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得好像我亡夫》 1. 第 1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寅正初刻,天色将暗未明。净善寺的大殿内青烟缭绕,众僧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早课。 靠近角落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位七八岁的小沙弥,生得圆头圆脑,一双大眼睛灵动狡黠。 见住持没注意到自己这边,他便悄悄侧过头去,嘀嘀咕咕地同身边之人攀谈:“听说了没,寺里来了位长得貌美的小娘子!” 净善寺虽然有朝廷敕封,但因为地处京郊,赶考的举子都甚少在这里落脚,年轻的女住客更是成年累月见不到一位。 物以稀为贵。他听师兄说,这次寄住在寺里的夫人是位京中贵女,不仅年纪轻轻,出手还极为阔绰,捐的香油钱整整装了两大箱…… “善悟,不可妄议施主。” 在他旁边,另一位小沙弥与其年纪相仿,语气却极为严厉,让善悟禁不住撇了撇嘴——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善见却总像个小大人一样老成持重。 他到底还是孩童心性,用过早斋之后,早就把什么貌美娘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今日是冬月里难得的好天气,善悟从饭堂走到香客住的别院,已经看到好几位寄寓在净善寺的文人趁着天光大盛,将成堆的书卷拿出来晾晒,让空气中都染上了隐隐的墨香。 小沙弥轻快的步伐经过拐角处的一座小院,恰逢一位年轻的女郎弯腰将雕漆香盒中的香料晾到门前。 清晨日光照耀下,女郎肤白胜雪,容貌清丽。粗布麻衣勾勒出她盈盈的腰肢,宽大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凝霜似的腕子。虽然她未施粉黛,头上也无一根珠钗,却自有一股风流气度,让善悟不由看得呆了。 见小沙弥在门前驻步,季明棠直起身来,将手中香料放到一旁。 从脑海中搜寻一番,她这才斟酌着开口道:“善见小师傅有什么事吗?” 前日她刚从定北侯府搬到净善寺借住,就遇到了那位名叫善见的小沙弥。对方帮着她和白芷洒扫庭院,很是尽心尽力。 善悟瞪了瞪眼睛,似乎惊异于这位香客怎么年纪轻轻,眼神就如此不好使。 “女施主,小僧法号善悟。” 才不是善见那个古板刻薄、喜欢装成大人的讨厌鬼呢! 不过这位施主如此姿容,是否就是师兄口中出手大方的京中贵客? 小沙弥一溜烟地离去后,从门中又走出一位梳着丫髻的少女。她为季明棠披上一件莲青色绣云纹的羽毛缎斗篷,有些嗔怪地说道:“小姐您明知自己分不清……怎么还随便跟人打招呼?” 这群小和尚皆穿着一样的僧袍,连她都不一定能辨别分明,更遑论患病之后就认不出人脸的小姐了。 季明棠笑了笑,安抚似的握住白芷的手。 “好白芷,我只是听这位善悟小师傅的声音与前日的善见小师傅有些相似,想来是他们还未变音,嗓音都一般清脆的缘故。下次再也不会贸然搭话了。” 白芷蹲下身帮着她家小姐一同晾晒香料,内心却有些戚然。 自从三年前那场意外之后,小姐就落下了这个不分人脸的病症。 原以为小姐嫁到侯府能享几天的清福,没成想姑爷也是个福薄之人。 大婚当夜,他还没来得及和小姐行圆房之礼,就被一纸军令召到边关,领兵抵御北狄的铁骑。 或许是天妒英才,这位年少成名的定北侯,此次北征却中箭而亡,事后甚至连尸骨都未能留下。运回京城的棺柩内,只放着他染血的甲胄和一把断裂的佩剑。 大夏人人都崇信佛法,家中亲眷过世后,为了让亡者少受些阴司里的七七之苦,往往会有人去寺庙里为其诵经祈福,小姐便是借此机会才从宋家脱身…… 就在白芷沉思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车的辚辚响声。 一阵喧闹过后,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缓缓走到门前。在看清青石地板上整齐摆放的香料后,她含笑开口道:“这满地的菖蒲与甘草,若不是亲眼看到二娘就在此处,我还当是来了京中哪个药铺呢。” “大姐姐!” 季明棠眸中一亮。 从定北侯府离开时,她差人给嫁去越国公府的大姐季蕴华送了封信,言明自己欲上净善寺为亡夫祈福。没想到大姐来得这么快,她才刚在寺中安定下来,国公府的马车就已经到了此地。 “净善寺里有僧人擅医,有些京城中不常见的药草都能在此处寻到,我便差白芷买了些回来。趁着今天日头好,正好拿出来曝晒一番,省得发霉受潮。” 虽然她分辨不清人脸,于香粉一道却天生比旁人敏锐。 季明棠一边说一边将大姐领进院子。她在净善寺的住所不大,有两间耳房,一间正室,院内还种了一棵枯枝嶙峋的梅树。 季蕴华的视线扫过屋内不加雕饰的素屏和简单的桌椅,好看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二娘,你这住处未免太简陋了些。” 季明棠正在为姐姐冲茶,听到这话后手上动作不由得一顿。 “净善寺的条件是艰苦了些,但若是住在京中的其他寺庙,每日来进香的女眷如过江之鲫,保不齐会遇到认识的人。阿姐知道,我最讨厌同人交际。” 妹妹的性子从小就有些孤僻,染上这不辨人脸的怪病后,更是不愿去人多的地方。 “也罢。”季蕴华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仆从们从马车上搬来她提前备好的东西。 半刻钟后,原本只有一颗梅树的雅致小院,已经摆满了好几个装有吃喝用度的箱笼。 季明棠打开一个箱笼往里观望,险些没被锦缎熠熠的颜色晃瞎了眼睛。 “阿姐,我用这些,不、不太好吧。” 毕竟她刚刚死了丈夫。按照大夏礼制,要为其服纪三年。 季蕴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向犹处在惊愕之中的妹妹。 “反正悼念亡夫是假,在寺里面无人管束是真。这里又无人认识你,便是逾越规矩又如何?若是二娘想要改嫁,阿姐还能给你寻来满京城的适龄男子……” 季明棠这回是真的吓了一跳,连忙制止大姐不切实际的想法。 “阿姐莫要再开我的玩笑了!” 姐妹二人又亲热地说了会儿话。眼见日头偏西,季蕴华还要赶在宵禁之前回国公府,只能依依不舍地和妹妹拜别。 临行之前,她又问道:“二娘这里可还缺什么下人?” 季明棠思忖了一会后摇了摇头。 “我这里也没什么需要用人的地方,再说白芷小时候练过一些拳脚功夫,足以应对心怀不轨的宵小。” 她身边最亲近的使女有泽兰和白芷两人。嫁人前白芷染了风寒,怕病气冲撞给新婚夫妇,便留在季家,没随她嫁去定北侯府。 如今好不容易白芷痊愈,泽兰的母亲又生了一场大病。病去如抽丝,她索性让泽兰专心照顾母亲,这次上山只带了白芷一人。 送走阿姐,季明棠清点她送来的诸多器物,发现其中竟然还有上好的文房四宝。 歙砚温润十足,在日光下散发着厚重的光泽。 既然说是来祭奠亡夫,那总要摆 2. 第 2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冬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洒下皎皎清辉的明月很快被乌云遮挡,随着阵阵阴风穿过,夏侯章惊出了一身冷汗。 定北侯与季家二小姐结亲之事,在京城中人尽皆知。 一位是战功赫赫的名门公子,一位是素有美名的丞相幺女,无论任谁来看,这都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直到四个月前,二人成婚当夜—— 北狄的骑兵南下劫掠,将大夏北部的重镇尉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消息传到京中,官家震怒,枢密院连夜发兵,命殿前司指挥使宋珩领河北路经略安抚使一职,率兵北上解尉州之围。 定北侯与北狄兵马交手数年,早已称得上知己知彼。但这次就连他麾下最足智多谋的幕僚,都没能算到狄人军中那一把把被擦得铮亮的火器。 太祖皇帝在位时,有人便向宫中进献火器。不过因为此物造价昂贵,在军中并不易得。饶是如此,大夏也牢牢把持着火器的制造之法,边境的官吏更是严禁百姓私设榷场,暗中交易硫磺与焰硝。 如今,明明是研制出来杀敌制胜的法宝,却被狄人用在了克制大夏的军马上。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满地鲜血与天边的残阳混在一起,到处都是战马的嘶鸣和兵器相交的金革之声。夏侯章至今回忆起这副惨状,都觉得遍体生寒。 虽然定北侯麾下的兵士都骁勇善战,重创了狄人的骑兵,但双方手中的武器实在差距太大。宋珩亦被流弹所伤,险些命丧沙场。 打扫战场的人寻不到定北侯的尸骨,以为他也和尉州城外的数万将士一样,变成了狄人马下的冤魂。无人知晓他受伤之后,竟然隐姓埋名回了京城。 “季家二娘怎么会在此处?难道她得知了我们的计划……” 夏侯章的声音中满是不解,他属实没有想到,会有官家小娘子放着京中滋润的日子不过,来净善寺这等荒郊野岭寄住。 宋珩揉了揉眉心,向来沉稳的声音中也染上了一丝疑惑,“她似乎……并未认出我来。” 他回忆起下午的情景,昏暗的经阁之内,少女眼眸圆润,睫毛纤长,看向他的眼神却像一个纯粹的陌生人。 夏侯章刚被人点出错处,此时着急戴罪立功,赶忙开口道:“依我来看,一共有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她确实把你忘的干干净净。” “另一种可能——季二娘子心思深沉,而且极有手段,提前就截获了我们的消息,来净善寺守株待兔,从而抓到你假死的把柄。” “她……”不像是这种心机深沉之人。 话未出口,宋珩就意识到,对于这位刚过门的妻子,他其实也并不怎么了解。 他只知道她出身清流世家,父亲是当朝宰辅,亡母是京中巨贾。京中人人都说季相公家的二小姐温婉娴静,至于她具体是怎样的人、有何种喜好,他竟全然一无所知。 “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我在西域诸国游历之时,曾经听说过一种怪病。患病之人分辨不清人脸,哪怕是熟识之人,如果换了衣物和头发的样式,就再也认不出来了。” 青年若有所思,不识人脸的病症么…… 他竟从未听说过这种病。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许真的有人患上此症,只不过他孤陋寡闻,从未得知罢了。 大夏国中有人通敌叛国。季则身为枢密副使,正掌管军国机务。 他的女儿恰在自己上山的第二天就出现在净善寺中,不论她是真的另有图谋,抑或患有面盲之症,都实在太过巧合了些…… 夏侯章离开后,宋珩走进书房,随手点燃桌案上的灯烛。 摇曳的烛火仿佛和新婚那夜的喜烛重合了起来,他的新妇端庄而娴雅,脸上露出了一丝醉人的酡红,像是曾在北地见过的火棘果实。 “得罪了。” 虽然他年少从军、斩杀过的敌军不计其数,于闺房之事却是毫无经验。刚想伸手去解榻上之人腰间的帛带时,宫中内侍尖利的声音就远远地传了进来: “宣——定北侯宋珩,进宫觐见。” * 一墙之隔的别院内。 季明棠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许久没有做梦的她,竟然梦到了几个月前嫁入宋家时的情形。 季相公嫁女,对方又是屡破北狄大军的定北侯,整个京城都关注着这桩盛大的婚事。 大婚当日,她穿着繁复的翟衣,花树冠子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婚车从季府所在的安业坊到定北侯府,一路上都能听到百姓们热烈的欢呼之声。 和郎君同饮合卺酒时,她记得那人身姿挺拔,绛色礼服更衬得他肩宽腰瘦。明明刚从前厅的筵席上回来,他的身上却并无半点酒气,反而带着丝丝沁人的冷香。 季明棠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却始终如雾里看花一般模糊。 她徒劳无功地尝试许久,直到喜房中悬挂的红绸变成了灵堂内雪白的魂帛,女眷的呜咽声在夜空中如杜鹃啼血,吓得她猛然从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一看窗外,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边还挂着一轮残月。 白芷比她起得更早,已经烧好了梳洗用的热水。 见小姐眼下乌青甚重,她关切问道:“小姐昨夜可是被魇着了?” 季明棠心不在焉,一边任由白芷为她梳头,一边暗暗思忖——难道昨日抄的那半卷《金刚经》当真起了作用,宋珩的鬼魂半夜潜入了她的梦境之中?! 饶是她平素不信鬼神之说,此时也不由得慎重起来。 上午她留在房中,抄完了《金刚经》剩下的半卷经书,下午便和白芷一起来到了净善寺的佛殿。 雀尾炉内香烟袅袅,莲台之上,慈眉善目的菩萨似在俯视人间众生。 季明棠心神稍定,跪在蒲团上虔诚闭眼。 “诸天神佛在上,信女季明棠希望能和亡夫宋珩说两句话。 ——虽然我借口给你祈福搬到寺里、实则为了自己逍遥快活是不对。但你家中兄弟姊妹实在太多,乌泱泱的惹人心烦;婆母规矩又立得极严,住得人十分憋屈。 ——以后逢年过节祭祀的时候,我给你多烧些纸钱、还有行军打仗用的兵书和刀剑,求你莫要再来烦我……” 一口气说出心中所求,她总算舒了口气,打算回到小院,却发现外面的地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白霜,碎玉琼珠纷纷落下,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白芷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明明隅中的时候天色就阴沉沉的,她还忘了带伞出门。 “小姐先在此稍等片刻,我到屋中拿伞回来接你。” 季明棠沉吟未语。 净善寺占地颇广,从佛殿到她们住的地方,一来一回要用上许多功夫。白芷又风寒初愈,若是贸然淋雪,再度染病可怎么办? 就在主仆二人都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发愁的时候,身后倏然传来一道如玉石相撞般的好听声音。 “这位夫人,我与家仆带了两把绿油伞。” 季明棠转过头去,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不由怔了一瞬。 自打患病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似曾相识”四个字的分量了。 丰神俊秀的青年身着靛青色圆领襕衫,腰束玉带,漆黑的瞳仁中倒映出自己有些迷茫的身影。 虽然衣衫和发冠俱不是季明棠熟识的样式,但他身上那股含霜履雪的气质,却让她蓦地想起了昨日在经阁木梯上惊鸿一瞥的年轻书生。 大殿门外的雪势越来越大,季明棠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青年身侧侍立的书童,见他已经从书箱中取出了一把崭新的油纸伞。 “此番多亏您出手搭救,不知郎君怎么称呼?”她斟酌问道。 3. 第 3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雪势来得迅猛,走得也急。 临近腊月,天气愈发干冷。除了廊下背阴的地方,路上早已见不到未化的积雪。 季明棠在净善寺待了快一个月后,不得已结束了山中悠闲的生活,开始张罗回侯府参加即将到来的腊祭。 她那日读了信笺,才知道定北侯府在腊月初一这日,有祭祀祖宗、拜神祈福的旧例。身为长房儿媳,这种日子毕竟不能缺席。 玉梅苑内。 白芷站在几个大箱笼前面,张罗着为姑娘挑选回府穿的衣裙。 季明棠神色恹恹,想到要与侯府那群人虚与委蛇就心绪烦乱。待点上一支静心养神的安息香后,终于有心情听白芷讲话。 “姑娘,您明日要穿这身霜色裙子,还是另一身月白色的?毕竟是回家祭祀,我今晚就将衣裳放到薰笼上……” 因为面盲一症,姑娘平时不愿引人注目,衣橱里有大半都是极素雅的颜色。姑爷离去之后,倒省去了再添置衣裳。 季明棠努了努嘴,在她心中,回一趟侯府根本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但她不愿拂了白芷的心意,索性随手一指:“就穿这身霜色折枝花罗裙罢。” 今晚无风,主仆二人的话又并无避讳。 更深露重,山间万籁寂静。 隔壁院中住着的郎君常年习武,耳聪目明,自然听到了她们的絮絮私语。 盈盈灯火照耀出宋珩沉静的目光。他面前的玉质棋盘上,黑棋白子旗鼓相当,各自占了半壁江山。 然而须臾之间,随着他落下一子,棋盘上形势大变。黑棋直捣长龙,将白子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局自奕结束,风姿俊逸的郎君站起身来,带起的一阵风浮动了棋盘旁的翠竹。 他踱步来到院角,这里不知何时已经栖了一只通体洁白、双翼覆有斑点的白隼。 白隼亲昵地冲他扑扇翅膀,宋珩不禁莞尔一笑,伸手解下它右爪上绑着的字条,又摸了摸它额间蓬松的羽毛。 这是十四岁那年,阿兄送他的生辰礼。 他当时正在崇文馆读书,最是不服管教的年纪,在博士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将小隼带进了宫里,惹得学馆内年龄相仿的少年们都艳羡不已。 回过神来,宋珩飞快地看完了字条上所写的内容。 夏侯章这几日勤快了不少,打探到了京城中有人倒卖军械的蛛丝马迹。 大夏的兵器修造由军器监主管,下辖东西两个作坊。凡是军中器械,都要从此处经手。 自大夏立国以来,胥吏利用职务之便亏空库藏的事不在少数,他们盘踞于各处衙门多年,朝廷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京城中有人通敌卖国,私卖官物的性质就变得截然不同…… 宋珩题笔研墨,在石桌上一气呵成地写完回信。将纸条再次绑在白隼腿上之后,它却并未离去,一双黑豆般的眼睛仍炯炯地盯着自己。 他笑着叹了口气,亲自去灶房取出一块新鲜的豚肉,涮洗过后放在桌上。 白隼不慌不忙地用喙将豚肉撕成一条条的形状,吃进肚中,这才振翅飞了出去。宋珩站在原地,望着它的背影盘旋升高,留下一声响亮的清啸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如墨的夜色中。 季明棠与白芷自然也听到了高处的这声鸣叫。 但净善寺周围山石丛生,鸟兽的声音再常见不过。二人并未多想,念及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很快便坠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 翌日一早。 季明棠从净善寺出发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宋家派来接她回去的车夫姓郑,是个脸生的面孔,似是这几日才来侯府当差。 马车在山间小路上缓缓前行,时间尚早,季明棠闭目养神,打算在车上再睡个回笼觉。 还不待她完全睡着,迷迷糊糊之间,马车竟然狠狠颠簸了一下,猛地停在了半路当中。 “可是出了什么事?”白芷出声问道。 车夫跳下车去检查一番,发现是马车的车辖掉落了。 他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此刻不由得喃喃自语:“真是奇了怪了……” “还能继续赶路吗?” 夫人的声音温和好听,车夫听了之后却苦着脸说:“回夫人的话,继续赶路怕是不成了。到离此处最近的驿站,恐怕也有几里地的路程。” 白芷为季明棠戴上帷帽,扶着她下了马车。 她们现在已经出了净善寺所在的孤山,正在去城中的官道上。此处虽然算不得荒郊野岭,只是也少有人来。 季明棠抬起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若是放在平时,在路上耽搁个一时半刻也不成问题;然而今天可是腊祭,只怕会误了祭祀的时辰。 “再往前走走,看看在官道上能不能碰到进京的马车,花钱让他们捎我们一程。” 刚打定主意要走去官道,她的耳边突然响起了白芷惊喜的声音。 “小姐你看——有辆马车从我们后面过来了!” 小丫头兴奋地朝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挥了挥手。 驾车之人看着身形眼熟,不正是李家郎君身边跟着的小厮吗? 片刻后,外表有些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路旁,一张清隽的面孔掀开帘子,出现在了车窗当中。 “季家娘子?” 经过借伞那日,明棠已将这道清润好听的嗓音记在了心中。 她仰起头打了个招呼。 “李郎君。” 因带着帷帽,宋珩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从薄纱下窥见女郎尖尖的下巴。 季明棠冲着他抿唇一笑,仪态上露不出半点错处。内心却不禁泛起嘀咕,好像她每一回遇到李家郎君,都会叫他瞧见自己陷入窘境的样子。 白芷知道自家姑娘不喜交际,抢先问道:“李公子,我家夫人的马车坏在了半路。前面几里就有驿站,不知您是否愿意将我们主仆二人送到那里?我家夫人必有重谢。” 还不待主人答话,驾车的宵练就踟蹰道:“这位小娘子,实在不是我们郎君不愿帮忙。只是马车狭小,怕是坐不下三人。” 一时之间,白芷有些动摇。 “不知您要去何处,我家夫人要去城北的崇明坊……” 若是顺路的话,夫人可以跟着李公子的马车先回府祭祀,她和那脸生的车夫再另想法子回去。 “正好与我同路。季娘子,请上车吧。” 李郎君已然发了话,季明棠冲白芷使个眼色,起身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的条件自是不能 4. 第 4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宋家老太爷共有五子。如今大房父子三人都已“过世”,除去在地方上任职的二房外,其余几房都住在崇明坊的宅子里。 季明棠刚到侯府,就有管事婆子过来迎她,将人带到了婆母周氏所在的春晖园内。 宋老夫人年事已高,平日里整天在佛堂内吃斋念佛,甚少出来见人。家中的大小事务,便都交由周氏一手打理。 虽是寒冬腊月,但春晖园的炭盆里燃着熊熊的炉火,将整个屋子烧得热气腾腾。 窗棂边的软榻上,几位女眷正凑在一处玩叶子牌。一眼望去,人群中最严肃的那位娘子便是婆母周氏。 她是老定北侯的续弦,如今不过三十多岁年纪,打扮得却颇为老气,穿一身苍色寿字纹长褙子,腕上系着串琉璃佛珠。眉眼庄重,看上去不怒自威。 在婆母身旁坐着的是三房的夫人林氏。季明棠对她印象颇深,因为这位叔母曾得了皇后娘娘赏赐的一支银镶玉步摇,从此之后便一直戴在头上以示恩宠,正好方便她辨别身份。 进屋之时,三夫人恰巧输了眼前这局,她索性放下手中的牌,招呼季明棠坐在自己身边。 “快来让叔母看看,这些时日侄媳为了珩哥儿在净善寺清修,好好的人都清减了几分。” 这话可谓是纯粹的胡言乱语了。自打离开宋家,季明棠用饭时都觉得香甜许多,换上嫁人时裁的裙子都觉得有些紧了。 但她还是得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叔母这是哪里的话。明棠愿日日用浮屠法击钟,只盼夫君能早日往生佛国净土。” 二人抹了会儿泪,三夫人这才状似无意地提到:“侄媳这些日子不在家中,可知道你三叔现在任户部郎中了?只可惜珩哥儿无缘看到他叔父高升……” 季明棠心中称奇,宋三爷此前一直在秘书省勘校书籍,素有清望,但算不得什么要职。户部掌天下钱财,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虽说虎父无犬子,但宋三爷偏偏就是家族中的那个“异类”。他年少时常常流连花柳之地,纵使及冠后以恩荫授了官,正经人家也不愿把女儿嫁给这等纨绔浪荡子。 三夫人的父亲当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想攀附宋家这棵大树,这才与名声不好的宋三爷结了亲。 是以她在侯府女眷中出身最低,丈夫又是个不争气的,常常疑心自己被人轻看。 好在风水轮流转,如今丈夫升迁,儿子的婚事也有了眉目。 这些时日她出门交际,往日那些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的世家贵女,都不得不给她几分薄面——三夫人心想,任凭季氏的父亲是当朝宰执又如何,还不是年纪轻轻做了寡妇? 比起听眼前这位叔母的絮絮叨叨,季明棠倒宁愿看婆母周氏的冷脸。 恰逢这时有婆子从屋外进来,在周氏身旁耳语几句。 “大夫人,祭祀的时辰快要到了。” 周氏点了点头,“时辰不早,都去祠堂候着吧。”她声音不大,却因常年管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一行人随后浩浩荡荡地从春晖园来到祠堂。 因这日要祭祀祖宗、酬谢百神,朝中官员们都得了三天的休沐。 吉时已到,宋家的女眷和男丁分别立于祠堂左右。季明棠跟几位妯娌站在一处,远远看着主祭之人将酒肉摆在一个个排位前面。 明明身处庄重的祭礼上,她的思绪却回到了净善寺内的小院。 比起侯府,她倒是觉得那个简陋而偏僻的院落更像是“家”。 祭完先祖,按旧例还要一家人在一处宴饮。因为定北侯的七七刚过,这场宴会也办得低调,为了不出差错,除了被人搭讪,季明棠基本不会找别人攀谈,脸上始终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饶是如此,这场一大家子齐聚一堂的晚宴下来,她还是身心疲累,回到自己住的素月居后,很快便酥软无骨似的躺在了榻上。 虽然这里是她和宋珩成亲用的新房,却并未留下太多两人的生活痕迹。 对面的墙上曾挂着一把寒芒毕露的长剑,如今已经作为明器葬入了墓中,只有博古架上陈列的一片兵书和文集,昭示着过去另一位主人的存在。 侯府的下人尽职尽责,虽然侯爷离世、侯夫人又不居于此,依旧将房屋打扫得纤尘不染。 季明棠记得她离开宋府时,博古架旁放着的还是一副秋菊奇石图。如今已经根据时令,被下人们换成了一副傲雪凌霜的绿萼梅花图。 雪晴云淡,玉堂琼榭,不由让她想起净善寺小院中的那棵梅树。树枝上已经长出蓓蕾,再过一段时日,花开之时,必定暗香浮动。 时下的文人雅士大多爱梅,想来隔壁那位李郎君也不例外。 几次三番受人相助,她一直在思考怎么道谢最为合适。 黄白之物太过俗气,作为回礼恐怕会为读书人所不齿。若是能将花制成梅香,既是风流雅事,亦能做熏香之用……用来回礼正好合宜。 打定主意制梅香后,翌日用过朝食,她便来到了京城的西市。 作为大夏最繁华的所在之一,这里汇聚了南来北往的诸多商旅,不论是全国各地的土贡,还是域外名贵的奇珍,都能寻到踪迹。 季明棠脑子里已经想好了梅花香方最主要的材料。 她走进沿街的几家药铺,铺子老板见她戴着帷帽,虽然衣裙素净,料子却皆是最上好的锦缎,自然不敢怠慢。 顺利买到白沉香、丁香和檀香等几味香后,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节。 西市之中,货郎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要汇成一条长河。 “小姐,咱们可要回侯府用膳?” 白芷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后,出声问道。 季明棠扶了扶头上的帷帽,本想颔首,忽然瞥到街边有一栋富丽堂皇的酒楼。 楼层之间皆有飞桥明暗相连,雕梁画栋,珠帘绣额。门首缚着的彩楼欢门上,行云流水般的写了几个大字:绮云楼。 正是用午膳的时辰,偌大的酒楼内却门可罗雀,一楼大堂里只坐了寥寥 5. 第 5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绮云楼外,宋府马车内。 白芷一边从食盒内取出几个精巧的碗碟,一边说道:“我按小姐的口味买了几个菜,都是绮云楼的招牌。” 季明棠举箸尝了一块糍糕,入口便有一股涩味直冲口鼻。又品了其余几道菜,都与她记忆中的味道相差甚远。 而当年绮云楼能在酒楼林立的京城立足,凭的就是酒菜味浓香醇。 见季明棠脸色不虞,白芷主动问道:“小姐是想现在回净善寺?可还要给侯府那边打个招呼?” 她跟在小姐身边多年,轻易便能看出主人心中所想。 季明棠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就说我在马车上假寐时,遇到侯爷托梦,需要马上要回寺中焚香祷告。” 用亡夫来搪塞宋家那群人,简直是百试百灵的一招。 马车行走于山间小路之中,她的心境却和两日前大相径庭。 季明棠心中郁郁,时不时挑起帘子向马车外张望。前朝之时,孤山脚下曾是一处雕栏玉砌的皇家行宫。王朝末年战火纷飞,城郭宫殿都被焚毁殆尽,至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山脚是一片苍凉的景象,净善寺所在的山顶却种着许多苍翠常青的松柏。嘉木繁荫,望之如云。 回到山间小院,季明棠顾不得其他,第一件事便是找出各个铺子的账本,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外祖家以食肆发家,经由母亲之手经营,传到她这里的产业多为酒楼、邸店,绮云楼便是其中之一。 绮云楼的帐上毫无破绽,至少叫她找不出错处。 她提笔沉思片刻,给邓修写了封信,让他查一查酒楼里的钱主管。 此人是泽兰的表兄,亦是母亲陪房的儿子,办起事来一向妥帖。钱主管交给他来查办,季明棠才信得过去。 * 冬日午后,香烟袅袅。 季明棠打开桌上的狻猊香炉,将炉中香灰倒了出来。 前日院中梅花盛开,暗香浮动。她从枝头取了花瓣,焙干后加入龙脑、檀香、丁香等物调制,最后配出的香却总不尽人意。 虽然梅花香气有之,却少了那一股腊月里凌寒绽放的冷意。 季明棠翻阅了许多经阁的藏书,终于在一份古香谱中看到前人曾用银丹草模仿冷香。 可喜的是此物并不难得,在净善寺后山的树林里就能寻到。 她换上方便行动的胡服,便和白芷一同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径。 银丹草喜阴,多生于山野湿地。 二人在树林中找了半个下午,总算采够了足数的草药,打算顺着小径原路折返。 腊月里的白日短暂,还不等她们走出林子,很快日头已然偏西。枯枝映在残阳之上,瑰丽无比,却透露着一股渺无人烟的寂寥。 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白芷本来胆子就不大,见到眼前这副快要天黑的景象,更是心中惴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耳边传来一阵不同于她们二人步伐的声响。 “小姐,应该不会是有大虫跟着我们吧……” 季明棠理智尚在,安慰瑟瑟发抖的小丫头道:“大虫的声音不会这么轻的,应当是风吹叶子发出的动静。” 好不容易看到了净善寺的檐角,二人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未觉得这座古刹如此亲切。莹莹的灯火从山门中散出,照亮了眼前漆黑的道路。 季明棠借着灯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从刚才起就跟在她们身边发出声音的,竟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狸奴! 雪色的团子蜷缩在地上,毛发细长,活似一团满是绒毛的飞絮。 这只狸奴并不怕人,察觉到女郎对它没有恶意之后,便开始围着季明棠转圈,憨态可掬的样子似乎是在讨食。 季明棠蹲下身子,试探着摸了摸它长长的毛发。狸奴并不反感,反而眯着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一声轻轻的“喵”叫。 宋珩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少女低下头和猫儿嬉戏,露出的纤细脖颈被头顶禅灯一照,发出几分莹润的光泽,像极了最上等的珍贵玉器。 白芷瞧见来人,悄悄提醒季明棠道:“小姐,是知竹院的李郎君。” 季明棠转过身子,马车旁边的人身材挺拔,仪态端方,正是隔壁院子的李郎君。 “李郎君,”女郎仰起头朝宋珩打了个招呼,“这只狸奴方才跟了我一路,又如此亲人,不知郎君是否介意,我在隔壁养只猫儿……” 她动了把狸奴带回院中的心思,只是两家的院子相邻,猫儿又生性爱往高处去。季明棠担心狸奴玩耍时会越过低矮的院墙,打扰到一墙之隔的士子温书。 宋珩垂下眸子。 这是只极亲人大胆的狸奴。围着季家二娘蹭来蹭去犹嫌不够,如今又来到他的脚下,趴在乌皮靴上挪动着肥美的身子。 宋家是武将出身,虽然在京城中住了这么多年,后人们学了十足十的风雅做派。但骨子里到底流淌着武人的血,他的几个堂亲姐妹,无一例外都更爱畜养高头大马,而非冰雪可爱的狸奴。 “季娘子至情至善,我自然毫无异议。” 季明棠闻言一笑,眸中闪烁着细碎的流光。“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她领着猫儿回到了玉梅苑,又找出两个瓷碗暂时充当猫儿盆,在里面加上清水和肉食。 狸奴刚才还是一副亲人大胆的模样,来到小院后却有些怕生,跑到床下蜷缩了一宿,第二日清晨才出来把水和食物都用尽了。 晌午它已经全然熟悉了小院的环境,季明棠制香时,它就趴在大摇大摆地趴在女郎脚下,雪白的大尾巴一摇一晃,好不惬意。 季明棠先拣出银丹草的杂质,将净叶放在水中蒸熏,再加入白梅末和其他原料,炼蜜合成香丸。这次制出来的香总算叫人满意。[1] 她又命白芷找来家中多余的香匣。 香料的贮藏亦是门学问,把香丸放在她找人定做的香匣里,能够使其经年香气不减。 白芷刚走进屋中,便闻到一股飘渺幽远的暗香,不由笑着赞道:“小姐制香的手艺真是愈发精湛了,想来李郎君定会喜欢这份谢礼的。” 季明棠同她嬉闹了一阵,“这话咱们主仆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可莫要去外面丢人现眼……” 她面含笑意,心中却不免有些迟疑——隔壁的郎君,真的会喜欢她的谢礼吗? 深吸了几口气,她才叩响了知竹院的房门。 不多时,李家郎君推开院门,他似乎正在温书,手中尚握着一卷书册,露出的十指色如白玉,指节分明。 看到门外亭亭玉立的女郎,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季明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匣。 “李郎君,在净善寺的这段时日承蒙你的关照……二娘身无长物,便趁闲暇时将院中的梅花制成了香品。” 她颇为紧张,说话时不敢正视对面之人的眼睛,一双好看的眸子便在院落中四处逡巡。 小院不大,但能看出主人家爱洁,将地上洒扫得纤尘不染。角落里栽着几丛翠竹,枝叶繁茂,在冬日依旧绿意盎然。 宋珩眸色幽深,盯着香匣看了片刻,开口时却还是一副清俊公子的模样, “季娘子有心了。外面风大,不妨进来一叙。” 被他点醒,季明棠才发觉周遭不知何时起了风。她穿得单薄,此时不禁瑟缩了一下。 宋珩领着她穿过不大的院落,进到正房。 季明棠从前就知道隔壁这位邻居生的身量颀长,如今跟在他的身后,才看清了圆领襕袍下若隐若现的宽肩,还有那一截被革带束起的劲瘦腰身。 她忍不住在心中揣测。或许是家中贫寒,李郎君的身边也没有那么多下人伺候,跟京城中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公子自是不一样。 内室的布局与她的住处所差无几,只是空间狭小一些,想来赁金更加便宜。一扇宽大的山水座屏横在屋内,桌案上放着一座小巧的博山炉,墙边的直棂架格上摆满了书卷。 季明棠趺坐于案前,接过宋珩手中的茶盅饮了一口。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但是因为冲茶之人的技艺高超,喝起来亦觉得唇齿留芳。 正值午后,日光自窗边明瓦倾泻进来,为女郎周围蒙上一层如烟似雾的薄纱。 她神情专注,用香箸取出一枚小小的香丸,将其放在博山炉中的云母片上。 隔火熏梅香,取香不取烟。 炭火轻烧,香气氤氲。在清幽的冷梅香中,宋珩 6. 第 6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季明棠从知竹院回来之后,很快天上便飘起了雪花。大雪纷纷扬扬,一直到天黑时才止歇。 第二日一大早,白芷便开始洒扫庭院。 狸奴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它似乎把扫帚当做了逗猫的什物,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等到几个小爪子上都沾满了脏污的雪水,又跳到屋内的书案上,将原本干净的绢纸也踩得汁水淋漓。 季明棠佯装恼怒,想要轻轻呵斥猫儿几句,却倏忽意识到,自己还未给它起个名字。 这一上午,她便绞尽脑汁地坐在桌案前,翻阅了好几本古籍,希望能给狸奴取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 白芷端着午膳走进房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自家小姐枯坐许久,双目无神的模样。 季明棠一边翻书,一边同白芷商议道:“瑞雪这名字会不会太过流俗?可若是取拏云为名,又有几分绕口……” 白芷哭笑不得,她虽然识字,但毕竟书读的不多,只得提议道:“隔壁的李郎君不是正在苦读吗?小姐何妨问问他的意见。” 季明棠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自己陷入纠结的时候,不妨听听饱学之士的建议。 可惜今日隔壁房中无人,季明棠等到天色擦黑,终于听到了院门敞开的轧轧之声。 她迫不及待地走出小院,却在看到宋珩时脚下一顿。 穿惯了清淡颜色的人,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团鹤纹的圆领袍衫,头发被白玉冠高高束起。满地银霜在月色下微微反光,衬得青年更加长身玉立。 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季明棠略带迟疑地问道:“李郎君,不知你现在可有闲暇……” 难得见隔壁郎君如此打扮,莫非今日他有要事在身? 宋珩眉头一跳,似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季娘子寻我可是有事?” 季明棠冲他展颜一笑,“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我院中的狸奴还没有名字,想请郎君帮忙拿个主意。” 玉梅苑中的积雪早已被打扫干净,只有梅树梢头还存着一层薄薄的残雪。此时狸奴正趴在树上,一身长长的绒毛和雪色混在一处,几乎叫人分辨不清。 季明棠拍了拍手,狸奴仿佛通人性似的,轻盈地从树上跳下来,先拿尾巴扫了扫女郎的裙裾,又扭着身子去蹭青年的皮靴。 雨露均沾,并不放过任何一人。 季明棠把猫儿抱到给它做的小窝上。宋珩跟在她身后,也一同进了内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布置简洁,桌案上杂陈着笔墨纸砚。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角落里放着些香瓶与香盘,一看就是制香所用的什物。 宋珩之前闻到的淡淡甜香又涌了上来,香气缕缕,仿佛要弥漫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着痕迹地将头侧向屋门处,一如昨日在大冷天开窗透气那样,丝丝寒风打着旋儿从门缝溜进,总算散尽了鼻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知道季二娘身上熏的是什么香。从前在崇文馆读书时,同窗中不乏有喜欢燃香熏衣者,但是那些味道都不曾让他如此心绪烦乱…… 青年以为自己足够隐蔽,却不想他的动作已经被季明棠尽收眼底。 她许久未曾主动款待过客人,心底本就不够坦然,还当是自己哪里有不周之处,这才让李家郎君甚少朝她这里投来一眼。 女郎乌黑的眼珠转了转,想起读书人最爱风雅的种种传闻,伸手从镜箱中找出来一套点茶的器具。 这是当初阿姐来看她时留在房里的东西。因为懒于招待旁人,季明棠愿以为它永远都不会派上用场,未曾想今天竟然能让它得见天日。 虽然自患病后,她便没再练过点茶之法,但是好在之前学的那些技艺都还印在脑子里。 她垂下眸子,认真地用茶筅击拂茶汤,待到茶汤的颜色逐渐鲜白,茶末亦咬盏不散时,这才开口道:“李郎君,我已经给狸奴想了几个名字,还请你从中斟酌一二——” “第一个名字是瑞雪,取自瑞雪兆丰年的寓意;还有拏云这个名字,其意高远,出自前朝的诗‘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1]……” 她的声音轻而柔,宋珩一边垂耳倾听,一边在心里忖道,都是些有典故出处的名字,想来季家二娘的父亲是永宁三年的进士,她自然也出落得才气逼人。 谁知季明棠话音刚落,就有些赧然似的,清了清嗓子复又说道:“还有一个最后名字,狸奴的一身毛色像极了端午时吃的白团[2],只是此物终究是民间吃食,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宋珩微怔,从古籍典故到街头小吃,转变之大,再次让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新过门的妻子,当真称不上多么了解。 他平复下翻涌的思绪,温言开口道:“季娘子起的都是些寓意极佳的名字。只是何不让狸奴抓周、自己选择名字呢?” 季明棠一听,好看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她先前怎么没想到这样的法子! 修长的手指随意从案角拿过一摞绢纸,纸上恰是她先前誊抄过的佛经。 季明棠将纸翻至背面,一气呵成地写下了所有备选的名字,落笔后却望着显眼的几个大字皱了皱眉头。 她的字写得……着实不怎么样。 同样是父亲亲自教导,阿姐写得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自己的字迹却在狂放中透着一丝潦草。 “我的字写得不好,让李郎君见笑了。” 宋珩细细瞧了一眼她的字,忽地出声道:“书之一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3]。季娘子的字虽然形质不足,神韵却挺劲有力。” 季明棠面上一热,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这么夸过她的字迹。没想到李郎君看起来最是如玉君子的一个人,如今却信誓旦旦地说她的狗爬字气韵尽现。 不过被这样一打岔,她索性不再纠结字写得如何,直接将几个制成的小纸团扔到地上,又把狸奴从小窝里抱了起来。或许是猫儿天性使然,它很快便用爪子挑中了一个纸团,拨到一旁玩弄起来。 女郎凑上前去,拿过纸团打开一瞧,发现狸奴给自己挑的名字正是“白团”二字。 她伸出手挠了挠猫儿的下巴,笑着开口:“枉我在典籍中挑了那么久,结果你还是最喜欢这个名字……” 7. 第 7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亥初时分。 这个时节,寺院里的大多数人都陷入沉眠,夏侯章自来熟地翻过知竹院的矮墙,正碰到宋珩对着案上的书页凝神观望。 “宋晏清啊宋晏清,”他长叹口气,“京城中有人找你找得都快疯了,谁能想到你就大摇大摆地住在这里,焚香读书,好不惬意。” “都有谁在寻我的踪迹?” 宋珩冷冷问道。 尉州一役太过惨烈,虽然大多数人都认定他九死一生,但毕竟没有寻到定北侯的骸骨,时至今日,依然有人带着鼻子好闻的猎犬,在战场周围不死心地徘徊。 夏侯章摇了摇头,“都是些训养的死士,查不出什么端倪。” 他鼻子灵巧,谈话间闻到周围仿佛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很快便锁定了桌案上的香匣,拿到手中赞了一句:“好冷冽的梅香,这是哪家大师的作品?” 未被人追杀的时候,他经常携二三好友泛舟湖上,制香赏花,说不出的风流蕴藉。只是后来投奔了定北侯,当初的闲情逸致才消散得一干二净。 宋珩眉头一皱,从夏侯章手中抢过香匣。 “不要乱碰。” 夏侯章撇了撇嘴,转念又想到这精巧的香匣和屋子中的其余摆设格格不入。 莫非这是什么人送给小侯爷的礼物? 念及如今在知竹院旁住的那一位,他自顾自提起旁边的茶瓶为自己斟了一杯,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挪揄:“侯府下人的口风当真严极了。我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跟府里的丫鬟们做了好几天的买卖,还送了她们几副绢花,这才打听到了你那位夫人来寺中暂住的缘由……” 他的尾音越拖越长,本欲卖个关子,谁知眼前人竟不为所动,一双黑眸仍牢牢地盯在书上,连眼睫都分毫未动。 夏侯章心里纳罕,当初他出了纰漏,未能探查到季氏女来净善寺的消息,这人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如今他查明了季二娘居于山中的原委,竟然又这样漠不关心。 不过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当初你我还怀疑季娘子心机深沉、来寺里守株待兔,如今可以打消心中的疑虑了。夫人对你可是一片痴心、情深意重。据说她听到你的死讯后,当场便因悲痛欲绝昏了过去;七七过后,更是自请来山上为亡夫诵经祈福。” “可叹这位季小娘子虽然嫁给了心上人,却因身患顽疾,无法认出改名换姓的心爱之人,导致她与你擦肩而过……” “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宋珩终于抬起眼眸,只是声音平稳,并无波澜。 傍晚在玉梅苑的情形再次现于眼前,名义上为他抄写的佛经被随随便便放在桌案上。季家二娘每日在小院里制香逗猫,也丝毫不像是因夫君过世而感到悲痛的样子。 ……什么温婉娴淑都是假的,他这位夫人,根本就是一个嘴里没有真话的骗子。 夏侯章还当宋珩仍在怀疑季二娘有所图谋,心想侯爷不愧是做大事之人,对自己的发妻都如此薄情。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说起了正事:“自绮云楼买来的那些火/炮,已经全数运到了别院中,”男子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不解:“只是观其形制,似乎不是军器监所造之物。” 宋珩眉头一皱。 纵使不是私卖官物,但是私铸兵器,也是违反大夏律法的重罪。 事到如今,他对绮云楼背后的东家兴致更浓。 青年合上书册,又披上挂在一旁的氅衣。 “现在就要动身去别院?”夏侯章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促狭的神情:“侯爷难道不与隔壁的小娘子打个招呼?” 宋珩脚步一顿,头一次发现这位属下竟如此八卦。 他缄口无言,径直走出房门,只留给夏侯章一个凌厉的背影,便隐匿在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 前几日都是风雪交加的天气,今日倒是难得出了太阳。用过朝食,季明棠倚在榻上看了会《宴氏香谱》,又瞥一眼李郎君先前借她的那本武经,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家中请的西席只会教四书五经、文史经略,她还没试过学武是什么滋味。 然而,不到半刻钟后,身穿胡服的小娘子就痛的直吸了一口冷气。 “不成了,真的不成了……” 白芷站在她的身后,听到这话后收回了抵在小姐背上的手。 季明棠维持不住躬身向前的姿势,缓缓立起身子,耳畔隐隐听到了骨头动作的咯声。 她嘶了一声,喃喃自语:“原来习武是这么痛的一件事。” 白芷见她如此,不由提议道:“小姐若想锻炼身子,不如循序渐进,先从日常多加走动开始,亦能调养气血。” 在进季府门之前,她曾在戏班子中待过两年,学的是武戏功夫,因而对此事颇有些心得。 季明棠点了点头,难得遇上今日这么好的天气,她也想出去转转。 白芷轻车熟路地来到屋内,拿起墙上挂着的帷帽,却见小姐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纠结的神情。 这是季明棠最喜欢的一顶帷帽,造型雅致,帽檐垂下素淡的薄绢。 因为害怕旁人打量的目光,也想避免被人打招呼后认不出对方的尴尬,她习惯了平日出门便戴上帷帽,今天却不知为何,竟觉得那片绢纱有些碍眼。 她沉吟片刻:“只是随意出去转转,就不必把帷帽戴上了。” 白芷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一时间有些怔愣,反应过来后便欢喜地应了一声,同时在心里暗暗思忖——小姐有如此变化,似乎就是从与隔壁的郎君结交开始。这不比住在那劳什子侯府里面、整日面对那些讨人厌的亲戚强上许多…… 阳光和煦,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 季明棠与白芷顺着青石路慢步,还未走到佛殿,就听到一阵阵喧闹的声浪从前方传来。 白芷奇道:“山上素来清净,今日人怎么格外的多?” 再往前走,恐怕就会和满山的人潮撞上,季明棠今日没戴帷帽,心中不由打起了退堂鼓,口中低语:“白芷,咱们还是回院中吧。” 白芷连忙跟上小姐,却不想对面来了位闷着头赶路的小和尚。 山间小路狭窄,幸亏那小沙弥及时止住了脚步,这才没和二人撞个满怀。 “小僧善悟,冲撞了这二位施主,真是对不住。” 小沙弥道歉后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在看清女郎的脸后愣了片刻。 约莫一个月以前,他似乎也见过这位施主…… 不是善悟的脑子有多么灵光,只是年纪轻轻又如此貌美的女郎,在他们寺中也不常见而已。 比起上个月,女施主的气色看上 8. 第 8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因为李郎君和其余邻居都不在净善寺中,主仆二人连着喝了两顿,总算用完了这一大锅的五味粥。 用过饭,白芷一挑帘子走了进来,向季明棠递上手中什物。 “小姐,是邓管事寄来的信。” 季明棠前几日打发邓修去查绮云楼的钱主管,算算时日,如今也该有些消息传过来了。 她打开信一瞧,好看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邓修在信中言明,钱主管在闲暇时,曾去过两趟朱雀街的集贤斋。 这地方是京城中专门卖文房用具的铺子,里面的东西都价值不菲,但是因为造型雅致,很受京城中文人墨客的追捧。 小小一支宣笔,在集贤斋里能卖到两贯钱之高。 钱主管的月例虽然不低,却也无论如何都负担不起这般高昂的价格。 难道他除了自己这个主家之外,又找了其他赚钱的路子? 季明棠提笔洋洋洒洒地写起回信,想了想又将纸揉成一团—— 绮云楼不仅是一座酒楼,更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 等邓修查明钱主管的背后之人,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她不想让这只蠹虫继续蛀蚀母亲的产业了。 * 钱兆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拎着刚从集贤斋买回来的松烟墨。 集贤斋不愧是风雅之地,平平无奇的一枚墨就要了他三贯钱。也是托了最近那位贵人的福,他手里才有余钱为儿子置办这些东西。 妻子周氏正在椅子上绣花,听到他进门后连眼皮都不屑一抬,手中银针仍一下下地扎在素绢上。 “文彦呢?”钱兆问道。 “正在里屋读书呢,你可别去随便烦他。” 钱兆哎了一声,他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也知道儿子读书的时候不能分心。 里屋内,钱文彦听到了他爹进门的动静,却是再也坐不住了,急匆匆地就冲了出来。 “墨呢?” 他今年刚满十八岁,按理说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如今却两眼下都是乌青,整个人犹如骨架上挂了件袍子般,瘦得有些可怖。 周氏看到儿子这副样子,心中心疼不已,冲着丈夫抱怨道:“出门也不知道买只老母鸡回来炖汤,给文彦补补。” 钱兆本想顶撞一句,可是想到儿子明年春闱就要下场,又将反驳的话咽到了肚中。他取出新买的那块松烟墨,虽然京城这几日愈发寒冷,但这块墨被他仔仔细细地收到了袖中,至今还带着人身上温热的余温。 钱文彦也顾不得跟爹娘打声招呼,迫不及待地拿着墨就回了里屋,谁知过了半晌,他突然在里面嚷道:“这根本不是油烟墨!爹,你怎么买了块松烟墨回来?” 钱兆怔了片刻,起身也去了里屋。他记得儿子说的时候……明明要的就是集贤斋的松烟墨。 “罢了,我明天亲自去买,”钱文彦脸上的焦躁之情几乎快要溢了出来,“松烟墨光泽差,还入水即化,我用不惯。” 钱兆嗫嚅了两下,递给儿子三贯钱。 “三贯钱如何能够?”钱文彦不满地撇了撇嘴,“集贤斋的油烟墨,少说也要十贯钱。” 十贯?! 一亩江南的良田,也就值十贯钱而已。 似乎看出了钱兆心里的犹豫,钱文彦声音中的恼怒更甚:“用着这样难用的墨,叫我怎么蟾宫折桂?” 中举仿佛是这家人的命门。钱兆一听这话,纵使心中肉痛不已,还是咬咬牙又拿出七贯钱。 周氏一直凝神听着里屋的动静,见他出来,不由数落道:“文彦想要银子,你直接给他就是了,何必这样推三阻四?再说你就不能找找那个贵人,要些银钱来吗?” “向来都是他的人来找我,我却不知如何能联络到人家……” 周氏剜他一眼,口中嘟囔一句没出息的,又垂下头去做她的绣活了。 他们夫妻俩年过三旬才得了钱文彦这一个儿子,老来得子,本就容易偏爱,加之钱文彦明年春闱就要下场,这段日子更是将他宠得无法无天。 钱兆心里郁闷,用过暮食,摸摸兜里仅剩的几个钱,打算去家附近的茶肆喝上一盅。谁知走到一处无人的暗巷时,他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钱兆两眼一黑,便再也不醒人事了。 再次睁开眼是在一处阴暗的房中,他头上肿痛,过了半天才能视物。 眼前是一块垂下簌簌流苏的绣帘,白花花的明晃晃的颜色,几乎让钱兆以为看到了索命的鬼差。 是谁将他掳至此处的?! 难道是因为儿子在学习上极有天赋,自己被作为人质绑架了,威胁文彦明年春闱不能下场?寒门出身的学子,从来都容易遭受各种各样的不公…… 此时,绣帘后传来一声轻咳:“钱兆,扬州人士,年五十三。初为扬州林家酒库店内伙计,现为京城绮云楼主管,月例十贯。” 见钱兆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季明棠又道:“你每个月十贯钱的月例,又如何舍得让儿子去买集贤斋十贯一块的油烟墨呢?” 女子轻而柔的嗓音,落在钱兆耳中,却犹如惊雷一般。 那绣帘上柔软的流苏,仿佛也变成了白无常索命的哭丧棒,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心上。 “小姐……” “不错,你还知道我是主家的小姐。” “小人还以为您嫁、嫁到侯府去了会有些忙碌,这段时日就没去叨扰您,”他支吾道:“本想再过些时日,就将今年的账册送去定北侯府上。” “我嫁到侯府去了,所以你就能认他人为主了是吗?” “小人没有认他人为主。”钱兆惶恐地摇了摇头,“小人只是、只是……” 他想起文彦桌上那一把开了叉的鸡毛笔,还有因日日翻阅而破烂的书册。当那个神秘人找上他时,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答应了那笔交易——因为他知道,不仅读书需要钱,今后若是儿子走上仕途,也少不了银两来应酬打点。 拿到神秘人给他的第一笔酬金后,钱兆第一次去了集贤斋,才知道这世上除了鸡毛笔外,还有那么多可以用来泼墨挥毫的上好宣笔。 贫寒人家求学的种种苦楚,从小就生活在锦衣玉食里的小姐会知道吗? 脑海中陡然涌上一股豪情,让他竟然生出了反驳主家的念头:“小人并未背叛主家,只是小人的儿子明年参加春闱,处处都要用钱。” 季明棠在绣帘后轻轻摇了摇头,朝白芷使了个眼色。片刻后,十来张签字花了押的欠契出现在了钱兆面前。 “自己看看吧,这上面的字你是最熟悉的。” 钱兆哆哆嗦嗦地拿起其中一张。 他是识字的,也熟悉文彦的笔迹,自然认得这张欠契是城东张家瓦子的。 一阵错愕过后,儿子种种可疑的行迹突然有了解释。比如经常夜不归宿,说是和同窗一起参加诗会;要钱要的格外频繁,今日是学堂要交束脩,明日是砚台摔坏了得买个新的;还有刚刚借口买油烟墨从自己那借走的十贯钱……难道都进了瓦舍赌坊之中? 他面色灰白,双手止不住地颤了颤,最终认命似地闭上双眼,开口说道:“那个人……是今年七月找上我的。” 钱兆回忆起那一日的情形,正值盛夏,树上的夏蝉叫个不停,烦扰的蝉鸣声中,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头戴面具的神秘人。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他们很快谈定了一笔交易。神秘人需要绮云楼三楼的雅室做生意。没有他的交代,任何人都不得上去打搅,即便是钱兆,也无从窥到三楼的情形。 季明棠皱了皱眉头,如此神神鬼鬼的,难道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 那人既有钱有势,自然不缺做生意的地界。可他却偏偏盯上了绮云楼,还早就知道钱主管有个正在读书的儿子,眼下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莫非……是冲着她母亲的产业来的? “你儿子欠的这些钱,对我来说自然不成问题。但能不能替他还了这笔赌债,就要看你能不能揪出那戴面具的神秘人了。” 钱兆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声音颤抖道:“每过旬日,那人便会过来。 9. 第 9 章 《你长得好像我亡夫》全本免费阅读 一连三日,京城中都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 东西市中热闹非凡,大街小巷内年味愈浓。无论是劳碌了一年的黔首,还是刚发了月俸的胥吏,都巴不得裁几匹新布,再制一身新衣裳,翘首以盼新年的到来。 季明棠这几日却不太好过。 钱兆勾结外人,又疏于管理绮云楼,虽然并未酿成大祸,但他这主管的位子自然做不得了。 她忙着处理楼内的大小事务,重新安排主管之位的人选,又花重金聘来了之前归乡的几位大厨,力求酒菜的味道能更上一层楼。 除了这处酒楼,母亲其余的产业恐怕也会被人盯上,季明棠少不得继续排查同钱主管一样怀有二心之人。阿姐看她忙碌,从身边指派了几位得力的手下来帮她,这才让她不至于太过手忙脚乱。 等这一切全部忙完,季明棠只觉得身上疲惫不堪,整个人全靠一口气吊着。 马车缓缓驶出西市,到了朱雀街上,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能出城门。 朱雀街上的铺子价格颇贵,因而此处行人不多。季明棠一眼望去,只觉有一家店外面格外热闹,寒暄的行人里既有年纪轻轻的少年,也有鹤发童颜的老者,无一例外皆做宽袍大袖的士子打扮。 她抬头一看,才发现旁边的幌子上笔走龙蛇地写了“集贤斋”三个大字。 马车仍在朝着城门驶去,车内的女郎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集贤斋的墨,当真那么好用?” * 竹影潇潇,北风凄凄。 宋珩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每日雷打不动要练剑一个时辰。 如今虽身在古刹,但这个习惯并未更改。劲风带下两片竹叶,随着他收剑入鞘,周遭一下子静得出奇。 没有了饭点时升起的袅袅炊烟,也没了隔壁小娘子同狸奴玩耍时的嬉闹之声,宋珩忽觉这寺中处处都透着冷清。 那日他与夏侯章一道下山,在别院见到了购置回来的铁火/炮后,一眼就认出了这不是军器监的造物,而是是根据图纸造出来的仿制品 可制造火器不仅需要图纸式样,焰硝和硫磺更是必不可少之物。 京城并不产硝,他先前以为那通敌之人只是在京城内搅弄风云,现在看来,那人的手伸得比他想象中更长。 宵练已经被他遣到了西边的泽州,那里是大夏最大的产硝之地,说不定能查到几分蛛丝马迹。 他自己则打算再去一趟绮云楼,从牙人处再探听些幕后之人的消息。 只是没想到这次去绮云楼,会碰到季家二娘…… 想到此处,青年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他怀疑过季明棠可能与绮云楼背后的主家有关,如今算是做实了这一猜测。但是她为什么会现身于三楼的交易现场,却始终让人无法解释。 有人在绮云楼三楼私卖军械,她对此事到底毫不知情,还是分赃不均、以至于那牙人对其痛下杀手? 宋珩慢慢阖上双目,三日前的情形再次现于眼前。 在破窗去追那牙人之前,他曾经短暂地与季明棠对视片刻。 他头一次发现女郎的眸色并不是纯黑,而是泛着琥珀色的流光。像是一杯最清冽的酒液,而且因为太过透澈,轻易就能从中读出陌生与防备。 是否无论他再怎么与季家二娘相处,一旦换了装束,她待他都只会如陌生人一般? 兀自沉思时,耳边蓦地传来一声响亮的猫叫。他低下头去,这才发现隔壁小娘子养的猫儿不知何时翻过了院墙,如今正围着他的腿绕来绕去。 宋珩微微蹙眉,这只狸奴被季明棠养得好极了,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你要吃东西?” 他起身端来一碗肉干,这是给白隼备在灶房里的吃食。 谁知白团根本看都不看肉干一眼,昂首挺胸越过了小碗,继续在宋珩的皂靴上蹭来蹭去。 他见状忽然福至心灵,问了一句:“想要喝水?” 白团喵了一声,叫得愈发急促,待宋珩端来一碗清水,它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狸奴喝水时发出的动静,总算打破了山林间的寂寥。 一碗清水快要见底时,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女子的嬉笑。宋珩极其熟悉这声音,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白团听到主人的声音,也将小脑袋从水碗里抬了起来。 然而,还不待它跳到墙上,额头处就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触感。 青年修长的手指在狸奴柔软的额头和下巴上揉捻。白团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黏黏糊糊的呼噜声,很快便忘了自己想要干些什么。 * 好几天未回玉梅苑,屋外和走时毫无差别,屋内却是一团狼藉。 季明棠下山前特意给白团留了足够的水和吃食,却没想到它这么顽皮,将好几个水碗都打翻了,如今地上湿淋淋的全是水渍。 不过她此时没空去抱怨,往常她回玉梅苑,白团都会冲出来迎接主人。如今季明棠找遍了屋内屋外的每个角落,都没看到狸奴小小的身子。 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浮现在她的心头,白团莫不是跑出去找水喝了? 若是它跑到别处还好,就怕猫儿跑到后山,那里可是有猛禽出没的。 季明棠稳了稳心神,打算先挨家挨户找找,再去后山唤白团的名字。 知竹院与她的小院挨得最近,自然要先从这里找起。 看到敞开一条缝的院门,季明棠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日没看到李郎君了。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又理好身上的披帛,心跳不知为何微微发急。 女郎轻敲了几下院门,熟悉的足音却并未出现。她心中担心白团的安危,便顾不上恪守往日的礼节,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院门。 “李郎君,多日未见,不知你——”女郎的声音染上一抹喜意,扬起手朝白团招了招,“白团,你竟然在这!” 白团正趴在石桌上小憩,一双小眼睛微微眯起,听到主人的呼唤后轻轻喵了一声。 季明棠这时才有心思打量坐在石桌旁的郎君。 几日未见,李郎君和她印象中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身穿松柏绿直缀,腰束细带,明明还是那副熟悉的读书人打扮,青年的眉间却笼着一层冷意。直到她向他打过招呼,李郎君这才露出一笑,霎那间仿佛冰雪消融,清越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二娘。” 季明棠面上一红,她在家中行二,向来只有父母和阿姐才会叫她二娘。 李郎君这样唤自己,倒好像她真的有个年长几岁的哥哥一般。 女郎忽然想起一事,双手抚过白团细腻的毛发,“过年时我还要下山一趟,到时候白团能否拜托三郎照看?” 她也换作了齿序相称,一声三郎,被念得又轻又急,似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湖面被风吹过留下的细微涟漪。 白团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些什么,兀自在竹杆上磨着爪子,宋珩几日前才被小娘子以“壮士”相称,如今又换作了熟稔亲近的“三郎”,心中浑似也被狸奴的爪子挠了一下。他稳了稳心神,这才笑道:“自是可以。” 季明棠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这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不对,李郎君孤身离乡,他的亲眷此时正在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地方,她这句话岂不是触到了别人的伤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