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铎王朝]亚瑟王》 1. 风暴 《[都铎王朝]亚瑟王》全本免费阅读 “你要结婚了,亚瑟。” 当亚瑟·都铎有些出神地看着镜子里身着新婚礼服的自己时,他的父亲也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凝望他:“喜欢这件衣服吗?” “西班牙(1)人会很喜欢。”亚瑟静了静,随即张开手臂,让仆人为他小心翼翼地脱下礼服,并仔细地熏香保存。在即将举行的婚礼上,他和他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的礼服都由白色的绸缎制成,这是为了迎合新娘的母亲,那位威名赫赫的武士女王的喜好,她要求她的小女儿在结婚时也身着白衣,那为了迎合妻子的装束,她的丈夫自然也应该选择白色的礼服。 卡斯提利亚的伊莎贝拉女王以虔诚闻名,她一天至少沐浴四次,并且总是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衣,身为天主教世界最为强大的君主,从摩尔人手中夺回伊比利亚半岛的伟大光复者,她和她的丈夫,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的煊赫武功无疑令整个欧洲都深深敬畏,而他们所统治的联合王国西班牙也在过去几十年中从一个边缘的沦丧国度一跃成为欧洲的一极,甚至有问鼎之势。 以国力和财富相论,与西班牙联姻能称得上是英格兰的外交胜利,尽管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和他对财政制度的重塑,英格兰的国库已经不似他刚加冕时一般窘迫,但新娘的嫁妆,一百万先令,仍是一笔值得心动的财富,更何况她是兰开斯特家族的女系后人,冈特的约翰的后代,对因血统问题深受争议的都铎王室,或者亨利七世本人而言,还有比斐迪南二世和伊莎贝拉女王的女儿,阿拉贡的凯瑟琳公主,更合适的儿媳吗? 他又看着他的儿子,倾注了整个英格兰的期望和精力所培育出的“英格兰玫瑰”,他长得像母亲,一头金发,皮肤白皙,如玫瑰花般美丽,和他的弟弟约克公爵亨利相比,他显得有些消瘦,但仍然称得上强壮,看着仆人恭敬地将确认合身的结婚礼服妥帖收好,他似乎正凝神思考,但很快,他便重新放松眉头:“在婚礼上挂上三个王国的纹章,英格兰,法兰西,还有西班牙。” 听到亚瑟的回应,亨利七世原本紧锁的眉头也随之放松下来:依照血统,都铎家族对这三个王国的王位都有主张,即便作为冈特的约翰第三任妻子的后代,他们对西班牙的宣称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但谁会在意呢?如若西班牙使者为之愤怒,这也可以解释为是对新娘的重视的表现。 西班牙想要彰显他们的强势,但英格兰也不是需要对其唯命是从的小国,尽管随着大陆领地的丧失,现在的英格兰已经不如金雀花王朝时期那么强盛,但英格兰仍然算得上是欧洲版图的重要一员,其地理位置和与法兰西的百年世仇对正陷入与法兰西争霸战争的西班牙而言亦极为重要,否则他们也不会在嫁妆上如此慷慨解囊。 “就这么办!”亨利七世畅快道,用欣慰的目光再次看向他的长子,亚瑟刚出生时,他曾经担心过他这个早产的长子不够强壮,尤其是在他那强壮而精力充沛的次子亨利出生后,但随着亚瑟逐渐长大,他也慢慢地放下了对他的忧虑,他的长子有足够的头脑和心性胜任国王的身份,成为国王并非只能依靠勇武的体魄,至于亨利,亨利还只是个幼稚虚荣的孩子,不懂得权力更不懂得统治,“等你的新娘来到伦敦后,就让亨利护送她来到圣保罗大教堂吧,把你的婚礼礼服拿去给你母亲看看,看到你结婚,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的,母亲会很高兴。”亚瑟说,想到母亲,他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这个时候,他原本有些忧郁和沉闷的蓝色眼睛也像雨后的天空一样阴影尽散,这个时候,他才真的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而非刻作深沉的王储。 , 他们遇到了风暴。比斯开湾,当阿拉贡的凯瑟琳感受到船身的剧烈摇晃时,她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经历了两次代理婚礼和叛乱、瘟疫与飓风,她终于坐上了前往英格兰的船,尽管对这个遥远岛国的恶劣天气早有耳闻,但直面这场风暴时,剧烈的颠簸和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风声仍然颠覆了她的认知,她摇摇晃晃地试图起身,透过华丽的帷幔看向甲板:阿拉贡与卡斯蒂利亚的旗帜正湿淋淋地挂在右侧的船舷边,很快又被风吹走------桅杆碎了。 桅杆破碎了,那船身呢,船身也会一并碎掉吗?她会和水手与仆人们一起沉入大海吗?当想到这个可能时,凯瑟琳心中浮起一层忧虑和惶恐,但很快,她几乎是本能地重振旗鼓,环顾着周围惊惧的仆人们,她发号施令道:“到左边去!”她大声道,“风向朝右边,我们需要用我们的重量维持平衡,交给水手们,他们都是曾随克里斯托弗船长(2)航行的勇士,他们曾经见识过比这猛烈百倍的飓风!” 她的声音在船舱中反复回响,一定程度上,这确实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船舱中的侍女们纷纷听从命令来到了左侧,公主的保姆与贴身侍女唐娜·埃尔维拉离她最近,透过西班牙兜帽的阴影,她能看到公主并没有她表现出来那么镇定:“害怕吗,公主殿下?” “我不害怕。”她听到公主小声说,“我是阿拉贡的公主,我是母亲的女儿。” 母亲的女儿------当想起这个身份时,她心中忽然升腾起无穷的勇气,她想起了1491年的格拉纳达,她五岁的夏天:“妈妈!”她大声号哭道,燃烧的帐篷和四散的人群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她只能张皇地寻找母亲的踪迹,当她看到她那已经披甲上马的母亲后,她惊喜万分地冲向她,但伊莎贝拉女王只是骑马掠过她。 “我要去找我的士兵。”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听到了母亲从盔甲里透出的洪钟般的声音,“等等,凯瑟琳,我会来接你。” 她的保证如此苍白,她甚至不愿多匀出些时间安慰她的小女儿,在年幼的凯瑟琳公主的嚎啕悲泣下,她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她被遗弃了。 摩尔人随时都回来------他们皮肤漆黑,在黑夜里如同幽灵般隐匿,同时残忍嗜杀,这来源 2. 责任 《[都铎王朝]亚瑟王》全本免费阅读 在他的新娘到达英格兰的那一天,亚瑟再次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个夜晚他也如现在一样辗转难眠。 那是1489年的夏日(1),他三岁那年,当时他正躺在母亲身边,他几乎要被她哄睡了,但父亲的到来惊动了他。“亨利!”他听到母亲轻声惊叫道,“亚瑟已经睡了。” “小心些,不要吵醒他。”父亲说,他明显心神不宁,因此亚瑟没有发出动静,这无益于父亲的心情,过了一会儿,当确信他已经睡着后,他父亲再次开口,“有人自称沃里克伯爵,合法的英格兰与法兰西国王爱德华六世,他已在爱尔兰举行了加冕礼。” “沃里克伯爵在伦敦塔!”母亲惊叫道,似乎意识到这样的动静会惊醒亚瑟,她很快又放低了声音,“他是个假冒者。” “对,他是个假冒者,但这个假冒者有一千五百名德意志雇佣兵,四千名爱尔兰农民,一位骁勇善战的瑞士指挥官,谁有能力供养这样一支军队?”他发出嗤笑,“不必在乎他是真的伯爵还是假的伯爵,现在,他比真正的沃里克伯爵更具威胁,他很快就会登陆英格兰。” “我们要打仗。”短暂的沉默后,母亲颤声说,“亨利,你要上战场,你没有多少反应时间。” “是的,我必须要离开你们。”亚瑟感到父亲的手指短暂拂过他的头发,“我不确定这件事背后有那些支持者,勃艮第公爵夫人,查理八世,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比起已知的敌人,我更担忧内部的未知者,有人表面对我们毕恭毕敬,背后却与我们的敌人勾结,丽莎,我无法信任他们。” “那就把他们关起来,剥夺他们的爵位和地产,亨利,你不能输......上帝会庇佑你,还有阿拉贡国王和卡斯提利亚女王,我们刚刚结为姻亲,我们可以寻求他们的帮助。” “情况还没有那么糟,何况,他们并没有帮助我们的必要,亚瑟和凯瑟琳公主的婚约随时可以撕毁,觊觎者们会争相出价以求娶他们的女儿。”父亲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但很快,他重新振作精神,“我必须要离开了,可能就是今晚,在我离开时,你要照顾好孩子们......上帝会庇佑我们。” “上帝会庇佑我们。”母亲说,她似乎落泪了,“亨利,你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父亲说,他将头抵在母亲怀里,“像四年前一样杀死所有敌人以奔赴到你身边。” 父亲很快离开了,而这个夜晚的后半部分母亲一直抱着他,他和当时还没有出生的妹妹玛格丽特一起紧贴着母亲的怀抱,她不知道他那个夜晚并没有睡着。 他意识到他那看似无所不能的父亲并没有那么强大,作为他的儿子,他也并非理所当然地就应该继承英格兰,在威斯敏斯特加冕,头戴圣爱德华王冠,并且他的未婚妻,西班牙的凯瑟琳公主,同样并非注定会成为他的妻子。 她只会嫁给未来的英格兰国王,如果他失去王储的身份,如果他父亲不再是国王,那他也会同时失去他的妻子,这甚至不是一种可能,而是事实。 , 当第二天的清晨到来时,都铎家族的王室成员开始共进早餐,而同一时间,有关凯瑟琳公主遭遇风暴的消息也传到了伦敦。“真是个不幸的孩子。”亨利七世的母亲,玛格丽特·博福特夫人冷淡道,她身材消瘦,面容严肃,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能让人心生好感并亲近的人,“不知占星师会怎样解读这样的预示。” “但她是个勇敢的孩子,面对风暴,她没有展露出畏惧,正如她那英勇的母亲。”伊丽莎白王后温柔地道,“听说德文郡的农民很欢迎她。” “一群没有见识过世面的乡巴佬见到任何一个大人物都会欢呼的。”玛格丽特·博福特夫人不悦道,就在她和她儿媳即将正面争执时,亨利七世及时开口阻止了她们,“但无论如何,有关她的消息都是好的,无论是她平安登陆还是民众对她的欢迎。”他将目光转向他的次子,尽管还在吃早餐,但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摆动,他就连这短暂的应该恪守礼仪规范的时间也无法按捺他那永远躁动的内心,“等凯瑟琳公主到达金斯顿镇后,由你和白金汉公爵一起护送她穿越伦敦,礼服已经给你做好了,你看过了吗,亨利?” “我看到了,谢谢您,父亲!”亨利王子立刻高声回答道,他挺直了胸膛,似乎已经穿上了那身镶金边的白色天鹅绒盛装,而博福特夫人已经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察觉到她的目光,亨利王子立刻讪讪地缩了回去。 , 和坎坷的路途相比,到达英格兰后,她的行程还算顺利。 她所受到的欢迎和重视超乎她此前的想象,因此一定程度上,她能够忽视英格兰泥泞的道路和身在华丽的马车中也时不时传来的异味,直到到达伦敦后,她所见到的建筑和排场终于符合她对一个王国首都的想象,而她也终于见到了前来迎接他的人。 “我是约克公爵!”见到前来迎接她的两位重要贵族后,站得靠前的那位,一个有着耀眼红发的男孩迫不及待地用拉丁语自我介绍道,他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但体格着实魁梧,笑起来也很欢快,“我是亨利,亚瑟的弟弟,可以摘下你的面纱吗,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不好意思,亨利弟弟。”她微笑着回答道,同时稍稍行了一个屈膝礼,“在卡斯蒂利亚,女人只有婚后才能摘下面纱,再等几天,我们会在典礼上正式见面的。” “可你已经来到英格兰了!”亨利王子不满道,这个时候,他身后那位二十多岁的英俊男士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可她毕竟还是西班牙的公主,殿下,她还没有成为英格兰人。” 他随即用卡斯提利亚语向凯瑟琳问好:“我是白金汉公爵,爱德华·斯塔福德,欢迎来到您的国家,希望您能在这里感受到善意与欢迎,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事项也尽可提出,这是我们的荣幸。” “我并没有觉得不适的地方,我很惊喜于我受到的欢迎。”凯瑟琳微笑着回答,而一旁的亨利王子已经受不了他的堂亲(2)用他所不懂的语言和凯瑟琳交谈,他再一次顽固地打断道,“婚礼前,我要牵着你的手穿过伦敦,然后 3. 嫁妆 《[都铎王朝]亚瑟王》全本免费阅读 1501年11月14日,威尔士亲王亚瑟·都铎与阿拉贡的凯瑟琳在圣保罗大教堂举行婚礼。 为了这场婚礼,向来吝啬的亨利七世不惜耗费巨资,即便隔着面纱,凯瑟琳也能看到无处不在的王室纹章和纷扬的红白玫瑰:“为什么没有石榴花?”在亨利王子怀着紧张又激动的心,将凯瑟琳公主牵引走向教堂尽头的祭坛时,他突然听到她轻声问。 “这个季节没有石榴花。”他回答道,而凯瑟琳公主又重新默不作声,她在想些什么?如果可以,亨利王子希望这段道路没有终点,但他们离祭坛越来越近,他也没有机会再多问她些话了。 祭坛的尽头,亚瑟王子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亨利王子不得不承认婚礼礼服将他的哥哥衬托得比平时更加高大威严,今天的婚礼上,他本就是无可争议的唯二主角,他只是护送另一个主角来到他面前的过客罢了。 “谢谢。”当将新娘交到亚瑟手中时,他听到他哥哥冷淡道,他总是这样,小时候,他面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所以他现在索性不这么做。 他看到他哥哥牵起了凯瑟琳公主的手,他们跪在白色绣花塔夫绸的垫子上,念诵着婚礼誓言,而后根据惯例,他们应该互相亲吻,他的心跳开始加快,他终于要见到凯瑟琳公主的样子了。“谨以此吻,献出我的爱。”他听到亚瑟说,而后他终于掀开了凯瑟琳公主的面纱。 他呼吸一窒,在这一刻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不,不止是他,他相信这一刻所有亲眼见到凯瑟琳公主,不,凯瑟琳王妃的人都会像他一样,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美人,红棕色的浓密卷发,白皙无瑕的皮肤,纯净的蓝眼睛,秀挺的鼻梁和殷红的嘴唇,与英格兰人不同的异域风情令她更具吸引力,而此时,她双颊似乎也因激动染上一层红晕,这令她的美丽更加娇艳动人。 毫无疑问,他们用隆重的婚礼排场迎接而来的是一位值得他们如此重视和喜爱的公主,她曾经是西班牙的石榴花,未来会是英格兰的玫瑰。“凯瑟琳!”不知是谁高呼王妃的名字,而后有更多的潮水般一叠叠高涨的声音用力地欢呼,“亚瑟!凯瑟琳!” 亚瑟,亚瑟,亚瑟。他无法将亚瑟的名字从人潮中摘开,而即便捂住耳朵,他也能看到他哥哥正牵着他新婚妻子的手穿过教堂中悬挂的阿拉斯挂毯像人群挥手致意,享受着人们的欢呼。他们是新婚夫妻,他们无法分开,并且,从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亚瑟和凯瑟琳是非常般配的一对,乃至于当他梦想着他取代亚瑟站在凯瑟琳身边时,他第一反应是突兀,并且在地毯尽头的祭坛边,他看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亚瑟正安静地看着他们,他无需惊怒,因为凯瑟琳确实属于他,从童年开始便属于他。 , “他们真般配!” 几乎能穿透教堂的欢呼声中,亨利七世听到他身侧的妻子感叹道,为了避免抢走新郎新娘的风头,国王和王后在一个用格栏窗户做成的低调廊台上观看婚礼,尽管看不到教堂外的场景,但他们也能想象出那是怎样热闹非凡的场景。 “确实。”亨利七世说,玫瑰花般美丽的王子和石榴花般明媚的公主,如果从佛罗伦萨请一位画家画下他们在祭坛前拥吻的场景,这一定会是一副传世名画,身边,伊丽莎白王后仍然有些激动,她将手搭在廊台的边缘,以便能更加看清她的儿媳,“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比画像上更美,她一定会受到整个英格兰的欢迎的!” “不及你美丽。”亨利七世说,他的神情相当平静,仿佛这不是一句讨妻子开心的恭维而是一个平常的事实,“而且随她一同到来的那些西班牙人一点也不可爱,尤其是她那狡诈的父亲,刚刚,他们给了我一封信,宣称斐迪南二世并不打算支付他女儿的另一半嫁妆,他认为随同他女儿来到英格兰的那些精美器物足以抵过那一半嫁妆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付另一半嫁妆!”伊丽莎白王后惊声道,她的丈夫同样眉头紧锁,他对钱财的吝啬众所周知,只是他很少在妻子面前表现出这一点,除非这个数目确实令他肉痛,以至于抓心挠肝,“是的,他们要在意大利和法国人作战,同时还要资助那个船长的航行,经济状况或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乐观,斐迪南打的主意是婚姻已成事实,我们不可能在新婚不久便因嫁妆问题背弃同盟,可他想多了,我不会放弃每一分本该属于英格兰的钱!” “他没有考虑过他女儿的处境吗?”伊丽莎白王后所关心的显然是另外的方面,先前对儿媳的喜爱和兴趣已经被忧虑取代,“可怜的孩子,她才十五岁,刚刚离开父母,难道结婚之后,她就不再是父亲的女儿了吗?” “不要担心,丽莎,今天不是个适合担心的日子。”亨利七世道,“我会问问亚瑟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他的妻子,他的王国,这些事他总要自己拿主意。” , 婚礼的程序很漫长,在宣誓结婚后,他们要穿过欢呼的人群,向他们微笑致意并分发红酒和面包,然后他们要主持晚宴,欣赏歌舞,尽管他们一直紧挨在一起,以至于能够闻见彼此发间的气息,但他们没有任何交流的时间,像两个木偶。 现在是舞会,理论上,他应该和他的新娘整夜跳舞,引领整个舞池成为当之无愧的明星,他会跳舞,老师称赞他跳得很好,但跳舞于他而言和骑马、打猎、乐器一样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他能学会他们,但并不能从中感受到乐趣,正如他被要求需要像外祖父一样表现出非凡的魅力,不论是对贵族还是民众。 他了解他们的需求,他也知道他该怎么做,可重复这些步骤时,他并不能被那样的热情感染,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以成为人群的焦点为荣,乃至于为此自闭。“噢,殿下!”他听到有仆人惊叫道,他抬眼望去,他弟弟亨利已经脱掉了自己的长袍,穿着短上衣表演跳跃和踢腿。 此前,他按照惯例和他的新婚妻子跳了开场舞,他的弟弟和妹妹则紧随其后,正常情况下,这场舞会会心照不宣地以相对平静的方式自然结束,前提是他弟弟不出场。 他的舞步精湛,笑容热情,他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一事物,正如他喜欢出风头,喜欢被赞美声包围,而他的热情也能点燃旁观者,如同很多人期待他能表现出的样子一样。“希望我能让你们满意!”他大声道,然后在全场的喝彩声中趾高气昂地走回他那刚端上一大杯葡萄酒和一碟加了香料的蛋糕上的座位,至少在 4. 新婚 《[都铎王朝]亚瑟王》全本免费阅读 舞会结束后,新郎和新娘便应该进入婚房,凯瑟琳被侍女们率先一步领上那张铺满圣水的床,而后脱下衣服、戴上面纱,虔诚地等待丈夫的光临,亚瑟则需要换上衬衫和长袍,在绅士们的玩笑和簇拥下喝上一杯洒满香料的酒,而后才能享受他的新婚之夜。 这些玩笑不可避免地会带有一些猥/亵的含义,令这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绅士们释放本性,而亨利王子似乎对这个游戏格外热情,他大声地提醒亚瑟“确保他能够让新娘得到快乐”,甚至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此刻婚床上除却面纱外□□的凯瑟琳。“帽子。”亚瑟忽然说。 “什么帽子?”亨利王子一怔,没有第一时间明白亚瑟的意思,而亚瑟再次开口,“按照规定,见到我之后,你需要脱下帽子。” 这确实是都铎王室的规定,由他们的祖母立下并监督执行,与亚瑟四目相对时,亨利王子下意识低下头,不论他在无人处怎样取笑哥哥,甚至暗暗将自己与哥哥毕竟,他终究无法否认亚瑟对他具有兄长与王储威严的事实。 “是的,王子殿下。”亨利王子悻悻道,这是另一条规定,在亚瑟面前,他需要称呼他为“王子殿下”而非哥哥甚至直呼其名。这个短暂的插曲并没有影响圆房前的气氛,以白金汉公爵为首的贵族在亨利王子得到准许重新戴上帽子后巧妙地以滑稽但不至于冒犯的口气活跃氛围,并将亚瑟抬到新娘身边,注视着他喝下助兴的酒,随后在主教的催促下一哄而散。 主教要为他们进行最后的赐福,当他也离去后,他们的新婚之夜才真正开始。当凯瑟琳被剥去衣服、覆上面纱时,她正满面红晕地望着亚瑟的方向,毫无疑问,亚瑟王子非常英俊,以至于美丽,正如她曾经梦想的玫瑰花般的王子,再想起亨利王子的话,她已经明白那不过是个孩子的恶作剧,出于顽劣或妒忌,他不知道这个马上就会被戳破的谎言会带给她怎样的焦虑和恐惧,不过没关系,那毕竟只是个谎言,而当她成为亚瑟王子的妻子、成为英格兰的王后后,国王的弟弟怎会影响她的生活,说不定他还会放弃爵位成为一名主教,如同无数无名的王室次子一样。 而现在她终于等到和亚瑟单独相处的时候了。凯瑟琳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已经可以觉察到陌生少年的气息,黑暗中,她看不起他的脸和神情,但她可以想象他是怎样静卧在她身侧,他的长相是这漫长的一天中他唯一熟悉的事物。“你好。”她用拉丁语轻声说,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缥缈。 “你好。”亚瑟回答道,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凯瑟琳有了一瞬的紧张,但她很快发现他并没有下一步行动。 “你累了吗?”她又问,对于一个未婚的少女而言,这样的暗示已经足以让她脸颊发烫了,“我想你很累。”亚瑟回答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新娘的礼服比新郎更沉。” 他关心她,他甚至意识到了她的礼服很沉!凯瑟琳既惊且喜,她的勇气因此更加丰裕:“我不累,或者说,此刻的渴望令我忘记疲累。”她支起身,面纱滑落在亚瑟的胸膛上,她光洁的皮肤亦抵上他同样暴露在外的手臂,她感到一层微妙的热气,他并非毫无反应,“我的姐姐们都结婚了,我知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她的哥哥胡安比亚瑟还要沉闷和病弱,父亲和母亲一度担心他无法履行丈夫的责任,可见到他那美丽的妻子,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沉湎于与妻子的欢爱,玛格丽特说取悦丈夫是她在巴黎宫廷中所接受的教育的一部分,她很高兴她学到的技巧能够让胡安哥哥快乐,而胡安娜姐姐则驳斥,一脸甜蜜地宣称她压根不用取悦丈夫:“腓力什么都会,是他来取悦我,我们因此一同升入天堂。” 她的丈夫,勃艮第公爵“美男子”腓力是如此的热情且欲求旺盛,在见到胡安娜后,他立刻爱上了她,等不及原定的婚期便要和她结婚,只是这样的爱并不是只对胡安娜一人的。“我也知道。”亚瑟极快地回答道,他似乎在不安地摆动,但最后他选择离她更远一些,“但夫人,已经很晚了,我们应该休息。”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脸上,她原本那些悸动的情怀一下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屈辱和难堪,如果不是尊严和骄傲及时占据了她的心绪,她可能会忍不住哭出来。 长期以来,对于履行妻子的职责,她既有忐忑畏惧,却也不乏期待,但现在,她的新婚之夜,她既没有感受到胡安娜所说的热情似火,而在她试图求欢后,她的丈夫虽然有所反应,却并没有像胡安哥哥一样点燃枯槁的心。 再一次的,她想起亨利王子的比喻,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亨利王子对兄长不满的原因:如果你试图亲近和讨好他的行为换来的却是疏离与冷待,那你只要稍有自尊心,都显然无法再若无其事地继续逢迎和讨好,哪怕是弟弟对哥哥,或者妻子对丈夫。 , “王子宣称他昨夜深入西班牙腹地。” 第二天,当唐娜和玛利亚(1)前来替她清洗身体和更换衣服时,她们告诉了她亚瑟在被问及圆房问题时如此回答。“哦,像熙德骑士的利剑一样。”凯瑟琳面无表情道,察觉到她态度冷淡,她们也没有再追问,转而向她提及其他事情,“大使希望您婚后能够留在伦敦。”凯瑟琳睫毛动了动,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对她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并且尽可能地和民众接触,展现您的魅力,俘获他们的喜爱,您需要尽快在英格兰的宫廷中确立自己的地位,当然,不必像您在普利茅斯湾一样分发钱币,这会令您蒙受铺张浪费的批评。” “我明白。”凯瑟琳回答道,她不明白大使为何会提出如此细致的要求,但他所说的内容确实有可取之处,她决意照做。梳洗完毕后,她和亚瑟王子一起前往里士满宫,这是一座新近建成的美丽宫殿,尽管见到这座宫殿时凯瑟琳的心情远没有童年时第一次见到阿尔罕布拉宫时的震撼和激动,她仍然表示出了得体的惊叹,并用优美的辞藻赞美。 她察觉到亚瑟看了她一眼,他在想什么,他发觉了她热情表象下的敷衍吗?不论他在想什么,至少他没有表现出来,因此凯瑟琳也可以佯若无事地同他一起面见都铎家族的其他成员。 亨利七世的母亲博福特夫人是一个苍老至干瘪的老妇,而他本人也显得苍白乃至文弱,若非他身着礼服、头顶王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一个大国的君主,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后和她孩子们,她知道伊丽莎白王后的母亲“白王后”曾被誉为不列颠最美的女 5. 寒风 《[都铎王朝]亚瑟王》全本免费阅读 亚瑟并非都铎家族最近唯一一个结婚的成员,几乎是与西班牙联姻的同一时间,他的妹妹玛格丽特与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的婚姻谈判也宣告结束,他们将在次年一月举行代理婚礼。 凯瑟琳本以为亨利七世会让他们等到代理婚礼结束再动身,但他仍然要求他们在庆祝活动结束后立刻启程。 “在威尔士,你们会居住在拉德洛城堡,那里虽然没有里士满宫这么华丽,但也是非常舒适的地方。”去威尔士之前,伊丽莎白王后在她常住的埃尔瑟姆宫召见她,嘱托她前往威尔士后的注意事项,她的语气是如此温柔,眼神又是如此真诚,凯瑟琳发现她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喜爱乃至依恋她,她的母亲是个刚毅的战士,她从不会像伊丽莎白王后一样温柔地关心她的生活,而往后,她也将是她的母亲,“你是亚瑟的妻子,拉德洛的女主人,如果有不合你心意之处,你可以任意改动,这是你的权利。” “我还不是他的妻子!”凯瑟琳吸了吸鼻子,情不自禁地抓紧自己的裙子,“他没有像他吹嘘的那样和我圆房,新婚之夜我们只是一起躺在床上,我们甚至连话都没有多说。” “国王和他的母亲一直认为过早的圆房不利于子嗣的孕育。”短暂的怔忪后,伊丽莎白王后再次开口,她将凯瑟琳拥入她怀中,像安抚自己的女儿一样,“这是一种关心,过早圆房会损害身体,对男孩和女孩都一样。” “如果是出于关心我的目的,为什么他不告诉我?”凯瑟琳仍然耿耿于怀,“我,我主动问他,我不知廉耻地引诱他,我从没有这么做过!” “亚瑟和他父亲一样。”伊丽莎白王后叹息道,但她的叹息声是轻微的,甚至夹杂着喜悦,凯瑟琳知道她并不是真的为此忧愁,可她呢,她真切地为此苦恼乃至痛苦,她不知道她该怎么面对她的丈夫,“亲爱的凯瑟琳,幻想和现实总是存在差异。在刚刚见到亨利时,我也曾经有过失落与彷徨,你听说过我们的故事,想来你也应该能明白失去父亲、弟弟和公主身份的我曾经怎样期望一个英俊浪漫的骑士拯救我。” 她温暖的手指拂过她红棕色的秀发,想起亨利七世,凯瑟琳不难想象伊丽莎白王后的落差感:“陛下并不是一个英俊浪漫的骑士。” “是的,他不高大,不英俊,不会诗歌和乐器,甚至在有些人眼里他缺乏风度和教养,可这并不代表他不能成为一个好丈夫。”伊丽莎白王后说,“亚瑟和他父亲很像,身为国王和未来的国王,他们需要忧虑和权衡的事物太多,他们不能像哈里(1)一样无忧无虑,乃至于随心所欲,而即便抛开身份的差异,他们也无法完全理解女人的想法,比如圆房这件事,亚瑟认为他是出于好心,那么他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不必向你解释他这样做的原因。” “是的,他们不会理解。”凯瑟琳低下头,她想起了她父亲斐迪南二世,她的父亲疼爱她,但她出嫁时他并没有到场,他正在意大利和法国人打仗,战争和领土当然比女儿的婚礼重要,甚至这场婚礼本身就是服务于意大利战争的一部分,“总是女人在迁就男人。” “可同样,男人也保护女人。”伊丽莎白王后说,“在经历了结婚初期的不适后,亨利开始信任我,关心我的想法,即便他不了解我喜爱的事物他也愿意花费时间陪伴我,而我也爱上了他,爱上了他藏在沉默外表下那颗温柔的心,如果我一直秉承着被父母宠爱出来的高傲,或者自恃约克公主的身份,那婚姻生活带给我的只会是痛苦和压抑,我无法得到幸福。” 她眼神是幸福的,这样的光彩不会作假,但凯瑟琳心中仍有迟疑,她相信亨利七世私下或许确实是个温柔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但这样的温柔需要他的妻子放下公主的高傲去迁就他吗,众所周知,亨利七世虽然在婚前加冕,但若非他的王后是爱德华四世的女儿,他的王位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稳固:“所以您认为,幸福的婚姻生活需要通过妻子的温柔与体贴获得吗?” “当然。”伊丽莎白王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我的叔叔篡位后,我的两个弟弟死于非命,我和妹妹们从公主沦为私生女,如果不是亨利,我们的命运便是在修道院里了此残生,甚至被强迫嫁给杀害我们弟弟的凶手,作为公主和王后,我的任务便是辅佐丈夫,抚育孩子,完成我带来和平的使命,凯瑟琳,我希望你也能够做到这一点。” 凯瑟琳点点头,她明白,和亨利七世一样,伊丽莎白王后同样无法承受失去这段婚姻的代价,能留在自己熟悉的母国做王后,被丈夫、孩子和臣民由衷爱戴对一度落难的她而言已是非比寻常的幸运,而亨利七世确实也是一个难得的好丈夫,但与此同时,她又不自觉地想起了母亲,如果是母亲,她一定不会做教堂里等待拯救的公主,如果她的弟弟被谋杀,她会自己拿起武器捍卫自己的王冠,而事实上,她确实这样做了。 , 在离开伦敦前,母亲特意找到他,委婉地暗示他需要注意妻子的情绪和想法:“她也还是个孩子,比你大不了几个月,不要因为她有一对强悍的父母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无坚不摧。” 她的话像一只撩开帘子的手般令他留意到他未曾觉察的空白,他确实未曾向妻子解释他不与她圆房的原因,而她确实为此不解,并求助他母亲。“这是我的错,我会向她解释。”他回答道,听到他的话,伊丽莎白王后却并没有放下心,“这不是一个任务,亚瑟,你需要转变你待人接物的态度,一个好丈夫不仅应该忠实,还应该体贴。”她轻叹一声,“其实你们不必立刻前往威尔士,这个季节太冷,即便你要履行威尔士亲王的职责等到开春后再动身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于是复而沉默,他无法向母亲解释这个前往威尔士的安排背后的隐情,她不会阻止,但她的沉默和叹息照实了她的态度,内心深处,他更不愿告诉母亲他长期以来的隐忧,他只能将他行为中相对好心的一部分宣诸于口:“但在威尔士,她是地位最高的女人,这能够防止许多潜在的冲突,我会努力满足她的需求,以让她对家乡的思念稍稍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