一张阴森的大饼脸注视下,林暮不自觉吞咽,十分坚决地摇了摇头。 王宇满意离去,回到自己座位上,敲下五个大字回复:“他说他没有。” 短暂的插曲一过,车内又安静下来,林暮重新回顾陈淮的几个问题。 在那几个问题里面,唯独有一个最特殊的,那便是——“陈雪在哪?” 他当时太紧张,没反应过来,可这会静下心,关于这个名字的事,回想起了七七八八。 小时候村里来了个女教师,长得很好看,性格很温柔,好像还带着小时候的他洗过澡。 村里孩子挺多的,可村里人对学习没概念,都不是很支持他们浪费时间去村口的教室学习,觉得没用,不如上山捡柴挖山菜。 他爷爷奶奶就是其中一员,而且抗拒得比其他人更明显,爷爷骂骂咧咧地说那些支教老师都是骗人的,就想把人骗到山外面去卖钱。 他偷着跑出去找过陈老师几次,因为他很喜欢听温柔的陈老师讲话。老师也问过他很多事,关于家里人的,关于妈妈的,陈老师给他解释妈妈为什么不关心他,还会告诉她要怎么照顾卧床不起的妈妈。 后来因为他总是跑出去,被爷爷发现,狠狠抽了一顿,导致他躺在炕上好几天没下地。 等他能下地了,院子里栅栏门却上了锁。他自有办法偷溜出去,可爷爷说如果他再偷跑出去,就把他腿打断,不但打他,还要连他妈妈一起打。 小孩儿多胆小啊,怕疼,也怕妈妈因为自己挨揍,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陈老师了。 说起来陈淮这两个字还是从陈老师那听到的,现在想起来还会感觉羞愧。 那时候不识字,没文化,听见这两个字觉得好听,他就给偷了。 一会给这个人起名,一会给那个人起名,山里的一棵树,一个石头,一只小松鼠,都有被他起名叫过陈淮的,总之到处乱用。 想到这的时候,林暮整个人突然就傻了,本来懒散地靠在车窗一边,这会身体猛地一震,坐直了。 下午休息室那女孩说什么来着?表姐……淮哥,被骗到羊淮村,走丢? 陈雪,陈淮,陈雪说他的弟弟叫陈淮…… 他们是亲姐弟!? 记忆中毫不相关的两个人似乎突然串到了一起,这种离谱的巧合让他背脊发凉。 林暮甚至感觉记忆深处那个自己儿时捡到的,放在山洞里面养伤又消失的男孩,就连他的面容都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时间实在太久远,他仔细回想,越想越感觉那个男孩的脸跟陈淮有八九分像。 他在见到长大后的傻乞丐陈淮的时候,也有种很诡异的熟悉感…… 心跳在这一刻异常跳动,什么样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面转了一圈——山里突然出现的好看男孩脑部受伤不会说话,后来的陈淮也一样,包括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为什么愿意留下,以及今天陈淮提及的羊淮山拐卖与陈老师。 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形成一个闭环,这些他一直没想通的事,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可能男孩上山是想找姐姐。 后来流浪在外的陈淮也是如此。 羊淮村在大山深处,没有熟悉的“向导”带路根本不可能进去。整个村的排外性也很重,“向导”不会轻易带人进来,未经允许更不会轻易带人出去。 但还是有很多事让人想不通,比如为什么陈淮流浪在外那么久,他家里条件那么好,想找个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听陈淮的意思,他姐现在还没找到…… 那么陈淮妈妈当年能把自己的信息摸得那样透彻,关于自己儿子跟女儿的踪迹,为什么会拖了那么些年?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嫂子!”林暮拍拍前排座椅,语气焦急,十分迫切地问她,“你有陈淮电话吗?” “没,没有……我的权限不够,最多只有我们部门经理的电话,”她问,“怎么了,是急事?要不等明天我想办法打听打听看看,王助电话应该能弄到,不急的话……给王助邮箱发邮件?” 王宇翻翻兜,递出一张卡片:“诶妈呀,多亏我有随手留名片的习惯,王助电话搁着呢,新鲜热乎的!” 林暮接过,赶紧拿出手机拨号,却发现已经快要凌晨四点了。 再急也不差这几个小时,他们差不多跟自己一块走的,到家估计也很晚了。 还是等明天再说吧,林暮转手把号码存到手机里。 他想起什么,试探性地问道:“嫂子,你听说过顾昭吗?好像也是个什么科技公司的……” “知道啊!昭耀老总嘛!”前面的女生霎时兴奋起来,回身说道:“说起这个我可就来劲了,业内八卦群里,陈总顾昭并称圈内两大公主!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暮摇头。 “一个冷若寒霜冰雪女王,一个白手起家灰姑娘。”见林暮没体会到自己的笑点,她有点遗憾,“好吧,讲正经点,这两个人嘛,整天斗得你死我活的死对头啦。” 第067章 第 67 章 王宇女朋友是个开朗健谈的人, 林暮问了一句,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毕业便在京北工作,恰好她进诚启那年, 陈淮空降。 诚启是个老牌科技公司, 前些年赶上科技飞速发展, 作为第一批乘上东风的先行者,在业内的发展势头可谓如日中天。他们几乎垄断了世面上大到基础建设, 小到手机软件的所有新兴项目。 但好景不长,短短几年过去, 伴随着巨大利益而来的是董事会内部无休无止的内讧, 部分高层与核心人员的集体叛逃, 非但导致公司重要数据丢失, 更是将投资巨大的研发项目一并偷走,抢先上市。 头部巨兽陨落最直接的受益者便是那些蓄势以待的新公司, 其中以昭耀最甚, 起初那是一个由爱好者自发组成的技术联盟, 为首的顾昭出身贫苦, 年轻轻便崭露头角, 主打自由与公平。 他们几乎承接了诚启百分之四十的流失项目, 并且最终的反馈结果十分优秀,更多优异的资源与项目向昭耀倾斜。 短短几年昭耀科技市值增长百倍, 成功上市后,创始人顾昭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作为继承人上任的陈淮刚开始并不被看好, 这是一个从未在京北市出现过的年轻面孔, 履历一片空白。 当所有人纷纷质疑陈淮能力时, 他却雷霆手段,迅速肃清公司蛀虫, 将所有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不说,更亲自下场带领新技术部门进行项目研发,取得成功后一炮打响第一战。 与此同时在他的领导下,诚启科技大力推进各种贫困慈善项目,收获业内外一致好评,将本已丢失的大部分合作项目一个个找回。 他的出现,带领一个几近破产的公司起死回生,众人纷纷称作他为业内奇迹。 可昭耀的扩张是不争的事实,一块蛋糕就这么大,留给昭耀发展的时间太久,它已不是当年那个轻易就能收拾掉的小公司。 两个公司负责人年纪相仿,能力外表皆属万里挑一,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昭耀大有与诚启一较高下的势头,野心摆在明面上,两家公司明争暗斗愈演愈烈。 至于外号嘛,陈总出了名的面无表情,冷气四溢,行走的冰块,公司内凡他所经之处都得把空调调高几度才行。 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闲来无事,将两人的性转照片匿名发到了业内八卦群里,很快就在大家手机里传开了。 陈淮向来气场强大,顾昭常年以笑示人,“冰雪女王”与“灰姑娘”的诨号就这么跟着照片一齐越传越广。 林暮听了啼笑皆非,原来大城市已经上了班的人,还是喜欢像在读书的学生们一样恶作剧。 他不得不承认,在听到陈淮这些年来的曲折离奇的经历时,自己的情绪也在随之波动。 他为陈淮的困难处境感到担忧,也为陈淮的优秀感到自豪,哪怕这些情绪来的毫无缘由。 陈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闪闪发光,哪怕没有自己,这也足够让他开心。 到家后王宇跟他女朋友难免询问起林暮与陈淮的关系,林暮对他们的试探沉默以对,当年陈淮被自己牵扯遭受误解,受到伤害的回忆难以磨灭,如果可以,他不希望陈淮再跟自己牵扯上任何关系。 他不希望再因为自己,让陈淮遭受任何诟病,他们的感情不被世俗所容,他们的过去也实在算不得光彩。 打定主意的林暮决定明天一早,便将自己所知关于陈老师的部分告知陈淮,之后他继续努力寻求资助,陈淮继续做他的大老板,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 可没想到比他跟陈淮联系来的更早的,是一通来自昭耀的电话,对方似乎将他昨日在休息室门口的行径摸了个透彻。 对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跟他说:“昭耀愿意为林老师提供一切帮助。” 林暮沉默以对,对方却十分体谅,表示他们愿意耐心等待林暮的回复。 昨晚睡了太久的后果是林暮一夜未睡,他坐在狭小紧凑的客厅窗口旁,在熟悉的环境中,重复回想起他跟陈淮在那个小屋里的朝朝暮暮。 他不是个热情的人,这辈子主动靠近的人屈指可数,陈淮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以为七年过去,自己已经成长了,学会了将一切伤口粉饰太平。 夜间闷热,烦躁的情绪不停上涌,外面车来车往,声音没有停歇,这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但不只是陌生,陈淮在这的事实,让它变得特殊起来。 林暮没意识到自己又在这个重逢的夜晚捡起了前几年的坏习惯——不停摩挲手臂上那条长长的伤疤。 陈淮彻底离开的当晚,他是被张叔找到并送去医院的,当时的他近乎失温。 当他从医院醒过来时,看到熟悉的天花板与遮挡帘,第一的反应是遗憾,遗憾自己仍留在世界上。 但随之而来的是近乎将他淹没的愧疚,既愧对妈妈对他的期待,又为一个又一个的人带来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赵老师也在,她跟张叔一起陪着自己,可面对他们所有的关怀,林暮都给不出有效的反馈。 他将自己隔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拒绝与所有人沟通。他一边清醒地看着有人为自己担心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又无比冷漠地觉得他们很多管闲事。 自责与厌烦交替拉扯他的神经,让他感觉无比疲倦。他向来是个做不出发泄行径的人,于是只能用睡眠来逃避。 林暮几乎睡过了整个住院流程,在出院后他将自己锁回小屋里,感受不到饥饿与寒冷,他能感觉到自己逐渐变得麻木,皮肤触觉丧失,幻听,睡眠过多导致的失眠接踵而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怀疑自己只是个臆想出来的人物,他的人生与经历全是假的,包括那个记忆中的傻子。 但偶然一次被床头支出来的铁丝刮伤手,鲜明而清晰的痛感让林暮抓到了什么精神支柱一样,他开始尝试给自己制造伤口。 其中最严重的便是手臂上的那条,他按照陈淮手臂上那条疤痕复原的,用刀划开的伤口。 那是他自陈淮走后第一次感受到快乐的情绪,因为伤痛,他感到快乐。 这让他尝到了甜头,他开始按照记忆里面能记住的,陈淮身上的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地复原。 他把陈淮赚的钱跟陈家打给他的八百万,全塞给了陈淮,他身上仅剩的那点现金已经不够买消毒液与绷带了。 于是他又一次出现在医院。 惯是严肃的赵老师,竟在他面前落下泪来,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林暮麻木的手背上,将林暮烫醒。 他不知所措,露出疑惑的眼神,很轻地为面前的女人擦拭眼泪,问她:“为什么,要哭。” 赵老师为林暮的反馈激动,她一股脑地对林暮说了很多,从白天到黑夜。 她是如何被带出山村,与市里人相爱,如何分开发现怀孕后回到家中,经历艰难的生产后她的孩子却死于山林,在出生不久后被自己的父亲母亲亲手送上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她为自己诞生在那样贫穷与封建的地方感到悲哀,她深知作为一个“异类”生活在外面的不易,她希望以身作舟,渡更多无知无望的人走到彼岸。 她说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声音坚定炽热,她告诉当年的林小一:“你要为自己活着!” 林暮为她那样强大的力量感到震撼,他不愿再看到有人为自己难过,尤其是这样一个说把他当做自己孩子一样对待的,曾经的母亲。 他在那天过后似乎找到了新的意义,于是他走上了与赵老师相同的路,他想回到羊淮村,从源头探寻起过去未知的真相,他想为自己出生的地方正名,哪怕它真的腐朽不堪,无可救药,他也想为那些尚且刚刚诞生的性命,寻求一个不同的未来。 天渐渐亮了,在昭耀是陈淮敌人的私情,与为孩子们寻求资助的抉择中,林暮有些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他先是将资料与各项证明整理好,给陈淮助理发去了正常流程的资助申请,并且额外备注了有私事想与陈淮沟通——关于陈淮休息室内的某个问题。 毕竟关于陈老师,他认为会涉及到陈淮的个人隐私,不是可以让陌生人放心转达的内容。 而后他拨通了昭耀的电话,有了前车之鉴,不想再因为两个公司的争斗牵扯出额外的误会,林暮开诚布公地询问对方:“你们想要什么条件?” 对面表示电话沟通不便,希望可以面谈,林暮同意。 对方将见面的时间及地点,通过短信发送到林暮的手机,林暮查了一下,那是京北的一个高档私人会所。 林暮拿着钥匙下楼,去附近的早餐店内买了两份丰盛的早餐带上楼,放到客厅的桌子上。 为了避免给王宇及他尚在诚启工作的女朋友带来额外的麻烦,林暮在他们还未睡醒时,留下了纸条进行道别。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背了许多年的书包,出行还算方便。 坐在楼下的休息椅上,林暮查询了关于京北市的交通攻略,而后选择了比较浪费时间,但很节省金钱的方案。 好在留给他的准备时间很充分。 兜兜转转历经三四个小时路程,林暮提前两小时站在装修雅致的私人会所门口,有些放空。 附近没有可供休息的地方,他只能在附近找个阴影处躲避毒辣的日光。 林暮靠在墙壁上小憩一会,被突如其来的喇叭声惊醒,抬起手背遮挡刺目的阳光。 面前停着一辆红旗轿车,车窗下行,内部凉爽的冷空气外溢,似乎让林暮的周身缠上一圈凉意。 陈淮声音凛冽,问道:“你怎么在这?” 第068章 第 68 章 他们又不是在演电视剧,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说不懵是假的,要说昨天只是偶然,今天呢?京北市这么大, 为什么偏偏又遇到了。 如果说自己是来跟昭耀的人见面, 两个人的误会只怕更深, 面对陈淮的注视,林暮目光闪躲, 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回答。 半晌后,他刚欲开口, 想询问陈淮是否有收到助理的信息, 抬头却只见车窗在他面前合上。 防偷窥车窗十分隐蔽, 关上之后就连陈淮的影子都看不到, 车辆从他面前驶过,仿佛刚刚从未停下。 心像被一块寒冰包裹住, 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但同时林暮又感觉到庆幸。 他向来不会说谎, 面对陈淮更是, 七年前分别那几日, 几乎要将他这辈子的谎话都给说尽了。 外面炽热的温度将空气闷煮至沸腾。 停在正门处红旗车的车牌与下车那人的身影, 似乎都在高温的加持下融化,变得模糊起来。 一滴汗从额头滑下, 刺得林暮眼睛痛,在那抹身影消失于门内后, 林暮才慢慢抬手抹去。 对面没让他等很久, 大概半小时后, 便提前跟他联系。 林暮被人带着走进会所,会所内部装修以原木为主,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淡雅的味道,像草木与自然结合的香气,小桥流水,金影游曳,是与山中那种自然环境截然不同的精致样貌。 每个包间之间相隔甚远,林暮不自觉地用余光关注某人的踪迹,直到被引进预定好的房间,都一无所获。 “您好,我是昭耀基金会公益事业部负责人,张颂,很高兴见到您。”对方礼貌伸出右手。 林暮回握,同样礼貌回复:“您好,我是来自北城的支教老师,林暮。” 二人经过简短的客套便切入正题,对方斟酌着开口:“是这样的,我们这边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了解到您目前所遭受的境遇,本着绿色企业心系贫困,帮扶即为己任的原则,十分愿意为您解忧。” 提到特殊渠道,林暮不由得开始怀疑诚启的内部管理发生了问题。 王宇女朋友不说,是否还有其他不按规章制度办事的员工?甚至会不会对面公司的内鬼已经打进了他们内部呢? 昭耀得到消息的速度未免太快了,林暮回想昨天下午他与陈淮助理在走廊沟通的情形,周围往来人员并不多,能将消息摸得这样清楚的人,无非是陈淮身边最近的人,他助理或许就是最可疑的对象。 包括他的联系方式,就职所在地,短短几小时内,昭耀的人几乎摸了个透。 林暮不敢细想,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时,面对每一个问题,回答得更加谨慎小心。 “像林老师这样毕业就投身义务支教的年轻人不多啦!国家就是因为拥有许多人像你们这样舍己为人的后起之秀,才能飞速发展更进一步啊!林老师精神可嘉,我代基金会敬您一杯!您可千万得赏脸尝尝,这牌子的酒可是我们本地特色!来——” 林暮看着对方提杯,心里发怵,他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喝白酒的时候更是直接断片,连自己初吻怎么迷迷糊糊没的都不记得 面前桌案上摆了一堆精致的点心与小菜,两个人打从坐下就开始聊天,根本没有动筷子的机会。 林暮出门走得急,怕控制不好时间,草草垫了个包子就出发了。昨晚到家后的宵夜他也没参与,说实话他已经感觉到有点饿了。 饶是他情商再低,也明白这时候不能驳了人家面子,他同样端杯,回以对方一句:“过誉了,这都是作为人民教师应该做的,每一个孩子的未来都是国家的未来。” 说罢一仰头,将整杯白酒直接喝下,火辣辣的灼烧感自舌尖蔓延至空空如也的胃部,烧得他感觉舌头都木了。 “林老师舟车劳顿,远从千里之外迢迢赴京,吃苦耐劳的精神也令在下十分佩服,这杯我再敬您——” 还喝? 对方说话这功夫,他头都开始晕了。 王宇闲聊时跟他讲过,工作中难免有局,有局就要喝酒,他工作这些年,十天有八天都是晕着回家的,林暮原本不解为何不能直接拒绝,此刻被人架上梁山,倒真是明白了什么叫不喝不行。 林暮眉头浅皱,一只手抓住衬衫下摆,绞尽脑汁搜寻着不擅长的漂亮话:“只要能为孩子们找到资助,再远也不算远——”说完又陪一杯。 如果仔细听,会发现他声线已经变了,带上了老家土里土气的口音,嚼字有些口齿不清。 “想当初我从公司分出去划分到现在这个部门,就是因为我有颗甘愿奉献的赤子之心,这倒是与林老师不谋而合。人人都说我傻,但你看,总会有像我们这样志同道合的人碰到一起,林老师说是不是?这一杯,敬所有在公益事业岗位孜孜不倦奋斗的一线人员——” 林暮听着对面慷慨激昂的发言,有点懵,闭上眼睛失重感尤其明显。 他默默将对方的刚刚所说的内容拆解分析许久,还没等弄明白对面到底在说什么,睁眼就见对方热情地走了过来:“林老师,怎么不喝了?嫌我人微言轻,不给面子是不是…” 酒杯已经被对方端起递到面前,林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接过来,仰头灌下去。 味觉彻底消失,什么辛辣灼烧的味道全都品尝不出,林暮放下杯子,没放稳,杯子在桌上滚了一圈掉下去,他刚欲倾身去捡,对方便唤来了服务员。 新取来的杯子再次倒满酒,放在林暮前方的桌沿上。 酒过三巡,见火候差不多,对方终于开始直触问题核心:“敢问林老师为何没能与诚启达成共识?据我所知诚启今年对社会问题关注十分密切,面临热点新闻与各种真实受害者的求助几乎来者不拒,按理说不应该这样……您看是否方便透露一些呢?” 林暮舔舔嘴唇,长长的一句话只听进耳朵里面几个关键字,诚启,来者不拒,透露,他敏锐地感觉到与陈淮的公司有关,下意识摇摇头。 “脱离慈善行为本身,公司的投入必然寻求回报,哪怕是在其他方面。像您这样不配合,我们也不好做啊……”对方缓缓展开攻势,奈何林暮油盐不进,听到对方话里有拒绝的意思,起身便欲离开。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抱歉。” 林暮垂眸,眼尾浸上薄红,颇有几分不染事故的纯真与撩人。二者杂糅并存,化作别样的韵味。 对方见状稍显慌张,将他林暮到座位上,继续虚与委蛇:“别啊林老师,刚才那番话没有其他意思,昭耀既然主动向林老师抛出橄榄枝,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林暮抱着书包拧肩,抗拒地躲开肩上的手掌,别别扭扭说道:“别碰我。” 这是酒劲上来,使上小性子了,放在清醒的时候,他断然不会与投资方这样讲话。 “好好好,”对方后退到自己位置上,马后炮地倒了杯柠檬水递水给林暮,“您先喝杯水缓缓。林老师,您看这样行吗?昭耀这边愿意为您提供一百万打底的慈善捐款,但前提是您需要配合我们接受一次外界的记者采访。” 一杯普通的水在喝多以后竟然尝出了甜甜的味道,林暮呆滞地眨了眨眼,感觉很不可思议,于是一口气将整杯水喝了个干净。 他迟缓地理解耳朵里刚刚接收到的内容,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对方回,“只要您简单讲述自身支教经历,与您上门求助诚启被拒的这些前因后果,把这些跟记者讲清楚,我们立即给您打款,决不食言。” 林暮沉默以对,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很难思考,但对关键的词语却分得清楚,他小声呢喃复述道:“诚启……” “对,诚启。只要您如实告知记者你曾被诚启拒绝即可。” 被诚启拒绝…… 林暮摸着杯口,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摔倒时陈淮无悲无喜俯视他的面孔,还有关上的电梯门,与上行闭合的车窗。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难过。 或者将那种感觉形容的更准确一些的话是——委屈。 于是他委屈地嘟囔着:“拒绝……” 对方徐徐善诱:“对,拒绝。” 拇指已经在大力按压下被杯口挤到发白,林暮感觉心里像堵着什么似的,他没办法分析出来这些情绪的来源是什么,像钻进了牛角尖。 对方后知后觉发现好像将人灌得太过了些,叫人送来解酒药,又一大杯温水递到身边的时候,林暮想也没想,直接喝掉。 小腹酸意上涌,林暮起身说了句抱歉,得到回应后转身走向洗手间。 大抵是因为沉浸在异样情绪中,就连身后说房间内有洗手间的提示都没听到,他凭着知觉乱走,半路被服务员拦下,带进走廊尽头的公用洗手间。 扶着墙解决了问题,林暮靠在门上仰头,天旋地转的感觉实在难受,胃里翻江倒海。 他这些年没吃过几顿按时按点的饭,高三养好病重新上学后赶进度学到日夜不分,上了大学一天三份兼职连轴转,回到山里只剩自己的时候亦然,什么时候胃疼什么时候再吃饭已经养成习惯。 呕了好一会,他想起还有人等着自己,晃晃悠悠的准备出去,门锁特殊,林暮研究了好半天才打开。 他闭着眼睛往外走,一时不察有个台阶,脚下一滑,便向地上栽去。 肩上一条手臂将他稳稳当当拦住,林暮睁眼,醉意朦胧,望着那张脸愣了半晌,眼睛弯弯,突然露出傻笑。 他语调上扬,喝醉后 咬着不甚清晰的尾音脱口而出:“陈淮,你回来啦!” 第069章 第 69 章 林暮的笑太刺眼, 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与珍惜,将手中西装用力攥到发皱。 浓重的酒气混在咫尺的呼吸中格外刺鼻。 陈淮眉毛皱起,难以忍受的表情溢于言表, 别人看着大概会感觉他没什么变化, 但林暮就是知道, 陈淮眼神中的不耐烦已经多得快要溢出来了。 紧绷僵硬的躯体出卖了主人抗拒的意愿,林暮能感受到, 脸上笑容逐渐变得不安,一会过后, 化为缠着几分酸楚的强颜欢笑。 他在陈淮的视线中缓缓松手, 本想后退的, 可想念的本能让他不得不保持着与陈淮很近的距离。 林暮仰头望着陈淮, 语气小心而又讨好:“你……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陈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条件反射地拉开距离, 快步走到水池边洗手, 耳朵在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红了。 林暮亦步亦趋跟过去, 他一直看着陈淮, 眼睛通红, 眼神湿漉漉的。 学不会哄人的他只知道磕磕巴巴叫人的名字:“陈淮……” 陈淮洗手洗了很久, 林暮被晾在一边,复读机似的叫了好几声, 越叫心里越没底。 “陈淮,你别生气了, ”他喉咙发紧, 鼻子也泛着酸, 脑海里错乱的记忆模糊不清,他只以为现在还是两个人生活在小屋的时候, 陈淮是因为跟他生气了才不理他的,可他其实连原因都搞不清,就在乱七八糟的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陈淮不理他,他手里揪着衣摆,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 低头的时候见到陈淮那双洗到红肿的手,林暮把所有事都忘在脑后,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伸手过去抓住捞起来。 洗了半天的手就这么又被人碰到,陈淮额头青筋都起了,他反手抓住林暮的,将那双手勒到发白,沉声说道:“林暮,适可而止。” 若放做平时陈淮在公司的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话,下面的人早都吓到脸色发白缩成一团。 但林暮只是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很大,想很不可思议那样自顾自呢喃道:“你能说话了……” 说罢蓄了很久的眼泪就那么啪嗒一下,掉在陈淮手背上。 陈淮像被烫到,立刻松手,从尾指到中指的三根手指却被人拉着攥在手里。林暮的手比他小太多,看起来像小孩抓着大人那样,有种很滑稽的画面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的人体温会升高的缘故,林暮两只小手都热乎乎的,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的手指。 林暮用衣服袖子把他手背上的水珠吸干净,低头轻轻吹,鼻音哝哝地埋怨:“冬天坏就算了,夏天咋也这样啊。” 陈淮垂头,只能看到林暮的刘海,还有那两瓣轻微鼓起的,亮晶晶的嘴唇。 他手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了,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在他出院后,敢这么不知死活的抓着他的人实在太少,更别说还用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奇怪语气跟他说话。 陈淮手指条件反射地瑟缩,几乎在刚发现他有退缩意图的瞬间,林暮就抬头,很凶地瞪了他一眼,气愤地质问:“药呢!我给你带的药没涂吗!” 两个人的地位突然颠倒,陈淮竟被他凶的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毫不留情的地抽回手,语速有点快地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眼前喝了酒的小疯子怕不是认错了人,陈淮有些气恼,不知道自己跟一个对家喝醉了,甚至图谋不轨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人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说完又要去洗手,林暮这哪能让,几乎是把陈淮两个胳膊抱在怀里那样锁着。 林暮也急了,说:“我涂那么久药白涂了!你现在怎么这么不听话!” 站都站不稳的人,抱着他胳膊的力气却十分惊人,陈淮竭力按捺住这些年来养成的,面对桎梏便要条件反射还手的冲动。 他反手一勾,将手挣脱出来,同时迅速将林暮两只胳膊反锁到身后制住,而后把拧着劲用力挣扎的醉鬼按在墙上,倾身靠近。 陈淮手上用力抬高,在林暮发出痛呼的同时,贴近他低声耳语:“不管你把我错认成谁,林暮,我警告你,以后离我远点。” 林暮什么反应都没有,陈淮默认他听进去了,僵持几秒后松开手。 却没想到松手的下一瞬间,林暮突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让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自己转过头,两个人脸对脸,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林暮眼睛亮亮的,十分坚定地对他道:“你是陈淮啊,我没认错,哪怕你化成灰了我都能认得。” 陈淮心中一动,感觉林暮此刻的眼神炽热得像头小兽,横冲直撞地顶在他心上。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内心所想,只知道他沉寂多年的心脏正完全失去控制那样,在这样的视线中越跳越快。 陈淮毫不怯场地与林暮对视,直到林暮被这样陌生而又熟悉的注视唤醒,回想起那些年难忘的记忆,率先将睫毛低低垂下去。 他像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总是扛不住陈淮看他,于是缓慢吞咽,干咳地舔了舔嘴唇。 气氛逐渐升温,就在林暮闭上眼,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前一刻——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停在门口,礼貌的小声敲门,问道:“陈总,您在里面吗?” 陈淮惊醒,猛地伸直脊背,后退两大步。他侧头轻咳,抬手松了松领带,喉结同样上下攒动。 外面人听见声音,连忙开始解释:“陈总,您还好吗?是否需要帮助?包房洗手间在您到来之前已经安排多次消毒,您完全可放心使用。” 陈淮转头扫了眼还懵着的林暮,沉声回复:“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说完下意识还想去洗手,但他余光瞥见仍靠在墙上发呆的人,不知想到什么,攥紧拳头,强忍住不适作罢。 等到外面脚步声减弱,陈淮越过他,直直向外走去。 林暮拉住他外套衣角,陈淮挑眉,林暮看他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还生气吗?” 没头没脑的胡话,真要给陈淮逗笑了。 “松手。”陈淮说。 林暮眨了眨眼,稍微松开一点,但很快又不舍地攥紧了,小声商量道:“能不松吗?” 陈淮的回应是直接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手掰开,随后瞥了瞥林暮湿透的衬衫前襟,冷哼一声,将外套脱下,一把甩到林暮头上。 林暮只觉眼前突然一黑,便听见对方留下“最后一次”几个字,等他将衣服拿下来抱在怀里,陈淮已经走出洗手间了。 等他追出去,只看见陈淮被人引着向会所大门走去,看样子马上就要离开。 林暮鼻腔里全是陈淮外套上面的味道,他贪婪地吸了两口,立刻追出去,却见陈淮已经打开车门。 依稀听见前面司机师傅关心地问了陈淮一句:“少爷,您还好吗?您的脖子很红。”林暮定睛一看,发现果然是红红的,连带着耳朵那一块都红了,有可能是自己刚刚勒的。 他气喘吁吁停在车边拍打车窗,车辆迟迟没动,车窗也一直没有打开。 林暮有点慌,他怕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陈淮,不由得着急。 过了好一会,林暮在在高温中感觉后背都让汗水湿透了,车窗才缓缓下降。 车内冷气混着好闻的味道钻出来,林暮一时分不清这是陈淮身上的,还是他手里衣服上的。 陈淮见林暮没说话,抬眸扫了他一眼,问:“什么事?” 林暮脑子有点乱,他努力想了半天才说:“这件外套你也不要了吗?” 陈淮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内容,露出烦躁的表情,抬手按了一下什么,车窗又开始缓缓升上去。 林暮死死按着,却仍阻止不了车窗在他面前关上的事实,他听见陈淮说:“老陈,走。” 直到车窗升到最顶,只留很小的一条缝隙,林暮被夹到,仍旧固执地按着,没松开手。 他真的真的不想再看见陈淮的脸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消失了,这种每次见面都像最后一面的感觉让人受不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改变陈淮的态度,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能让眼前这个长大的,很难搞的陈淮消气,他感觉特别委屈。 但一想到他也曾经这样对待过陈淮,又感觉自己的委屈来的毫无道理。 车窗久久地卡在那里,林暮怀疑只要自己把手缩回来,这辆车瞬间就会在他面前奔驰而去。 终于,他又等到车窗打开。 没等他说话,陈淮就抬起手,猛地拉着他的领子将他扯下去,脸色低沉,山雨欲来地问他:“你究竟要做什么?” 林暮咬着嘴唇,几度张口,最后轻声问他:“你什么时候消气?” 接连打破自己的底线,陈淮能感觉到情绪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徘徊,林暮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岌岌可危的情绪又松动几分。 更烦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从眼前这个陌生又难缠的人嘴里听到什么。 于是陈淮长呼一口气,松开手,车里应该有提前准备好的备用镇定药。 林暮抱住他的手腕,孜孜不倦地问他:“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陈淮没等开口,会所里面又出来一个人,他拿着林暮那个破旧的绿书包,站在门口,为此刻荒唐的画面感到震惊。 车里的人是诚启那个冰雪女王陈淮没错吧? 弯腰抱着冰雪女王胳膊的人是那个乡村教师林暮没错吧? 是天气太热他出现幻觉了么? 张颂前进两步,问:“林老师,你们这是……?” 他想起林暮喝多了,恍然大悟反应过来,拉住林暮的胳膊,对车内的人道歉:“抱歉,他喝醉了,可能有什么误会,您别介意,我马上带他离……” 车门突然打开,里面的人在眨眼之间拉住林暮的胳膊,将人扯了进去。 随后张颂手里的书包也被一并夺走。 没等他反应过来,车门啪的一下在他面前合上,将他合作伙伴掳走的车辆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扬长而去。 第070章 第 70 章 林暮坐在另一侧很安静, 抱着刚刚陈淮丢到他怀里的书包,低头发呆。 过会,他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了陈淮一眼, 陈淮胳膊靠在车窗上, 支撑着下巴朝外看, 看起来心情实在不算太好。 司机一直没有说话,密闭的空间里除了汽车本身发动的声响之外, 其余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暮顺着陈淮的脸向下移动,视线定格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 再三犹豫过后, 他悄悄探身, 伸出胳膊, 摸上那只手的小尾指。 陈淮没回头,手却在被触碰到的瞬间条件反射地攥成拳, 躲开了。 真的是很短暂的碰触, 林暮愣了一下, 羞耻地坐回去。他两只手紧搅着书包带, 甚至刻意往车门那边又多移动了一块, 将头靠在车窗上, 像是这样就能掩盖住一些刚刚被拒绝的窘迫感。 陈淮不愿意给他碰的这个事实让人感觉很不是滋味。 自己原本又不是个很喜欢牵手的人,明明是陈淮总喜欢牵着他或是碰着他的, 是陈淮无时无刻都想要跟他贴着,他才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 而且之后好几年都改不掉。 闭上眼睛晕乎乎的, 车辆在市区中行驶, 哪怕再平稳,也难免产生晃动, 林暮感觉胃里难受极了。 他皱着眉头,将书包按在胃上减轻不适感。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暮意识不清地听见前面司机开口问陈淮去哪,陈淮低声回了一个地名。 又过去很长时间,晃动感消失,两个人对话的音量变得很小,对话结束后有人下了车,林暮想睁眼看看,却没力气掀开眼皮。 书包被人拿走,腿上一轻,随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靠近,从额头拂过去,停留在眉目之间,痒痒的。 林暮在睡梦中捉住,嘟囔一句“别弄。”接着就把那手揣在自己怀里握着。 等他终于睡够,睫毛刚颤抖着要睁开,手里的东西便突然抽走。 “下车。”陈淮说。 林暮手里空落落的,看了看已经下车的人,又透过车窗往外面瞧,这是一处小型停车场。 他爬到陈淮座位那边,仰头看着他,呆呆地说:“陈淮,这也没到家啊……司机呢?” 陈淮又没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下车。” 林暮瘪瘪嘴,没动,很小声地说着:“我想回家……” 周围的环境太陌生了,陈淮也很不一样,林暮感觉很没有安全感那样,低头抱着书包。 陈淮额头青筋直跳,丢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走,林暮不敢相信的抬头,眼看着陈淮的背影理他越来越远,连忙追上去。 他直接拉住陈淮的手,感觉掌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不自觉紧张起来,但陈淮却是没再做出什么把他甩开的动作。 林暮跟着陈淮走出车库,外面是个花园,叫不出名字的花朵与植物被修剪成规整的样子,院子里有条蜿蜒曲折的小河,他们从桥上走过去,走了十几分钟,才站在一间很大很气阔的房子门口。 他看看陈淮,松开手。 陈淮回头扫了眼两人分开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的脸,神情意味不明。 “你先找钥匙。”林暮很体谅地说。 陈淮把头转过去,滴的一声,不知从哪传出一句“欢迎回家”,门就这样自动打开了。 他没管背后表情很好奇的林暮,自顾自走进去,进了玄关就开始脱衣服,衬衫,西裤一件件落在脚下。 林暮看见紧张地回身四处看看,发现没人之后赶紧走进去关上门,等他转身的时候,陈淮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朝长廊另一头走过去,像是完全忘了身后还有个人那样。 林暮局促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这个房间看起来太干净了,地板一尘不染,不像是他能随便闯入的地方,他被困在门口这一块不敢动。 陈淮马上就要转弯,等他转弯林暮就看不到他了,不由得着急地叫了他一声:“陈淮!” 对方没理他,衣角消失在转弯处,林暮把书包带子都快揉断了,最后一咬牙,脱下鞋子跟上去。 走过陈淮消失的那个转弯,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空间很大的挑空客厅,看着有三层楼那么高。 对面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个很大的水池,巨大风铃般的吊灯从屋顶垂坠下来,压迫感十足。 林暮从没见过谁的家有这么大。 他快速搜寻一圈,完全没看到陈淮的影子,站在客厅入口处惴惴不安。 林暮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到处都是四通八达的走廊,他尝试着挑两个走进去,出现的是更大的空间,像是会客厅一类的地方。 “这是迷宫吗……”林暮念叨着,回到最开始的地方站好。 他大喊一声:“陈淮——”,空旷的房子甚至传出了回声,却没听到应有的回应。 林暮有点生气,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地板上靠着墙,用手捂着胃。 室内的温度很低,跟外面的截然不同,他不自觉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蜷成一团。 等陈淮洗完澡走出来,见到的就是林暮这副可怜的模样。 林暮听见脚步声,连忙转头寻找传出声音的方向,见到头发湿漉漉的陈淮,心里那点刚刚起来的火莫名其妙地消了。 他听见自己有些不安的声音道:“你跑哪去了?我找了好久,找不到你。” 陈淮拧着眉毛,站在他面前定住,本来就高的人脚下踩着台阶,显得更高了,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林暮不习惯被陈淮这样俯视,他扶着墙站起来,脚坐久了发麻,使不上劲,是陈淮伸手扶了他一把。 陈淮很嫌弃地扫视他的穿着,像是对他身上还穿着脏衣服十分无法容忍那样,拉着他便往某个方向走。 七拐八拐地两个人竟然站到了一处电梯门口,没等乡下来的土包子震惊完,电梯到了二楼,陈淮拖着他带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陈淮腿长,一路上走得很快,林暮跟的很吃力,绕来绕去的眩晕感让他之前压下去的呕吐感上涌,他捂着嘴干呕一声。 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被推进了这间房的洗手间,陈淮把他背上的书包扯下去扔到外面,直接打开花洒。 几乎在温热迎面浇在头上的瞬间,林暮的腰猛地弯下去,扶着马桶吐了,他感觉自己快要把内脏都吐出来了那样。 但好在吐完缓解很多,等他转身,陈淮已经不在身后了。 林暮想追去找人的,但临按上门把手,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慢慢松开手,转头回去坐在地上浇水。 他像一株没有生机的的植物,被源源不断的水流打弯了头似的,毫无生气地抱着膝盖发呆。 过会,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是去而复返的陈淮。他手里拿着跟他身上款式差不多的家居服,看见林暮穿着衣服淋浴的样子,气压颇低地问他:“你就是这么洗澡的?” 林暮扭头看他,眼睛被水浇得睁不开,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什么反应都没有,不说话也不动。 陈淮耐心终于告罄,他把衣服扔在置物架上,刚欲转身离开,哗啦啦的水声中传来林暮很微弱的声线。 他说:“陈淮……你能不能别走了……” 是一种听起来很小心很脆弱的声音,可能还有一些请求或是别的。 陈淮顿住,回头问他:“怎么?难不成要我给你洗?” 林暮瞪大了眼睛,张开嘴,水流顺着嘴巴钻进去,将他呛到咳嗽,眼泪水流混在一起,他没办法呼吸了,他伸手在墙上胡乱摸着淋浴器开关,但这里的跟他用过的都不一样,摸了半天都没找到,最后是陈淮走过来帮他关上的。 直到水流声停下很久,林暮才慢慢停下咳嗽。 他很天真似的望着陈淮,小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可能听错了……” 陈淮看着他,不自觉吞咽,没回他的话,半晌后,直接伸手脱了他的西装外套。 白色衬衫被彻底打湿了,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什么都盖不住,林暮纤瘦的曲线清晰无比地映出来,那么细的腰,陈淮两只手就能环住。 林暮被吓到,抱住自己低呼一声:“你干嘛!” 陈淮不置可否,定定看着他,像在反问他:“你说呢?” 林暮后退一步,语速很快地说:“你出去吧,我自己,我自己能洗。” 陈淮站在原地未动。 林暮有点急了,他伸手推了陈淮一把,将陈淮的身子转过去,又向他重复:“我自己洗。” 陈淮轻哼一声,帮他重新打开花洒以后走出去。 林暮看着门的方向,有点懵,过会迟钝地走过去,把门上了锁。 他感觉自己没那么喜欢会说话的陈淮,因为这个陈淮太坏。 但只是没那么而已。 浴室内的东西一应俱全,都是全新未拆封的,林暮动作很慢地清洗着自己。 水蒸气挤满了整个空间,林暮脑子里面是混沌的,他感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比如刚刚的陈淮跟原来的陈淮除了不会说话之外具体有哪里不一样。 亦或是昨天那个对他很冷漠的陈淮和今天这个对他没那么冷漠的陈淮又有什么不一样。 想不清楚,越想越乱,洗着洗着他就感觉自己有点没力气了,应该是肚子饿了的缘故。 他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墙面的按钮,成功把水关上了,随便擦了擦穿上衣服。 衣服很大,是陈淮的尺码,林暮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又穿上陈淮的衣服了,不是家里那件已经洗到烂了边的,快要破掉的,而是全新的,有着陈淮味道的新衣服。 120-128 第121章 第 121 章 曾以为最难以启齿的, 等真的说出来时,似乎又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被记者找到时,盯着其他小朋友手里的棒棒糖, 看直了眼睛。 不过是被记者带去了路边又小又拥挤的小超市, 在收银处选择了一支包装最好看的攥在手里。 不过是为了手里的棒棒糖, 把从小到大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对面前看起来高大的男人全盘托出, 最后按照对方挑挑拣拣提炼出来的,最有话题争议的部分进行回答。 在接受采访后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 林暮都把印象中的钱叔叔当做拯救他妈妈的英雄, 因为他对十二岁的林小一说:“只有我才能帮助你的妈妈。” 很简单的一句话, 可那是林小一首次面对伪装的善意, 这对当时刚走近现实社会的小孩儿来说太难得了。 只是这样,林小一便将他归结到好人栏里。 他带着“好人”钱叔叔去了妈妈工作的地方——路边小饭店的后厨。 红色地砖缝隙中塞满黑色油垢, 当时林晓依正在洗碗, 巨大的红色塑料盆里漂浮着厚腻的黄色油花, 鼻腔中都是食物发酵的味道, 白瘦的手臂在脏水中起伏。 林小一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跟妈妈介绍身后的人, 但却清楚地记得, 自己把手里感觉来之不易的,非常珍贵的糖果递了出去。 他问过钱叔叔, 这个叫棒棒糖的东西好不好吃,对方说是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的东西。 记忆零碎, 身后男人自我介绍说了些什么, 林晓依露出错愕的神情, 之后两个人走出去,画面最终定格在那支没有送出去的, 掉落在污水盆中慢慢沉底的棒棒糖上。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晓依精神恍惚,脾气变得越来越差,他们走在路上逐渐开始受到他人的指指点点。 有说林晓依可怜的,好好一个漂亮女人竟然像畜生一样被关了十几年,要是在镇里,怎么也能嫁个好男人。 有说林小一可恨的,一家子坏东西弄出来个小恶魔,现在还要跟出来吸妈妈的血,他们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小孩早点去死,不要拖累可怜的女人开始新生活。 林暮现在想想,林晓依听到的那些可怜话,也没比恶毒诅咒的好到哪里去。 断章取义在个别时刻是比谎言更可怕的杀人利器,根本原因在于它无从验证。 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那则报道变得更好,反而变得一团糟,林晓依做服务员,有时候会值夜班,林小一会坐在饭店吧台前面第一个桌子那里乖乖等着。 有客人认出他们,小声聊了好久这个事,后面喝多直接骂他是小比崽子,小王八羔子,让他过去。 林小一起先不动,对面一群人失了面子骂骂咧咧要找老板。 妈妈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林小一不能让她再因为自己失业,偷瞄一眼去后厨端菜的妈妈,踟蹰地走过去,被灌了一整杯白酒。 他们说要替他妈妈出出气。 林晓依掀开帘子看到,把端来一锅热菜直接扣到饭桌上,后面场景混乱,林小一脑子晕乎乎的,听到有人骂什么货、什么狗,听到老板的尖叫,妈妈的大喊,再醒过来是在逼厌的群租房里,妈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哭泣,月光照亮她肿起的脸。 林暮每每回想起那时的画面,都觉着妈妈是爱自己的,同时又为自己不合时宜的窃喜感到自责,如果没有馋那根棒棒糖就好了,没有带着钱叔叔去找妈妈就好了,没有……自己,就好了。 随着年纪的增加,林暮开始明白是与非,明白林晓依的痛楚,明白那一通欺骗,也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惊觉自己不止害了妈妈,似乎还有村里其他无辜的人,以及去世的奶奶。 印象中奶奶对他说过:“你妈妈还年轻,还有机会。” 小时候林暮不懂,曾一度误解,以为她说的有机会,是林晓依还有机会再多要一些孩子。 可前段时间听了村长的话,他仔细想想,小时候奶奶带着他爬山、认路,教他如何在树林中做标记,很多很多次告诉他,要永远保护自己的妈妈,不能放弃她,这些会是巧合吗? 钱锐立在那之后未曾出现于他们母子的生活中,再一次听见那人的名字,是在高三,王媛问他,要不要考虑再次接受采访,为自己正名。 可他最在乎的人都已经死了。 今天,在这里,又有人问他,要不要为自己正名。 手机消息不停,林暮拿起来,对刘记者说:“我回个电话。” 碍于洗手间隔音不好,林暮在接通后,没叫对方的名字,低声了问了句:“怎么了?” 与他同时出声的是对面问的:“醒了?” “嗯。”林暮的声音低低的,回荡在洗手间里,陈淮没说话,林暮沉默一会,笑说:“我今天可能进不了山了。” 陈淮没问为什么,只说:“很想去?” 想去又能怎么样呢,他的账号可能都要受牵连了,林暮答非所问:“我以为我能多帮助一些人的。” 对面呼吸加重几分,无奈地说:“我知道了。” 林暮愣了愣,问:“你知道什么了?” “什么都知道。”陈淮说,“房间里有别人吗?” “……有。” “那你先去忙,明天说。” 挂断电话,林暮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衣服上没扣子,身上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不是又弄了什么奇怪的监听吧……” 略微沉重的心情因为一通电话缓解好多,他洗了把脸,走出去。 几个人已经站起来,都在等他出来,刘记者说:“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但是网上声音太大,拍摄计划不得不暂时延后。” “明白。”林暮说,“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记者摇摇头:“别多想。” 随后录音笔交到林暮手里:“我能听出来有些地方你的欲言又止……对于同台钱记者的事,我与我的同伴皆为与他共事感到蒙羞,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你有自己的顾虑,我能理解,舆论是把双刃剑,要不要公开解释,或者怎么解释,决定权都在你。” “早点休息。”她说。 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林暮沉默地点了点头,在将他们送出门后,郑重地道了句“谢谢。” 他接电话之前给刘记者的回复是“我考虑一下。”但心里的想法其实已经决定好了——答案是不想。 没有什么解释是天衣无缝的,被无数张眼睛盯着,一个字一句话,都能发酵出若干不同的意思。何况涉及林晓依过去的事有保密协议跟着,林暮不能讲太多。 你不可能把自己的心剖开给误会你的人看,当人们已经先入为主,一切解释都有可能被认为是狡辩。 上次热搜林暮看得明白,只要丢给人们一个罪名,哪怕没有证据,狂欢者们也能自圆其说,颅内高|潮。 羊淮村刚刚通路,里面的村民也会受到牵连吧。 村里有很多女人已经深陷泥沼,脱不开身,像李小敏的妈妈,自己的奶奶,像其他无数山中眼界有限的女性。 林暮理解的越多,越宽容,越觉得他们可悲。 那些思想狭隘,把自己当做附属品的女人,说到底,不过是封建历史遗留的见证。 她们被老一辈固有的思想洗涤,固地自封,从根本上就无法意识到问题在哪。 林暮没办法以高高在上的,岸上人的优越感去俯视批判她们,也不愿用舆论的方式去攻击她们,这些行为不过是在那些本就可怜的人身上又加多一层伤害。 她们只能依靠自己去看,去理解,依靠自己去觉醒。 就像自己一样,因为林晓依,走出来,见到更多。 埋下星星之火,到底能不能燎原,都要看各自的造化。 林暮的星星之火是妈妈,他埋下的火种是羊淮山的孩子,以及未来拥有无限可能的其他千千万万的孩子们。 所以这个账号,一定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受到影响,林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时想不到很好的解决办法。 他不知道陈淮在哪个时区,那边是几点,忍了一会没忍住,拨通号码。 提示对方已关机。 林暮迟钝地反应过来陈淮先前说过自己的行程,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抱着忐忑的心情,晚上第一次打开手机登录平台账号,广场是让林暮意料不到的一片平和。 可能是凌晨四点多,人们都睡着了的缘故。 他尝试搜索“林小一”,“林晓依”,“羊淮山”等关键字,无一例外看到“无搜索结果”这几个字。 难道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可录音笔还放在枕边,林暮百思不得其解,他点开来自陈淮的,拥有十几条未读消息的聊天窗口。 通话时长三位数。 “睡了吗?” “林暮。” “醒了之后发生任何事都别怕。” “晚安。” 一小时后。 “醒了?” “醒了回消息。” “别怕。” “没事,有我。” “方便的时候回电话。” “别担心。” “上飞机了。” “忙完早睡,睡醒见。” 林暮叹了口气,盯着最后一句话,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刚刚看到那些话轮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别怕,有我,明天见。 “明天见吗……”林暮小声念着,那些乱糟糟的担心暂且被锁进角落,奇异地安定下来。 ——会没事的,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想着想着,林暮睡着了。 原定五点半的闹钟响起,林暮想到进山行程被搁置,顺手关掉,又睡了一会。 没等睡踏实,电话又来了,他迷糊着接起放在耳边。 里面是陈淮起伏很重的呼吸,对方缓了一下,手机中的声音与门外的说话声重叠。 “林暮,开门。” 第122章 第 122 章 林暮扑腾坐起来, 头顶小灯亮着,透过窗帘缝隙中朝外看,天色还是暗的, 像是个大阴天, 也或许天还没亮。 正纳罕人从国外飞回来这么快, 看一眼时间,人都傻了, 怎么就晚上八点半了?林暮感觉自己就眯了一下下,这一下过去十五六个小时。 刚打开门, 陈淮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没给人反应的机会, 径直栽倒下来, 卸了力气,把脸埋进林暮肩膀里。 “怎么了?”林暮轻拍陈淮后背问着。 陈淮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没说话。 林暮抱着人艰难后退几步, 关上门, 又被人压在墙上, 房间里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渐渐地, 外面淅沥的雨声也透过窗子渗进来一些,是小雨。 缓一会, 陈淮动了,先是亲亲林暮的脖子, 靠近耳朵低声说:“我回来了。” 有点痒, 林暮忍着没躲。 “知道了。”他说, 又抬手摸摸陈淮的头发,“没打伞吗?头发有点湿, 要不要先洗个澡?” “嗯。” 陈淮像是很累的样子,不情不愿地直起身,过程中鼻尖擦过林暮侧脸,林暮忍不住侧头抖了一下,听到陈淮短促地笑声。 “快去。”林暮推他,身后就是洗手间,林暮把人塞进去关上门,搓了搓没出息正在发烫的脸。 里面响起水声,林暮晃晃脑袋,拉开窗帘,把窗子打开换气。 空气中漂浮着雨水的腥味,这个季节下雨,温度格外低。路上行人很少,地面薄薄一层雨水反射出路灯的光,被落下的雨滴打得细碎。 这是个跟北城那边,他居住的县城很像的地方,颇具年代感的建筑,拥挤破旧的广告牌,狭窄的道路规划。 二楼听得到一楼商户们的交谈声,方言晦涩难懂,但熟悉的环境,还有身后存在的人,没让林暮产生太多陌生的感觉。 水声停了,林暮转头去看,视线刚移过去,顿时愣住,随后猛地转回窗外,背手将窗帘在身后拉得严严实实。 谁好人家洗手间用磨砂玻璃啊! 这绝不是什么正经酒店,以后再也不定这家了! 林暮用手背贴贴自己的脸,烦躁地啧了声,方才慌张一瞥,房间内没开灯,只有洗手间亮着,朦胧的剪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被湿冷的空气吹了一会,脑子清醒点。 陈淮这么来回折腾,为的是什么事,等会有机会得问一下,他看起来太辛苦了。 账号的事……林暮心中大概已经有了决断。 “在想什么?” 背部忽然贴上温热的胸膛,林暮被人自身后揽住,从窗帘外带回房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眼前窗帘上仿佛残余着路灯的光晕。 “没……” “没?骗人。”陈淮不信,“这么入神,叫你好几声。” 吻又落下来,裹挟着呼吸,划过敏感的耳后与裸露的肩膀。 “好凉。”陈淮模糊不清地说。 林暮说不出话,气氛太暧昧了,酒店,黑暗,雨声,呼吸,灼热的体温,混在一块,无一不让人头脑发懵。 他能感受到陈淮的反应。 磕磕绊绊被人带着坐到床上,下巴被人掰过去,带着牙膏味的舌头伸进来,腰上的胳膊收得很紧,手掌按在小腹上,像要把两个人融为一体。 林暮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低低的哼声,沉溺在陈淮的拥抱与亲吻里,直到一只手从领口钻出来,摩挲着他的脖颈。 陈淮拇指很轻地揉了揉手下凸起的喉结,柔声提醒林暮:“换气。” 那一块软骨在陈淮手指间滑动,为人带来莫大的满足,此时此刻,这个人,这条命,仿佛都掌握在他手中,予取予求。 陈淮将下巴搭在林暮肩膀上,耳边是林暮失常的呼吸,皮肤贴着皮肤,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 过一会。 林暮感觉肩上骤然一沉,轻声叫了陈淮的名字,没听见回应,但缠在身上的力气松了些,他抬手碰了碰耳旁的脸,又叫了一声。 “累。”陈淮不太清醒地说,把松了的力气加重点,嘴里又念道,“别走。” “不走。”林暮回。 听到想要的回应,陈淮好像终于睡得安心,不知道过去多久,林暮感觉脖子肩膀都有点酸,悄悄动了动,立马被紧紧捆住。 “我们躺下睡?”他跟还没醒的人打着商量。 耳后被啄了一口,陈淮埋头蹭了蹭,说“好”。 扶着人躺下,林暮又被人带着倒下去,身后的人睡得越发沉,林暮睡了一整天,精神的不得了,但他一动,陈淮就要醒。 少见人说累,更少见人犯困,这么反常,林暮哪敢动。 等外面街道声音沉寂,枕边手机嗡嗡震动几下,陈淮没什么反应,林暮放下心,动作很轻地伸出胳膊摸索。 屏幕刚一亮起,给林暮闪的眯了眯眼,连忙把亮度调到最低,好在陈淮只是把头往后颈埋得更深,没有要醒的迹象。 【无敌美少女颜颜子:11,咋回事!!!!????这说的是不是你啊,我粉丝群都在聊你卧槽!!???】 【无敌美少女颜颜子:图片】 一连十几个截图,中间夹杂着满屏的叹号和问号,林暮皱着眉头点开看。 【我是颜颜的颜狗:lxy这人什么来头,我嘞个去,提都不能提,什么大人物啊?有姐妹知道吗?急得本猹上蹿下跳,瓜来瓜来!】 【颜颜的大宝贝:有幸见识过热搜刚起来的广场,好像说是一孤儿,还涉及什么拐卖?据说是木藏于林的皮下,呜呜呜没得太快了,我也没吃全,下一个姐妹在哪??】 【呱呱呱:呱呱呱】 【颜颜的大老婆:lxy啊,我看到了,钱什么的记者发的微博,原微博好像被屏蔽了,他账号也搜不到了,但是之前有关注过的应该能看到吧?他一时事新闻记者,群里真有姐妹会关注他吗?】 【弱水三千只取颜颜:弱弱举手】 【弱水三千只取颜颜:图片×9】 分别是当年对林暮及林晓依的采访,包括一些幕后拍摄花絮,其中一张旧照片,脸色阴沉的小孩从门后窥视着门内哭泣的女人,配文:他非常怨恨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勇敢地接受了我的采访,且对他毫无道德的爷爷奶奶及父亲的行为进行一系列控诉。 林暮手指条件反射地抽了抽,他已经有些记不得这个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的。 想了好一会,才依稀回想起,他看到妈妈跟几个人在房间里接受采访,他被人拦在外面,里面的妈妈在哭,男人坐在她对面,一直不停说着什么,他想进去阻止,可敌不过面前的成年人,只能干着急。 黑白颠倒。 有附带的未曾公布的采访视频截图,钱记者问林晓依:“您是是否需要我们帮忙寻找您的亲生父母?” 林晓依摇头,回:“我还带着……他们家的孩子,很麻烦,算了,不想给他们平添负担,能拥有平静的生活,就足够了。” 后面还有不知道从哪弄到的,林晓依与他新丈夫抱着孩子在医院挂号的照片,配文:该子自私自利,毫不关心自己的亲弟弟,与父母争吵,导致父母带着弟弟开车回家路上车祸身亡。 简直是在放屁! 林暮气的浑身颤抖,没等把所有内容看完就退出去,张希颜给他的截图里面不只有群内聊天,还有微博其他人的评论内容。 【真能有这么坏的小孩吗?】 【我的天,细思极恐,没准小时候耳濡目染学坏了,长大想步上他爹的后尘,搞拐卖的事……他如果真是藏木于林皮下,那做起这种事来简直太方便了吧!?@警方,建议严查!】 【等等,lyx?我靠,有点耳熟,是不是北城一中的??我朋友班里同学,等我打听打听!】 【什么人都能出来做公益了?真搞笑,平台不管管的吗?】 【我觉得采访内容有问题诶,好多话前后矛盾,她孩子要真那么坏,她还养着干嘛,丢山里不就行了,搞得这么放不下,连自己亲生父母都不想找?再说这采访,妈妈从头到尾也没说孩子做啥了,怎么到孩子采访那画风就不对了?】 【复议,钱老头的新闻总喜欢夸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是不是没活干出来蹭热度了?】 【恶心的钱煞笔,他说话你们还有人信?人渣一个!】 【别钱大嘴说啥是啥冤枉了好人呀!友友们不要给人当枪使!我记得刘姐那边最近不是要做针对藏木于林的专题采访吗?这个时间点曝光过于刻意?】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女人是有几分姿色的,要是能给我当媳妇,做梦都能笑醒,给山野村夫糟蹋,真是可惜,唉!】 【精虫上脑的臭男人回家撒泼尿照照自己的的德行ok?】 【这女的也是搞笑,不想拖累自己父母就带着拖油瓶找了个接盘侠?算盘打的我在西伯利亚都听到了。】 【被男的害过竟然还找男人结婚……不理解,这姐什么脑回路……生孩子不够?是有什么生殖癌吗???真给我们女的丢脸。】 林暮直接退出聊天界面,记下几个恶臭评论的ID,准备直接怼过去,结果一个人都没搜出来。 【无敌美少女颜颜子:人呢人呢?睡了?醒醒!你睡得着吗!?我睡不着啊啊啊啊啊!有校友来私聊我了!】 【无敌美少女颜颜子:微博上消息好像都被人删了,那什么刘记者那边做的还是谁?太有米了QAQ,小一你千万眯着,啥都别说啊!一般以我的经验看,只要老老实实的,等风头过去就没事了!】 【圆圆:小一,怎么回事,颜颜给我打电话急哭了。】 【圆圆:之前给你的录音我这还有备份,发你邮箱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我妈在新闻行业还有点人脉。】 林暮手抖着给人回消息,说自己没事别担心,打到一半,腰间一轻,手机被扣在床上,陈淮越过他去打开了床头灯。 他把林暮抱起来,睡醒的嗓音黏连着:“怎么了?缓缓,深呼吸。” “我没事。”林暮这才发现自己嗓子也哑了,把闷堵的感觉硬生生咽下去,四肢有要抽筋的迹象。 怕什么来什么,没完没了了。 陈淮语气淡淡的,没有过分紧张,帮他搓揉着胳膊,问林暮:“真没事吗?我在这,陪着你,你可以有事。” …… 林暮缓过劲,又伸手去拿手机,陈淮先他一步,搂着林暮,放到二人身前打开:“我可以看吗?” “嗯……”林暮双手垂下去,靠在陈淮身上,身高的差距才此刻凸显,他能被陈淮近乎完整地拢在怀中。 一张张图看过去,林暮会产生条件反射的震颤,但知道还有另一个人清醒着陪他一起看,没之前反应那么激烈了。 “生气?”陈淮问。 过了好一会,林暮才“嗯”了一声。 “委屈?” 林暮仰头看他,又很快把脸转回去:“嗯。” “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全程陈淮的声音都无比平静,这给林暮一种现在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小事的错觉,他心里有声音在呐喊着说想,说想让这些什么都不知道只凭一张嘴乱说的的人经历与他同样百般无解,百般痛苦的事。 可他说不出来,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不敢让自己的情绪松懈。 他林暮,是个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野孩子,小时候分不清是非,给予亲生母亲痛苦的人生,没有人喜欢他,所有亲人离他而去。 他必须要拘束自己的情感,用最高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不能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任何的错,不能为任何人带去麻烦。 他要为自己的原罪付出代价,为自己赎罪。 无数次破土而出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都被压制成自我伤害,林暮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常的情绪表达,他好像必须非常正确才可以。 “你可以‘想’,”陈淮的声音像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林暮,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考虑任何因素,只为你自己。” “我会陪你。” 他没有逼迫林暮,给林暮留出充足的思考时间,只是执念一般又将手停留在那支手腕上。 “人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比任何人都重要。”陈淮抬起那支手腕,落下一枚轻吻。 过了好久好久,仿佛有一天或是一年那么长,林暮抓着陈淮的手,不确定那样,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可以吗?” 陈淮肯定地说:“可以,只要你想。” 林暮放缓了呼吸,最后转身面对面抱住陈淮,不敢给人看到自己的脸:“我只是不想他们误会我妈,不想他们影响到我本该能帮助的那些人。” “他们怎么样说我,我根本不在乎,真的。但他们不应该说出那些不负责任的话,陈淮,你能懂吗?” “嗯,懂,还有吗?”陈淮问。 “不想这些事一辈子跟着‘林晓依’这三个字,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应该干干净净的走。” “好。还有呢?” “想那些没机会见到世界的小孩,能拥有一个走出来的机会,我不想让他们像我一样,因为懂得太少,就永远困在山里,无知的过一辈子。” 陈淮终是没忍住,叹了口气,气笑了似的无奈说道:“林暮,你能不能为自己想想?” 沉重的气氛一下被这句话打破了,林暮有点没缓过来,愣了一下,把头抬起来。 “这些都是我想的啊……” “除了这些你没别的想要了?”陈淮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暮,林暮陷入沉思,半天没有开口的意思。“算——” “要你。”林暮认真地回视陈淮,“如果一定要什么,要你。” “这是私心,跟别的不一样。”林暮小声说。 其实陈淮没想过这个答案,他只是想林暮能为自己讨要一些东西,比如需要比人的帮助,需要钱,需要什么其他的。 但林暮实在太不贪心了。 陈淮耳朵明显变红,那一股子沉稳平静劲散了,不自在地动了动说:“知道了。” “那些人的账号都没了。”陈淮突然冒出来这一句,想了想,又说,“还可以有更让他们更长记性的办法,但我觉得你也许不会喜欢,我没做。” 像是在邀功,也像是给那句话的回应,意在暗示对方自己很有用。 林暮没怎么想就反应过来:“微博那些搜索后显示无效的结果,都是你做的?” 陈淮立刻否认。 林暮从人身上起来,把手机拿过来,翻了一下跟张希颜的聊天记录,太有米了……他看过张希颜朋友圈,接单的时候她夸老板给的多都这么说,翻译过来不就是太有钱了? “你花钱了?”林暮突然砸下质问。 陈淮默了一下,虽然他不花也能做到,但花了钱程序上比较好看,于是点点头。 林暮眼珠子都圆了,“你花了多少?”他不觉得这是小数目能解决的事。 “卡里的钱都花光了?”林暮声音颤抖。 ……不止,几十张卡的钱都扔进去了,陈淮目光闪躲。 “你……算了,没有再赚吧。”林暮疼得肝颤,尽量不去看陈淮,以免想到自己被掏空的家底,人是好心,不能气。 他揉揉头,按原定计划给刘记者发消息。 林暮想到的办法是把藏木于林账号的归属权交出去,交给合适的官方人员管理,这样既比他专业,又能避免账号受他牵连。 节目不能拍了,但他还是可以作为考察员的身份,去各地收集资料,做自己想做的事。 陈淮一直在旁边看着,林暮偶尔抬头跟陈淮对上视线,好像都能受到一些莫名的鼓励,把想表达的想法传达出去。 林暮发完这些消息,上藏木于林的账号看了眼,私信列表于评论区再一次沦陷,涌现许多与账号内容无关的吃瓜评论。 大致翻了翻,林暮刚想退出,突然看到一则特殊的私信消息。 【林小一你好,你是采访的受害者对吗?我也是。】 点进去,内容让林暮不可置信起来,这是一位有着被猥亵未遂经历的年轻女孩,她原本以为通过采访能让更多与她一样胆小的女孩鼓起勇气面对生活,没想到却被断章取义成她衣着暴露,蓄意勾引男性,欲拒还迎,她当时还未成年,这条新闻直接断送了她的学业,让她本该正常的生活如坠炼狱。 最后发信人说:我永远不会放弃与他们的斗争,我的清白,要自己挣!希望你也一样。 第123章 第 123 章 传言愈演愈烈, 这次与之前那次还不一样,上次只是有小范围的人认出了照片上孩子的脸,大多与林暮相熟。 这次却是林暮的名字与照片, 最详细的身份信息都被人扒出来, 挂在网上推至风口浪尖。 县城里认识林小一的人可太多了, 没见过本人的,多少也听说过一点。 雨后春笋般偷拍的照片被人上传到网上, 文字被针对性屏蔽,他们就用缩写代替。 林暮靠着张希颜的科普, 在陈淮有事情离开的时候偷偷打开手机, 去网上搜, 翻了几条微博, 心中一惊,他高中时的照片被人发上去也就算了, 可照片上越来越多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当时还是傻子的陈淮。 陈淮这个在前段时间忽然陨落的大型公司领导人, 不仅未能淡出人们的记忆, 凭借着高颜值与前几年传奇般的技术能力, 引起了相当高的关注度。 没什么事比挖掘一个成功人士背后的故事更让人津津乐道的, 更何况这人与另外一个丑闻的主角还能扯上关系, 故事反转又反转,可供人讨论的话题也越来越多。 当年人嫌狗厌的傻乞丐, 竟然也能出现在那么路人视角的照片里,他处与照片的不同角落, 以各式各样不堪的形象被放大。捡着垃圾, 吃脏东西, 或是扒着栏杆,无一不呆傻脏污。 后来更多的是跟另一个不修边幅的少年牵着手, 慢一步跟在人身侧,因为身高差太多,佝偻着身子,不伦不类的委屈姿势。 在货运公司工作的照片也有,别人一次搬两件货,他一次搬三四件,比头还高,每一张照片,都人被放大,找出细节逐条分析。 陈淮幼时失踪,被寻回后接受长达一年半治疗,这在京北金融圈与科技圈已算不得秘闻,几乎人人皆知。 圈子里向来没有秘密,只不过一直是背地里口口相传,不敢直接放在台面上讨论而已。 这段空白的历史就这样猝不及防铺开展现在大家眼前。 【我去,原来我家附近那个傻子是陈淮!?诚启科技那个陈淮?????高中天天逃课去小网吧玩的他们公司研发那个游戏!早知道当年给淮子哥多送两盒华子,也不至脸那么黑】 【曾经有一份泼天的富贵摆在你面前,你没有珍惜……等等,要是没看错的话,这特么不是我家胡同口吗!!!!我靠我靠我靠!这不是我们院子大门吗!!!他们住我家隔壁啊!!!!!!楼上兄弟你也是北城的??送我两盒华子!!我立马帮你去说一声??我妈前段时间还看到他们两个回来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还说他在我家门口捡过垃圾呢,上面两位别太会编了ok】 【不是,他真在我们家门口捡过垃圾,诶呀杠精,你等着,我马上去给你拍一张我家大门,你看一不一样就完事了】 【这眼神,好像真有点傻,不是被那什么lxy洗脑了吧……骗个傻子给自己赚钱?果然这个lxy小时候看着就不是善茬,长大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照片不像装的,衣服都烂那样了,头发也得一年没洗了吧?呕,引起生理不适了,我先走一步。】 【看到照片里的手了嘛,冻的都流脓了,要说lxy是善心,我是不信的。】 【大胆发散一下,不是lxy把人骗走以后弄傻的吧?】 【给楼上点了,本精神科医生表示lxy他妈妈看着也不正常……多少精神有点……家族作案……】 【不是,还有人记得上次秒没的视频吗?被拒绝的老师是不是lxy?我看着有点像,如果事情是这样,lxy被拒绝也算理所当然,会不会昭耀与lxy合作蓄意炒作诬陷诚启?这瓜越来越有意思了,期待后续。】 【总觉得lxy这人不简单,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先是以弱势身份刷脸熟,又弄了个账号,照片里全是女学生……还有意表示要为更多贫困山区的女孩提供帮助让人私信,如果这事没爆出来,不敢想,贫困地区的女童们到了他手里会怎么样……赶紧抓起来吧!】 【玩这么大吗?联想到好多其他类似的新闻,好可怕,这热度下去的也是诡异,按说lxy账号里给自己立那么穷的人设,那他哪来的钱撤热搜,背后会不会牵扯其他更大的人物?】 【刺激!】 【有没有种可能lxy跟ch都不是什么好鸟?这么快就忘了,诚启公司都做过什么?其他造假不说,违法的事怎么算?别一个个记吃不记打,人都已经跑到国外东山再起了,还在这给人脑补受害者身份呢,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兜里那两个子儿吧。】 “这么会脑补,干脆去写小说算了……”林暮没忍住小声吐槽。 看到有说住他们家附近,林暮真捏了一把冷汗,幸好他们此时在西城,否则还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刘记者说如果官方接手账号,需要跟上级报批,这事不一定能成,但他们可以帮忙做公示,证明这个账号背后已经不是由林暮所负责,他们就多呆了一天,明天再离开。 嘀的一下伴随解锁声,陈淮提着一袋外卖走进来。 方才有人给他打电话,陈淮挂掉以后说出去取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他们送到楼下的吗?去好久。”林暮合上手机,接过来。 陈淮顿了一下:“嗯。” 林暮顿时有些紧张,抓紧了袋子:“没人认出你吧?网上……把你原来在北城的事扒出来了……” “没事,不用担心。”陈淮淡然道,接回外卖袋,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是很丰盛的家常菜,还配有一道汤,“过来,先吃饭。” 林暮走过去坐下,筷子已经递到手里,是质感很好的木质筷子,跟他大学时偶尔叫外卖的一次性筷子不一样,菜的分量格外少,排骨肉质新鲜,用的是最好的精排,蔬菜掐头去尖,保留最鲜嫩的部分,里面的配料更不用提,一看就不是路边小饭馆会备的东西。 他在不少大饭店做过兼职,直觉告诉他,这桌看着平平常常的菜,价格不菲。 先前没注意到的小细节也一并想起来,比如这次见面又换了一套新的西装,扔在床头的外套上面依旧留有定制logo,如果这可以用是以前留下的当借口的话,林暮上网查过撤热搜要花多少钱。 虽然没有明确的标明价格,但那些帖子里的回复无一不在隐晦地表达,没有六位数投入的操作,热搜是撤下不去的。 林暮吃的心不在焉,方才手机息屏前最后一条关于陈淮东山再起的言论在脑子里打了个转,猛然发觉自己也陷入人云亦云的怪圈,林暮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他想开口问,可又觉着没有必要,陈淮本就是优秀的人,于绝境逢生,是太正常不过的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的外在条件于林暮这里,无可无不可,不重要。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林暮改变了想法,女生的那条私信给了他很大的冲击,让他开始反省自己的沉默。 “不合胃口?”陈淮给他夹了一块肉放到碗里。 “没。”林暮摇摇头,却放下了筷子,犹豫几秒后,鼓起勇气与陈淮商量。 “我忽然改变注意了,我想曝光钱锐立的事。”林暮露出苦恼的神情,犹豫道:“但我妈牵扯到一些不能说的事,我很难解释清,不确定会不会引起反效果,或者会不会再牵扯到你……或者其他人。” 陈淮也放下筷子,认真回应他的问题:“首先,你不需要担心我。事关林阿姨的部分,我无法替你做定夺。但其他人,我想应该也不用担心。你捡的那些女孩已经有了各自的归属,其他事,总有解决办法。决定好了想做就去做。” “凡事有我。”陈淮最后这样说。 “好。”林暮声音很轻地回应。 次日,名为【LINXIAOYI】的账号凭空出现,公开整个采访流程与细节,包括记者的引导式访问与文字陷阱,另外公开一则多年前的饭局录音。 录音中钱锐立声音醉醺醺,大家讨论着新闻的真与假,博眼球的重要性,喝上了头,时而群起激愤,时而暗自惋叹,叹生不逢时,一人质问在座各位同行谁敢说一句自己问心无悔,一时间饭局鸦雀无声。 录音后半段,声音逐渐收小,近处二人小声谈话,模糊间足以听见钱锐立的声音,怒道自己刚入行被组长要求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产出一条劲爆新闻,否则就要背包走人,他实在没办法,跟踪了小孩几天,终于找到机会…… 这条淹没在巨大信息流中的信息,被钱锐立所在的同电视台新闻记者刘伈芮转发后,又在另外在一股不明推力下冲上当日热搜第一名,悬挂于各大平台的推送消息栏。 以不可抵挡之势冲入几乎所有手机用户的眼球。 该条微博评论区瞬间破万,没等叫骂声与质疑声过度发酵,间隔不到一小时,第二条,第三条匿名或公开的投稿人私信陆续发布。 原来林小一事件只是钱锐立通往歧路的起始,他近十五年的记者生涯,编撰的新闻数不胜数,好坏参半,既有歪曲事实只为博得流量的恶劣把戏,也有真心实意为弱势群体勇于发声的尖锐批判。 曾有一则针对他自己的采访,问过他,入行的初心是什么,视频中的钱锐立意气风发,只道:“求真务实,将一切该有的正义公之于众。” 可那个被毁掉的女生呢,被人直到死后仍在指指点点的林晓依呢? 还有一个又一个出现在林暮私信里仍在饱受言语侮辱的受害者呢? 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正确的事,或许很难说得清,但在自己范围能力内尽可能不要伤害别人,这种最基本的做人道理林暮都懂,他作为一名记者,何尝不懂呢? 语言与文字的影响力能有多大,他更是比谁都明白。 在林暮的影响及这件事的热度下,越来越多隐藏在夹缝中生存的受害人出现,乘风借浪,为自己讨得该有的公道。 最早私信林暮的女生给林暮深夜打来电话,对方沉默了很久,林暮安静地没有出声。 最后只听见一句裹挟着哭腔的“谢谢”。 释然,解脱,感激,无数种难以形容的情感包含在短短两个字中,女孩挂断了电话。 陈淮从后面抱住僵直的林暮,擦去他脸上说不清为谁倏然滑落的泪水。 轻声在他耳边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124章 第 124 章 当你不去过分在意一件事的时候, 它就会变得微不足道。 林暮此后没有继续关注网络上的东西,给朋友们回复信息后,关掉了手机。 他收到许多来自过去那些同学们的关心与道歉, 正如林暮一直所说的, 无论是那些人之前给予他的伤害, 还是现在迟来的抱歉,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过去那些恶意他懒得回应, 此刻突如其来廉价的道歉也一样。 林暮明白自己的性格更适合进行幕后工作,账号仍旧按照原计划转交给刘记者, 对方表示不会更改密码, 日后将继续与林暮共享账号信息, 并在同一时间告知林暮, 已经收到了拍摄项目重启的消息。 林暮思考过后果断拒绝了,他实在不想出镜, 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 但进山考察的行程如常, 不会跟随节目一起取消, 陈淮陪他一起去。 进山的路一如既往颠簸, 好在没有羊淮山那边陡峭。村民们自己开拓了一条土道, 因为前几日下过雨, 显得泥泞不堪,为车辆行驶平添许多阻力。 林暮跟陈淮坐在四轮车后排, 靠在一起,肩贴着肩。 哪怕两个人体质都还不错, 在车上晃了五六个小时, 脸色也不算太好看。接他们进去的人坐在前排, 有些紧张,不停回头安抚他们, 刚刚说了来时路上的第十二次——“马上,马上就快到了。” “没事。”林暮坐直了一点,“您不用紧张,注意安全,让师傅小心开车就好。” 刚说完陈淮就一使劲,把他重新拉回去,让人靠在自己身上。林暮吓一跳,连忙往前看,接待人已经转回去了,后视镜里也没人注意他们。 “干啥呀。”林暮靠近人耳边小声说,“不舒服?” 陈淮摇摇头,闭目养神,夹在两个缝隙中间的手牵在一起,不规律地捏着林暮手指玩。 四轮车突突突的声音能很好地掩盖住他们说话的声音,林暮有意聊天转移注意力,这车里面不怎么干净,汽油味明显,他想了想,偷偷问陈淮:“你不是有那什么……洁癖吗?现在好了?” 陈淮半睁开眼睛,睨了他一眼,说:“分情况。” “哦。”林暮现在想起来重逢那时陈淮厌恶擦手的画面,心都忍不住直抽抽,固执地又问:“那是怎么分啊,什么情况下有,什么情况下没有?现在呢?有还是没有?” 如果不是顾忌前面有人,陈淮此刻就能身体力行地让林暮亲身体验一下自己现在有没有,可惜不行。 “没有。”陈淮这样说。 “哦。”林暮坐回去,安静了没几秒,又靠过去,“那什么时候有?会那什么……就是,要洗手消毒什么的吗?你带湿巾了吗?” 林暮不是喜欢把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刨根问底弄明白的性子,陈淮盯着他紧张的眼神,明白过来什么。 手指撑开,挤进去,五指相扣,掌心相连的每一寸都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陈淮收起了刚刚漫不经心的状态。 他抬手拨弄下林暮额头上的刘海,比原来短了,眉间痣露出来,总会第一时间将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陈淮很认真地说:“没有了,好了,以后也不会有。” “噢。”林暮讷讷地,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态度是反常了些,不太好意思,两只手熨帖地扣在一起,心上那点升起来那点不舒服的小心思很快就被自己清扫干净了。 他直视着灰扑扑的挡风玻璃,自言自语似的说:“那挺好的,挺好的。” 陈淮看着林暮呆愣愣的侧脸,恍惚间还是感觉不真实,他的记忆出过太多次问题,时间概念混乱。有时感觉两个人分开是前几天才发生的事情,有时候又觉得是许多许多年前发生的,两个人好像已经分开过一个世纪那么长了。 林暮的世界从那么小,骤然变得很大,囊括进许多陈淮没见过的、不相干的人。 这种错乱感带给他的情感波动,陈淮只能慢慢调节,压下去,他不想让林暮看出端倪。 车又晃了一会,终于到了,接待人这次没骗他们。 眼前的山村呈阶梯式布局,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剩下的路要走上去。 好些村民躲在木栅栏后面偷看,多是妇女儿童和老人,接待人说村里的年轻男人都出去挣钱了,留下的都是老人跟孩子。 与这里相隔两个山头的另一个村子有学校,可路太远,抄近路要淌过小溪,翻过悬崖峭壁,绕远的路根本没法走,孩子们天不亮就出门,走到中午也不见得能到。 去年有个小男孩,背着妹妹上学,过河时赶上山洪爆发,两个孩子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双双殒命。 两个孩子的奶奶在家几乎哭瞎了眼,大人回来看一眼后,或是没了孩子也就没了念想,再没回来过。 其他老人也不敢让孙子孙女念书了,上学哪有命重要,出了事该怎么跟进城务工的孩子爸爸交代? 村子规模不小,林暮跟村支书收集了现有的孩子名单,适龄上学儿童四十余个,倒不是没人愿意来教,实在是条件简陋,连间像样的教室都没有。 他们被安排在村支书家中休息,待人离开,林暮站地形最高的院子门口矮石阶墙上,俯视整个山村。 陈淮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你看到刚才一进村口那两个小孩的鞋了吗?”林暮问。 “嗯。” “我小时候也穿过。”林暮笑,“粉色水晶塑料凉鞋……原来这种鞋是全国山里统一的。” 虽是笑着,陈淮听出言语中带着淡淡的伤感。 “我奶奶说她跟邻居家要的,说是公主穿的水晶鞋,稀罕物。那家姐姐长大了,实在穿不下,被我奶奶硬是给要回来。”林暮用拇指跟食指给陈淮比划大小,“也就这么大?那时候我太小了,穿着还是大,脚指头总是从缝儿里挤出去,冬天还冻脚,我那时候还特天真的想过,公主也会磨脚、冻脚指头吗?那她们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陈淮没应声,仿佛陷入沉思,林暮站在石头上比陈淮高,挎着脖子把人搂过来:“小少爷,你小时候穿过公主鞋吗?” 陈淮摇头,仰脸,注视着林暮:“但我小时候见人穿过。” “是吗?”林暮没往深想,就是下意识接了一句,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起看着夕阳西落,整座村子从村脚开始缓缓被爬上来的黑暗吞没。 林暮叹息着说道:“很快,就要入冬了啊……” 次日,林暮挨家挨户去拜访,他们来时没带太多东西,都给小孩子们的礼物。各式各样的头花发卡,魔方,九连环,小型拼图,巴掌大的布娃娃。 林暮让小孩子们自己选,在本子上分别记下孩子们的姓名年龄,聊天时了解到的家庭情况,还有他们各自挑选的礼物,这对初步了解孩子们的性格具有很大的帮助。 与人沟通这方面陈淮帮不上忙,只负责提箱子。全程眼神丝毫不落地停留在林暮身上,今天见到了林暮的新模样,温暖而耐心的,跟多年前胡同里那个臭脸小孩完全挂不上号。 如果不是自己……没有自己,林暮想做的,其实也能成功。 陈淮比谁都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锦上添花,林暮如果不是因为先遇到了他,把自己锁死在只有他们两个存在过的世界里,现在或许能够拥有更多的朋友。 林暮是一团被假象包裹住的微弱萤火,看似冰冷的外壳一戳就破,靠近会被照亮,他拥有着不甚明显却源源不断的力量。 林暮很少拒绝别人,喜欢暗中默默做事不求回报,哪怕付出十分只换来一分,林暮都会把那一分捧起来,藏进心里悄悄记住,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能够吸引到许多同类,诸如他几个要好的同学,大学时期的朋友,高中格外负责的班主任,以及其他无数个暂且还未碰到的却在某个时间节点等着他的人。 如果林暮愿意敞开心扉,这些人都会给予他很大的帮助,可倒霉就倒霉在他先碰到了自己。 陈淮唾弃自己的卑鄙,可又难以抑制的庆幸窃喜,没办法,谁叫他是林暮身边所有人中,最幸运的那个。 他比所有人认识林暮都要早,早在那个黑暗的山洞里,两个人的命运就纠缠在一起。 两个人家访到最后一个孩子家里,天已经又要黑了。 聊天途中,小女孩的眼神一直向林暮身后飘,没办法认真回答林暮的问题。 林暮跟着一道回头,见到陈淮倚在门上,向远处眺望,他一半身子留在昏暗的屋子里,一半留在外面,落日的余晖将那半面染成金黄,睫毛似乎都被渡上一层神性的光。 屋子里的交谈声停了,看风景的人转过头,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地上,一块呆呆地望着他。 陈淮刚张了张嘴,林暮就把脸扭回去,问小孩:“嗯……你爸爸妈妈上次回来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小孩视线越过林暮,盯着陈淮,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了句:“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都看愣啦。” …… 回去时爬坡的路上,林暮走得很快,陈淮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始终落人一步。 最后跟小女孩聊天了解情况的人,是陈淮。 林暮头一次见到年纪这么小的小花痴,自己被无视个彻底。 陈淮听到小孩的那句话,没忍住轻笑,走到两个人旁边,弯下腰,用林暮都是第一次听见的,那么温柔的声线问小朋友:“是吗?” 小女孩也实在,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指了指林暮:“不信你问这个哥哥,他也看楞啦!” 红色从脖颈蔓延到头顶,林暮顶着小孩纯真的眼神跟陈淮调侃的目光,磕磕绊绊地说:“我没,没有!” 陈淮问什么小女孩答什么,要多乖有多乖,最后在他们临走前甚至依依不舍地拽住了陈淮的衣角。 “我要是好好念书,上大学,以后还能见到好看的哥哥吗?” 陈淮用眼神请示林暮,林暮狠瞪他一眼,干巴巴道:“小朋友问你呢,看我干嘛?” 于是陈淮蹲下身子,告诉小女孩:“能。所以你要努力,变成像林老师一样优秀的人,这样就能天天跟好看的哥哥在一起了。” 林暮当即就傻了,不可置信地瞪着胡说的陈淮,反应过来以后连忙哄小姑娘撒手,告诉她锁好门,揪着陈淮领子给人扯走。 “林老师?”语调轻轻上扬。 林暮脚步更快了点。 “林老师,走太快了,等等我。”脚步声很快又贴近林暮。 “林……” “闭嘴!”林暮突然停在原地,被陈淮撞到,后者顺势靠在他身上不动了。 “林老师……”陈淮的气息扑在林暮耳边,带着藏不住的欲念,“没力气了,怎么办?” 林暮一把将人推开,眼看着人不设防地向后仰倒,喊着“哎小心台阶——”,伸手去拉,却被人反手拽进怀里。 陈淮放在林暮腰间的手微微用力,道:“谢谢林老师。” 林暮不吭声,像是被逗生气了,陈淮刚要说些什么,被林暮扯起手拉着走。 书记有事出去了,今晚不在家,早上出门前跟林暮知会过,村里没有怕丢的东西,不用锁门,轻轻一推就开。 但房间的插销还是要插好的。 村里没有路灯,房间里比外面还要黑,林暮把人推到炕边按着人坐下,弯腰,将陈淮口中又一个“林”字截断,吃进嘴里。 第125章 第 125 章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擦枪走火, 林暮能感受到陈淮产生的变化,尤其是在自己主动的时候,陈淮反应会更强烈。 可他不明白, 陈淮为什么每次都会在帮自己纾解后, 立刻抽身离开。 也不让自己碰他。 林暮心里会害怕, 可他也没真正拒绝过,或者说陈淮从没做到让林暮拒绝的那一步。 裤子都好好穿在身上, 残留着被湿巾擦过的清凉感。 忍不住想到陈淮刚刚抬眼看他,月色将他目光衬得炽热明亮, 林暮几乎立刻仰头, 隔着氤氲雾气见到高悬的月, 他像是要被陈淮吃掉了。 小腿无力地从炕檐滑下去, 弯曲的手臂缓缓放松,压在陈淮的外套上。 林暮喘着气, 似乎听见很细微的吞咽声, 忙起身:“你怎么……” 动作被压回去, 陈淮胳膊支在他身体两侧, 垂下头, 林暮想到什么, 难为情地侧过脸。 耳侧陈淮低沉地笑,吻落在耳垂上, 轻轻咬了一下说:“别动,等我。” 直到被仔细地清理, 陈淮帮他系上纽扣, 拦住林暮伸过去的手, 转身离开屋子。 林暮坐在炕檐,还没从刚刚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舀水声忽高忽低,好像带着他的情绪起起伏伏。 短短的指甲抠进刷了黄色油漆的木板底侧,有规律地刮擦声并不明显,等陈淮推门进来时立刻停止。 林暮下地,捞起铺在炕上的外套,下意识摸了摸,才递给陈淮:“冷不冷?”说完又举起毛巾。 “不冷。”陈淮没接,简单把外套穿上,随后弯下腰,将还在滴水的头发送到林暮眼前:“你帮我擦。” 林暮愣一下,反应过来,将毛巾扣到人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 心不在焉地太明显,动作也轻,陈淮感觉到,碰了碰林暮的手腕,待人收回手,头上顶着毛巾去开了灯。 陈淮随便擦几下,挂着脖子上,小声问林暮:“怎么了?” 林暮笑笑说没事,抬手捏着毛巾角,把他脸上没擦净的水珠吸走,手背顺势贴了贴他冰凉的脸,无奈地说:“下次别这样了。” 陈淮不给他把手拿走,而是送到嘴边又碰了碰手指,林暮虚虚攥成拳,啄吻就停留在手背上。 “没洗手呢。”林暮推推陈淮的脸。 “没事。”陈淮鼻子嗅了嗅,又亲一下,松开了,拉着林暮往外走,“我给你洗。” 四只手在一个盆里洗干净,陈淮还想帮他刷牙洗脸,林暮轻轻踢了人一下,红着脸把水倒了,开始洗漱。 陈淮一直跟着他,林暮在外面刷完牙,跟出去,回屋里洗脸,又跟进来。 脸盆放在灶台上,林暮洗完脸刚直起腰,后背就碰到人,腰两侧的胳膊也圈过来,林暮只是回了个头,嘴唇又被人叼住。 脸上没擦净的水流进嘴里,像是带着山泉特有的甜味。 亲着亲着,林暮一僵,不自在地往前一步,扭头把人推开:“不亲了。” 陈淮意犹未尽地卡着人的下巴又碰了一下,随后才看似听话地松开。 睡觉时林暮特意离陈淮远一点,半睡半醒间,旁边贴过来一具温热的身体,林暮被人收进怀里,挣扎几下躲不开,便老实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黑暗中有人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你粘不粘人……” 农村的清晨,鸡鸣与狗叫总是不可或缺,林暮睡醒时陈淮已经起了好一会。 他刚掀开被子准备去找人,陈淮已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短腿小炕桌。 另一边的被子早就叠起,林暮披着被子发懵,外面天刚蒙蒙亮,陈淮顺着捋捋他翘起的头发,问:“要再睡一会还是吃饭?” “啊……”林暮打了个呵欠,摸着陈淮手挺凉,“你做饭了?” 后知后觉发现屁股底下是热的,应该是生火了,给人搓搓手,林暮怪他:“你弄多久啊,怎么没叫我。” “不困。”陈淮手被林暮揣着拢进被子,弓着腰,也不嫌累,说,“早点吃完早点出去。” “出去?”林暮呆呆地,“出哪去?” 按照他们原来定的,得在这里呆至少三天,看看风土民情,再跟村里老人聊聊。 “外面。”陈淮抽出手,把林暮包紧一点,没等林暮问就回答的道:“有事。” 林暮看着陈淮进进出出端饭,找到一点原来傻子给他做饭的感觉,桌子一个腿压在被子上,林暮还乖乖往旁边磨蹭着挪了一块。 他又想到很小的时候,奶奶也会这样,在很冷的天气把他包在被子里,放在炕头,饭菜都端到身边,用盆子扣上。 等他睡醒了饭菜还是温的,如果奶奶不用干活,恰好坐在旁边缝鞋垫,兴许还会喂他吃饭,告诉他:“小一手揣被窝里,外头冻。” 陈淮在对面侧身坐下,叫了一声林暮。 “啊,吃饭了。”林暮怕煽动起灰尘,把被子轻轻放下,想去洗洗,陈淮撕开湿巾,帮他擦了擦手。 林暮感觉心里又酸又暖,更多还是只怕这是场梦,也不知道脑子里面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淮动作顿一下,淡淡道:“不客气。” 对于林暮有时候突然出现的小情绪,陈淮总是给予非常充足的空间,这让林暮感觉很舒服。 冬天山里没什么青菜,多是土豆白菜一类,于是陈淮也蒸了份鸡蛋羹,用白色搪瓷小盆蒸了满满一盆。 他自己那盆已经盛了一碗饭进去,随便拌两下,指指林暮面前那盆,跟不在状态的人轻声道:“尝尝,这里没有葱花,味道会差一些。” 卖相还挺好,林暮在陈淮的注视下挖了一勺,入口的鸡蛋羹香甜滑嫩……不是,等等? 第一口咕噜顺着喉咙滑下去,林暮又放了一勺在嘴里,咂么咂么,不对,谁家鸡蛋羹是甜的啊? 林暮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恍然大悟,没准京北那边就喜欢吃甜的,像是粽子南北会分咸甜一样。 “不好吃?”陈淮把嘴里的咽下去,表情认真问道。 林暮摇摇头,又塞嘴里一大口,“好吃,甜的,我喜欢。” 唯一的缺点是搭配米饭不太好下口,比起菜来更像甜品,但看陈淮吃着没什么反应,林暮也尝试着往饭碗里加了一勺拌起来。 可一抬头,才发现陈淮的表情僵住了,抿着嘴,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林暮:“怎么了?” “别吃了。”陈淮站起来,要把林暮那份拿走,“我重做一份。” 林暮拦了一下:“真挺好吃的,我就是第一次吃甜的这个没反应过来,真的,我喜欢的,像那种布丁。” 陈淮的表情并无缓和,语气是与表情截然相反的温和:“那你先吃,我再去做一份咸的。” 说完把那份放下,转头走出去,林暮转念一想,觉着刚刚陈淮反应不对劲,披上衣服下了地,轻手轻脚跑到门口。 只见陈淮搅完鸡蛋,拿着两瓶一模一样的水果罐头的瓶子,里面装着相同的白色晶体,面无表情地分辨着,看了有一会,还倒在勺子上尝了尝。 不管里面是盐还是糖,半勺塞嘴里,面不改色,林暮不由得担心地走过去。 陈淮听见声音,立即慌张地把两个瓶子摆回原位:“你怎么出来了?” “没事,就看看。”林暮摸摸陈淮握紧的手,“不做鸡蛋羹了,炒个鸡蛋吧,我来。” 陈淮没说什么,让出位置,林暮拿盐的时候才发现,村书记家用的是粗盐,另一瓶白砂糖受潮轻微结块,光看看不出太大的分别,林暮也是尝了一下才区分清楚。 林暮把炒鸡蛋盛出来往屋里走的时候发现陈淮还盯着灶台边的瓶子出神,又叫一声。 这顿饭两个人吃得有些沉默,林暮太久没用粗盐做饭,不小心放多了,咸过头,陈淮配着甜鸡蛋糕吃的面不改色。 一种猜测在心里慢慢发酵,林暮勉强吃完一碗饭,陈淮已经提前吃完等着收拾,他跟人一起往厨房拿,没忍住问陈淮:“你是不是……吃不出味道?” 陈淮猛地停下,身体绷紧,声音泄露出一丝紧张道:“吃不出味道也能做好菜,刚刚……刚刚是意外。” 他把东西放下,回头正色林暮,又重复一次,声音颤抖:“我能做好饭。” “怎么紧张了。”林暮拉着陈淮的手,自己也有点急,解释的慌乱,“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刚刚突然想到以前,我做菜放不好调料,你都吃了,我还以为你是怕我失望哄我的,刚刚看你尝那个糖和盐,才反应过来。” 林暮拉着人进屋,陈淮没有抗拒,反而把林暮的手牵得很紧,重复了第三次:“能做好的。” “没事,以后我做也行,现在我比以前强多了。”尽管这话林暮说得亏心,但他还是想尽可能安慰陈淮。 陈淮皱着眉,表情其实看不出什么,但林暮能感受到他在害怕。 “怎么了?”林暮让陈淮坐下,自己站着,摸摸陈淮的头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陈淮看他一眼,视线垂下去,过一会才慢慢说:“没有。不是你的事,反正我能做好。”像个固执的小孩子那样。 林暮想了好一会,把以前两个人相处的记忆翻出来寻找,最后有点不敢相信地蹲在地上,仰头看低着头陷入难过情绪的陈淮,小心问他:“是不是,我之前说的话,你记着了?” 林暮没说具体是什么话,但看着陈淮变了一下的眼神,知道自己说对了。 他真没想到,自己当时随便找的借口,陈淮能记得这么清楚。那时候为了让陈淮走,他什么口不择言的话都说过,其中就包括做饭的事。 “我不是故意的。”陈淮回来的太突然了,原谅他也原谅的太简单,简答到林暮差点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把人送走的。 怎么可能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原谅呢? 哪怕他有苦衷,可那些伤害也是真实存在的,不能因为他没办法,就让陈淮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一笔勾销。 “对不起。”林暮说得自己都感觉牵强,这几天他享受的太心安理得了。 道歉若是有用,是因为对方本身就心存体谅,可这不足以让他自己将愧疚抵消,他害怕的同时陈淮也在害怕,他难过的时候陈淮也会同等难过,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光忙着跑其他人的事了,林暮仔细想想,他有给过陈淮什么承诺与关心吗? 他现在跟之前没恢复记忆的陈淮有什么区别? 就因为陈淮把原来的事情想起来了,主动跑来找他了,还是想跟他在一块,他就没心没肺的全盘接受,一点都没去考虑陈淮的感受是怎样吗? “不要对不起。”陈淮把他拉起来,抱着,声音有点闷,“我说了不关你的事,不用担心我,一会就好了。” 看,这时候陈淮也没有怪他。 陈淮说:“会害怕,但会好的,你不要担心。” 现在又要人反过来安慰自己了。 林暮捧着人的脸,想说的话到嘴边就是很难说出口,他不想要陈淮轻易原谅自己,他也想要陈淮不那么小心翼翼,外放一些情绪给他,无论好坏。 思来想去,林暮问了这样一句话。 他问:“陈淮,你怪我吗?” 是你怪我吗,不是你有没有怪过我,或者你会不会怪我。 陈淮的脸还被他捧着,睫毛却欲盖弥彰地敛下去,他掐着林暮的手腕,想让林暮把他松开。 林暮不为所动,他还是仗着陈淮不会对他用力,示弱一般说:“我想听。” 陈淮僵了一下,自暴自弃地垂下手。 片刻后,再看向林暮时,眼神陡然变了,毫不掩饰的不甘、眷恋、不理解,杂糅在一起,出闸便拦不住似的。 “嗯。” 陈淮声音很轻:“没想起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不用许雁婉瞒我,陈叔说过你的存在,你的东西是他给我的。” 他还是把林暮的手扯下去,却抓在手里没有松开:“但我没办法理解你为什么会抛弃我,无论原因是什么。” 林暮的心像被人攥住,收紧,有些透不过气。 陈淮嗓音发紧,不愿回想,一字一句说得痛苦:“不记得你,但是怪你。” “你怪我……是应该的。”林暮此时才发觉语言有多苍白,他竟找不出任何说辞能够安慰陈淮。 陈淮下意识安抚林暮,摩挲他的手,陷入回忆:“总是梦到有人说我没用,梦到有人说不要我了,醒来头很痛,每次见到你,头都会更疼,讨厌你,可又想靠近你,变得不像自己。” 为什么陈淮那时候像知道他,又像不记得他,为什么对他忽冷忽热,这一刻都有了具体的原因。 “想起来后,还是怪你。”陈淮回过神,眼神中沾染上温度,把林暮抱得更近,“知道不怪你,可还是怪你。” “对……”林暮把干瘪的道歉咽回去,“没事,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发生什么都不会不要你了。” 陈淮无可奈何地笑:“你以前也这么说过,不是吗?” 林暮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最终咬紧下唇,满脸自责。 陈淮拉着他坐在自己身上,把被咬出齿痕的嘴唇扒开,将那一块揉白,松开手时充血肿胀起来。 “我相信你。”陈淮语调缓缓,“看到你难过,就什么都不怪了,别难过了,嗯?” 林暮楞半天,下定决心那样,语无伦次:“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放开我。如果我再因为什么,要放弃你,丢下你,你就,你就……就别让我走,别心软,把我关起来,锁起来,虽然我觉得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好。”陈淮有些意外,但林暮这种对他打蛇打七寸的拿捏感,喜欢的不得了。 陈淮再次确认道:“你说的。” 林暮郑重点头:“我说的。” …… 两个人返程路上,林暮看一眼陈淮,又看一眼,这人心情好得有点太过分了吧? 他感觉自己被陈淮偶尔看过来的眼神盯得发毛。 主要还是陈淮后来问他一句:“如果我之前有骗了你,或者做过什么让你不喜欢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林暮当时满心怜爱,昏聩不堪,简直昏君一样,爱妃说什么他都点头,只道:“以后不要就好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 后面被人按着亲到发懵,车都到村口了,被人扯着走。 身后跟了好些小孩,后备箱装着土豆,白菜,手里捏着草编的蚂蚱跟小兔子,林暮看着副驾驶眼熟的陈叔,总感觉自己被人下了套。 “你刚刚说我们出去有事,跟我有关系,”林暮问,“是什么事?” 陈淮卖了个关子:“出去就知道了。” “哦……”林暮转了转手里的草兔子,两只兔耳朵颤啊颤,不经意间开口,“陈叔,之前穿那么多,热吗?” “这……哈哈,不热,不热!”陈叔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好久不见小林,越发精神了!” “有吗?”林暮转头问陈淮。 陈淮仰头靠在椅背上休息,闻言闭口不谈陈叔的事,抬手摸摸,装傻充愣道:“长一点也好看。” 林暮摇头把人手甩开,靠玻璃上郁闷去了。 半路上遇到迎面开过来的箱货,道路狭窄,错车麻烦,得压到杂草上,林暮纳闷地打开玻璃,对于村子里来了个京牌车感到好奇。 转念一想,陈淮能把陈淮给唤过来,那这车是不是…… “这车是你?”林暮问。 陈淮点头:“带了一些简单保暖的衣物跟日用品,按照你本上记载的年龄,推了大概的尺码,另外多备了一些,应该没什么问题。” “怕你担心。”陈淮说。 “陈淮你……”林暮简直仰慕地看向陈淮,舔了舔嘴唇,陈淮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到一些感谢的话。 “可真是个大好人!”林暮双眼冒星星,“孩子们都会永远记得你的!” 他带过去的东西,都是以林暮的名义捐的,要记也是记林暮的名字,不过陈淮没说,林暮开心就好。 好心情持续到市里,他们被送到机场,林暮没明白状况就被人带着上了飞机。 在飞机上睡了一觉,落地京北,陈淮带他进了一座大厦,林暮还不知道他们要面临什么事,浑身都开始不自在。 上了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暮小声问陈淮:“到底是什么事啊?” 进了一个很大的办公室,林暮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暮,林暮看他一眼,打开,《基金会法人登记书》? “晓依慈善基金会……法定代表人……”林暮震惊地看向陈淮,陈淮靠在大大的桌子上,宠溺地看向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林暮手微微颤抖,无措地看向四周,陈淮从容不迫的态度不像在别人办公室,压下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勉强理智问:“这里,是你……” 陈淮歪歪头,等他下文。 “你办公室?” 陈淮“嗯。”了一声,说:“以后是你的。” “不是……!”林暮摆手,“等等,你让我缓缓。” 陈淮跟在自己家一样,进了办公室内的茶水间,端来一杯咖啡,一杯果汁,林暮下意识接过去,干了。 被子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这就是你说瞒我的事?” 陈淮递到嘴边的咖啡没等喝,拿下来,放在桌上,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嗯……” 其实林暮早有心理准备,就还好,也就那么一点点,点点点震惊而已,虽然这地方看起来很繁华,虽然这里几十层,虽然看起来就很厉害,但是没关系,眼前的人还是陈—— “我能问问,这个《基金会法人登记书》上面的原始基金数额……是真的吗?” 陈淮仿佛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平静地说:“以后会更多,这只是初始启动资金,后续还每年定期注入。” 林暮看着后面那个单位为亿的数字,陷入僵直,在陈淮真的这么有钱与他怎么还这么有钱之间选择了这可能是在做梦,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近破碎地问:“这些都是……你的钱吗?” “不全是。” “啊……我就说……” 没等林暮全然放松下来,陈淮说:“百分之九十吧,有其他人注资,晚点带你去见他们。” 林暮:? 比见那些注资人来的更早的是一条新消息,陈淮手把手搂着他,给他看手机。 是某新闻网发布的一条新消息,标题为《我国基因编程技术重大突破!》在看到最后参与人员名单一栏看到除了陈南平外后面跟着的一堆人名,“林晓依”三个字突然出现的时候,林暮整个人仿佛飘在空中,这世界好像突然变成了他想不敢想的样子。 他看陈淮,手指了指那三个字,几近失声:“这是不是……我……我妈?林晓依?我没看错吧。” 得到陈淮肯定的回答,林暮摸着心脏,还在跳,双手捧着手机,将新闻从头到尾仔细看了看。 前面在介绍自DNA双螺旋结构被发现开始,截至目前为止的所有重大发现,人类孜孜不倦地探索者关于生命与基因的奥秘,基因可以重组可以被改写,这一次,终于走在世界前沿,最先发现基因克隆与优化的可操作性。 某个代称H的人名频频出现在报道中,他作为实验对象,获得非同寻常的身体素质与超高的智商,林暮从手机屏幕移开目光,与陈淮对上,陈淮还是很无所谓的神情,仿佛林暮看到的都是与自己无关的报道。 新闻末端同事发布了另一则相关新闻的跳转链接,事关跨国非法盗取实验信息的盗窃案,凶手的照片被公之于众,作为受害者身份,“林晓依”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这则新闻报道中。 这则新闻没有公布在那些社交平台上,并没有获得那么广泛的传播,甚至点击不如藏木于林阅读量的零头,但林暮知道,这份量与那些都不一样,这是对林晓依真正的肯定。 林暮不信这些事会是突然发生的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有人为的部分,看了很长时间,林暮几乎能把那辆则新闻的内容全部背下,才关掉手机,靠近陈淮。 “是你对吗?”林暮这一天接受的消息太多,什么都不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想笑,又想放声大哭,好像那些藏在暗无天日中不为人知的部分,被厚厚的淤泥所掩埋的,都被人一点一点清理掉,暴晒在阳光之下。 有人为他做到了所有他不能的,林暮只是看着陈淮,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陈淮看,好像这样也不够,他长长地呼吸,眼泪滑下来,最后只是饱含所有情绪地叫了一声陈淮的名字。 “怎么哭了,是好事。”陈淮擦掉他的眼泪,“我说过的,你想做的什么,尽管去做,凡事有我。” 林暮抓着陈淮的衣服,哭的不能自已,他的妈妈终于也能走在阳光下,林暮没有遗憾了。 到了晚上,林暮两个小双眼皮哭肿了,陈淮从冰箱里拿了冰块给他敷:“没关系,明天再去,没别人。” “不行。”林暮嗓子也是哑的,哭得有点太过了,二十多年的眼泪全都攒到今天了,“那可是六千万呢!顾昭也没那么差劲,是个好人。” 陈淮:…… “你最好。”林暮现在深刻明白陈淮的家庭地位,求生欲极强,“你跟他不一样,你全世界最好。” 林暮这么花言巧语哄人的时候实在太少了,陈淮只能原谅他。 到饭店的时候顾昭跟叶澄出来接,林暮睁眼睛还有点肿胀感,但还是挑了挑眉,这俩人……他没看错的话,穿的情侣装? 餐厅被清场,林暮坐在饭桌上跟叶澄大眼瞪小眼,他想溜。 陈淮跟顾昭在远处的窗边谈事,叶澄笑着问他:“你们怎么样啦?” 林暮模糊地说:“没怎么样,就那样。” 对方递给林暮一张请柬,上面写着林暮的名字:“我们的订婚宴,欢迎你的光临。” “恭喜。” 远处两个人聊完回来,饭局接近尾声,林暮其实没吃什么东西,在这地方他不自在,告别时,林暮与顾昭握手——失败,中途被陈淮拦了。 “谢谢你的慷慨捐赠。”林暮真诚地笑。 顾昭万年不变的笑脸,与陈淮交换个复杂的眼神,道:“客气,老头子的意思。该是我谢你。” 林暮想起那个自来熟的小老头,有些意外:“举手之劳而已,还是谢谢你。” “不必。”顾昭不怀好意,“利息你旁边这位已经付过了,要谢还是谢他吧。” 顾昭还想说什么被叶澄眼神制止,无奈地耸耸肩:“那就告辞了。” 林暮跟陈淮回了家。 是先前的三十九层,新增了一些软装,睡前躺在床上,林暮还是感觉这一天过的太不真实了。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他问陈淮。 陈淮覆在他身上,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脸,等林暮喊疼了,问他:“你说呢?” 林暮忽然感觉,或许他们也需要一些特定的词汇去渲染一些东西,他举起被子,把两个人都盖住,一块闷在被子里。 心脏贴在一起,跳动声在小小的空间中相互碰撞。 林暮抱着陈淮的脖颈,感受着他的呼吸与脉搏,很小声说:“陈淮,我爱你。” 第126章 第 126 章 他们贴得太近了, 身上起伏的胸膛停住,林暮只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过会, 陈淮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放松身体, 将自己压在林暮身上。 脸就贴在林暮耳边,陈淮什么都没说, 林暮上头的情绪逐渐消退,耳边是热的, 因为缺氧感觉头昏脑涨,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安静。 “我不是……我就是……有点太高兴了。”林暮抓着陈淮的衣服小声说, “突然说这个是太奇怪了你别当回——” “林暮。” “嗯?”林暮愣了愣, “怎么……嘶——” “疼吗?”陈淮舔舔方才咬出齿痕的脖颈。 “不疼。”林暮道。 陈淮收着劲儿的,力道很轻, 只是舌头贴上来的时候让他感觉从耳后到脊背麻了一片, 林暮将被子掀个缝隙透气, 问:“怎么了?” 陈淮翻身下去, 躺在林暮身侧, 把人抱着, 脸还是埋在林暮肩上,声音闷着:“对不起。” “没事, 真不疼。” 细细密密的啃咬流连在每一道疤痕上,林暮不知这人为何心情低落, 来不及思索, 被阵阵敏感的碰触打乱思绪。 从手腕到耳后, 潮湿一路攀爬,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微凉, 陈淮再次覆身上来,林暮抬起头,索吻的姿态,他两只手都被陈淮握在手里,紧扣在床上。 亲吻逐渐向下,屋里有灯,跟在乡下那时候暗着不一样,林暮几乎瞬间挣扎起来,慌张把人拦住,情欲退却大半。 嘴唇被舔开,这个吻缱绻安静,直到林暮僵硬的身体放松,分开前陈淮轻轻碰了碰鼻尖:“我去洗澡。” 一只腿跪在床上,林暮起身将人拉住,声音微弱:“我帮你吧。” 话落猝不及防被人拦腰拉起吻了个七荤八素,林暮坐在那没回神的时候,浴室里面水声已经响了有一会。 他呆呆地下床,走到浴室门前,刚摸上把手,想了想,缩回去,爬到床上后背对着浴室躺下,不禁小小叹口气。 陈淮出来时,林暮立刻合起眼睛装睡,对方绕床走了一圈,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刘海被人拨弄一下,拂在额头有点痒。 咔哒。 台灯关了,听不到任何声音,林暮装得难受却不敢动,捕捉到身后关门声,唰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懵了。 人怎么跑出去了? 是因为自己抗拒表现得太明显了吗?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只是不想给人看到……可陈淮也不是别人,自己这是干嘛呢……怪不得陈淮每次都…… 房门隔音很好,也不知道人在外面干什么,林暮自暴自弃的躺倒,眼睛适应昏暗的环境,隐约能看到房间的轮廓,好大的卧室好大的床,也没置办太多东西,林暮很难把这里当成家。 自顾自躺了一会,摸起手机找到寝室群,翻聊天记录,他记得前几年,王宇在群里分享过网盘账号密码来着。 奇怪,关键字搜索,日期搜索都试过了,没找到。 王宇的网盘上学时寝室公用,会员大家均摊,林暮对那些动作片不感兴趣。他们午休会聚在在下铺扎堆看电影,林暮在上铺带着耳塞补觉。 不知哪一次,林暮正背单词,底下吵吵闹闹,有人说弄到个好东西。 影片开始,寝室内异常安静,林暮没当回事,正为此时的安静庆幸,不一会,雌雄莫辨的对话声从笔记本中传出来。 下面几个人炸开了窝。 “你这什么玩意?男的女的?人妖啊?” “不是,我看封面是个挺漂亮的女仆装小美女啊,妈的,隔壁龟孙子坑我,散了散了,不看了。” “等等,看一会看一会,还没见过男的跟男的怎么……” 当时外面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林暮鬼使神差地放下单词本,悄悄探头往下瞄了眼,刚看到一抹粉黑色裙边就被王宇一嗓子“我草还能这样!”吼得立马惊弹回去,后背紧贴在墙壁上,欲盖弥彰地到处摸方才脱手的单词本。 林暮手指飞快划拉,好像去年还看到有人在群里发截图,说被河蟹了好多东西,但好在狡兔三窟,压缩包多,同时一个名为【nn】的文件夹图片甩到群里,王宇还被人圈出来问是不是变态,存这么多这种视频。 “怎么没有呢……” 没找到,林暮从通讯录里找到王宇。 【木木木:睡了吗?】 王宇是个夜猫子,接近凌晨,消息回得飞快。 【社会你宇哥:没,咋了宝,想你宇哥了?】 【社会你宇哥:从山里出来了?】 【社会你宇哥:现在在哪呢,西城?老家?啥时候来京北?】 【社会你宇哥:图片】 图片里一堆烤串,像是在某个烧烤小店,人很多,桌上摆着一排啤酒。 【社会你宇哥:在外头跟哥们喝酒呢,现在打飞机过来还赶趟,风里雨里,京北等你!】 【木木木:……】 又一串语音发过来,林暮打字慢,那边等得不耐烦,直接打来语音电话,林暮马上就给挂了,心虚地往房门看了眼。 【木木木:打字说】 【社会你宇哥:宝,你挂我电话,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是不是有别的狗了?】 【木木木:……】 【社会你宇哥:看,又冷漠我】 【木木木:差不多行了,等你吃完饭方便的时候,能把网盘借我一下吗?】 【社会你宇哥:?】 【社会你宇哥:别告诉我你工作用啊,空间满满的了……你找老二,他也有会员。】 【木木木:不是……】 林暮啧了一声,有点后悔找王宇,原来他让自己看自己都不看,这回指定躲不过他的一顿调侃。 果然,那边王宇消息又砸过来。 【社会你宇哥:???】 【社会你宇哥:开窍了?】 【社会你宇哥:别告诉我你真打飞机啊~[坏笑]孩子也是长大了】 【木木木:滚吧。】 【木木木:不用了。】 【木木木:吃你的,睡了。】 林暮脸上发烫,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双手放在小腹上,摆出无比安详的入睡姿势。 嗡嗡,嗡嗡,嗡嗡嗡—— 犹豫半分钟,掏出来,打开,一串下载链接跟账号密码被人丢过来。 【社会你宇哥:诶呀真是的。】 【社会你宇哥:你看的话就第一个文件夹啊,后面的别瞎看,太猎奇,不适合你这种入门小萌新。】 【社会你宇哥:特别推荐138】 【社会你宇哥:电影虽好~注意节制~[呲牙]】 林暮装瞎没回,点进网盘下载链接,忐忑地等待下载安装后输入账号密码,进去了。 又往门口看眼,擦了擦手心的汗,把头缩进被子里,找到目标文件夹打开。 …… 林暮猛地掀开被,手机丢到一边,抬手摸了摸脸,冲进洗手间洗了个澡,发丝不住滴水,沿着下颌滑落。 画面的人脸换成镜子里的,坐在陈淮身上…… 不不不……不能想! 打开水龙头,一捧凉水浇在脸上,林暮没再照镜子,套上衣服出去。 摸到开关点亮,床上还是被他滚得乱七八糟的样子,陈淮没回来,林暮抚平后出去找人。 客厅只有小灯亮着,林暮去岛台倒杯水,仰头吞咽时听见另一侧不明显地碰撞声。 放下水杯,林暮想到陈淮先前别墅二楼角落的拳击室,随着越走越近,更加确定陈淮在打拳袋。 半夜打拳,为了发泄?心情不好吗? 里面声音忽然停了,林暮四处看了看,快步溜回房间躺下,装作从没出去过的样子。 等他快睡着了人才回来,床铺微沉,陈淮越过林暮关灯,林暮才反应过来,陈淮走之前是关了灯的。 “陈淮……” “嗯?” 林暮伸手摸摸,身上清爽的,也不冷,安下心。 “没事,今天太晚了,先睡吧。” 像是有话没说完,但陈淮没有追问,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有很多想说的话,难以开口。 可无论是什么,都没有林暮此刻这样真实的存在于怀中重要。 · 林暮跟着陈淮上了两天班,他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另一侧,助理小王经常出入,偶尔办公室门上锁,林暮要去给他开门。 好像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对调了,助理小王变成总是被关在门外的那一个。 公司里面专门有个部门负责基金会的运作,非常专业,林暮大多数时候只能充当吉祥物,但与山区孩子沟通,或是对于山区儿童的心理问题这一块,林暮比所有人都要靠谱。 快到林晓依的忌日前两天,林暮心事重重,陈淮主动问他要不要回北城看看,羊淮山的学校已经初具雏形,天气太冷,马上就要暂停施工了。 林暮把面前的文件收起来,陈淮日常工作比他要忙很多,非常多,经常从早上六点出门,一直工作到凌晨一两点钟,他不只是负责总决策,还包括很多项目的开发与程序编写。 “你有时间吗?没有的话我可以自己回去。” 陈淮旁边的咖啡已经喝完了,林暮把自己的推过去,告诉他:“如果我不在也要注意休息。” 他从助理小王那里不小心听到过很多次小道消息,比如陈总是个工作狂,经常二十小时不用睡觉的那种,最长记录是三天四夜没有睡。 作为助理的小王苦不堪言,放在平时这种话是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但是老板发话,老板娘想知道什么,都要如实相告。 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添油加醋什么的,他才不会干呢——才怪。 老板娘上岗的第二个月,小王同志工资翻了一倍,拿着工资卡问林暮:“我该不会……要失业了吧?” 第127章 第 127 章 次日, 林暮进门前敲了助理办公室的门,告诉他:“多的那份我帮你问过了,是奖金。” “啊……啊?”助理小王指指自己, “真的假的!” “嗯。”林暮点点头, 把给陈淮买营养剂时多带的三份放在小王桌上, “这个是送给你们的,过两天我们回北城, 要麻烦你们了,另外两个人的要麻烦你转交给他们。” 喜悦的表情碎掉, 小王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补品, 捂着胸口, 笑比哭难看:“不麻烦不麻烦, 老板娘——不是,祝老板您们, 一路顺风, 我等必定为陈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林暮哭笑不得, 安慰的话卡在嘴边不知道怎么说, 小王说过, 陈总评估处理文件的效率很高, 一个顶他们三个,陈淮不在的时候, 程序方面的问题也得他们跟工程部协调扯皮,总之, 陈淮走了, 助理室的天塌一半, 哪怕他们已是人中龙凤。 “要不让他多雇几个,我原来打工的时——” “别别别老板nia——那什么!”小王站起来, 刚想伸手握住林暮得手,临门一脚缩回去,神情悲怆,斗志满满:“我们可以!” 非常具有人文关怀品质的林暮同志回到顶层办公室委婉跟陈淮提了一嘴,说感觉秘书室的几个人很忙的样子,陈淮手指不停敲着键盘,面不改色道:“他们?七位数的年薪,另加股份分红。” 林暮:。 手指微微动了动,下一秒,眼睛一亮:“陈总,您还缺秘书吗?” 键盘敲击声停下,陈淮扭头,挑眉看他:“缺啊。” “但得应聘。”陈淮说着,将双手放在桌上,面色严肃,有了点平时跟其他人对接工作的时的正经味道:“离近点,先面个试。” 老打工人林暮立刻拘谨地走到人面前,刚想装模作样地开始自我介绍,被老板一把拽进怀里,坐在人腿上。 老板绷着脸,圈圈林暮的胳膊,挑剔道:“太瘦,不合格。” 明摆着找事,林暮立马凶起来:“嘶你挑猪肉呢是吧——” 林暮下巴被人捏住,扭了扭,陈淮故作思考:“长相么……深得我心。怎么,林助理考虑卖身吗?给你开后门。” 林暮本想把这突然不正经的人推开,但想到陈淮刚刚疲倦揉头的样子,没动。 什么人都禁不住这么折腾,林暮自己可以在休息室补觉,陈淮却只能偶尔抱住他,靠在他身上小憩几分钟,因为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敲门,没人也会有工作电话接进来。 难得歇一会,最近实在忙,陈淮回国后第一时间没回京北,而是跑去了山里,后面又出国一趟,过几天他们还要走,工作就全堆积在这两天。 林暮空闲时间会跟着部门的人恶补各种活动流程与法律知识,两个人各忙各的,好久没这么放松。 想着,他四肢不调地靠在陈淮身上,配合地磕巴着问:“老板,怎,怎么卖?这样?”说完抬起一条腿,姿势是自己都没眼看的滑稽。 陈淮笑,被林暮一个眼神示意后憋回去,手顺着衣摆探入,游移在后腰,林暮腰侧一酥,弓着身子往前躲,贴得陈淮更近。 “投怀送抱,很专业。”陈淮冷静评价。 “专你个头,停,痒,别乱摸——” 陈淮此刻手掌倏然收紧,眼神凌冽,对着门外呵道:“谁?” 林暮跟着回头,办公室的门他回来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很小,不足以让人看到里面的场景,但声音肯定隔不住,外面人敲门后讲话,听声音是陈淮另一个助理。 无地自容的林暮腾地站起来,丢下一句“你先忙”,匆匆跑进休息室躲起来。 以后都没脸去助理办公室了。 林暮在休息室没别的事情做,缓了一会,跟出版社沟通,订了一批新教材,预备送进各个已经建好学校处于帮扶名单的山区学校里。 名为一班F4的群今晚格外热闹。 创建时间在几个月前,王媛赶到京北看林望月的时候,林暮已经走了,但他们重新拉了四人小群,从动物软件转移到了绿色软件。 大家的群名片都不约而同改回原来那样。 【颜颜酱天下第一:@1@三青,你们俩在哪呢,我跟圆圆元旦之后回北城!今年在北城过年!你们在哪过年啊!】 【颜颜酱天下第一:马上就要过年了,迫不及待啊啊啊啊!想吃老家步行街胡同里的那家麻辣烫,加酸甜那种!】 【颜颜酱天下第一:约起来啊!别装死,快出来!@1@三青@圆圆】 【圆圆:姐你看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 【颜颜酱天下第一:啊……抱一丝,[哭泣],期待你们明天的回复!】 【三青:我刚问了江清,回的,等他放假之后才能走,应该挺晚的。】 【颜颜酱天下第一:啊啊啊啊啊还是月月好!就差11啦!】 【1:我们明天回。】 【颜颜酱天下第一:?】 【颜颜酱天下第一:等等,我们?我们??@1,谁们!你把话说清楚!】 【1:陈淮……】 【颜颜酱天下第一:?】 【圆圆:?】 群语音响起来,林暮不知道陈淮还要多久,他们今晚回家,想着打发时间,就接了这个明摆着是三堂会审的电话。 张希颜脸上贴着面膜,背景里有节奏很快的电子音乐,她一把将面膜扯下去甩在化妆桌上,圆脸放大填满整个屏幕:“林小一你说谁?那个把你忘了的臭渣男?你咋就一棵树上吊死了!!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你换一个,我给你介绍,01都有,保准比他对你好!” 王媛劝她冷静,林望月那边只能看到个天花板,像是还在医院里。 林暮把扬声器音量降低,好在为了方便休息,办公室休息室的隔音也做得很好。 林暮:“不是,他想起来了。” 张希颜:“想起来有个屁用!前几年你吃苦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你挨骂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大老板了不起啊,现在还不是落魄了?我跟你说这就是坏男人的报应!” 林暮弱弱插嘴:“前几年也不怎么苦……不是,热搜其实是他撤下去的。” 张希颜张开的嘴僵硬地合上:“哦。” “???”安静不到三秒,张希颜立刻反应过来,不解地问林暮:“他公司不是破产清算了吗?我靠,这个狗男人是不是装可怜骗你!?你千万别被他骗了! 我跟你说小一,当年我是太小了没看出来,那天我从京北回家路上就不停在想,那陈淮绝对不是什么好鸟,上学的时候就会装,控制欲可强,我给你送块巧克力,那眼神恨不得刀了我,圆圆也说他看起来不好相与! 回家我还找到当年的旧手机了,你猜怎么着?” 林暮:“啊?怎么了?” 张希颜:“他根本就是一直在跟踪你啊!原来穿得破破烂烂的时候就天天盯着你了!原来我都没注意,存了几张早时候照片,那天才发现的。那眼神,都快把你盯出个窟窿了! 再一算时间,光是跟踪你就跟踪好几年啦!这种人夺可怕!真的,小一,赶紧有多远跑多远,别跟他扯上关系,我怀疑你去京北的事都是个套路,没准都是他参与其……” 张希颜声音戛然而止。 林暮趴在床上,手机支在一边,圆圆掉线了,林望月一直没说话,光是张希颜说个不停,语速又快,他好几次想打断都没机会。 这刚一逮到,马上义正言辞地开始为陈淮解释:“事情有点复杂,一时说不清楚,颜颜你刚才说的这些其实我早都知道了。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陈淮有时候状态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故意的,我替他给你道歉。 跟踪的事我知道,分开的事也有好多误会,我来京北的事……我也想过,但都没关系,我不介意。你是我的朋友,站在我的立场思考问题,全都是为了我好,我很开心。” 林暮在认真地回应朋友的关心,可同时又没办法控制地想,陈淮有没有能这样关心他的朋友呢? “我能认识你们几个,是很幸运的事,但其实陈淮……也有他的不得已的苦衷吧,其实他也有很多事为我着想,他为我做的要比我为他做的多很多。谢谢你,颜颜。” “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陈淮是我的家人。”林暮不善于面对别人剖析自己,他一直不敢出境,也不好意思看手机,下巴垫在胳膊上,目光落在床头。 他既想为陈淮说几句话,也像是对最亲近的人坦白般,一鼓作气地表达道,“或许,或许也是我以后的爱人……我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如果你们能够接纳他,我会很开心,但是如果不行,也没关系,你们对我都很重要,等我回去仔细跟你们聊……” 张希颜迟迟没回复,林暮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希颜那边的音乐声也停了,他把手机拿过来,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他讲的太投入了,没看到。 群里张希颜发了几条消息。 【颜颜酱天下第一:我再也不乱说话了[闭嘴]】 【颜颜酱天下第一:图片】 【颜颜酱天下第一:百年好合[双手合十]晚安!】 是个截图,屏幕里只露出林暮的脑门,身后的门半开着,陈淮站在门边。 林暮呆呆地,小腿边上一沉,僵硬转头,陈淮好整以暇地坐在那,望着他。 陈淮沉声问道:“早就知道?” 林暮没反应,默默把头转回去。 声音靠近,又问:“什么都不介意?” 林暮只管装死。 “爱人……?是什么?” 林暮受不了,爬起来给人嘴捂上,脸比刚才钻进休息室之前还红,小声吼道:“别问了!” 第128章 第 128 章 定了晚上的飞机, 陈淮今天去公司开会,林暮留在家里收拾东西。 大号黑色行李箱打开,平铺在床上, 林暮东西实在少, 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北城冷, 陈淮衣柜里没有几件厚衣服,两个人平时往来经过最冷的地方是地下停车场, 没意识到要买冬季外套。 林暮给他多塞了几件羊绒衫,怕陈淮用不惯自己的洗漱用品, 又把浴室里他常用的那些东西都打包起来。 再折返回衣柜边上的时候, 不经意在角落里看见被防尘袋罩着的衣服, 于一众裸奔的定制服装中稍显特殊。 ——是前段时间自己给他的那件, 被洗干净挂起来,打开袋子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正好回去下飞机之后能换上, 这样不用重新买了, 不然林暮还想着等会出门去给陈淮临时买一件。 北城下了个飞机就是另一个季节的温度了, 跟京北的冬天不是一个等级, 没羽绒服不行。 本来不用这么急回去……但林暮前几天接到了一通特殊的电话。 对面的老人声音比多年前最后见面的时候苍老许多, 先是客客气气地询问他是不是林小一,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经过漫长的寒暄铺垫, 终于问了最重要的那句:“你想知道她的墓地在哪吗?” 林暮不记得他后来又说了什么,总之对方想用一个地址, 换来跟林暮在北城见面的机会, 林暮没有拒绝。 当年他没有捧到母亲的骨灰盒, 也没能留下一张母亲的遗照。 林晓依不喜欢羊淮山,林暮没有给她在山中立碑, 只会在每年那日去路口烧点纸,告诉林晓依自己有在好好生活。 手里唯一一张照片,是在实验室陈南平桌上的那张,夹在那本日记里。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亲眼看到林晓依的墓。 东西收拾起来很快,放在门口,林暮靠在门上给王宇发消息,问他中午有没有空,约个饭。 发送成功,抬眼看到玄关柜子上的手表,脸色变了变,昨晚回来在门口发生的事全冒出来,他小声骂了句混蛋,把手表抄起来走进书房,桌下有个保险柜。 陈淮前段时间塞给他几张卡,一些产权合同,林暮当场懵掉,最后是被陈淮带进书房,手把手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录入虹膜与指纹,把一堆巨额资产锁了进去。 表也贵的,陈淮之前有一次晚上摘了放在床头,林暮只是拿起来看一眼,陈淮第二天就给他弄了个同款,表盒上印着PatekPhilippe,林暮偷偷在网上搜,看到搜索结果倒吸一口凉气,当即连盒带表塞进保险箱。 一个弄不下来的镯子都够林暮紧张的,自己已经是行走的几千万了,可不能再往身上乱添东西。 好在他找到了合适的黑色弹力发圈,宽的那种,套在镯子上没红绳那么显眼,还能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 电话嘟嘟响,是王宇回过来的,林暮接起。 “你个小王八蛋!啥时候来京北的?今天?咋不告诉我一声呢!在哪呢?我坐地铁接你去!”王宇又骂他几声,旁边有个女生说了几句话,王宇语气变得特别正经,“好兄弟,您在哪,哥们马上去接你。” “不用,我约个地方碰面吧。” “好!”正经不过三秒,王宇突然开始傻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有个好消息,但我不告诉你,等见面给你个惊喜。” 林暮走出小区,坐上公交时给陈淮发了张自拍,死亡角度,配文:去见宇哥,你什么时候忙完?我去公司找你? 陈淮没回,应该是在忙,林暮把手机揣回兜里。 工作日车上人不多,林暮坐在后面靠窗位置,有了些看风景的心情,楼与楼之前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是国内最发达的城市之一,以远超其他城市数十倍的DGP吸引一波波前赴后继的年轻人。 可这里的天太多时候是雾蒙蒙的,路上行人急匆匆,林暮找不到归属感。 中午饭店基本都在休息,约定的位置在一家咖啡厅,林暮到了地方拿着手机正核对名字,王宇已经迎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女生,身影被他庞大的躯体挡住。 林暮好奇地向后探头,王宇“诶~”的一声挡住,“不给你看~不给你——诶哟,我的胳膊,断了断了——” “别装啦你。”女生又照着王宇说断了的胳膊拍一下,从人身后走出来,“林暮……你好,又见面了。” 林暮哑然,看着熟悉的面孔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 “啧,干嘛呢干嘛呢,”王宇护着小崽一样把女朋友挡住,“知道你嫂子好看,那也不能这么看啊!” “……傻叉。”林暮冷漠无情丢下俩字,跟女生点了个头。 三个人坐在角落,王宇兴奋地不得了,嘴巴没停过,讲女生是怎么仙女下凡突然拉着行李箱出现在他家门口,含泪抱着他说我们复合吧,讲命运是多么多么奇妙。 “原来是因为她妈妈出了事才走的……我就知道,宝贝不会无缘无故抛弃我,嘿嘿嘿,现在伯母已经完全康复了!林暮,过几天放假,我们准备回老家见父母了,你也早点找个女朋友吧!” 女生表情局促,但也没打断王宇说话,算是借着王宇的口给林暮一个交代。 等到王宇去洗手间,女生才主动说了坐下的第一句话:“对不起,也谢谢你,没有把之前的事告诉宇哥。” “嗯。”林暮端起杯子喝口咖啡,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得提醒你,王宇有权知道实情,两个人之间想要长久走下去,互相坦诚很重要。” “我知道!”女生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咽了口唾沫,说:“我们老家的房子卖了,手术费用医保报销一部分,而且……而且我已经复职了,在陈总另一家新公司,谈下来的单子分成也很多,顾总借我的钱……我已经还上了,我会找机会跟宇哥坦白。” 林暮听到陈淮的名字,楞了一下,放下杯子,看向窗外,心里的猜测其实已经落实的差不多。 “那提前祝贺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轻声说。 王宇他们两个下午还得回公司上班,林暮与他们告别,在路边漫无目的地走。 他是怎么一步步来到京北,跟陈淮无数次偶遇,爆发误会的,叶澄的话,顾昭的话,一条条断开的线头仿佛寻到同一个根源。 但愿自己也能等来对方的坦白吧,林暮想。 陈淮的电话打过来,问林暮在哪。 林暮往四周看看,报了个地名,陈淮要来接他,林暮问:“你忙完了吗?” “嗯。”陈淮在走路,背景从喧闹到安静,林暮听到车辆解锁的声音,对方的脚步有些匆忙。 “好,那我在这里等你吧,刚好附近有个公交站。” “很快。” 电话连着,两个人都没说话,林暮看来往的车流与行人,直到陈淮的车停在他面前,落下车窗。 林暮就坐在公交座椅上,手机放在身旁,两手支着椅子,耸肩与陈淮对视。 “果然很快。”林暮笑,捡起手机,陈淮帮他开了副驾驶车门。 坐进去,低头扣安全带,刚扣上,手被按住,陈淮捧着他的脸亲过来。 陈淮身后车窗降到一半,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穿过去,路对面有结伴走路的女孩看过来,林暮猛地往后躲,脑袋结结实实砸在陈淮迅速垫在车门边框的手背上。 “有人……”林暮心虚给人揉手。 陈淮垂眼看了下,没吭声,过会,声音有点冷:“再不走违章了。” “哦哦。”林暮乖乖坐好,车子启动,他问:“我们去哪?直接回家吗?” 陈淮看他一眼,想起什么,目视前方:“我姐回国了。” “陈老……不是,陈雪姐?她回来了?什么时候?现在在哪呢?” “今天上午,在半山别墅。” “……”得,开始惜字如金了,林暮小声问:“不高兴了?” “没。” 吧嗒。 陈淮猛地一踩刹车,林暮吓得攥紧扶手,“怎么了!” “红灯。”陈淮面不改色,转头看向林暮,视线略过林暮身后的车窗,语气平静地说,“可以再来一次吗?防窥膜,外面看不到。” 再来你妹啊! 林暮把人的脸掰回正位。 再用余光偷看,某人嘴角微微扬起,看来是哄好了。 当年在饭店打工,同事教他怎么哄女朋友,林暮没往心里去,忘得差不多,就依稀记着这个,没想到这么管用。 再一个红绿灯,车辆停下,陈淮刚扭头,林暮立刻条件反射回答:“不可以。” 陈淮:…… 接过陈淮递过来的手机,林暮看到陈雪发消息给陈淮,说妈让她问他们下午走之前要不要去半山别墅吃个饭,问小一现在有没有跟他在一起,好久没见了,过得怎么样。 随后又补充道:母亲也在,如果小一介意,你们就不要过来了,路上小心。 林暮看完,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陈淮已经把手机接回去发了语音回复对方:“不回,你们吃。” “不是。”林暮把手机抢过来,“我刚刚不是说这个不可以!” 他把消息撤回,也不知道陈雪姐看到没有,车辆快要驶入小区,林暮松开满是指痕的手心,跟陈淮说:“去一趟吧。” 掉头前陈淮非常纵容地跟他说:“不想去就不去,什么都不需要在意,你有做出任何选择的权力。” “去吧。”林暮说,“我想去看看陈雪姐。” 半山别墅。 林暮抓抓并不乱的头发,理理板正的上衣,想起王宇说去女朋友家要带礼物,迟钝地问陈淮:“我是不是应该买点东西……” 陈淮定定看着他,几秒后,轻飘飘地问:“你现在是准备见丈母娘啊?” 车门甩得很响,见个鬼的丈母娘,林暮自如地穿过花园走向别墅,走出一段,回头看向陈淮,一身正装,步伐松散,走出悠然自得的韵味,看向他时温柔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去,林暮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上学的时候。 某节课上,张希颜问他,陈淮是不是做丈夫的好人选。 林暮当时心里默默想,能不能做丈夫不知道,但真的很适合做老婆。 如果是这样……那说今天见的是丈母娘,也没什么问题。 有人偷偷爽了。 对于许雁婉,林暮没有过多的情绪,只能说误会太多,厌恶不至于,但怎么都喜欢不起来是真的。 他等陈淮走近了,与人并肩向前,林暮看着旁边光秃秃的树杈,看脚下地板缝隙中的鹅卵石,状似不经意间问陈淮:“我们这算见家长吗?” 没人不知道见家长是什么意思,就连林暮这样人际交往一塌糊涂的人都知道。 规律的脚步声踢踏踢踏,见到别墅房门了,许雁婉正巧推开,林暮下意识停住。 陈淮在他身侧一同站下,定定地说:“算。” · 今天的许雁婉有些不太一样,林暮没有天真到认为她是来迎接自己,许雁婉也没让他失望,推开门什么都没说,便转身回了屋子,跟他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暮与陈淮对视后跟着进去,林暮看着人的背影,这才知道哪里不一样了,许雁婉今天没有化妆,也或者画得很淡自己没看出来。 她一改往日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着装风格,穿着柔软的米色宽松毛衣与阔腿裤,整个人显得非常……松弛而平静。 这与林暮印象中许雁婉精致锐利的形象十分不符。 陈雪从电梯迎面走出来:“我还以为你们还得晚一会能到,你们先坐,吃点水果,我去叫张妈准备上菜。” 许雁婉已经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陈淮带着林暮坐下,将林暮放在较远的一侧,给他手里塞了几颗青提。 母子俩都没有要张嘴的意思,陈淮只顾玩林暮手,许雁婉目光撇过来几次,林暮僵着胳膊想抽走,被陈淮牵得很紧。 林暮尴尬得想要原地消失。 最后还是他硬着头皮,用力把牵在一起的手压在身后,不冷不热地说了声:“阿姨好。” 许雁婉身体一顿,后背靠在沙发上,“嗯”一声算是回应。 “几点的飞机?”许雁婉问陈淮。 陈淮不出声,林暮看看陈淮,使劲捏他一下,眼神示意他“说啊,问你呢!” “九点。”陈淮道。 “在聊什么?”陈雪从客厅外走进来,“很快,十几分钟就好,怕耽误你们起飞,菜品提前备好的。” 大救星来了。 陈雪站在林暮边上,林暮连忙推推陈淮,示意他往另一侧让一让,陈淮抬头,又看看陈雪身后那一排沙发,被陈雪调侃:“怎么,我不能坐这边?” 不情不愿挪了一块。 陈雪问林暮:“是不是胖了点?” “有吗?”林暮摸摸脸,“没注意。” “我看下巴上像是长了点肉。”陈雪撩了一下耳边滑落的头发,“想吃什么让小淮给你做,前段时间出国我吃不下饭,才知道他厨艺那么好。” “啊,”林暮其实面对聊这个的也招架不住,家长里短的,奇怪,太奇怪,手都不知道往哪摆,“他忙,我也能做一点。” 陈雪又对他说什么,林暮认真应付着,突然,许雁婉站起来,对陈淮说:“跟我上楼一趟。” 语气神情都很严肃,陈淮顿了顿,松开林暮,告诉他:“我很快就下来,你跟我姐聊一会。”说完示意陈雪。 “放心去吧,丢不了。” 林暮看着两个人消失在拐角,心里七上八下,陈雪也收起调笑。 “小一,你们,现在挺好的?”问得很小心。 “挺好的。”陈淮走了,林暮就往陈淮先前坐过的地方移动,拉开一些让自己舒服的距离,还是忍不住往他们消失的地方看,“他们……” 陈雪回头看一眼,安慰林暮:“没事。” “其实今天这顿饭是母亲让我问的。出国后发生一些事,父母那一辈的误会,算是解开了。”陈雪叹气,“母亲她的脾气……太倔吧,不然当年也不至于跟父亲总是吵架。” 林暮没有对此发表评价,只是安静地充当倾听者。 “知道自己错了也放不下身段,她一直是这样的,父亲瞒得太好了,母亲知道了还是有怨气。” 林暮摸着手里的水果,冰凉的果肉已经被他捂热,他难免想到先前陈淮说过的话,不禁感叹母子俩相似的地方挺多的。 陈雪口中的许雁婉陈南平,上学时期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不顾外婆反对也要跟穷小子在一起,放在她那样的家庭,如果不是家人对她足够宠爱,她是连自己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的。 难得放下身段获得的感情终止于一场难以避免误会,待到知道真相的那天,陈南平已经离世,许雁婉该是什么感受,林暮不愿细想。 “公司破产,又得知父亲实验室那些消息,母亲生了一场大病。”陈雪扼腕,“小淮也被带走,治疗很久,配合地参与很多生物实验,我差点以为天要塌了,还好都过去了。” “如果不是小淮,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想了想,陈雪说,“小淮也许,真的很喜欢你。” 林暮紧张地捏爆一颗青提,手忙脚乱地抽纸擦手,他自己乱想是一回事,从陈淮家人,自己尊重的的长辈嘴里听到这种话,足够林暮震惊了。 陈雪递给他一张湿巾,林暮低头擦指缝,难堪地头都不敢抬。 陈雪摸摸他的头:“其实这话不应该我来说,但我想小淮那性格,没人说,你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知道。” 林暮蓦然抬头,把湿巾攥在手里,端正地坐好。 “放松些,别紧张,都是过去的事,你们好好的,我希望他跟你,你们都能好好的。” 原来他们出国避风头是假。 真实情况是陈淮早早配合国内,在国外布了局,将常年与许雁鸿他们联系合作的境外犯罪集团揪了出来,同时打着合作的旗号,暗中收集证据,几乎将他们一网打尽。 随后又将近年秘密开发的实验项目成果上交,答应配合进行一切处于合理范围内的人体实验,用以验证实验报告的真实性。 这么多的筹码,换来的只是要求当年实验项目公之于众,参与人员署名,一个不落。 更多的内容陈雪不得而知。 原来,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过那么多…… 揪犯罪团伙,当实验对象,无论哪一件事,光是想想,林暮都感觉是非常困难的事,实验对象是那么好当的吗? 所以新闻里总是提到CH,那就是陈淮没错。 “小淮他回国前,精神状况评估测试已经能在99%的时间里维持正常水平,你不用怕他会伤害你,他控制的很好。”陈雪侧过脸,“我知道我说这样的话有些不负责,但他怎么说也是我弟,我希望他能快乐。” “他为什么……要进行精神状况评估……”林暮脑子乱,问得断断续续,他依稀知道陈淮的情绪肯定有问题,但一直都不知道更具体的情况。 “你不知道?”陈雪意外,“不应该……他没跟你……” 陈雪还想说什么,林暮却缓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没事了,陈雪姐,不用说了。我想等他,自己跟我说。” · 陈淮跟许雁婉先后下来,林暮已经整理好情绪,陈雪去餐厅看上菜情况,路过陈淮的时候拍拍弟弟肩膀:“还给你。” 林暮装得不是很好,被发现了。 陈淮轻声问他怎么了。 林暮摇头说没事,问陈淮谈好了吗。 “嗯。”陈淮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如果不舒服我们就先走。” “没事。” 恰巧陈雪说饭菜已经上齐了。 “走吧。”林暮拉着陈淮起身,许雁婉站在拐角处等了他们一下,待二人靠近一齐走进餐厅。 饭桌上没有讲话的习惯,陈雪给陈淮盛了碗鸡蛋羹,讲说:“母亲嘱咐张妈特意蒸的,说你爱吃。” 许雁婉手腕细微地抖了下,很快恢复如常,没有否认。 陈淮将那碗鸡蛋羹递给林暮,不咸不淡地说:“是林暮爱吃。” 林暮瞬间成为焦点,陈雪许雁婉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硬着头皮推回陈淮面前:“你吃。” 陈淮没拒绝。 林暮如坐针毡,好在很快吃完离开了,陈雪送他们出门:“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 坐回车上,林暮终于放松,陈淮打开顶灯,将文件夹递给林暮。 “什么?”林暮解开袋子上缠绕的白线。 车辆启动,越过别墅大门,林暮从里面抽出一份股权无偿转让(赠与)协议书,末尾已经签好许雁婉的名字。 乙方写着的是——林暮!? “这这,我,你妈,不是,你母亲……”舌头都要打结了,林暮努力维持镇定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淮扭头看一眼,把林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乱的头发捋顺,心情变得有些好:“迟来的见面礼,想收就收,不想收就撕了。”??? 什么?什么见面礼?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 “她准备的都是首饰,用不上,才想到这个。新公司,但前景不错,看你自己意思。” 林暮回家把协议书也锁进保险箱,梦游一样跟着陈淮上了飞机,两个多小时下机,在更衣室换了羽绒服。 其实出了大厅很快就上车了,没有很冷,林暮跟陈淮坐在后排。 他把窗子打开透气,呼吸到熟悉的冷空气,车灯扫过路边都是积雪,清醒一阵,林暮把车窗关上,靠近陈淮。 不确定地问:“你说她送我见面礼,是什么意思啊?” 陈淮搂着他:“你说呢?” 林暮看了一眼司机,两个男的搂搂抱抱虽然奇怪,但其实也还好,现在明显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 “……的见面礼?”做贼一样的声音,说悄悄话呢。 陈淮偏要使坏:“没听清,什么?” “丈母娘……”林暮几乎用气声在说。 “还是没听……” “陈淮!”林暮闪开,离人远远的,“不说了。” 陈淮把人重新捞回去,靠在林暮肩上,小声说“是”,说“就是丈母娘的见面礼。” “满意了?”陈淮很近地贴着林暮的耳朵,叫了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老公。” 林暮呆了足足有一分钟,僵硬移动脖颈,缓缓抬手捂住自己左半边彻底麻掉的耳朵,像个控制程序失灵的小机器人。 “你别乱叫……”有了那声称呼,林暮都没办法凶陈淮了。 他往车门边蹭蹭,头靠着玻璃,把帽子扣上,一只手被陈淮牵着,另一只手缩进袖子里,整个人像蜷缩在羽绒服中的寄居蟹。 陈淮也不继续恼他,没规律地揉林暮手指,手从袖口钻进去,摸胳膊。 途径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林暮叫停,说话很不流畅地问陈淮:“你,你饿吗?家里,没有,吃的,要不我,我去买,买一点?” “你饿吗?”陈淮反问,他们上飞机之前刚吃过,“饿就买点。” “好,我饿。”林暮推开门,陈淮想跟着下车,林暮立马给人推回去,语气强硬,“冷,你别,别出来,我自己去。” 走两步,又回头,告诫从车窗往外看的陈淮:“车里等着啊,不然我,生气了。” 穿着大大羽绒服的男生,四肢不太灵便地往超市走,陈淮皱了皱眉,发觉林暮像是同手同脚了,刚想提醒,却见人脚步一顿,突然跑起来扎进去。 很快出来,手里提着黑色塑料袋。 “往里面点啊你。”林暮推陈淮,坐上车,把袋子放在自己脚下,帽子又扣上,缩进衣服里。 车辆行驶摇摇晃晃,林暮睡着了,抵达目的地,被陈淮叫醒。 没等林暮彻底清醒,陈淮从另一面绕过来,打开门,弯腰把林暮直接抱起来,顺手拎着方才买来的东西,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 走了没几步,林暮挣扎起来:“放我下来,这天结冰了,路滑。” “不要。”陈淮少见地任性,“你不挣扎不会摔。” 飘小雪了,月光明亮,林暮没再动了,看着两边的墙壁倒退,这条胡同跟七年前没什么两样,他们又回来了。 真好,他们又回来了。 开锁,进门,开灯,关门。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玄关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林暮背手锁门,咔哒声打破沉闷。 陈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柜子上,去开了窗通风。 他跟上次表现得完全不同,像是对这里熟稔到不行,擦桌子,擦床,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被大袋子封起来的被褥,铺上电热毯。 电热毯开关推上去的时候,两枚红灯亮起,还是好用的。 林暮趁人干活的时候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用外套包着卷起来了放在角落了,给陈淮装模作样打下手。 不大点的小屋,随便收拾收拾,十几分钟就好。 “饿吗?”陈淮问他。 林暮摇头,摸摸鼻子,有点凉,陈淮转身上床把窗户关上了。 “我去洗澡!” 等陈淮转回来,人已经钻进洗手间,拉上门,啪地声音很响,关太急了,拉门撞上又弹开一块,陈淮看见三根手指偷摸伸出来,把露出一道缝隙的门重新拉上。 热水器都没开呢,洗手间灯也忘开了,林暮站在很暗又狭小的空间里懊恼。 手里捏着刚才买的作案工具,一想起来脸上还发烫,店员的眼神一副我很懂你别急的样子,林暮连型号都没看清,随便捏了几个小盒子就丢收银台了。 啪。 灯亮了。 “有热水吗?”陈淮在外面问。 “有!”林暮下意识把东西背过去,这门没锁,太没安全感了,“你别进来啊。” 陈淮没理他。 磨蹭太久了,陈淮几次走到门口,都被耳尖听到脚步声的林暮吼住,折回床边。 声音也越来越不对劲,陈淮开始担心。 又一次敲门,林暮很凶地骂他:“别敲了,烦不烦。”但没等陈淮回去老实等着,又听里面说,“把灯关了。” 陈淮照做,整个屋子陷入黑暗时,面前的拉门唰地打开,他被人一把扯进去。 “陈淮……”林暮的声音不太稳,泡久了含着水汽,他拉着陈淮的手,“我弄不好……你帮我……” 热度扑面而来,一管东西被林暮塞到手里,沾染满手滑腻。 陈淮听到自己同样被水浸透的声音问:“这是什么?” 林暮不说话,挤在他手上,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 从浴室里出来,林暮已经没力气了,缺氧一样脑袋晕着,外面比里面冷很多,但马上被陈淮放进被子里,电热毯开了有一会,很热乎。 陈淮把湿透的衣服脱了扔在桌子上,走之前被林暮勾住手指,被子里的人咕哝着问:“都这样了,你还要去洗冷水澡吗?” 林暮很不自信那样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正常,所以不,不想……唔——” 从下巴到耳后被一只手包裹着,暴露在空气中有一会的手带点凉,林暮想到这只手刚刚做过什么,酸意从后背往上蔓延。 黑暗里陈淮起伏的背脊绷出力量的形状,林暮脑袋一点一点的被动承受亲吻。 被松开的间隙里,林暮继续不知死活地说:“如果你嫌弃……就算了。” 陈淮手指插进林暮头发里,他还站在床边,湿透的裤子贴在身上,凉透了,但灭不掉燃起的火。 “非要逼我?” 头皮有点痛,他仰脸看着陈淮,不解地问:“真不要……我吗?” 桌上湿透的上衣旁多了件裤子。 黑暗中有人叹息,“林暮,开始就不能喊停了。” “好。” …… “我困了……唔——”喘不上气了。 “最后一次。” “陈淮……你个……骗子……”嗓音颤抖。 “嗯。” “我不要了!”完全哑掉。 “老公。” “……” 疾风吹动着雪花撞在玻璃上,敲打出声响,这场雪一直下到天光熹微,风停了,雪也疲倦地落回地上。 第129章 【正文完】 第129章 【正文完】 沸腾的水声咕嘟咕嘟, 有人走了几步,嘀的一声,像是小电锅关火的声音。 林暮疲倦地睁开眼, 右边胳膊压得有些麻, 他换了个姿势, 一双长腿套着黑色长裤,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不清醒, 可有种安心的熟悉,跟身上的酸痛融在一起, 好像也有满足。 “醒了?” 陈淮蹲下靠近林暮, 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温度很正常。 又小声问他:“喝口水, 再睡一会?” 水杯递到旁边,是适口的温度, 咕咚咕咚喝干净, 林暮又钻进被窝里睡过去。 再醒过来, 是闻到了满屋子的饭香味, 林暮揉揉眼睛, 刚想坐起来, 动作僵在一半,他龇牙咧嘴地换了个方向, 膝行着,爬到贴着床边的桌子旁。 林暮抓抓头发, 完全记不起昨天晚上被人折腾到什么时候, 又是怎么重新洗干净抱回来。虽然提前做过心理准备, 但陈淮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疯些。 桌上摆着外面叫的饭菜,是林暮熟悉的那家大饭店, 他浑然不知自己半边脸上顶着压出来的红印,呆坐在那神游。 陈淮刚弯腰,林暮兔子炸毛一样,立马捂着陈淮的嘴把人推开。 林暮表情格外正经:“陈淮,我认为我们以后有必要保持安全距离,你觉得呢?” 陈淮:? 林暮没理他质疑的眼神,推他一把,跑下床去洗脸刷牙了。 陈淮跟过来站在门口,林暮抓起牙刷,一脸戒备地指着陈淮,嘴角挂着泡沫,呛了一口:“咳,保持,保持距离啊!” 对面人半天没说话,抬起手,张开,掌心放着叠好的白色内裤。 “……”林暮后知后觉感觉凉飕飕的,这才发现自己只套了件陈淮的衬衫,很宽松,下面挂着空挡,一把将人手里东西抢过来,念叨着“起开起开!”,然后当着陈淮的面把门关上。 “疼吗?要不我帮……”外面问。 林暮没让人把话说完—— “滚!!!” · 在几日后的一个好天气,林暮提着水果与补品,去见了那两位论起来勉强能算作他“曾经”亲属的人,毕竟林暮的户口在刚成年就迁出来自己单开一本了。 这是他第一次去两个老人的家拜访,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水管与楼道墙壁上糊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 敲敲门,等了一会,门打开,小时候看起来威武高壮的成年男人,现在衰颓得像颗干枯的老树。 一时不知道叫什么,林暮只礼貌地说了句:“您好。” 没见另一个老人的存在,林暮不免张望。 “她在屋里,不愿意出来,是我自作主张叫你来,先坐。”老人说。 待人坐下,老人给林暮倒了杯水。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突然没了,她接受不了,我也是,不知道怨谁,只能怨你妈和你。” 林暮没出声,他们把自己赶出去的事,在林暮心里,其实没留下太重的情绪。 他跟这两位接触的少,早就知晓他们不喜欢自己和妈妈,分开生活反而是最好的安排,林暮从没指望过他们会养育自己。 但他们不让自己知道林晓依的墓在哪,林暮过去真切地怨过。 事到如今,转念一想,继父会出意外,难道能说跟母亲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不比孩子失去母亲的痛轻,林暮不想再有什么怨言。 今天他选择出现在这,除了想知道母亲的消息,也是想给面前的这位老人的一些尊重。 老人没说太多,只进去房间,拿出一枚三十公分左右的黑色相框。 坐在林暮对面,老人陷入回忆,念叨着:“小宝没了,他生前总是在我们面前讲你,把你当亲生孩子。我们怎么对你,是我们的错。” 老人隔着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摸着黑白照片里面男人的脸,“他只剩你这一个,如果你还认,就把照片带走,以后我们不在了,他也好吃到香火。如果不认,我也没话说。” 照片放在林暮面前的桌子上,里面的男人与女人带着微笑,永远停留在年轻的时候,而画面之外的老人头发花白,浑身布满皱纹,人生的长河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认的。”林暮这样说。 走之前林暮将自己身上所有现金卷起来,塞进了桌布下,用杯子压住。 抱着遗像下楼,陈淮倚在门边等他,帮他打开车门,坐到驾驶位问:“他们难为你了?” 林暮摇摇头,说:“没有。”随后讲了一个地址。 这是一片家族墓地,陈淮没有陪林暮进去,想把第一次祭拜的时间留给林暮自己。 林暮从山上下来时已经傍晚,眼睛有些肿,大概率哭过,陈淮什么都没问,安静地带人回家。 好在林暮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他们一起去羊淮山走了一圈,新面孔增加很多,很多是见了之前的新闻过来的,想要挖掘这里更深层的故事。 拐卖村的印象根深蒂固,村里的人坚持否认,可这些人的否认太没有说服力了。 最终由林暮与村长牵头,本地公安授权,公开透明地为全村女性进行了一场DNA集采。 有一些意料之外的结果出现,但信息被很好地封存。 幸运的是,全村上下,没有任何女性的DNA与现存走失人员的DNA数据库中的信息吻合。 这个消息让一些千里迢迢跑过来,意图大做文章的人扫兴而归。 山中逐渐恢复平静。 林暮暂留山中授课,陈淮陪同半月后,接到一通京北的电话,先行离开。 春节小年前一天,林暮接到张希颜的电话,告知她们次日抵达北城,林暮挂断电话后搭乘便车出山,路上收到陈淮的视频。 陈淮那边的背景像是在公司办公室,他放下笔,问林暮:“出来了?” “嗯,快过年了,山里没什么事了。”林暮隔着屏幕看人,发觉自己有点想他了,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不问了。 陈淮跟自己不一样,他的家人还在世,都在京北那边,跟家人一起过年,挺好的。 “你别太累了。”林暮讲话很小声,“也不用担心我,我这边都挺好的。” 陈淮嗯了声,也一直在看屏幕里的林暮,围着围巾,头发又长了,很像当年那个高中生。 转头看眼日历,陈淮想起今天开会结束后搭乘电梯,偶然听到旁边两个小女生在讨论的新年档的电影。 他打开网页,找到北城电影院,定了两张票,屏幕中央提示订票成功,时间大年初一。 “林暮。” “怎么了?你要开始忙了吗,忙就先挂,晚点打。” “等我回去,我们去看个电影吧。” 林暮没反应过来,过会才呆呆地问:“看什么?……我来订票。” “我订好了。”陈淮敲击桌面,语速沉缓,“《小木头历险记2》。” 晚上躺在小屋床上,林暮跟陈淮连着语音,装作已经睡着,打开浏览器搜索电影简介。 上面写着:“八年后,小木头重返地球,踏上了寻找人类朋友的全新旅途……” 忘记问陈淮订的是哪天的票,林暮想。 如果问了,他就能知道自己跟陈淮将在哪天见面,想念的感觉大概会因此缓解很多。 春节前一天上午。 林暮去商场挑选了很多食物,糖,干果,蔬菜,在陈淮的视频辅助下选择了一套非常漂亮的对联。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视频跨年。”林暮这样说。 陈淮没等说话,视频被一通来自张希颜的电话中断:“老地方不见不散!我跟圆圆出门啦,刚刚给月月打过电话,就差你啦!” 老地方是林暮原来工作过的那家饭店,张希颜对那里产生了很特殊的感情,认为那里承载了他们高中时期最后的快乐。 林暮没有往家折返,直接拎着东西打车过来。 原来的新职员现在已经晋升为店长,竟然还能认出林暮,给他们包间赠送了凉菜与果盘,还有——四箱酒。 “这个可不是送的哦~”张希颜对服务生绽开笑脸,出来打寒假工的小男生面色通红,“麻烦小弟弟帮我把这些,这些,这些,全——部打开,谢谢!” 白酒啤酒摆满了整个桌子中心,林暮跟林望月交换眼神,没等他们说话,张希颜起身,笑嘻嘻地给他们俩面前各摆了一瓶。 “先来一瓶热热身,嗯?失踪的月?失联的一?你们这个表情,是有什么意见吗?” 圆圆没有阻止,那便是支持的意思,只说:“林望月刚出院没多久,少喝一点吧,江清嘱咐过我。而且他忙完就来。” 林暮偷偷郁闷,张希颜还火上浇油地问:“你家大老板呢?人不出现那不得给买个单什么的?妈耶,上次视频他突然冒出来可吓死我。” “我当年胆可真肥啊,现在才明白圆圆总拦着我是为啥。” “……”林暮喝了一口酒,苦得皱皱眉,“陈淮在京北,公司有事,过不来。” “那他不陪你过年啊?啥玩意,我可以要开始劝分了啊!”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能说的林暮都挑着说了,另外三个人也是。 几个朋友分开的那些年,那些时光,仿佛重新汇聚在一起,在这个房间里飞速倒带重演,又重新融进彼此的生活里。 配着酒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桌上的酒瓶空了一半,林暮没想到张希颜这么能喝,实在顶不住,上洗手间缓了一会,冲了把脸。 明天就三十了,陈淮这是,真回不来了吧…… 身边靠近个人,林暮下意识往后让开,被人拦腰扶住。 “喝了多少?”略沉的男声,因为嗓子受过伤,总是挂着点哑。 声音擦过林暮的耳朵,他立马直起腰,看到刚刚在脑子里打转的人,瞳孔放大,脸上的意外与欣喜多的快溢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呀,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口齿还算清晰,没喝多。 “刚到。”陈淮说,“你从包间出来的时候我刚进来。” “那你还走吗?”林暮睫毛上坠着水珠,其实多少还是上头了,没发现自己语气中希冀明显。 陈淮拇指擦去林暮眼睛上的水,轻吻一下:“不回了。” 林暮脸上红扑扑的,兴奋的不行,还要装模作样地藏着,假装镇定:“我们回去吧,带你去见我朋友。” 推开门,里面气氛静了一瞬,张希颜搬着凳子,往王媛身边凑了凑,寻找安全感。 江清也来了,坐在林望月边上。 大家都不是第一次见,可这么正式的面对面,却是第一次。 林暮忘了把手撒开,牵着陈淮,给在座的一圈人介绍:“这是陈淮,我……我男朋友。” 手被用力抓了一下,林暮惊慌回头,以为自己说错话,却见陈淮表情平常一般,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他礼貌地与在座各位打招呼:“你们好,陈淮。耳东陈,水隹淮,很高兴认识你们。” 气氛霎时松动,王媛张罗着他们坐下,张希颜安静几分钟,声音逐渐恢复正常。 陈淮的反应比林暮想的好太多太多,基本有问必答,嘴角始终挂着柔和的笑,这大概给了张希颜好相处的错觉,灌酒罚酒的手段一股脑砸过来,林暮杯子里的基本也都进了陈淮的肚子。 最后白酒都莫名其妙喝下去大半瓶,林暮终于忍不住,不让喝了。 陈淮面色不改,林暮的脸还要比他红一些。 张希颜偷偷倒酒,抿一口换陈淮一杯,林暮有自己的小心思,没主动戳破,陈淮肯定也知道。 林暮只要说不用,喝陈淮就不会喝了,但既然林暮想看他喝,陈淮也就配合着。 分开的时候一桌人都挺精神的,服务员看着满地空酒瓶,又看看一桌行动如常的人,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陈淮结账,没人抢,张希颜把林暮偷偷拉到一边:“变态,太变态了……小一你真不考虑考虑我说的……” 远处的人一回头,张希颜立马改口:“谢谢陈总款待,我们家小一交给你,我放心!”? 这人变脸还能再快一点吗? 陈淮开车来的,林暮没驾照,留在饭店停车场了,道别后打车回家。 上了车林暮才感觉到不对,陈淮几乎没怎么说话,但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抱得很紧,全程闭着眼睛。 林暮叫他,他就低声回应,但不主动说话。 下车之后陈淮主动拎着两手的东西,跟在林暮身后走,林暮脚步一停,陈淮就撞到他身上,撞完站着,林暮不动他也不动。 “喝没喝多啊?”林暮伸出两根手指,问他,“这是几?” 啪,袋子落地,两根手指被陈淮抓到一起,送嘴边嘬了一口。 林暮:? 怎么问都不说话,林暮基本确定这人状态不正常,他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拎起来,那两根手指还被陈淮攥着,拿不出来。 塑料袋的声音哗啦啦,踩在雪上咯吱咯吱,林暮还想把人灌醉问问题的,看来是不行了。 走到拐角,手突然被人松开,陈淮孤零零站定,哑着嗓子叫林暮名字。 “怎么了?”林暮转身,看见陈淮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 陈淮目不转睛看着林暮,又不吱声了,过会才慢慢说:“这原来有个垃圾堆。” “嗯。”林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没了,前段时间整改被清走了。” 陈淮又开始漫长的沉默,执着地盯着那个原本是垃圾堆的角落,在林暮又问他怎么了的时候,陈淮说:“我也没了。” “为什么……这么说?” 外面有点冷,林暮很有耐心地陪陈淮站着,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咚咚跳。 陈淮垂眼看林暮,想了想,失望地小声说:“你不要我了。” 林暮愣了好一会,放下东西,慢慢靠近,把人拉出来,抱住像是陷在过去里走不出来的陈淮。 “要的,怎么不要呢?”林暮说。 “真的吗?”陈淮小心翼翼,“我不是很好的人,生病了,会很坏,会做你不喜欢的事,让你留在我身边。” “当然是真的。”林暮垫脚吻他,像是无奈,又像是包容,“我都知道,没关系,我喜欢,也愿意的。” 在陈淮回抱住自己的时候,林暮覆上他的手,牵起。 远方空中炸起不知道谁提前点燃的烟花,月光下的眼眸装满另一个人的身影,是寒冷冬季也掩盖不住地明亮炽热。 陈淮耳边似乎有两道声线慢慢重叠,一道来自过去,一道来自现在。 问他:“陈淮,要不要,跟我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