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 1. 公子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对于沈慕说要带她回京城一事,李茵有些犹豫。 犹豫的原因有三。 其一,她舍不得父母留给她的这间屋子与这一屋子的药材。父母亡故之后,她独自守在这里,继承祖业,以采药草为生。虽不是什么宏图大业,但尽可糊口,兼有邻朋为伴,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其二,她生于乡野,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沈慕。 其三,青州远离京都,说好听点是山清水秀,说得不好听了就是穷乡僻壤蛮夷之地。京城天子脚下,那些贵夫人们规矩多,李茵怕丢人…… “可是,你是沈公子的救命恩人,他一定会护着你的呀!” 说话的是崔燕,李茵从小的玩伴。 她从小竹篮里又拿了一件脏衣服,搁在青石板上敲敲捶捶起来,“阿茵,我看沈公子是个正派人物,身份非同一般,又对你这么好,你跟他走,他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见李茵不答,崔燕又问:“还是说你舍不得这儿?舍不得兰溪村?” 李茵看着眼前熟悉的青山绿水,清澈的溪水逐东而去,两岸山峦重叠伫立,蜿蜒成画。 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不舍这山水,犹犹豫豫地点了两下头,“好像,有一点……” “哎呀,我说你是不是傻!”溪边浣洗衣物的妇人不少,崔燕往李茵这边挪了两步,又压低了声音,“这里有什么好的!每天对着死板的山死板的人,除了干不完的活,就是吵不完的嘴,一点意思都没有。阿茵,你不会真的想在这里过一生吧?” “我……” “还是说……”崔燕转着大眼睛,抬头四顾,发现没人往她们这边看,神神秘秘地冲着李茵道,“你心里还想着孟松云?” “没有没有!”李茵面上生急,连连否认,“孟大哥已经娶妻,我们之间两清了,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崔燕撇撇嘴,“哼,他也没什么好的。伯父伯母在的时候他那么殷勤地巴结你,日日拿着祖上定下的婚约说事,我当他多喜欢你呢?如今中举,翻脸就不认人了……” 好友带着气愤的话入耳,本是在为她打抱不平,李茵却有些不知滋味。 孟松云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在他中举之前,孟李两家挨得近,逢年过节都是一道庆贺,久而久之都快跟一家人似的亲近了。孟松云是个性子温和的读书人,从前待她极好,只是,他去岁中举后,便举家从兰溪村搬到县里去了。 走之前,孟松云未与她单独告过别,走之后,她更是没有收到过任何音讯。 直到几月前,孟松云给村里的人递了请帖,邀他们参加婚宴。 李茵这才知道,他要娶亲了…… 见李茵只低头搓衣服不说话,崔燕以为她还是放不下,遂换了个话题,从另一个角度劝她,“昨日阿娘跟我说,孙大哥的娘子生了个女儿,孙大哥嫌弃得很,对她咒骂不休,在月子里就这样,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阿茵,你要是留在这里,就只能配这样没用的男人,过这样窝囊的日子,你真的愿意吗?” 崔燕口中的孙大哥,其实也算是李茵的熟识。 他在兰溪村也算是出了名,只是并非好名声,而是空有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坏的。这个人惯爱占便宜,几次三番找李茵“借”药材,却从来都是有借无还。前几日又来,还多亏了沈慕,几句话就让他颜面扫地,灰溜溜地跑了。 李茵回忆了一番他以往的恶行,又联想崔燕所言,顿时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我自然不愿,只是……只是京城难道就不是这样的吗?” “京城当然不同!”这可说到崔燕心坎上了,她眉飞色舞地道:“几年前爹娘因生意往来带我入京,我看见那国公家的小姐出游,前呼后拥的,可气派了。据说光是她的一件外衫就价值百金,那芙蓉百花裙阵阵飘香,她穿着就像是神仙一样!” 李茵听了,低头一下一下捶洗着脏衣服,“真的吗?我没见过……” 可是,她又不是国公家的小姐。 国公家的小姐如何金尊玉贵,都和她没有关系。 即便去了京城,那样的地位,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李茵洗完了衣服,和崔燕一路同行,崔燕也就劝了她一路,末了,及至分别,崔燕拉着她殷殷叮嘱,“阿茵,我不想待在这里,你若是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 李茵只当她是玩笑,好脾气地笑笑,“好啊。” “你可不许反悔,”崔燕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茵,生怕李茵是在敷衍她,“你若是不救我出去,我爹娘保准要给我找一门孙大哥那样的亲事,那我可就完了。” 若真如此,李茵必然是不忍心的,她敛了笑容,郑重点头,“一定不反悔。” 崔燕这才放了心,抱着小篮子归家去了。 少女的窈窕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口,李茵无奈摇摇头,走近屋舍外缠满了牵牛花的篱笆墙,推开小门,进了院子。 甫一进门,李茵瞧见院内的情景,陡然愣住了。 沈慕站在院子里。 他披着一袭白衫,正立在柳荫掩映的前院,手里拿着个小竹棍拨弄木架上需要阴干的药材。他身姿清隽,眉目如星,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即便是站在这农家小院里,也自有一段出尘之姿。 他拨得仔细,仿佛没瞧见李茵进来了。 李茵放下盛衣物的竹篮,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想要去扶他,“沈公子,你的伤还未痊愈,这些事情我来就行,你别为这些劳累伤神,快……” 她喋喋不休,沈慕也就面上含笑地听着,他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将旁人的心无端吹起层层涟漪。 在他的笑意凝视中,李茵卡了一下,而后像是忽然变笨了一般,忘了该说什么了。 见此,沈慕放下小竹棍,转过身面对她,笑着轻声道:“阿茵太瘦了,你刚刚进门我都没有听见声音。” 听了这话,李茵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用笑意掩盖了这份羞涩,心中却有些庆幸……他应该没有听见崔燕和她说的话。 “方才有货郎路过,我买了你喜欢的桃脯,放在屋里了,你快去尝尝合不合口味。”他说着,又侧过身去拿李茵放下的竹篮,见里面均是外衫,并无贴身衣物,才道,“这些衣服我来晾吧。” “不用不用,我来就好。” 李茵伸手去拿竹篮,沈慕哪肯放手,抢来抢去无果,最后,两个人一同将竹篮提到了晾衣竹架下。 见沈慕毫不费力地弯腰、捞起衣服、掸开、晾到竹架上,李茵不由得想起她刚刚救下沈慕时的情景来。 那日她上山采药,骤遇暴雨,大如瓢泼,她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背了背篓就往家里跑。谁料,在飞也似地跑下山途中,她一脚踏空,跌进了一个浅坑中。 还没来得及摸摸自己被擦伤的手腕,先在坑里捡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贵公子。 将最后一件衣服挂上了竹竿,李茵看着沈慕轻松道:“看来,公子的伤当真是都好了。” “当日我刚救下公子时,公子身负重伤,卧床难起,那种 2. 回京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流云缓缓,风和日暄。 在爬满了暄妍盛开的牵牛花的小院子前,悠然停着三辆木质漆黑、通体气派的马车。 是沈家派来接他们归京的人到了。 李茵答应了与沈慕一同回京,只是她昨夜回房后,辗转一宿,直至天明。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若是换了旁人,定会认为这是终身大事议定,尽可心安了,昨夜的难眠是在憧憬来日的荣华富贵与甜蜜。 可是,李茵不是。 她在害怕。就像是吃下来桃脯之后,短暂的清甜消失,回味却有点苦。 屋里需要收拾带走的书籍、衣物及值得留念的东西都已经包好了,沈家来的小厮正往马车上搬。李茵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脑海中回忆的是曾与父母生活在此的点点滴滴。 读书习字的书桌煤油灯,阿娘坐着绣花的矮床,阿爹雕刻给她的小老虎…… “阿茵,你昨日不是说走之前想要去拜拜父母,与他们告别吗?”沈慕帮她放好了行囊,走进屋来,见她孤零零一个人站着,柔声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李茵嗯了声,正要随着他往外走。她父母的墓就在后山,离这儿不远。 “这花不带走吗?”沈慕忽然问。 李茵回头,见他指着供在别无他物的矮桌上的那捧茉莉,那花尤自生机盎然,朵朵盛开,半点枯萎的迹象也没有。 “我摘下了几朵,夹在书册里带走了。” 沈慕露出略不解的神色。 李茵盯着那茉莉,将那葱葱郁郁的白和绿映在眼里,半晌,回转视线看着沈慕,“每年四五月,兰溪村漫山遍野都生茉莉花。我想,比起京城,它或许更适合这里。” “有道理。”沈慕了然点头,眼里点上些笑意,又看了那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花瓶一眼,便与李茵一同出门,向后山走去。 走出门,直至拐角处,李茵尤有些不自在,她总觉得自出门起,小厮的视线就没从他们二人身上撤开过。 她回身看沈慕,对方站在一个离她不近不远的距离。 “怎么了?” 李茵将那点异样压下心头,摇摇头,“没事。” 顺着蜿蜒蛇行的山路小道走了片刻,两座矮矮的土坟就在眼前了。 这里密林丛生,头上有宽阔如掌的翠绿叶子遮着烈日,只筛漏下有些稀疏的阳光。矮土坟上一丝杂草也无,墓前被仔细扫出了一块平地以供跪拜,砖块架起的避风之所里还残留着黄纸余烬,一看就是不久前有后人来祭拜打扫过的。 李茵站在坟茔前,面无表情,心中却只有半数凄凉。 沈慕见她木着脸一言不发,唤道:“阿茵……” “我没事,”李茵垂着头,缓缓开口,“公子从未问过我的过去,我也就没向公子提起过,其实,我觉得,我爹娘,是两个很奇怪的人——” 说实话,李茵的父母先前对她并不好。 李父祖上是医学世家,曾出过太医院院首,但等传到他太祖那一代,族中却无人能精通祖辈医术,只能勉强支着个药铺子过活。等到了李父这里,更是一代不如一代,家产败光,药铺子抵了赌债,只能搬进深山老林里采药草为生。 虽落魄到了这个境地,李父却仍端着京中的气派,不事农桑,幻想一日高中,一飞冲天。 李母苦苦支撑家用,谨小慎微了一辈子,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夫为妻纲”,一辈子以丈夫马首是瞻,最大的愿望就是给他生一个儿子传宗接代。 但这对夫妻直到而立之年,仍没有一子半女,直到李茵出生。 李茵自觉记事晚,六七岁以前的日子都没什么印象了,但是,爹娘与她同吃同住却待她如外人一般,这却是印象深刻。 起初,读书习字是不许的,因为女儿家家的用不着;烧水洗衣做饭是必须的,不然嫁不出去;容貌不可太艳,最好是灰头土脸…… 后来虽有好转,但也是反复无常,时好时坏。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会不会压根就不是爹娘亲生的。” 她不是“老蚌生珠”的那颗珠,更像是半路捡来的野丫头。 沈慕曲着指节,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语气有些不忍,“这些年,阿茵受苦了,等回了京,我会帮阿茵找到真正的家。” 李茵跪在坟前,干脆利落地磕了三个头,又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 “多谢爹娘多年来的养育之恩,阿茵走了。” 长风无声,将余烬吹了个干干净净。 回去的路依然是那一条曲折的羊肠小道,李茵却觉得走得顺畅不少,大约是来时已将两侧旁逸斜出的枝条扫清的缘故。 路至拐角,沈慕忽然又问:“既然茉莉更适合在这里,那为什么要折几枝带去京城呢?” 李茵在野花丛丛的小道上停下脚步,初夏的明媚日光映着她清秀的侧脸,晕出柔和、宁静。 她对沈慕说:“因为,我想试一试。” 沈慕眼中含笑,没有问她是要试什么。 直到登上马车,李茵也没有再说话。 * 大晋民风开放,但礼法不可失,在寻常乡野也就算了,要回京,李茵与沈慕须得分坐两辆马车。 对此,李茵欣然接受,向帮她搬行李驾马的小厮道了谢,提着草绿苎麻裙登上了马车。 车内宽敞,放着烫金梅花纹金丝软靠枕,李茵捏着自己略褪色的麻布裙子,踟躇许久,才靠了上去。 “阿茵。” 马车外,沈慕走到窗边,唤她的名字。 李茵伸手,将垂下的珠帘撩起,珠玉相击,撞出叮咚脆声。 沈慕站在窗边,身上的流水落花纹白锦缎长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面容如玉纯粹,眸光一派柔和。 李茵侧首与他相对,这才发现,他的眸子偏浅,如同琥珀一般颜色。 风吹帘外轻纱缓动,这双眼睛恍若含情脉脉,正蕴着笑将李茵映在其中。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公子怎么了?” “方才他们告诉我,你晒制的药材太多,没法全部带走,有一些只能等日后再来拿了。” “没事,这些都不打紧的。” 沈慕点点头,交代了前方的小厮几句话,又问李茵,“玉佩可带出来了?” 说的是李茵从小就有的那半块玉佩,由上等羊脂玉制成,莹润剔透,触则升温。精致的如意纹上绕着缠枝花卉,巧夺天工,只是一侧有明显的断痕。若是在有生之年找到另一半,或可合二为一。 只是,它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李家会有的东西。 爹娘告诉她,这是她出生的时候一位恩人所赠,叫她一定好好带在身上,有朝一日说不定能救命。 李茵一笑,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玉佩,“这是爹娘留给我的,我自然贴身带着。” “那就好,我怕阿茵去了京城,会思念旧物,这个若是丢了,怕是要哭。”虽然她自称在家过得不如意,但是沈慕知道,她还是不舍得这里的。 李茵表面上柔弱,内里却是个要强的性子,这些年,无论受了什么委屈,她都鲜少在人前落泪。 沈慕这是笑话她呢。 李茵倏然放下珠帘,转过身故意不看他,“我才不会。” 回应她的是沈慕的一声轻笑。 随后,马蹄飞扬,拉着马车在泥土路上留下了几行车辙印,将绿树繁花萦绕的小院丢在身后,向着京城奔去。 直至头顶烈日西沉,送来阵阵晚风,他们终于抵达天子脚下,踏进了繁华赫赫的帝京。 这一路上,李茵怀着忐忑与期待,不敢闭眼更不敢多想,怕美梦破碎,怕一切成空。 只因,沈慕是个极好的人…… 马车缓缓停下,李茵有些紧张,攥紧了裙子深吸一口气,而后才挑开厚重的藏蓝帘子,走了下来。 夜幕笼罩,月光如银,苍穹上只有零星几点闪烁。 沈慕先她一步下了马车,身披月光,快步走过来,伸手扶着李茵下了马车。 “此处是沈家门下的宅院,这些年都是由我在打理,”沈慕见她站定,放开了她的手腕,依旧与她站得不近不远,“今日已晚,阿茵就先安心在这里住着。” 李茵抬头,就见大门匾额上写着三个字——竹林苑,不知是哪位书法家挥毫泼墨所就,潇洒之意在行笔间尽显。 尚未婚配,若是大半夜的带着她进沈家祖宅,确实不妥。 李茵俯身拜谢,“多谢公子。” “阿茵是我的救命恩人,这都是我应当做的,何足言谢?”沈慕的视线落在她 3. 花灯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说是随意走走,但一晃眼便已至华灯初上。 每逢佳节,总有人趁着热闹在路边摆摊,或引人猜谜赠礼,或卖艺杂耍讨个喝彩。 李茵与怀玉走马观花,在人群中穿梭,这里瞧瞧花灯,那里看看吃食。李茵看起来还挺像欣然出游的模样,但怀玉知道,她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这个病,沈大人一日不出现,就一日好不了。 又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了一段,转过街角,到了货郎商贩最密集的地方,各声吆喝不绝于耳。 “各位看一看瞧一瞧,我这手艺巧夺天工,京城之最!” 这一声自夸入耳,引得她们双双侧目。 李茵回身站定,只见一墙花灯映入眼帘。 有状如虾蟹的,有形如游鱼的,更兼有百花及动物昆虫者,确实都精巧绝伦,只是距离“京城之最”,还有些差距。 面对这满墙辉煌灯火,李茵莞尔一笑,正欲离开,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特别的,她伸手一指,“那是什么?” 怀玉顺着看过去,只见角落里却搁着一个不那么漂亮的,形状么,像个茅草屋,屋前还放着几朵将蔫未蔫的茉莉花。 从这些天的交谈中,她大约拼凑出了李茵与他家沈大人相识至今的始末,宁静小村中、山间茅草屋、茉莉花…… “姑娘稍等……那个啊!那个是个……失败了的,不太好看……”老板生意不错,好声好气送上一位客人离开后,这才有空来招呼李茵。 “不好看吗?”怀玉歪头仔细瞧了半晌,“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老板是个近不惑之年的男人,看起来饱经风霜,一袭蓝布衫洗得发白发灰,肩肘处还打着补丁。他见李茵看着花灯出神,顿时明白了,“这个摆了几日了,一直都无人问津,看来是与姑娘有缘等着您呢!缘分比天大,您若是想要,随便给个几文钱便拿去吧。” 听完,李茵立刻低头,摸出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递了过去。 接了花灯,她黯淡许久的眸子终于有了色彩,看着精巧繁复流光溢彩小屋,眉间忧虑褪去几分。 怀玉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大人啊大人,只盼你能重施铁腕手段,早日敲定族中之事,给李姑娘一个安心吧。 提着灯,一路瞧,一路向西穿过人潮如海的朱雀街,总算走到了一个略清净些、不比先前游人如织的地界。 天上弦月如钩,冷冷散着清辉。 清辉之下,有一座高有七层繁华至极的酒楼立于街侧,彩灯结满楼,烨然生辉,浑然不似人间之境,就连那中间的匾额也心思卓绝——以荷叶为边,叶边内卷,纹路清晰。 “永安楼?”李茵站在对面,仰头看着匾额道。 “这是京城内最大最负盛名的酒楼,平日里有不少达官显贵光顾,姑娘要进去看看吗?” 李茵目视那富丽堂皇琼楼玉宇般的“仙境”,有些犹犹豫豫,踌躇不前。 “我瞧着今日人还不算多,姑娘进去瞧瞧呗,”怀玉说着,右手揽住李茵的胳膊,冲着她耳边说悄悄话,“我带够了银票,只要姑娘不想把永安楼买下来,玩什么都绰绰有余。” 这下,李茵展眉,终于真切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她道:“好啊,那有劳怀玉姑娘带路。” 过了街,临到门口,怀玉这才发现,往日门庭若市的永安楼,今日有些不同寻常的冷清。 只是李茵与怀玉在人海中挤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个人少的地方,进门的时候也没见有人阻拦,便没将这点异样放在心上。 相携进门后,只见零零散散几个年轻女子在吃茶,怀玉引着她往前,转过回廊再登阶梯,再一抬眼,就见前方十数个簪金戴玉、衣香鬓影、貌若神仙妃子的女子簇拥在一处,有的手握酒觞,有的轻摇罗扇,听那声音,貌似是在行酒令。 永安楼内雕梁画栋、处处奢靡,状如芙蕖的油灯高挂,映出暖黄光晕,这一群才貌兼备的姑娘们凑在一处,更让人疑心是不是误闯仙宫。 李茵望着这如云美人犹在心惊,怀玉忽然凑近了她的耳朵小声道:“这约莫是京中高门贵女们在此集会,姑娘咱们快走,到后头去看江上夜景,别得罪了她们。” 李茵明了点头,抬脚便走。 那边席间热闹得很,倒是没人注意到她们。 忽然,热闹酬和的声音停了,一位身着粉紫罗衫的小姐站了起来,向对面伸手,语气十分得意,“姐姐愿赌服输,把东西拿来吧。” 她的对面,是一位身着桃红百蝶纹软烟罗长衫,外罩素纱,头戴蝴蝶流苏簪的小姐。 她迫于局势站了起来,但脸色不愉,明显有些不服输。 着粉紫罗衫的小姐道:“周姐姐不会不认账吧!咱们打赌前可就说好了,你要是输了,就把头上的蝴蝶簪子给我,现下姐姐一句诗联不上来,还不认输吗?” “这是你们定下的规矩,又无人问过我的意见。” 见她不肯拿出赌注,立刻有人帮腔,“呀,王姐姐有所不知,周姐姐家世代习武,这联不上来诗,也是人之常情。” 话音一落,席间立刻就人窃笑。 打赌输了的那位看向出言挑衅者,冷冷道:“叶松萝,我听说顺王爷向你父亲讨了你去做续弦,你如今不置备嫁妆,到这里来做什么?” “周清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眼见席间火药味渐浓,李茵唯恐沾染是非,加快了脚步,正欲随着怀玉踏出小门悄悄溜走。谁知,一只脚都迈出门去了,对面忽有一人抱着团轻纱急匆匆撞了进来。 见状,李茵连忙将花灯往回收,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那人手中抱着的东西。 还没来得及出声道歉,对面先气势汹汹地叫了起来,“你是哪家的小姐?提着这么个东西也不怕碰坏了我们小姐的外衫!” 这一叫,瞬间把那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蝶梦,怎么了?”听见自家丫鬟的声音,打赌输了的周小姐立刻起身往这边来了,她大步流星走过来,本目光凌厉、眉间蕴着段藏不住的傲气。但见李茵容貌淡雅,一身素绿长衫,裹出弱柳扶风之姿,先是一愣,然后,面上那股不善不知怎的消散了几分,“我没见过你,你是哪家的小姐?” 李茵见她眉头紧皱,并不好惹,以为是要问了本家再发作,便只道:“实在抱歉,小姐的衣服若是有损……” “一件寻常的外衫而已,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周小姐打断她的话,往前两步,“只是我瞧着姑娘觉得既面生又……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 她的语气越发激动,李茵只当是气的,又道:“我们只是路过,无意坏了各位雅兴,还望诸位恕罪……” “这些都无碍……” “路过?无碍?”周小姐话未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 那位王小姐踏着缓步过来,先是瞟了周小姐一眼,随后,目光落在李茵那身素净衣衫上,不屑道,“今日永安楼正楼被国公家的宋姐姐包下来给明珂妹妹庆贺获封才女一事,闲杂人等一概不准放进来。无碍?周姐姐何时能做得了这个主?路过?我看你是从哪里偷摸进来的吧!” “永安楼的人都蠢死了不成?怎么宋姐姐的事也敢怠慢?” “我本无意闯入,打扰雅兴,我给诸位赔罪。”她们人多势众气势汹汹,李茵欠身一礼,算是赔罪,“我这就走。” 正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打不过,就只能跑了。 只是,正楼出去的小门方才还是开着的,在她们争执间,不知哪个好事者给关上了。怀玉正欲伸手去推,忽闻后面传来一声—— “慢着。” 那群小姐们纷纷转头,向着她们簇拥在中间的那人看去。 中间的小姐翠珠云鬓,金钗作饰,一袭茜色缠枝牡丹纹玉锦长衫披在身上,衬着玉颜色,真是流光溢彩,明艳动人,一看便知是十多年诗书礼仪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李茵明白了,她就是今日做东的国公家的宋小姐,只有她接了这“赔罪”放她离开,众人才会放过。 可是,只消一眼,李茵便看出来了,宋小姐不喜欢她。 她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只捏着把缂丝金线扇子半遮面容,噙着点笑意看着她。 不过,她压根就不需要出言,因为身边那群“捧月”的小姐们看出了她的意思,自会铆足了劲刁难李茵。 眼见局势僵持,那位惯爱刁难人的王小姐又欲开口,怀玉主动上前道:“宋小姐,我们是沈员外郎家的,这位李姑娘数月前救了沈大人,现下入京,正……” “沈慕之沈大人?”王小姐微挑长眉,“我听说数月前沈大人在青州身陷险境,是一位农家女救了他,就是你?你如今抛下一切入京……怎么,你一个乡野丫头,还想高攀沈家门楣不成?” 她满含嘲讽的话声声入耳,但是李茵却恍若未闻。 沈慕之? 他不是亲口告诉她他叫“沈慕”吗?! “我看你穿着不俗 4. 归家(一)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闻言,宋小姐侧身将玉佩捞起,捏在手里一模一瞧,陡然变了脸色。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已经被怀玉扶起来的李茵,这一瞬,李茵在她眼里看见了许多东西,惊讶、恐惧、心虚、害怕……还有,无可隐藏的杀意。 这些东西转瞬即逝,宋小姐再一转头,面向众人时,又恢复了完美无缺的从容之色,“今夜实属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只是雅兴既然已断,强续也是艰难。不如,今日的宴会就此散了吧,明珂妹妹获封才女一事,咱们日后再寻机会庆祝就是了。” 今日在座者,不少人的父兄都以国公府马首是瞻,她们自然也就听令于宋小姐。闻她此言,不少人虽不愿错失八卦,但到底还是听话离开了。 除了王知微,以及先前与她打赌的周家小姐,周清棠。 前者因那一摔摔得发髻微歪,镶了东珠的金簪挂上了几缕发丝,正偏头站在宋小姐身后。 后者则扶着李茵,与她站在一处。 “没事吧?可有摔伤?”周清棠问。 李茵摇摇头,“我没事。” 听见她说没事,周清棠的脸色好看了一些,正欲冲着低头不敢言的王知微再辩几句,那位萧世子却忽然发话了—— “宋小姐,你先把玉佩还给李姑娘吧。” 这位世子,是当今圣上胞弟燕王爷的独子,姓萧名子秋,年仅十七便名冠京城,不为别的,只为他是个闲不住的。 他爱断案,爱揪世家的丑事。 见宋小姐将李茵的玉佩握在手里,神色不明,又将众人支开,他敏锐地嗅到了这事的不寻常。 宋小姐柔柔一笑,依言把东西还给了李茵,“给。” “确实与我的那个有些相像,只是细微之处还有些差别,姑娘且收着吧。” 说完,她对着李茵一礼,“天色已晚,我还是先带着知微回去,等我细细劝过、同她讲明对错,她真心悔过后,再带着她登门给姑娘赔罪。” 看王大小姐梗着脖子的那模样,即便现下压着她认了错,恐怕也绝非真心,说不定背后还要咒李茵几句。 李茵见宋小姐对王知微百般维护,又处处退让,她掂了掂自己的分量,道:“我只等三日。” 萧子秋立刻补道:“若是三日之内不见人,或是并未真心悔过,那王小姐跋扈的名声,就要传遍京城了。” “萧子秋!你简直……” 宋小姐拦住王知微,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好。” 言罢,她领着婢女与并不服气的王知微,正准备出门去。 “慢着。” 这一次,却是肃王出言。 “我听闻,宋小姐幼年时体弱多病,被卜卦先生断言活不过八岁,只有送至道观中才能避此劫难。在道观中的这四五年间国公爷和夫人都没见过宋小姐几面,直到十二岁后才接回家。这其中,或有什么蹊跷也不可知。” 宋小姐骤然停步,微微蹙眉,“殿下……” “方才的玉佩,当真只是相像?而非其他?” 宋小姐攥紧了帕子,“殿下这是何意?莫非怀疑我说谎?” “说谎与否,宋小姐心知肚明。” 这一番话说得李茵云里雾里的,她低头用拇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这许多年来,始终如一。 爹娘相继临终前,都再三交代她一定要收好玉佩,以待来日。 这个来历不明的玉佩,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静默半晌,宋小姐再度开口,多了一丝委屈,“……不过一块玉佩而已,令嘉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吗?” “前月宫中宴席,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对宋小姐赞不绝口,认为小姐德行出众、可堪大任,小姐知道这是为何吗?” “令嘉不知,还望殿下赐教。” “因为你姓宋。” 宋小姐完美的明丽容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殿下……” 肃王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所以,此事还是得去请示国公爷,才最稳妥。否则,若是许多年之后他才知道亲生女儿流落在外一生,而养在身边视若明珠的女儿并非己出,该多伤心?” 萧子秋立刻附和,“对!为防有人以假换真,无法给李姑娘一个公道,我与殿下一同走一趟国公府吧。” 李茵愣愣地看着他们,不自觉地握紧了手,被玉佩硌得生疼。 她回头看看周清棠,又看看怀玉,“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亲生女儿流落在外? 李茵心中有惊涛巨浪翻涌。 怀玉看着她那失魂落魄不可置信的模样,语气不忍,“姑娘……” “李姑娘!” 心心念念的呼唤声入耳,李茵却觉得恍若隔世。 回过头来,她看见了朝思暮想的沈慕。 不,是沈慕之。 沈慕之显然是匆匆赶到,一贯板正洁净的象牙白圆领袍袍摆沾上了几个泥点。 见肃王与萧世子都在这里,他快步入内,“殿下、萧世子……” 萧子秋拱手回礼,“沈大人。” 肃王瞥了行色匆匆的沈慕之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沈大人来得真快。” 沈慕之站定,却不敢看李茵,只低头道:“事关老师多年夙愿,沈某只觉得晚了。” 肃王没有答话,只又看了李茵一眼,“这是沈大人带回来的人,还是,一同走一趟国公府吧。” * 国公府,正堂。 堂内与民间寻常人家一样,也是过端午的装扮,艾叶、艾草香囊、粽子、彩丝……茶案上还摆了一艘核雕龙舟。 国公爷与夫人本正在后院吃茶闲聊,听小厮通传有贵客到访,急忙忙至正堂一看,就见乌压压站着多个平日里怎么也不会凑到一处的人。 肃王萧澈、萧世子萧子秋、沈慕之沈大人、宋令嘉,还有,一个眼生的女子。 她穿着件素绿柳叶纹长衫,配素纱白裙,眉色微淡,眼中似有一汪清泉,淡雅至极,秀美至极。 虽眼生,却又有一些熟悉。 国公爷来不及去回忆在何处见过这陌生女子,连忙携着夫人上前拜道:“臣参见肃王殿下,不知殿下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国公爷与夫人不必多礼,”肃王立在一旁,微一抬手,“深夜叨扰,本是不该。只是,此事事关国公府的血脉,不可不慎。至于事情原委,还是请沈大人为您解释吧。” “这,”国公爷看向他的得意门生——沈慕之,面露疑惑,黑白混杂的胡子都仿佛带上了点犹豫,但还是遵循了礼数,“殿下请上座。” 肃王也不客套,一撩衣袍,在梳背椅上坐下了。 “慕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慕之立在堂下,略微昏暗的烛光落在他的脸上,一时神色难辨。 “数月前,学生回常州老家祭祖,不想被山匪流寇追杀,一路逃至青州,被李姑娘所救。有一日,学生发现,李姑娘身上有一块被一分为二的玉佩,与老师的那半块纹样用料皆是相同,其缺口处,似乎可与老师那块合二为一。” “学生知道,在老师的独女被送往太平观前,您将祖传玉佩一分为二,一半随其带往太平观,一半则留在老师手里。” 沈慕之微微侧身,似乎想要去看李茵,却又在与其对上视线前转了回去,挺直了脊背,“学生觉得可疑,又发现李姑娘对六七岁之前的记忆一无所知,便暗中查访。这才发现,李姑娘是七岁后才到云溪村的,这与小姐被送往太平观中的时间一致。” 他适时停顿,等待着国公爷的反应。 国公爷浑浊的双眼望着李茵的方向,已经完全挪不开了。 借着 5. 归家(二)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堂中案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碗,里面盛满了干净的水。 清澈澄明,一丝杂质也无。 李茵拿起用火燎过的银针,刺破左手中指,殷红的血滴入碗中。 血滴缓缓散开,在水中飘开丝丝缕缕,如同缭绕的烟雾。 国公爷沉着脸迈至桌前,拿起了银针。见状,宋令嘉皱着一张脸又欲出言,只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国公夫人用力拽了下胳膊,对方语气沉沉,暗含警告,“嘉儿。” 宋令嘉将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手指刺破,另一滴鲜血涌了出来。 滴答。 很轻的一声,像是阴云密布后落在檐下的第一滴雨,砸进每一个人心里。 “老爷,您的手……” “无事。”国公爷随意抹了指尖余下的血,往左侧挪了半步,拉着走过来的夫人的手腕,一同站在了桌前。 一前一后滴入水中的两滴血不断下沉,缓缓晕开。 如丝线缠绕。 最终,两滴血渐绕渐融合,直至密不可分,融为一体。 “你,你是……” 国公夫人刹那间湿了眼,她用力挣开国公爷的手,有些踉跄地走到李茵面前。 “令……” 她本想叫她“令嘉”,可是,正堂之上,她的身边,就有一个教养多年、才貌不凡、名满帝京、被帝后称赞的宋家大小姐——“宋令嘉”。 她不得不将想要呼唤的名字咽了回去。 头一次,在京城贵夫人圈子里游刃有余、礼数周全的宋夫人于称呼一事上这么犯难。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国公夫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下一刻,又松了些力道,像是怕抓疼了她。 李茵不善与陌生人相交,即便这个“陌生人”是她的“亲娘”。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又被宋夫人紧紧攥了回来。 “夫人,我……” “不不不,怎么还叫夫人,叫‘母亲’才对。”宋夫人的目光黏在李茵脸上,满是痛苦,有些急切地纠正她。 凝眸细看,她才发觉,这个人,真的和记忆中的女儿很像,很像…… 宋夫人身后,年近五十的国公爷双手撑在桌上,手指用力,几乎陷进木里,死死盯着合二为一的血滴。 见他们这等反应,众人自然明了结果如何。 肃王从上首站起来,随手掸掸宽大的衣袖,信步走到桌边,转头瞥了一眼碗中情状,“国公爷,宋小姐不用验吗?” 宋夫人猛地转头,去看宋令嘉,脸上泪痕尤在,手却还攥着李茵。 “阿爹,阿娘,我……” 宋令嘉的声音在发抖。 “本王可是听说,国公爷与夫人这些年,只有一个女儿。” 国公爷抬头起身,面上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大起大落、悲喜交加。 他与肃王相对而立,语气是十二分的冷静,“嘉儿就不用验了,养在身边这许多年,我还是知道。” 肃王微微偏头,以示不解,“哦?” “殿下有所不知,当初我与夫人,有两个女儿,大的那个因病被送往太平观,而小的那个,在很小的时候就走失了。这件事情鲜少有人知道,这些年我们从未停止过寻找,但一直没有音讯。今日,还要多谢慕之与殿下将其送回。” 沈慕之愣了一下,立刻拱手作揖,“这是学生分内之事。” “确实如此,”宋夫人放开李茵的一只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勉强平稳下来,“我怀上小女儿那年正值干旱,老爷日夜繁忙,京城人心惶惶,我便回了娘家养胎。生产之后,国公府中知道的人并不多,老爷从百忙中抽出空给那孩子取了名字,叫宋令章。只可惜……” 她转向李茵,以袖掩面,声泪俱下,“我的令章尚在襁褓,就被歹人夺了去,我们苦寻这些年,今日终于找到了……” “这些事情,本王倒是从未听说过。” “殿下潜心诗书,研习圣人之道,此等小事,只在闺中,殿下不知乃是常理。” 肃王嘴角微勾,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正欲再问。 国公爷又道:“今日是端午,诸位若是在此处站上一夜,倒是国公府失礼。夫人,你先带着他们去后院坐坐吧,那里摆好了茶水瓜果和粽子。我与殿下还有话要说,等说完了,再去招待诸位。” 他看着立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的萧子秋,又看一眼脸上赤白交加几欲昏倒的宋令嘉,恨不得立刻将所有人都轰走。 还好,宋夫人拭了泪,又变作了温柔得体的高门贵妇的模样,“此处风大,诸位随我来吧。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说完,她拉了李茵的手,领着萧子秋、宋令嘉与沈慕之往后院走去。李茵低垂着头,如傀儡一般,乖乖被她牵着,面上无喜无怒,悲戚与喜悦都不见,只是,脚步有些不稳。 沈慕之面色凝重,萧子秋则一脸意犹未尽。 宋令嘉走在最后,她的双手藏在精致华美的宽袍大袖下,已经拧作一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借来一点力气。 前方,宋夫人小心翼翼地牵着李茵,正贴心地低头告诉她“当心台阶”,这亲密模样刺痛了她的眼,从前,那是她才有的殊荣。 如今,不再属于她了。 顿时,她的手掐得更用力。 一行人远去,肃王的脸彻底冷下来,幽深若寒潭的眸子结了冰。 他启唇反问,“与亲生骨肉分离,被人鸠占鹊巢,只是小事?” “于臣而言,是大事,但于殿下而言,是小事。” 国公爷拱手,“嘉儿养在我膝下多年,莫说她是我与夫人的亲生女儿,即便不是,她日日侍奉双亲,勤学苦读,出类拔萃,在我心中,她已与己出无异。” 他顿了顿,再开口,声如将尽之烛,“殿下尚年轻,不能理解迟暮之人的心酸,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肃王倏地沉默了,不知在想什么。 夜深,有裹挟了暑气的风盘旋而过,檐下灯笼轻摇,在地上映出掺杂了艾叶编织的五彩结的影子,时长时短。 肃王盯着影子的边缘,又欲开口。 “殿下,多一个人陪着令章,并没有什么不好。” 说完这句,国公爷绷了许久的脸缓和了些,矍铄的双眼多了慈爱,“今日是端午,殿下回了王府也是一个人,不如留下来喝一杯酒吧。” “不了,今日天色已晚,本王告辞。” 言罢,肃王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廊下流苏灯的光照得袍摆绣金线熠熠生辉,他一路不停,绛紫长袍很快隐入夜色,再不可见。 国公爷独立中堂,久久无言。 肃王一走,萧子秋自然也坐不住了,他匆匆告辞后,沈慕之又被国公爷请走。 此方筵席,顷刻便散了。 等送走了所有人,宋夫人拉着李茵到了自己房中,坐在矮榻上同她说话。 翠幕轩是国公夫人的住处,此中陈设布置可谓处处精致典雅,而非单纯的奢靡堆砌。 李茵靠在青松香翠绿软枕上,只觉有幽幽松香钻入鼻尖,教她慢慢安下心来。 “章儿?” “啊?”温柔的声音入耳 6. 归家(三)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二小姐,上月老爷托商船带回来几匹贵价的料子,今日夫人特派奴婢来请您与大小姐一同去翠幕轩挑一挑,好制成新衣。” 来人是宋夫人身边的吴妈妈。 李茵已梳洗完毕,穿一件浅青色缠枝荷叶纹长衫坐在桌边,闻言连忙起身,“劳烦吴妈妈走一趟了,我这便去。” “二小姐还没用膳吧,那正好,去陪夫人一块用早膳。”吴妈妈笑得眼角积了皱纹,“夫人见二小姐去陪她,一定很高兴。” “那我与吴妈妈一同过去吧。” “奴婢还要去大小姐院中,不能陪二小姐一同前去了,还请二小姐恕罪。” 李茵一笑,“无碍,妈妈快去吧。” 李茵成了国公府的二小姐宋令章,这才过了三日,府中上下,谁都识得了她这位忽然认祖归宗的二小姐。 丫鬟们只花了一日便把竹筠阁打扫干净了,宋夫人留她多住了一夜,第二日,便陪着李茵将东西都搬到了竹筠阁。 怕她不习惯,又让怀玉和崔燕都留下来陪她。 “大小姐的闲殊苑明明离夫人更近些,吴妈妈怎么先来姑娘这里了?”怀玉一边给李茵倒茶,一边嘟囔道。 “许是有事,我们先过去吧。” 李茵携怀玉在国公府内一路穿行,清晨洒扫的丫鬟小厮们表面上低头做事,其实都忍不住偷瞄二小姐,李茵也不惧怕,微微抬头,步履从容。到了翠幕轩,宋夫人那边才刚摆上早膳,见她来,果如吴妈妈所言喜不自胜,拉着她一同用膳。 “我看你身量纤纤,该多吃一些滋补的才好。”宋夫人亲自给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药粥,里面加了红枣莲子及几味药材,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等过几日,我去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你瞧瞧,拟几个方子好好调理一下。” “多谢母亲。”接过药粥,李茵谨遵“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宋夫人看着她一派文静模样,忽然开始追忆往事,“看着你这么娴静温柔的模样,我还真是不习惯,小时候,你可是个顶能折腾人的姑娘。” 李茵歪头,“小时候?” 她不是尚在襁褓就被掳走了吗? 宋夫人笑容一僵,反应过来,“啊……是刚出生的时候,总是没日没夜地哭,怎么都哄不好……” 她摸摸李茵的头,语含欣慰,“你呀,现在是大姑娘了,懂事了不少,虽不在我身边许多年,但到底还是个好孩子……只是不知,你在云溪村的时候,可曾定过人家?” “咳咳咳!咳咳咳……” 见她咳得惊天动地,宋夫人忙站起来抚其背,“怎么呛着了?” 李茵咳红了眼睛,慌忙辩解,“没有没有……” “你不用怕,我是想说,若是你从前不慎与乡野低俗之辈定亲,为娘自然不能让你去受苦,该着人去退了亲另寻人家才是。” “京中有才之人辈出,娘可以慢慢帮你相看着,你啊,也就慢慢陪着阿娘,好不好?” 京中,确是有才之人辈出,王孙公子们靠着世家累财平步青云,有志者征战沙场加官进爵、有才者一举中第连登三甲,所谓人杰地灵,大约如此,就连那卖花灯的手艺都非同一般。 李茵想起那个状如矮屋的花灯,脸色有些泛红。 她低着头,“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夫人只当她是在害羞,便转了话题,“再过几个月,便是太后生辰,届时你们都要入宫贺寿。你父亲上月托人买回来几匹软烟罗与浮光锦的料子,我想着让你和你姐姐挑一挑,裁制新衣,等入宫贺寿时穿上。” “你既先来了,便先挑了去。” 李茵将粥吃了多半,已经饱了,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手。 “还是等姐姐来了,一起挑吧。” “这有什么要紧?你姐姐这些年养在身边,衣裳已经多得要穿不过来了,你就先看看。” 说着,宋夫人吩咐几个丫鬟将布料搬了上来,两个红漆木箱子打开,只见一个里面放着数匹颜色淡雅的软烟罗,另一个则满是光泽华丽夺目的浮光锦。 “我看你日日着素绿衣衫,是喜欢淡雅些的颜色吗?” 李茵点头,“是,绿之一色,常让人想到竹与松,女儿很喜欢。” 猜中了她的喜好,宋夫人很高兴,“你喜欢就好,那这几匹浅青、月白的软烟罗就留给你。” 回想当日与宋令嘉初见,她满身珠翠罗绮、衣着艳丽,大约是不喜欢这些素净的颜色。李茵遂道:“多谢母亲。” “来,坐,我们再看看这些首饰,这些挑完了,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是以,宋令嘉一来,见到的就是李茵与宋夫人并排坐在矮榻上,有说有笑的场面。 她今日只做寻常打扮,穿着一件桃红暗花纱长衫,头上珠饰不多,仅有两支金镶玉簪子,盛气凌人的气势消散无影。 “嘉儿给母亲请安。” 李茵见她来,起身叫道:“姐姐。” “嘉儿来了,”宋夫人一脸笑意地转过头,并未起身,只微微招手,“我正与你妹妹在商讨分料子、裁新衣的事情呢,你也过来看看。” 没了往日的亲密,宋令嘉的笑容有些不自然,脚步微滞,慢慢走过来站在了宋夫人身边。 “母亲,妹妹才归家,该多制些衣裳才是,这些东西我都不缺的……” 宋夫人伸手,示意李茵扶她起来,李茵忙走过来扶她。 “哎呀,这么小的事情,也用不着让来让去。我知道你喜欢艳丽些的颜色,便做主将那些浮光锦给你,那些略素净些的便留给你妹妹。” “母亲做主,女儿自然听从。”宋令嘉的目光落在宋夫人拉着李茵的手上,微微一僵,又转头去看衣料——父亲上月便同她说过,这是从吴杭瑞织布行买来的,价值千金,这些年除敬献宫中之外,鲜少对外售卖。 若是从前,这些都是她的,用不着挑。 “你们满意就好,”宋夫人拉了宋令嘉与李茵的手,交握在一处,语重心长地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疼你们的,现在如此,今后也如此。” “宋家只有你们两个女儿,今后,就要靠你们撑起宋氏的荣耀。” “你们父亲早年进士及第,在任上颇有政绩,后来,随圣上东征北战,又有军功在身,因着这些才被封为宋国公。这些年,都是你们父亲撑着这个家,才能让国公府在京城有一席之地。” “如今,你们都长大了。陛下早年曾与你们父亲有过约定,要迎娶宋氏女入宫为太子妃,成为未来的皇后。这些,你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 话及此处,宋令嘉低垂的眸子微亮,李茵瞧在眼里,联想近来所闻,明白了些。 “令章,你刚回来。我与你父亲的意思是……” 宋夫人看看宋令嘉 7. 赴宴(一)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一晃几日过去,李茵窝在竹筠阁中不出门,只偶尔去翠幕轩陪陪宋夫人,对于宋令嘉,她采取能避则避的态度,能不招惹便不招惹。至于国公爷,他近来忙得很,一连几日留宿宫禁,陛下似有要事相商。 这日,明家递了帖子来,邀国公府二位小姐前去赴宴。 李茵回来之后,还没怎么在京中走动过,宋夫人本想趁着国公爷生辰大摆宴席,把李茵的身份公之于众,但眼瞅着生辰都过了,国公爷连回家一趟的功夫都没有。 “也罢,明中丞的丫头明珂因才获封,也算是喜事一桩。此番来请也是一次机会,就让章儿一同去走动走动,亮个相,让大家都知道国公府又添了个二小姐。” 宋夫人捏着帖子,靠在软枕上,一脸凝重地看着吴妈妈,“不过,依我看,还是得细细交代令嘉,叫她好好带着章儿,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夫人多虑了,咱们二小姐虽好性子,却不是个任人欺负的。” “怎么不会?”宋夫人用帖子一拍桌子,“我可听说,那日在永安楼,她们合起伙来刁难章儿。” 吴妈妈笑着给她出主意,“夫人若是不放心,不如知会明夫人一声,就说去叙叙旧,顺道陪着二小姐一同前去?” “……也不是不行。” “只是,”宋夫人抬手揉揉眼角眉梢的细纹,叹了口气,“他们这年轻人的宴会,我去了反而没趣。” “夫人只是年长些,又不是不近人情的严苛长辈,”吴妈妈走近些,悄声道,“奴婢听说明家此次不仅请了高门小姐们,也请了许多世家的公子,夫人不是想替二小姐留意着吗?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 谈及这个,宋夫人半点犹豫也没有了,“既如此,给我拿笔墨来。” 竹筠阁。 李茵搁下了手里的书,于摆了几摞书册的案前抬头,“明家请我去赴宴?什么宴?” 怀玉立在一边研墨,“是明中丞在府中摆宴,庆贺明珂小姐获封才女之事,大约京中的贵女公子们都会去。” 明珂,才女。 李茵虽居于闺阁,但宋夫人待她如从前待宋令嘉一样,要她“既读圣贤书,又闻天下事”,所以,这件事的始末她是知道的。 当然,更让李茵印象深刻的,该是永安楼那一次。 怀玉见她陷入沉思,研墨的手也慢了下来,“小姐去吗?” “母亲接了帖子,大约是要带我与姐姐一同前去,我岂有不去之理。” “也是,奴婢听说,沈大人也要去……” 闻言,李茵眸中浮上些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笑意,低着头轻捻书页一角,慢慢卷出弧度后又压平。 “我又不是要去看他……我是想着,有人该向我道歉了。” 怀玉轻轻挑眉,“我也没说姑娘是要去见沈大人呀!” 李茵此刻很高兴,面上虽无太大波动,可心里却是波澜起伏,她装作没听见怀玉的揶揄,执起笔又低头认真看起书来。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她的视线落在这几句诗上。 平白无故,她又想起云溪村来。 * 五月二十七,晴空如洗,艳阳高挂。 宋夫人一早便领着宋令嘉与李茵出了门,分坐三辆马车,往明府去了。 马车驶离国公府,在宽阔热闹的长街上穿行,末了转了几个弯,平稳地停了下来。 “姑娘,咱们到了。”怀玉提醒道。 一想到今日可能会见到什么人,李茵有些期待,又有些烦躁,她有许多话想要说,也有许多话想要问。 提着撒花白绫缎裙子下了马车,她身上的湖蓝长衫随风拂动,如被吹皱的湖面,冰姿玉态,淡雅也动人。 甫一下车,她就看见宋令嘉与宋夫人站在一处,宋令嘉身着洒金石榴红长衫,外罩月白纱,鬓边以金为饰,依旧是那么光彩耀然,令人望之难以侧目。 宋夫人见李茵下来,走过来拉了她的手,“走吧,咱们一同进去。待会儿你也不必害怕,大大方方给明夫人行礼便是。” 这些话宋夫人已经叮嘱过她许多遍了。 李茵偏头看她,笑着回应,“我倒是不怕,不过,我瞧母亲倒是十分紧张。” 宋夫人拍拍她的手,“好好,你不怕便好。” 行至中庭,明夫人果然携明珂亲自前来迎接。明夫人盛装而来,满脸堆笑。明珂着天青蓝衫子,头上只有两支玉钗,脸色淡漠,显然是懒于应对这种场面。 明夫人与宋夫人简单寒暄完,目光落在了李茵身上。 “见过明夫人。”李茵规规矩矩行礼。 “这便是二姑娘吧,分散多年,能再团圆已是上苍保佑了。”明夫人打量着她,赞道,“偏还生得这么花容月貌、气质如兰,是我等羡慕不来的。” 宋夫人笑弯了眼,“我方才就想说,章儿此等淡雅出尘的打扮,很有我当年的风范。” “哎呦,你这是夸二姑娘还是夸自己呀!” 李茵听了微微垂眸,脸上晕开浅浅笑意,如同花瓣落在湖面,漾开涟漪。 众人也都纷纷笑了起来。 唯独宋令嘉脸上完美无缺的笑意淡了些,她微微昂首,将面前所有人的情貌一丝不落收入眼中。 “哎呀,夫人我们进去坐吧,里面备了上好的碧螺春。这里,还是让她们这群年轻姑娘们玩乐说笑才好。” 宋夫人点头,“好,我随你进去,尝尝你珍藏的好茶。” 长辈一走,便只留下明珂照顾来客。 “后院的花开得正好,诸位在这里也是无趣,不如去赏花。” 她这冷情冷性的模样虽不十分讨喜,但威严十足,一开口,无人反对。 一时间,庭中的姑娘们罗袖翩跹,都往后头去了。李茵抬步,也随着宋令嘉一同往后院走去。 及至横廊,忽然有一声闯入耳朵—— “宋姐姐,我们可是好等。” 李茵抬眸一瞧,原来是叶松萝领着几个眼生的小姐过来了。叶松萝快步而来,半个眼神也没分给李茵,她站在宋令嘉身边,状似热络地同她攀谈,问些京中近来发生的事。 “宋姐姐可知再过两月,便是太后生辰?” “自是知道。” “那姐姐可准备了什么礼物?” “我素来愚钝,正发愁送什么才好。” …… 跟着她的小姐中有位头戴玉竹钗的,年纪偏小,容貌却不俗。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李茵,问道:“这位姐姐气度不凡,我却未曾见过,不知是哪家的?” 叶松萝说话的声音骤然停了。那日在永安楼,她与李茵打过照面,也认识这位“二小姐”,只是她方才故意无视,就是想让李茵在人前尝尝冷落忽视的滋味。 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都汇集在李茵脸上,脑中想到的是方才宋夫人和她站在一处的模样。 宋夫人虽年近四十,但养尊处优保养得好,昳丽容貌未被岁月摧残。方才李茵与她站在一处,眉目间一贯的温柔似水,很是相像。 众人看看宋令嘉,脸色各异,却都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宋令嘉扫了她们一眼,淡淡开口,“这是我刚刚归家的妹妹,宋令章。” “原来你就是令章妹妹!” 一道熟悉的清亮声音入耳,李茵抬头,周清棠已经迎面走了过来。 李茵对面前的人一礼,“周姐姐好。” “令章妹妹好。那日永安楼,我一见你就觉得似曾相识,如今你重回国公府,咱们以后可以多多走动。” 周清棠不似那日穿得繁琐,只着销金烟紫窄袖衫子,长发挽起,显得干净利落,笑容也更爽朗,“令章妹妹,里面凌霄花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看。” 说着,她拉了李茵的胳膊,带着她从宋令嘉与叶松萝一干人等身边穿过,先行一步,往花园去了。 明夫人爱花,将这一片花圃照料得极好,各色蜀葵、木槿、金丝桃、芍药并凌霄花等各自绽放,西边数树紫薇并排而立花开得正盛,大朵或紫或红的花簇拥在一处,铺满了矮墙。 周清棠赏花片刻,被一只绿蝴蝶吸引,正屏气凝神准备去扑,李茵安安静静站在凌霄花架旁,轻捏罗扇,目光随蝴蝶而动。 众小姐们三三两两分在一处,有的借赏花偏头看李茵,有的说着悄悄话。 叶松萝摇着扇子慢慢走了过来,笑容虽美,眉间却萦绕着轻蔑之意,“方才宋小姐与周小姐走得急,我有件事忘了问。” 这一声一出,蝴蝶倏然受惊高飞,周清棠不满地收了扇子,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叶松萝的目光飘向李茵,“宋小姐今日的衣裳真是美,似清水芙蓉一般。只是不知,当日在永安楼,宋小姐何以做那等乡野村妇的打扮?” 今日来明府的姑娘众多,有不少并未够得上宋令嘉的筵席,是以,她们并未见过那日永安楼中的情形。 < 8. 赴宴(二)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沈大人。”李茵转过身,站在周清棠右后侧,跟她一起同来人打招呼。 沈慕之在离她们三尺之距处停步,微微低头回礼,“宋小姐、周小姐。” 清润的声音似水,潺潺流过。 李茵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雕花罗扇拿高了些,低眉垂眼,目光从脚边葱茏矮草上掠过。 她的脸色有些发烫,忍不住在心中自嘲:还是高估了自己,莫说盘问什么了,现下见了人,连说话都有些难…… 她不说话也就罢了。沈慕之浅淡的眸子低垂,一时之间竟也没有开口。 许是这其间的气氛实在有些诡异,周清棠忍不住干巴巴笑了两声,调侃道:“沈大人不是一贯醉心公务不理世俗吗?今日怎么有空来赴宴?” 她偏头,略锐利的双眼添了疑惑,“我总觉得沈大人是吸风饮露的仙人,实在难以想象大人坐在酒宴上与旁人觥筹交错的模样。” 沈慕之有些无奈地勾起唇,“周小姐谬赞,在下不过是个俗人。” 湖光潋滟,细碎晴光映在他的白锦宽袍上,此时此刻,再好的景色,都难以媲美。 李茵的手按在玉骨扇柄上,眼睫微颤。 “沈大人与令章妹妹认识吧?听说沈大人身陷险境,是令章妹妹所救?” 沈慕之的目光轻轻落在李茵身上,语气诚挚,“是,宋小姐于在下有救命之恩。” 李茵闻言微微抬眸,却在与他对上视线之前率先错开。 “那便是早已熟识啰?” “嗯。”这下倒是李茵开口了。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此地开阔,有湖无山,是个夏风可以肆意穿行的地方。不知为何,周清棠此刻总觉得怪闷的。 她极力在脑中搜刮合适的话题,但始终一无所获,忽然,她一拍脑袋,“哎呀!我母亲今早交代,要把备的礼物拿给明夫人,我给忘了!” 周清棠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真是不巧,我还有要紧事得办,此处美景还是留给你们慢慢欣赏罢,我先失陪!” “哎……” 李茵挽留的话还没有出口,周清棠已经跑没了影。 微风和缓,拂过沈慕之微蜷曲的手,同时缠绕起李茵鬓边的碎发。 他们面对面伫立,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沈……” “许久……” 两人同时开口,均是一愣。 李茵退开半步,再度与他错开视线,用罗扇遮住了下半张脸,“沈大人先说吧。” 眼前人黛眉如柳,眼似横波,沈慕之温和的视线落在她眉宇间,“许久未见,宋小姐别来无恙否?” “劳沈大人挂心,我一切安好。” 这是他们自云溪村回京,竹林苑一别之后,第一次脱离了或人群纷杂或穆然严肃的场景,在无人打扰之地再度相逢。 时隔近四十天。 李茵原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但真的见面,她又不知从何问起。 是先问为什么要骗她? 还是,先问从前的承诺今日是否还…… “阿茵,对不起。” 熟悉的清润声音,熟悉的称呼。 热泪涌出来,李茵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忽的抬头,顶着盈满眼眶的泪定定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往往就是从交换名字开始……是我骗了你,辜负了你的信任。” 长风在此肆意游走,吹得李茵的眼睛有些疼,更卷得她心中许多不知名的复杂情绪渐涨。 “当初在云溪村,你隐瞒真实姓名,我能够理解。对着一群陌生的人,为了自保,修饰掩盖一些东西无可厚非。” 李茵仍望着他,眸光似水,里面不知盛着怨恨还是什么,“但是,回京之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觉得她不配吗? 在没有认祖归宗之前,偏远山村里的姑娘不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吗? 沈慕之神色微伤,浅淡的眸子蒙上一层苦涩,“因为,我说过,要为阿茵找到真正的家。” 恍惚间,李茵仿佛回到了那间低矮的屋子,前院篱笆墙上,淡紫蓝白的牵牛花缠绕,随风微动。 他信守诺言,确实做到了。 “我更怕你会失望……” 沈慕之顿了顿,眼中悲戚更甚,“一开始说谎,还会因局势所迫而心安理得,久而久之,就会心虚、后悔、害怕,后来,就只盼着这个谎被揭穿的时间能够晚一些、再晚一些……”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今天,周清棠对她说过,此刻沈慕之又一遍遍说给她听。 可是,她来赴宴,并不是想要听他们道歉的…… 李茵向右侧走了两步,手扶上白玉浮雕栏杆,转头眺望湖面尽头。 “我来此,并不是想要听沈大人道歉的。” 沈慕之静静看着她秀美的侧颜,“那宋小姐想要什么?” “说点别的吧。” “沈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宋国公的女儿的?是因为,玉佩吗?” 沈慕之正欲回答,李茵忽然转头,“这次,沈大人不要骗我。” 末了,她又补充,“最好,以后也不要。” 沈慕之闻言一笑,脸上颜色温润似玉,他问:“所以,宋小姐能原谅我上一次的欺骗吗?” “宋小姐能。” “那阿茵呢?” 李茵微微侧首,眉间舒展,终于有了笑意,这一笑,凌波潋滟的湖光瞬间黯然失色。 “阿茵,暂时还不能。” 沈慕之脸上笑意未减,走到李茵身边与她一同面对湖光水色,不远处有水鸟凫游,划开波纹。 “是因为玉佩,但不全是。” “剩下的事情,我不骗你,但也不能告诉你。” 李茵偏头看他,长眉微蹙。 “祖父辞官、父亲病重,这些年来,沈家式微,族中长辈却不甘心。我无法脱离他们行事,事事都需相商,所以,才让你一个人在竹林苑待了那么多天。” “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怀玉陪着我。” 李茵微勾唇角,眼里流露出狡黠,“我把她带去了国公府,沈家来日不会向我要人吧?” 沈慕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自然不会。” “她的身契,不在沈家,宋小姐尽可安心。” 未等李茵细问,沈慕之眸光微淡,转了话题,又道:“其实,不光族中长辈不甘心,有时候,连我也不甘心……” “但是,宋小姐,”他转头看向李茵,眼中盛着潋滟湖光,“请你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 李茵心口一热,“别叫宋小姐了,叫我令章吧。” “好。” 对岸,湖边凉亭中。 肃王萧澈着一袭绀青蓝圆领宽袖长袍,身姿萧肃,负手而立,正静静看着对岸。 “殿下,您在看什么?”从小跟在身边的小太监见他目不斜视,忍不住问。 “湖中美景。” 说是看美景,但萧澈眼中却没有几分愉快,“那边垂柳依依,攲斜湖面,风景甚美,我们也去瞧瞧。” 方才他看着远处模糊的人影相对而立,心中如虫蚁啃噬,很不是滋味。 肃王殿下身量高,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步履如飞。身后的小太监不过一晃神,便落在了几丈外,赶忙跟了上去。 听见身后有皂靴踏在草地上的脚步声,李茵慌忙回头,便见一身矜贵气的肃王殿下漫步而来。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只是,那精致的墨黑双眸中无甚笑意,更多是审视。 9. 赴宴(三)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一路无话回了明府后院,肃王殿下说要去找明大人切磋棋艺,不能相陪,李茵求之不得,道了谢就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见他走远了,周清棠才悄悄溜过来,分给李茵一个外表光滑的橘子,“哎,我真是好等,本来我送完了礼,正准备回去找你。可走到一半就看见肃王在那儿,一脸的凶神恶煞……我不敢去,就只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没事吧?” 李茵接过橘子,脸色轻松了些,“我没事。” 怎么,肃王还能吃人不成? “没事就好,”周清棠拉了她的袖子,往里侧走去,“走走走,王知微在那边哭呢,我们去看看她又要唱什么戏。” 李茵一脸迷茫,举目四看,这才发现凌霄花架这边早已空无一人。 近晌午的太阳烈了些,给院中暄研绽放的花镀上一层光,反而开得更艳了。 周清棠领着她一路向里走去,不多时,便见一六角亭,里面围满了朱翠云鬓的姑娘小姐们。 见李茵和周清棠来了,她们纷纷让开一条小路。 “令章妹妹,我对不起你。”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王知微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李茵忍不住压低了眉头。 她是说过让她道歉来着,但在别人家里这么大张旗鼓的,委实有些不当。 李茵上前坐在了王知微面前的石凳上,耳旁传来众人的纷纷议论—— “王姐姐也是个可怜人。” “终身大事前,宋妹妹就不要同她计较了……” “王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再抬头一看,王知微着一件杏粉长衫,依旧美得动人,只是泪眼婆娑,妆都快哭花了。 “那日,我本是找了人去永安楼的,可是等了许久都只有一个你出现,我没有办法,只能将错就错,拿你出气。” 李茵听得云里雾里的,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我祖父在时,让我与萧世子定下了婚约。可他就是个纨绔,成日里不学无术、流连勾栏瓦肆,我不想嫁给他,我哭着求了爹爹许多次,他就是不肯退婚……”王知微越说越伤心,又是两行泪滑落下来,“我就想着,要是我跋扈的名声传出去,说不定,燕王爷就能来退婚,那时,我爹也拦不了我了。” 她转向李茵,哭丧着脸,“令章妹妹,对不起,我那日本找了人与我做戏,故意在永安楼闹一场,好让人知道我跋扈不堪……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刁难你的。” 退婚? 王知微的父亲王眠是礼部尚书,并为内阁阁臣,当今皇后也是出自王氏一脉。她与燕王爷的世子订婚,也算门当户对。 不过,要论起来,王知微算是王皇后的侄女,是太子殿下的表妹。 她怕不是不满萧世子,而是,更属意于太子妃之位吧。 那她先前依附于宋令嘉,不过是假象? 李茵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却并未在这一群姑娘们中间寻见宋令嘉的身影。 她为京城贵女之首,怎么不在这里? “既然王小姐并非存心刁难,又这么诚恳地向我道歉,那日的事,我们就此揭过。” 王知微哭着道:“谢谢你,令章妹妹,你真是个大好人!” 李茵看着她,心中着实无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顾形象哭成这个样子,与那日精明的模样实在大相径庭,难道萧世子当真如此不着调,值得她放下脸面闹这么一场? 其他姑娘们见李茵松口原谅,都松了口气。 “令章妹妹真是心善!” “我就说,宋妹妹绝不是刻薄的人!” “令章妹妹真好,她怎么不是我妹妹?” …… 七嘴八舌一阵,王知微也冷静了些,她捉住李茵的手,又问:“令章妹妹,我方才已经问过她们了,她们都支持我退婚,我看你心思灵敏、考虑周全,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什么叫她们都支持,你有问过我吗?” 周清棠一直立在旁边没说话,此刻冷不丁出言,吓了王知微一跳,她哭着转头,“周姐姐,你说该怎么办?” 周清棠只见过王知微与她作对时嚣张的做派,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倒是第一次见。 还怪可爱的。 她抱臂瞥了对方一眼,“既然不喜欢,那自然是要退婚。” 得到答案,王知微又顶着眼泪转了过来,盯着李茵。 李茵叹了口气,“依我之见,若非两情相悦,强求也终究难结善果。” 像是得了莫大的鼓舞,王知微一拍石桌,“我今日回家,定要与那萧世子退婚!” * 夕阳渐落,终于踏上了回府的路程。 李茵靠在马车壁上,阖眸养神。 她今日被吵嚷得有些累,此刻四周蓦地安静下来,萧澈的话渐渐在脑中浮现,挥之不去。 “国公爷不会让你嫁到沈家,沈家的宗族长辈也不会让他娶你。” 为什么? 难不成国公府与沈家有着血海深仇? 不能吧…… 沈大人不是国公爷的得意门生吗? 正想着,马车帘子外忽然传来几声“宋二小姐”,李茵叫了声停车,掀开帘子一看。 竟然是孟松云。 “孟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孟松云还是那身藏蓝圆领衫,眉目明朗,温柔斯文。他有些急切地上前,“在下身份低微,无法去国公府见小姐,便只能在这里等着小姐。” “孟大哥有事吗?” 孟松云从袖中拿出个信封递给她,“这是崔燕父母托人送来的信,烦请小姐转交给崔燕。” 李茵满头疑惑,“崔燕?可是半月前她就已经回云溪村去了,现下并不在国公府。” “回去了?”孟松云也是一脸惊讶。 “她说要亲自去和爹娘理论清楚,我不放心,还派了府中小厮送她回去的,如今,小厮都已经回来了。” 孟松云垂眸沉吟片刻,“那,许是送信的人在路上耽搁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青州据京城并不算近,寻常人家若是靠脚力送信,在路上耽搁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 这么想着,李茵伸手接过平整的信封,“哦,那我先帮她收着吧,等她回来了我再交给她。” 李茵收了信,又同他寒暄几句,正欲放下帘子,却见孟松云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踌躇着似乎要说些什么。 她维持着挑开帘子的动作,微微一笑,“孟大哥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一笑,映在孟松云眼里,便是青州万水千山也无法比拟。 他垂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多次,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宋小姐,我,我与瑶娘先前只是定亲,并未成婚……” 李茵:…… 一些厌恶的情绪涌上来,一半对着从前,另一半则对着眼前的人。 她顷刻冷了脸,放下帘子靠回马车中。 平静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来。 “你与谁成婚,与我无关。” “此事蹊跷,等明日我回禀了母亲,会亲自去一趟云溪村找崔燕。孟大哥保重。” 一语落定,马车向前驶去,不再停留,只留孟松云一人呆愣原地。 翌日,天色惨淡,不见曜日。 李茵起得早,梳洗妆罢,正盘算着要去找宋夫人,问问当初送崔燕归家的小厮现在何处,就听有人来请她去正堂,说是国公爷要见她。 日理万机的国公爷竟然回家了? 李茵认祖归宗后,只与宋夫人日益亲近,对这个父亲,实在不熟。 那日滴血认亲,也只给她留下了严厉、严肃的严父印象,李茵总觉得,他并不十分满意自己。 李茵一去正堂,就见国公爷板着脸站在太师椅前,宋夫人与宋令嘉也在,前者坐在一旁冲她使眼色,后者神色自若,微噙笑意。 “跪下。” 国公爷声如洪钟,面色如铁。 严父形象不由得又深刻了三分。 李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微敛衣裙,依言跪下。 见她还算乖顺,国公爷脸色稍晴,声音却依旧冰冷严厉,“你在明府,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茵心中一惊,不知自己何时祸从口 10. 雨幕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轰隆—— 瓢泼大雨很快砸了下来,豆大的雨滴织成接连不断的珠串,落在檐下,连成雨幕。 李茵冷着脸,“你既然这么看不起她,先前为什么还处处维护?” 宋令嘉像是听见某种笑话一般笑了起来,她缓缓起身,微抚衣袖上的褶皱,“你是说永安楼的事情?” 李茵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意在质问。 “哼,这听话的狗,总是很讨人喜欢的。尤其是她那样爱自作聪明、丢人献丑的,格外可爱。” 高傲又轻蔑的神色在宋令嘉眼中流转,随后,她的视线落在李茵身上,立刻暗了些,“当然,现在不听话了。” “不过,也在我意料之中。”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得依旧笔直的李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有在彼此利益不冲突的时候,才能成为朋友。这个道理,无论何时都适用。” “希望妹妹能早日参透。” 轰隆—— 电闪雷鸣齐作,雨如瀑布,倾泻而下。 李茵沉着眸子,直直盯着前方,视她于无物。 一时间,祠堂中除了刷刷落下的暴雨击打窗棂的声音,再无其他。 见她不答,宋令嘉也不恼。 她微微低头,笑容点在明媚双眸中,柔美万千,“妹妹就在这里反省吧,一个时辰后,我会派人来收食盒,吃与不吃,与我无关。” 言罢,她转身欲走。 檐下雨声依旧,就在宋令嘉抬脚的一瞬,廊外忽然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 祠堂漆黑的大门被打开了,吴妈妈快步走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大小姐,二小姐,肃王殿下带着太后懿旨来了,请大小姐与二小姐出去接旨。” * 国公府的正堂又乌压压跪了一片。 李茵跪在国公夫妇身后,垂着眼帘,将所有的疼痛都掩盖下来,只留一脸麻木。 祠堂据此并不是两三步就能抵达的距离,在硬蒲团上跪了两个时辰的腿一走起路来就像火燎针扎一般,方才怀玉扶着她看似正常地跪下,膝盖骤然接触到冷硬的地面,又像是扎进了冰碴子里。 疼如冰锥刺入,她却只能先熬着。 正苦熬难耐,头上传来如玉石相击的冷冽声音,悠悠入耳。 竟是肃王亲自宣读太后懿旨。 “太后懿旨,国公府二小姐宋令章秀外慧中,性资敏慧,行合礼经,特赐金镂空花卉镯一对。钦此。” 满堂静默无声,众人本都以为这道懿旨是给大小姐宋令嘉的,毕竟她一向很受太后待见,这些年被帝后赏赐的奇珍异宝也不少,谁知…… 霎时间,李茵感觉有数道惊异的目光打了过来,她垂头跪在那里,心中也是与旁人一般无二的惊疑不定。 太后为什么忽然给她赏赐? 还挑在今日? 行合礼经,是在说王知微退婚的事情吗…… “宋二小姐,接旨吧。”见众人没有反应,跟着萧澈的小太监带着笑意提醒道。 李茵这才伏下身去,“臣女接旨,谢太后恩典。” “众位起来吧。” 李茵撑着怀玉的手,忍着痛慢慢站了起来,就见小太监手中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盒,里面放着一对镂空雕刻精致的金镯子。 四季花卉缠绕,金光熠熠。 那便是太后所赐。 小太监捧着楠木盒小心翼翼走过来,递到李茵手里。 “二小姐收好。” 李茵双手接过描金如意纹盒子,“多谢公公。” 她专注于此,自然没看见国公爷站在旁侧,脸色阴沉,眼中是如同檐外黑压压的天空一般的颜色。 “殿下,小女顽劣,还望太后收回成命。” 强压怒火的声音落在李茵耳中,一颗本就凉下去的心顿时如堕冰窟。 她捧着木盒,双手微微发颤。 都不用转头,她已经能猜到国公爷会用什么眼神看她——失望、愤怒、嫌弃,如同看顽石废铁一般。 “国公爷说笑了,太后懿旨,一言九鼎,从无反悔的道理。” “请二小姐随本王入宫谢恩。” 李茵抬头,就见肃王殿下一袭品月蓝长袍,腰束金带,玉竹节和田玉佩作饰,站在雨幕前,曜石般浓黑的眸子无甚情绪。 他的声音平稳,无人敢质疑。 只是,屋外大雨倾盆。 现在入宫谢恩? 宋夫人看看外面狂砸屋檐的暴雨,也犹疑道:“……现在?” 肃王淡淡启唇,“这是太后的意思。” 宋夫人转头看向国公爷,对方却只板着脸,一言不发。 见此,小太监上前半步,神态认真地道:“这确是太后的意思,请二小姐即刻入宫。” * 马车上,李茵蜷在一旁,双手落在膝盖上,眼睫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雨大风狂,从檐下走过来,虽然打了伞,但还是湿了裙摆,鬓发微散。 青梅翠色百迭裙的下摆洇湿,变作更浓更深的草绿。跪了一上午的腿行走不便,方才若不是怀玉紧紧扶着她,她怕是要膝盖一软栽进泥里。 这副模样,真能入宫谢恩吗? 太后的懿旨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就这么走了,国公爷会不会更生气? 正想着,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一方折叠成四方的干净帕子。 李茵顺着帕子抬头,就见肃王殿下端坐在马车左侧,凌厉精致的深邃眉目不似往日严肃,侧首看过来的时候,车内有淡薄熏香缭绕,似真似幻之间,似乎,多了一丝柔意。 马车行得平稳,外面的大雨渐小,落得疏了些。 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安静。 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情绪爬上来,不同于对着慈爱的母亲时的安心,也不同于面对沈慕之时的羞怯。 李茵瞬间有了十二分的不自在。 见她没动,萧澈骨节分明的手往前送了两分。 有淡淡的沉水香飘过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里,李茵又往马车角落退了半步,没接帕子。 “那我帮你?” “……” 她以为自己默不作声便算是拒绝了,毕竟肃王殿下同她不熟,更不是什么愿意耐心哄着谁的人。 可一贯高高在上的肃王殿下等了片刻,见她不言不语,竟倾身过来,真准备纡尊降贵帮她擦拭裙摆。 沉水香清雅的味道压过来,李茵双目猝然睁大,伸手夺过帕子,“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见此,萧澈眼尾微勾,又端坐了回去。 “太后赐你双镯,本是感念你漂泊在外多年,命途多舛,饱经风霜,受苦了。” “但是,”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案边缘,“‘行合礼经’,总会让人联想到另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又问:“膝盖疼吗?” 不问还好,他一问,偏还是这种关切嘲笑含混不清的语气,李茵咬牙冷脸,“不疼。” 而后再不看他,低了头认认真真去和几乎湿透了的裙摆较劲。 吸了雨水的裙摆贴在鞋袜上,将鞋袜也洇湿了。 她用帕子擦过,只是徒劳无功。 这么蜷缩着久了,膝盖上的痛楚更盛。这无法消散的痛、湿了的裙摆、微乱的长发,都在提醒她,自己究竟有多狼狈。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吗? 可是,不论什么缘由,宋令嘉原是想要除掉她的。 国公爷不会只是因为她支持王知微退婚而大发雷霆,宋令嘉能看穿她的意图,国公爷自然也能。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并不是不满她赞同王知微退婚,而是,厌恶李茵做事脱离他的掌控,脱离国公府的掌控…… 擦着擦着,李茵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我这里只有一方罗帕,擦了裙摆,便不能用来擦脸了。”另一侧,萧澈微冷的声音传来。 本是逗她笑的话,可李茵的泪如断线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从前再委屈,她也从未在外人面前掉过眼泪。 今日是怎么回事! 李茵将头低下去,埋在臂弯中,用手背胡乱抹了几下,不让他看。 萧澈微微转头,看向 11. 入宫(一)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对方的眸子幽深若千年寒潭,浓密的眼睫半掩,无人能探究寒潭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语气也依旧是冷冷的。 可是,这于李茵而言,却像是莫大的恩赐。 她将萧澈递给她的罗帕仔细叠好,收入袖中,脸上笑意难掩。 “殿下,不问我去青州是要做什么吗?” 萧澈抬起眼帘,漆黑的眸子看着她,“你想告诉我吗?” “若是不想,就可以不说。” 这,还可以任她选择吗? 不过,既然有求于人,还是坦诚些的好…… 李茵思绪飘摇,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的好朋友或许有难,我得去找她。” “我们一同长大,”李茵的声音轻而缓,似流云随风而走,回忆着过去,“在云溪村,除了孟大哥,就只有她愿意多与我说说话,愿意听我诉苦、愿意听我说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梦话。” “她还有一个哥哥,父母偏心,把哥哥宠得不学无术,只爱偷懒耍滑,现在,还要逼着她嫁人。” “在我回国公府之前,她曾与我说,若有一日,我有能力逃离云溪村在京城有立足之地,一定要带她走。” “我答应了。可是,那日她来到国公府,我留她住下,她却说自己的过往要自己斩断,旁人是没法帮忙的,所以,我才派人送她回去……” “其实,或许她并没有出什么事,但我就是放不下心,想要去看一看。” …… 她喋喋不休,萧澈便侧耳静听。 马车转过长街,行至宣阳门。 狂风暴雨止息,天空重现碧蓝,被吹打得枝斜叶乱的树木得以休息,阶下积水流动,向低处蜿蜒。 李茵紧紧攥着怀玉的手,颤巍巍下了马车。 裙摆已经半干了,青梅绿百迭裙上浅下深,倒像是特意染就一般。除了垂下的乌黑长发有些乱,其余倒也还算得体,不算丢了国公府的脸。 马车须得停在宫门外,从此处到慈宁宫,凡无恩典,不管来的是谁,都得用双脚把这宫道丈量一遍。 城墙垒砌巍峨,红墙绿瓦,宫门之后,深深寂寥,长道不见尽头。 李茵把逃逸到脸侧的长发拨了回去,正衣襟,抚碎发,而后,咬咬牙,“走吧。” 怀玉不忍,“姑娘……” “二小姐且慢。”去国公府宣旨的小太监踱步过来,对李茵一礼。 李茵颔首欠身,“公公。” “二小姐言重,奴才叫吉祥,是太后宫中的内侍。” 他生得清秀白净,一袭青蓝衣衫,低头回话时,像一株韧草垂首。 “太后考虑到二小姐恐难行路,特意赐了一顶轿子。”吉祥侧身,“二小姐请。” 一顶四角悬挂流苏的小轿正停在前方。 李茵受宠若惊,“这,我不敢领受。” 吉祥道:“既是太后所赐,二小姐不必推辞。 李茵心中不安,下意识寻求另一个人的意见。她转头,视线与萧澈相接。 肃王殿下负手而立,见她转过头来,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吉祥却似乎会错了她的意图,话中带笑,“二小姐,肃王殿下稍后就到。” 李茵欲言又止,但又怕越描越黑,再耽搁下去,恐太后怪罪,便不再推辞,进了轿子。 轿子平稳,李茵靠在软枕上,却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两月前,她还只是东南山村中的农家女,如今,却能踏入皇宫。 人生,当真是变幻莫测。 * 天边红日低垂,已是日薄西山的时候。 李茵下了轿,端手低眉,一步一步,尽量走得平稳大方。 慈宁宫前花木繁阴,朵朵芙蕖盛开,给这天家庄严之地添了几分人气。 李茵屏气凝神,立在门外。 门很快开了,走出来一个和蔼稳重的紫服高阶女官,年近四十模样,目色明亮。 “二小姐。” 李茵低头行礼,“姑姑。” “二小姐不必多礼,奴婢姓孙。” “孙姑姑。” 李茵乖巧地叫了声。 孙姑姑笑着点头,算是应了,又道:“太后突然身体不适,今日怕是不能见二小姐。天色已晚,请二小姐暂且留宿慈宁宫一夜,明日再向太后谢恩吧。” 李茵脸色微变。 太后凤体违和,自然不能见她。 留宿宫禁,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二小姐放心,太后会派人去国公府告知缘由的,不会让国公爷和夫人担心。” 李茵欠身,“臣女谨遵太后懿旨。” 慈宁宫偏殿。 殿内放了冰块,幽静凉爽,在这炎炎夏日里,倒似仙境一般。 此处一应陈设都是上等,榻上软被靠枕皆是新换。红木矮几不染纤尘,上供白瓷净瓶,养着几株含苞待放的荷花。 李茵坐在榻上,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太后并非真的身体抱恙,而是故意留下她。 为什么呢? 正想着,孙姑姑忽然带着宫女鱼贯而入。 “啊。” 李茵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膝刺痛,又跌了回去。 “二小姐坐着吧!”孙姑姑快步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臂,“今日京城大雨倾盆,二小姐从国公府入宫,想是淋了雨。” 她端过宫女奉上来的红糖姜茶,“这姜茶是太后一早就吩咐煨着的,二小姐趁热喝了,驱驱寒。” 碗中热气腾起来,李茵身上有些后知后觉地发寒。 她双手接过,碗中的红糖姜茶微微有股辛辣味,冲淡了红糖的甜腻气,温度刚好,偏热,但不烫了。 她小口小口喝着,就听孙姑姑又道:“二小姐的衣服,太后也备下了。” 李茵抬头,就见面前站了四五个宫女,手中捧着的,无一例外都是或青或蓝的衣衫,形制各异,纹样精致。 她差点呛了下。 “多谢太后。” 喝完了姜汤,孙姑姑指挥着宫女们将衣服放下。于是,方才接二连三入殿的宫女,便只剩下了一个。 “二小姐,那是秋月,是太后特选入宫的医女。” 秋月手中捧着两个小玉瓶,行至李茵跟前,欠身一礼,“奴婢奉太后之命,来给二小姐上药。” 她面容冷静,不苟言笑。 李茵的手一顿。 自古以来,病患面对医者,似乎总是带着畏惧。 孙姑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温声宽慰,“二小姐莫怕,秋月的医术高明,比太医院里许多迂腐之辈要好得多。” “姑姑谬赞了。” 秋月将玉瓶搁在案上,撩起袍子半蹲在侧,“烦请二小姐把膝盖露出来。” 在家被罚跪,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太后虽关怀备至,但李茵仍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垂眸,却冷不丁对上了秋月那一双极认真极无情的眼睛。 认命一般,李茵把裙子撩开,露出了双膝。 还好,只是红了些肿了些,密密麻麻印着的是蒲团硬面上的痕迹,没有破皮。 秋月凝眸细看,又叫李茵站起来走了几步,才下了结论,“二小姐的膝盖并无大碍,涂上药膏就行。” 说着,她拿来搁在案上的玉瓶,正要帮李茵上药。 “我自己来吧。” 秋月点点头,“也好,奴婢手重,怕弄疼了小姐。” 李茵打开药瓶,倒出些清苦粘稠的黑绿色药膏,慢慢铺满红肿处。 微凉的药膏敷在膝上,很好地缓解了阵阵刺痛。 秋月偏头看她涂药,一时不知触动了哪根弦,忽然道:“这药本是肃王殿下的,今日才进献给太后娘娘,也是巧,即刻就派上用场了。” 肃王殿下进献的? 不等李茵措辞追问,秋月又道:“二小姐的伤并不严重。今日敷了药,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不会这么疼了,再养上几日,便无碍了。” 李茵收了玉瓶,道:“多谢。” 12. 入宫(二)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深浓,芙蕖隐入墨色。 太后又问了李茵几句,嘱咐她好生歇息,便回了正殿。 慈宁宫内多用荷叶宫灯。此刻烛火莹莹,恍若白莲出于荷叶间。 “她现在这个样子,真让我找不到一点过去的影子,过去多么明媚活泼,哪里活成这个谨小慎微的样子?”太后梳洗罢,坐在榻上,手持书卷,边看边道。 孙姑姑立在榻边,帮太后捶按肩颈,语气自带几分怜悯,“毕竟,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父母身边待了许多年,自然……” “那宋世平怎么不早早把她找回来?我就不信,他把人从太平观接回来的时候没发觉不对劲?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能认错,也是荒唐!” 太后丢了书卷,正身坐起,很是不悦,“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这个外甥,还是这样,当了国公爷也还是这个样子。畏首畏尾,当断不断。” “说不定,国公爷是另有谋算。” “他能有什么谋算?”太后摇摇头,冷笑道,“什么谋算需要把亲生女儿罚成这个样子,却让外人逍遥得意?” 孙姑姑停手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也不想想,那个冒牌货有没有做太子妃的资格。天家血脉,岂能让一介罪臣之女玷污。” “既舍不得天家恩赐,皇后之位,国丈尊荣,又舍不得亲生女儿蹚浑水入宫闱,想把她留在身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言及此,太后下了定论,“愚蠢,天下男子,都是一般的愚蠢!” “太后说得极是,”孙姑姑将书卷收好,面带笑意,“太后洞悉实情,是天底下最聪慧的人。也因此,太后更要给这些愚蠢之人多些耐心……” “罢了。”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大约是叹息世上蠢人之多。 放了帷幔,她正欲躺下,身形却忽的一顿。 她撩开帘子,眉间是绕不散的烦愁,“皇帝的病,还没有好吗?” “本已经大好了,只是……” 太后瞧了欲言又止的孙姑姑一眼,“只是淑妃的兄长顾将军一封家书寄来,夹带着塞北的风,又把他吹病了,是不是?” 孙姑姑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疑心病太重。”太后如此作结。 蠢人环绕,不胜烦扰,太后顿时困意全无,她看了燃烧将尽的荷花灯一眼,挥挥手,吩咐道:“算了,去叫吉祥来吧。” * 太后雷霆手段,在听说李茵想要与肃王一同去青州后,直接给国公爷修书一封,告诉他李茵暂时不回国公府了,要留在宫中陪她住一段时日。 古人常有隔代亲的说法,太后与李茵早已离世的祖母是闺中手帕交,但比起国公爷这个外甥,她似乎更喜欢李茵这个外孙。 三日后,李茵的腿好了些,正要与太后辞行。 她一身窄袖葱绿青袍,长发束起,上戴幞头,扮作小内侍模样。她的脸偏小,皮肤白皙,两眉弯弯,薄红的唇轻抿,倒真像个刚入宫的清秀内侍。 “这身装扮,倒足以以假乱真。”太后端坐上首,含笑看着李茵道。 “还要多谢太后赏赐的衣服。” 太后摇摇头,不甚在意,“衣裳值几个钱?” 李茵抬头,恭谨万分,“太后所赐,千金不换。” “你呀,倒是嘴甜。” “只是,青州那地方,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她敛了笑意,“你们此去,要多加小心才是。” “是。” “多谢太后关怀,孙儿一定多加小心。” 萧澈一袭麒麟纹玄黑暗纹袍,头戴镶玉金冠,身形如劲松一般,孤高傲岸,立在殿中。 太后瞧了他一眼,忽然道:“章儿,你上来,哀家有话要交代你。” 李茵乖乖走到太后身边。 “万事不可逞强,保重自己最要紧。若有万一,”太后一指萧澈,“把他推出去就成。” 李茵侧首。 肃王殿下毫无愠色,嘴角似乎还勾有一丝弧度,“太后说得是。” 一贯冷如空谷幽涧的声音,似乎有了些暖意。 李茵低头,一抹笑蕴在眼中。 正说着,孙姑姑忽然进来通传,“太后,太子殿下来请安了。” 太后正襟危坐,尊荣华贵,又恢复了严肃,“让他进来吧。”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来人声音温和而有力,不同于纨绔子弟盛气凌人的姿态,虽贵为太子,却十分谦逊。 萧澈垂首行礼,“太子殿下。” 李茵立在他的身后,装作是他带进宫的内侍,一并低头行礼。 “都起来吧。” 太后半靠在软枕上,打量着太子,“太子重孝道,如今,你来慈宁宫请安,倒比你父皇勤勉。” “父皇久病不愈,孙儿能替父皇在皇祖母跟前尽孝,是孙儿的福气。” 太后淡淡一笑,“你的孝心,哀家是知道的。” “孙儿来此,还有一事相求。”太子适时停顿,等待着太后的回答。 “什么事?若是为你母后张罗着给你选太子妃的事,便不必提了。” 太子端正儒雅的面容上有些为难,“父皇病重,孙儿近些时日实在没有心思想这个。” “哀家也能体谅你一片孝心,”太后语重心长地道,“只是你已及冠,又是长子,你迟迟不立太子妃,实在有违礼法。” “你母后是着急了些,但也是为了你好,自古以来,有哪个母亲不疼孩子的?” “东宫诸事繁杂,你又是个事事亲力亲为的孩子,向来对自己要求严苛。你母后也是想找个人好好照顾你,扶持你。” 太后看着他,略含责备,“你莫要曲解了她的心意,让她伤心。” 一番教诲将太子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几欲张口,最终妥协了,“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这就是了。” 按理说,话到此处,就该跪安了。 但太子站在那里,犹犹豫豫,还想说些什么。 他的视线在殿内盘旋,忽而停住了。 “诶,以往三弟入宫,都是带着云思。”他面露疑惑,好奇地打量着李茵,“今日,怎么换了一个生面孔?” 一时间,李茵低头也不是,抬头也不是。 虽说被他知道原委也没什么,但…… 萧澈转身面对太子,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李茵,“云思病了,故而是他。” “倒是,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太子自顾自喃喃,似有所思。 “好了,他今日入宫来,便是向哀家辞行。” 太后揉揉眉心,“前些时日,钦天监夜观天象,陛下久病不愈一事,似是东南方有巫蛊作祟。今日,他便要启程查探。” 太子看着比他略高半个头的萧澈,笑着道:“三弟武艺高强,慧敏过人,此去定能破除巫蛊,让父皇的病好起来。” “太子殿下过誉。” 又扯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太子跪安离去,他们也出了慈宁宫。 太子并未走远,李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太子殿下声音温和,是一派儒雅俊美,一言一行,极重礼数,严以律己,连后脑勺的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 无怪乎京城许多人爱慕太子殿下,王知微与宋令嘉为他相争不休,确实见之难忘。 见她出神,萧澈偏头看了她一眼。 李茵瞬间收回了目光。 今日没有轿撵相送了,李茵到底还是跟着肃王殿下,将这宫道亲自丈量一遍。 两侧石墙青瓦,隔绝外世,连天空都变得狭窄。只有流云不受阻碍,南北游走。 不是想象中的金砖玉瓦繁花似锦,而是阴森、幽闭、囚笼。 李茵紧紧跟在萧澈身后,只两三步的距离。 面前人的背影高大,仿佛能遮蔽一切风雨。 李茵双手叠在身前,左袖中放着一方柔软罗帕,已经洗净了。 该找个时机还给肃王殿下才是,李茵在心中思忖。 日光几缕洒向大地,有风拂来,宫门终于遥遥在望。 李茵松了口气,放缓了步子,一路紧绷的心得以松缓。 “诶……” 她低着头,大脑放空,自顾自地往前走,根本没注意到肃王早已停步。 额头蓦然撞上肃王殿下坚硬的后背,有些偏大的幞头帽歪向一侧。 “殿下,对不起……”她边说边伸手去扶帽子。 肃王单手负立,没有任何回应。李茵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 “怎么了?”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宫门外,有人迎风而立,风姿如玉。仍旧是一身象牙白宽 13. 云溪(一)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云溪村。 阴云成片,苍穹压低。山野的风从林木间穿行而过,卷来稀疏凉意。 乡间小道上,李茵与沈慕之并肩行,往崔燕家的方向走去。 她换回了从前的装束,着天水碧青色窄袖短衫,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间斜斜插了朵海棠花。路边无名野花团团簇簇,或粉或白,生机盎然,这一朵海棠倒也相宜。 肃王殿下进了青州月山县县衙查探,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李茵,今日便由沈大人陪她走一趟。 山风微凉,拂过李茵的侧脸,东陵玉耳坠摇晃,如翠草衔露珠,衬得她更为柔美。 “阿茵。”沈慕之轻声唤她。 李茵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浅色的眸子若点笑意,见她转头,又多了惊讶,沈慕之像是骤然记起一般,“不,该叫令章。” 令章。 那日明府凌波湖畔,是李茵让他不要再叫自己宋小姐,让他唤自己令章。 只是,这二字入耳,倒让她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她轻声问:“怎么了?” 眼前景致熟悉万分,曾经,他以沈慕的身份与她同住,历时数月。 沈慕之有些感慨,“其实,我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同你一起回来。” “大人出现之前,我也没想过会离开这里。” 李茵嘴角微勾,面容淡雅,似水仙清澈纯净,“人生世事,便是如此无常,无法预料。” 沈慕之凝望前方道路,眸中含笑,“或许,正是因为无法预料,世人才有所期待。” “那沈大人的期待是什么?”李茵偏头,一脸期待。 “我只是一个俗人,所求颇多,若全说出来,怕是会吓你一跳。” 身侧竹林丛生,压弯了枝,挡住了大半道路。 李茵往沈慕之身边靠了靠,躲过竹枝,语气轻快,“人人都有所求,君子论迹不论心,沈大人是君子,不必如此自我贬损。” 沈慕之眸光微动,李茵的话像是往无波似镜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石落无声,却泛起层层涟漪。 这颗石子,也将永远留在深湖中。 前行几步,李茵又道:“还未问过,沈老夫人可好?” “母亲的病已经大好了。” 沈慕之抬头,只见天光晦暗,风没能吹散云层。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出生时,正逢动荡,族中人人自危。母亲那时既要照顾我,又要安抚众人,一来二去,便留下了病根。” “这些年,沈家式微,族中总是为了一亩三分地争论不休,母亲支撑着一家人,很是辛苦。” 高门大户,许多苦楚都闷在了高墙之内,压根传不出去。 这一番话连带着李茵的心也苦涩起来,她由衷地佩服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一定是个极宽和的长辈。” “母亲确是如此。也正是因为宽和慈爱,日日操劳,从前才会缠绵病榻,久不见好。” 从前,沈慕之从不对人诉苦。一是烦愁太过,说了也是徒劳。二是,身边并没有个能让他松懈下来,想要依靠的人。 同李茵说了这些,压在心中十多年的块垒似乎祛除了些。 他不愿让她长久陷在这个话题里伤心,遂道:“母亲听说是你救了我,感激万分,一直牵挂着要亲自感谢你。” 李茵长眉微弯,“该是我改日去拜访沈老夫人才是。” “还是等回了京,我与母亲备了礼,亲自去国公府,才不算失了礼数。” 见他神色认真,李茵沉吟片刻,笑着道:“那我等沈大人来。” 沈慕之笑而不语,脸上阴霾扫尽,玉色容颜一如往昔,似皎皎月光流照。 提起“救命之恩”,李茵不免回忆起与怀玉在竹林苑的日日夜夜,心焦无措。 其实,她更想问,当初沈氏族中的长辈因何事与他争论不休? 但,时机不对,她选择了闭嘴。 垂柳绿树,山花缭乱,行至路口分岔处,二人默契驻足。 往东,是李茵从前的家。往西,才是正确的方向。 “要回去看看吗?” 矮屋中的东西都搬空了,只留下了一捧茉莉花,此刻,大概已经枯败发黄了吧。 李茵按捺住近乡情怯,摇头,“不了,还是先去找崔燕要紧。” “好。”沈慕之神色未变,与她一同向西走去。 这条路李茵走过许多遍,概因崔燕从前总是邀她出去玩,但又有些惧怕李父,故而一般都是李茵去找她。 山间田野,溪水湖畔,许多地方都有她们的身影。 * 崔家的门庭历经风吹雨打,年深日久,显出旧木颜色来。 这门前不植花草,扫出了一大片空地,但仅仅只是空着,并不移作他用。天气干旱,地块都皲裂了。 那裂缝之中,隐隐藏着白灰。 李茵见了,并未多想,只小心翼翼避开裂缝,走到台阶上去叩门。 咚咚—— “崔伯父,崔伯母?” 门内寂静,悄无人声。 李茵加重力气,又敲了两下,依旧无人应答。 “没有人吗?”她面露疑惑,低声喃喃。 吱嘎—— 突然,门开了。 一个眼熟的妇人探出头,是崔燕的母亲。 “李茵?” 这惯用的名字脱口而出,下一刻,崔母像是犯了大忌一样,连忙纠正,“不不不,是宋小姐。” “伯母不必如此,就照从前一样,唤我李茵就好。” 崔母干笑两声,却如何也不肯再叫她从前的名字。 她打开门,并未领李茵与沈慕之入内,而是钻出门站在石阶上问道:“宋小姐您来,是为了?” 李茵如实相告,“是为了崔燕,她可曾归家?” “有的!”崔母思忖片刻,双手在粗布衣服上擦擦,伸到面前比划,“她大概半个月前回来过一次,但是,只在家里住了几天,就离开了,说是要回京城找您!” “半月前?” “对!” 既是要去找李茵,那崔燕必定星夜趱行,没有在路上徘徊半个多月的道理。 李茵又问:“那母亲派来的小厮呢?白钟可在?” “他?自然也是走了。” 崔母答得理所当然,李茵却疑窦丛生。 当初,崔燕留在国公府陪李茵。宋夫人知道了崔燕父母要将她嫁于县令做妾的事,为这桩并非情意相合的婚事十分恼怒,甚至想直接把崔燕留下,认作干女儿。 但是,崔燕执意自己回家,宋夫人便派了两个小厮随她一同回来。 她为防不测,还专门留了一个名叫白钟的小厮,要他守在崔家,等事情结束了再陪着崔燕一道回京。 半个月过去了,崔燕杳无音讯,白钟也没有回来。 白钟为人正直,武艺高强,出自国公府本家,他的本事与品行绝对值得信赖。 有他相护,按理说,他们早就该回国公府了才对。 这中间必然出了什么岔子。 “那,”李茵拿出那封信,递给崔母看,“这信是您写给崔燕的吗?” “什么信?” 崔母凑过头来,额前白发微支棱着,神色十分迷茫。 李茵只得放弃,换了思路,“那,她回来这几天,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并没有什么事情,”崔母神色极为自然,余下的话像是一股脑倒出来一般,“就是,她挂念着小姐,不愿在家多待,便走了。” 语气略有嗔怪。 她真正想说的,大概是—— 为什么挑唆自己女儿离家?为什么女儿不知所踪? 若非寻找崔燕要紧,不然李茵非得旧事重提,把她偏心、想要拿了县令聘礼给儿子娶媳妇的事情拉出来同她吵一场。 看来,从崔母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李茵压下不快,又说了几句,好生安抚崔母,便和沈慕之离开了。 “所以,是有人故意写信,托孟松云转交给我?” 回程路上,李茵脚步缓缓,眉宇紧锁,“这是为了什么?” 沈慕之站在她右侧,帮她挡开攲斜而来的树枝,猜测道:“或许,是为了引我们前来查探?” “令章,”他叫得自然了些,认真分析道,“你觉不觉得,刚刚的崔夫人,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崔燕的行踪。知道她不见了,脸上也不见几分焦急。” “一般而言,母亲知道女儿不知所踪,不该如此冷静。” 这一点,李茵也发现了。 先前有人给崔燕说亲,县太爷以五十两白银作为定礼,要娶她做妾。 崔燕自然不愿,但崔母可谓大喜过望。 李茵决定不再与崔母耽搁纠缠,一锤定音,“走,回月山县。” 这半日询问下来,毫无所获。 李茵本想去县里与肃王殿下汇合,但回了客栈,她才知道肃王殿下进了县太爷的府邸,还未归来。 县太爷、崔燕、崔母、 14. 云溪(二)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慧明寺修建在月山半山腰,据说是藏风聚气之地。远远望去,高山巍峨,绿树掩映间,佛寺半隐。 山寺门前,果然有三四个僧人支了几口大锅在施粥。 在他们面前,月山县的民众排着长队,双眼殷切期盼。其中,不乏年轻力壮者。 此地虽非富饶之所,但官府清廉,治安不错,百姓安居乐业,还算衣食无忧。 这些粥一般都是施给乞丐与年迈寡居者,什么时候,这些年轻人也趋之若鹜了? 看出李茵的疑惑惊异,沈慕之抬脚,也进了等待施粥的队伍中。 他寻觅片刻,伸出手,拍了拍前面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公子的肩膀。 那小公子不耐烦地转过身,倏见一位清风月朗的公子站在这里,满脸不耐顿时化作了微笑。 他连忙拱手,“这位公子,可有什么疑问?” 这位小公子生得秀气,看他的模样打扮,像是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 沈慕之回礼,十分谦逊地请教,“在下初来此地,听说,月山县慧明寺求姻缘最为灵验,不知是否为真?” “姻缘?”那小公子皱起秀眉,思忖片刻,“我不是很清楚,但月山县只有这一座寺庙,大约,拜什么都行吧。” “原来如此。” “怎么,公子如此出尘之姿,也为姻缘发愁吗?” 沈慕之叹道:“在下粗鄙,谋于算计,配不上心爱之人。故而来此参拜,祈求神佛原谅。” 那小公子见他虔诚,真心安慰道:“心诚则灵,公子定能如愿。” “多谢吉言。只是不知,为何寺庙门前排起了长队?” “前方有人施粥啊!” “施粥?”沈慕之面露疑惑,“寻常施粥,都是老弱病残等需要救济者才会来,怎么今日,有这么多……” 他顿了一下,斟酌措辞,“锦衣华服者,难道是这粥有奇效?” “这粥就是寻常白粥,并没有什么稀奇。” 这似乎颠覆了沈慕之以往的认知,脸上不解之色更重。 “额,”那小公子随意摆了摆手,不在乎地笑笑,“不吃白不吃嘛!” 李茵:…… 那小公子生得精致,看起来似乎学识满腹。 原来是个草包! 沈慕之退回李茵身边,对她摇了摇头。 月山县一向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怎么如今添了这许多爱占便宜的陋习? 李茵叹了口气,“算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好。” 二人转身,一齐踏入了寺门。 慧明寺与寻常寺庙布局相近,大雄宝殿中释迦牟尼佛宝相庄严,两侧十八罗汉相护,殿内寂静,无喧哗之声。 既已来了,他二人也一如殿内其他香客,上了香,捐了香油钱。 出了大雄宝殿,绕过三清殿与法堂,一路向后,便到了慧明寺特有的极开阔宽大的道场。 前方莲花石台之上,已经摆好了祭坛。 高台之上,巨铜鼎伫立,里面烈火焚烧,烟雾升腾,灰烬随之而起,扭曲了眼前的景象。 五彩旗帜迎风烈烈,各色绸带狂乱飞舞。 有一壮汉,头插钢刀,面涂五彩,背覆羽饰,手持木牌如象笏,一步一步,登上了高台。 立刻,狂热痴迷的怒吼之声炸裂开来—— “祭祀开始了!”“大仙开始做法了!” “风调雨顺!升官发财!” “天降横财!长命百岁” “以我为祭!违逆者死!” 寺门外的人群密密麻麻,如蝼蚁之状,争相奔来。 轰—— 手中木牌被扔进了铜鼎。 鼎中烈火猛窜天际,火舌似要舔上天空,燎燃白云。 * 与此同时,县令府邸。 锣鼓喧天,红绸缦缦,一派喜庆。 一顶红色流苏小轿从侧门抬了进来。 喜娘指挥着丫鬟,搀扶新娘子下了轿。 新娘子身材丰腴,玲珑有致,红盖头上绣着双喜鸳鸯,走起路来,腰间坠下的珍珠随步而摇,袅袅娜娜。 两侧宾客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红盖头下的美人是何模样。 喜娘在前引路,笑得花枝乱颤,“夫人请跨火盆,从此夫妻和睦,福气绵延。” 新娘子跨步而过,似乎趔趄了一下,头上钗环摇晃,喜帕划出柔美弧度,更引人注目。 丫鬟一路扶着新娘走到堂中,只见双亲端坐,新郎却不见踪影。 “诶,老爷呢?” “……不会是逃婚了吧。” 一片疑惑之声顿起。 月山县的县令姓陈名松,刚过不惑之年,在此任县令已十年有余。单从年龄来看,已算不得年轻有为了。 而孟松云中举后,正是在他手下当主簿,执掌文书。 这位陈大人不在正堂,他在—— 书房内。 陈松伏地稽首,两股战战,“下官拜见大人。” 肃王殿下一身暗纹黑袍,端坐在上,神色晦暗不明,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沿,“陈大人起来吧。” 陈松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肃王殿下随手拿起一个茶杯把玩,语气淡淡,像是在同他开玩笑,“陈大人好福气,听说,这已是第四位夫人了?” 陈松擦擦额头上的汗,“下官,下官……” “陈大人不必惶恐,本官不过是例行询问而已。” 陈松大气不敢出,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谁家例行询问还问这个? 肃王殿下前来月山县探查一事,知晓内情的人并不多,陈松在京中并无倚靠,只知道朝廷要派官员前来督查,不知他真实身份。 “不知,陈大人所娶,都是哪家的姑娘?” 陈松弯着脊背,“回大人的话,不过,是些山野村妇。” 把玩茶杯的手如修竹一般,闻言,却是一顿。 “此地灵秀,生长于斯的人自然不是凡俗之辈。” “是是是。” 肃王殿下站起身,脊背笔挺,宽袍锦绣,语气冷冷,“既然来了,本官就讨一杯酒喝吧。” 这位大人物突袭府邸,却只是来讨一杯喜酒?陈松放下半颗心,连连道:“是是是,大人请。” 喜宴并不热闹,甚至可称冷清,只因月山县的民众都跑去看大仙开坛祭祀了,来围观捧场的人并不多。 新人拜过高堂,宾客入席。 萧澈没什么胃口,冷眸扫过众人,转身出了陈府。 如意纹墨黑袍暗绣银线,袍摆拂过门槛,如同浓黑鸦羽轻掠。其气质凛然,惊为天人。 他出了陈府,一路沿街道独行。 这里,是与繁华京都完全不同的景象。 他凝眸细看每一处,高远的云天、历经风吹日晒的石桥、胡同小巷里的寻常人家、街边为谋生而起早贪黑的小贩、破败的酒坊、偏旧的客栈,甚至,桥洞街角的乞丐,祈药于医馆的老人……一点都不想遗漏。 道路闭塞,故而消息闭塞。 这里的人风俗古朴,信神拜佛者居多。 久旱无甘霖,便开坛祈雨;遭遇蝗灾,便日夜祝祷祈求神佛保佑;街边老人病痛无医,付不起三文钱的诊费,便活活拖死;遇上县官强娶,只能认命。 这就是李茵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 本来,她是不用受这个罪的。 他长睫微垂,眼底是无法掩盖的凄然痛苦。 * 日偏西斜,带走些许暑热。 萧澈回了他们落脚的客栈,径直上楼,推开厢房。 一个身着剑袖的男子站在厢房中。他脸颊瘦削,看起来有几分文弱,手上力量却不容小觑,玄铁重剑在手,如若无物。 是萧澈的亲卫,耿空。 见萧澈进来,他立刻拱手,“殿下。” “查得如何?” “很顺利。”他立刻道,“似乎,有人将所有一切敞开来摆在属下面前,供属下查看。” “哦?”萧澈微微勾唇,“如此看来,这一趟,来得有意思。” “属下认为,光凭一个县令,很难如此鼓动人心,此事或与京中有关……” “自然有关。”萧澈摆了摆宽大的袖子,临窗而坐,将客栈外的街景尽收眼底。他继续道,“而且,陈松已经成了一颗弃子,不然,他不会对京中局势一无——” 话未说完,他忽的顿住了。那最后几个字,分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耿空抬头看去,就见客栈外的街角蹲着几个小乞丐,他们将一个下肢蓄脓腐烂的老乞丐围在中间。一旁,用来乞讨的破碗中只搁着半个发硬发灰的馒头。 如此景象,真让看者落泪。 耿空默默向前迈了小半步,想要看得清楚些,心中思绪翻飞。 就在这时,一抹绿色翩然而至,头上几朵海棠花正随风摇曳。 是李茵。 她摸了摸小乞丐的头,笑着给他们一人递了一个热气腾腾的馅饼,而后,又从袖中掏出一包粉末,大约是自己配制的药,递给了皮肉腐烂的老乞丐。 沈慕之跟在李茵身后,帮她拎着几方糕点。 仿佛一对行善济民的恩爱夫妻。 那两人的身影落在肃王殿下眼中,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一动不动,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作为肃王殿下的部下兼亲卫,察言观色于耿空而言如同喝水吃饭,已成习惯。 他默默屏住了呼吸,因为—— 肃王殿下现在非常不高兴。 他偏头瞄了眼肃王殿下的脸色,再看回去的时候,李茵与沈慕之就不见了。 耿空:? 他转身推开了门,往楼下眺望。 下一瞬,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殿下,宋小姐与沈大人进客栈来了。” 萧澈:……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冷着一张脸从耿空身边走过,下了楼。 耿空顿觉寒毛直竖,如芒在背,急忙跟了上去。 客栈楼下。 李茵与沈慕之一同进来,正欲上楼询问耿空肃王殿下是否归来,结果还没上楼,人就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黑袍玉冠,剑眉星目,今日之面容,可称冷俊。 李茵看出他心情不好,愣了一下,而后才缓缓道:“我们今日去了一趟慧明寺,我有些话要……” “宋姑娘怎么在此?”话未说完,一声亲切中带着惊讶的问候打断了她的话。 孟松云走过来,眉清目明,一袭蓝白圆领袍混在客栈寻常百姓中实在惹眼。 自那日马车下的剖白后,李茵对他大为改观,少年时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美好回忆全变了味道。如今再度见面,实属有些尴尬。 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孟大哥。” 叫完之后,孟松云、沈慕之、萧澈以及耿空不约而同送来四道目光,均注视着她。 < 15. 云溪(三) 《折茵》全本免费阅读 翠鸟羽毛呈翠蓝色,光泽鲜艳,华美万千,可作饰品。凤冠点翠,用的便是它的羽毛。 只是,有的人认为翠鸟自然脱落或者死后的羽毛色泽渐黯,不如活着的时候艳丽,便活捉了翠鸟,将羽毛生生拔下来。 带着血肉的翠蓝流光的羽毛,备受折磨将死之时的啼叫。 救命—— 李茵瘆得慌,声音发虚,“为什么?慧明寺中有什么?” 孟松云的声音沉静,“陈县令曾传唤寺中僧人,询问原由,也派过衙役到寺中探察,却始终一无所获。” “后来,僧人说,那是大仙开坛祭祀后,压制在铜鼎中的恶鬼及作乱的虫怪哀嚎的声音。久而久之,人们信以为真,也就不怕了。” 这下,李茵食欲全无,即便坐在山珍海味面前也食不甘味了。 她拿帕子净了手,认真问:“那大仙是什么人?就凭他一张嘴,便能认定是妖鬼?” 孟松云答道:“是慧明寺中的得道高僧,法号镜尘。” “镜尘法师开坛祭祀时,头上插一柄钢刀,在铜鼎前施法,将作恶之鬼的名号及生辰八字写在木牌上,扔入烈火之中。据说,如此能让恶鬼魂飞魄散,不再作乱。”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如今,夜里的恶鬼叫得越凄厉,百姓们反而更安心呢。” 他的尾音微微上翘,十分自得,仿佛镜尘法师及慧明寺做了天大的好事。 孟松云的面容素来白净无暇,虽不及沈慕之温润似水、谦谦如玉,但眉尾下弯,有一股佛意。 可是,李茵如今看着他的面容,却只觉得佛面皮囊之下,早已被厉鬼掏了个空。 日落西山,明月挂上枝头。窗牖侧开,吹来晚风阵阵。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备受煎熬。所幸的是,没过一会儿孟松云就接到传信,说是县衙还有公务要处理,便告辞离去了。 李茵绷直的脊背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面前是几乎完好无损的菜肴和海棠蜜饯。 肃王殿下微垂视线,一言不发,右手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出神。 良久,他轻抬眼帘,向李茵看去,“去了一趟慧明寺,可有什么发现?” 声音不似之前绷得紧紧的,脸色也和缓不少。 应该,是不生气了吧。 虽然李茵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今日我与沈大人去了一趟慧明寺,”她回想起今日在慧明寺的所见所闻,看着萧澈缓缓道,“见过那个所谓的镜尘法师开坛祭祀,从那个情形来看,根本不像得道高僧,反而像妖道。而且,月山县的民众痴迷此道,似乎,已经不复从前淳朴善良。” 例如,锦衣华服者争夺用作救济的粥米,年迈的乞丐躯干腐烂而过者不闻…… 萧澈点点头,神色不明,对于这些愚民,他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怜悯,只道:“如此说来,慧明寺异象丛生,我们是非得走一趟不可了?” 言罢,他目色微凝,回忆着孟松云的话,再转头时,略带笑意的深邃黑眸像是能将人卷进去一般。 他问李茵:“慧明寺半夜哀啼,你觉得,真的是恶鬼吗?” 李茵摇头,“我不信这些。” “那沈大人呢?” 沈慕之正色道:“大晋尊崇儒道,在下自小习儒家经书礼义,自然也是不信这些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猜一猜,寺中半夜啼哭的如果不是恶鬼,那是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微冷的嗓音蒙上一层阴暗幽幽,刹那间,将所有人拉入了夤夜的深山寺外。 半夜哀啼,万一,不是落难的翠鸟、不是被镇压的厉鬼,而是—— 活生生的人! 又当如何?! 萧澈见李茵脸色微变,继续问道:“你可知县令大人娶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 耿空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道:“上月二十,娶赵氏女;今日,娶白氏女。” 李茵看向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艰难追问道:“还有一个呢?” “上月二十八,娶……不知籍贯来历者……” 李茵脸色煞白,“我只知道,崔燕的哥哥要娶亲了,因崔家家贫,这桩婚事已经拖了许久……” 所以,是从何处得来的钱财? “经由耿空查证,陈县令纳妾与慧明寺祭祀脱不了干系,”萧澈薄唇紧抿,剑眉间蕴着一股狠意,“身为地方官员,不为民造福,反而任由巫蛊祸乱一方,枉顾人命,实在该杀。” 字里行间,杀意尽显。 再看看站在一旁的耿空那架势,大概只要肃王殿下一声令下,他就能冲出门去,直取陈松首级。 见此,沈慕之淡色的瞳孔中流露出担忧,语气是罕见的强硬,“殿下不会是想,立刻上山围剿吧?” “月山县是陈松的地盘,他看起来昏聩无用,难道实际上也是如此吗?只这数百暗卫,真的能够护住殿下的安危吗?” 一连三个疑问砸过来,砸得耿空那握刀的手僵了一瞬。 不知为何,即便被如此质问,萧澈也并未生气,只是视线无意识地往李茵这边偏了偏。 然而,未等李茵察觉不对劲,下一刻,他正了视线,与沈慕之对视,“立刻动手太过仓促,我已派影卫前去青州增派援手,今夜子时,上山围剿。” * 他们下榻的客栈生意冷淡,此刻已是入夜时分,楼下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日夜兼程被迫赶路的人在用膳。 不过,月山县就这么些人,生意做得半死不活乃常有之事。 子时上山围剿的事情李茵掺和不上,为免添乱,李茵同他们分别,回了屋。 孤身一人穿过偏旧的回廊,一推开房门,她就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味道。 又是蜜饯的甜味。 甜腻的香气如同罗网,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囊入其中,无所遁形。 李茵将门虚掩,快步走到桌前,只见上面赫然放着一个信封,和一包蜜饯果子。 她毫不犹疑地拆了信件,在看清的那一刻,瞳孔骤缩,记忆中的相似画面如同鼓槌,直直砸在她的心上。 这封信,与当初孟松云给崔燕的那封信一样。 从信纸、信封的材质,到信中字迹、口吻,如出一辙。 邀她子时一刻,慧明寺一叙,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送信的人单单把信送到她的房里,定然知道她此行所求为何。 与肃王殿下不同,她不是为了巫蛊而来,只是为了—— 崔燕! 咚咚—— 门骤然被敲响,李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弹了起来,后颈上的毛都要炸开。 门是虚掩着的,门外的人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她急道:“别进!等一下!” 敲门者的手都已经搭上门框了,但闻她此言,真就乖乖听话,站着没动。 李茵迅速将信与蜜饯果子藏进了右侧矮柜中,她抚了抚头发,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慌乱,勉强冷静了些,才打开了门。 “沈大人?”看清来人,她不由得有些惊讶。 沈慕之站在门外,一袭白衣如身披月光。他眸光温和,见她开门,眉梢多了笑意,他叫道:“令章。” 他一来,似乎万般愁绪都能被抚平。 李茵毫不犹豫地侧身,“站在这里多有不便,沈大人请进来吧。” 沈慕之依言入内,只是,一踏进门,他也嗅到了不寻常。 “好香的蜜饯味道。”他的视线扫过桌案,却没发现该有的东西,联想方才李茵高声喊着不让进门,只当她是太过担心又不想让别人发现心中忧虑。 他一摆衣袖,坐在案边,温声道:“怎么?还在担心崔燕?” 李茵摇摇头,“没有,我相信殿下和沈大人会把她救出来的。” “据目前形式而言,这些姑娘应该暂无性命之忧。至于皮肉之苦与这么多天的惊吓……就只能等救出来之后再细细安抚了。” “嗯。”这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厢房中,有些难以察觉的委屈。 她脑袋耷拉着,眼尾卷曲的睫毛都低了下去,像只垂下耳朵闷闷不乐的兔子。 看着她这副模样,沈慕之忽然起了摸摸头安抚的心思,但手还没伸出去,就深觉不妥。 他轻咳一声,转了话题,“你来青州,怎么没有带着怀玉?” 李茵道:“这是我的私事,万一有个什么,牵连了她,反而不好。” 沈慕之嘴角微勾,这个表情说不上是赞成还是不赞成,“你总是愿意多体谅别人,只盼你真心相待的人,不要辜负你才好。” “今夜你就留在客栈,殿下会留下暗卫守着此处,只要你不单独出去,就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