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漠种小草》 1. 二婶子的嘲讽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啊——” 一声惊雷炸向大地,掩盖了文陆离的那一声惊叫。窗外阴云密布,雷雨欲来风满楼,屋外的树枝在窗玻璃上疯狂地摇曳着,影影幢幢,仿佛群魔乱舞。 文陆离大汗淋漓地惊坐而起,丢了魂儿似的,双眼失神地盯着前方。 半晌,房间的陈设渐渐清晰起来,文陆离看清楚了,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原来,这又是一场梦。 “姑姑,你怎么啦?” 文陆离才刚回过神来,耳边就猝不及防地响起了一串脆生生的童声,又将她吓了一哆嗦。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床边趴着个小娃娃,正用她水汪汪的黑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文陆离暗自吁了口气,抹了一把涔涔冷汗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来。 “是琪琪啊!你来找姑姑是不是有啥事儿呀?” “嗯!老师说,星期一上学的时候要把头发都扎起来,还要化妆!” 提到化妆的时候,文琪琪的脸上明显的露出了不同往常的开心。小女孩儿似乎都对化妆这件事情带着神圣的衷情,在她们看来,化了妆,似乎就变成了美美的仙女或者公主了吧! “哦——” 文陆离亲昵地捏了一下文琪琪肉嘟嘟的小脸蛋。稚童的眼睛,最是纯净明亮,满满的都是期待与纯真,将文陆离的身影完完全全地融进了那片期待与纯真里。 眼前的小脸渐渐地与梦境中的那张脸重合起来,恍然间,竟让文陆离生出了一种冯琴还在的错觉。 “姑姑!你是不是觉得琪琪好可爱哇?我们老师也总说我很可爱哟!” 文琪琪歪着脑袋,拈着小辫梢儿“咯咯”地笑着问。 文陆离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接了话茬说道: “就是呀,咱们琪琪就是最可爱的小朋友!那你记得早早地起来过来找姑姑,姑姑保证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文琪琪得到了应允,高兴地拍着手原地转了个圈,抱住她的腿,一边摇一边欢呼道: “我就知道姑姑最好啦!那我走啦!” 说完就欢笑着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文陆离的屋子。 “唉,琪琪……” 文陆离本想送她回去,然而,文琪琪根本无惧这即将来临的雷雨。 都说小孩子年幼无知,不懂得家中变故,可这一年的时光,却让文琪琪以超乎同龄人的速度飞快地长大,而自己,却似乎忘记了成长。 看着文琪琪欢脱的背影,文陆离很心疼也很心酸。 正当她暗自伤神的时候,朴树低沉而充满磁性的歌声撞进她的耳朵。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这首被她刻骨般喜欢的歌,如今也是刻骨般的应景。她看了一眼屏显,接通了电话,熟悉的声音便炸响在了耳边: “六哥,你在家吧?” “嗯。” “行,那你赶紧收拾一下,我马上过来接你!” “嗯。” “那我先挂了哈!一会儿见!” “嗯。” 挂了电话,文陆离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的自己,这副带着些憔悴的鬼样子,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唾弃自己,哪里还有一点儿当年的“六哥”的样子? 她打开柜子,将那些被自己置之高阁很久了的化妆品拿出来,准备多少捯饬一下自己,让自己显得精气神足一些,她可不想被任何人给看轻看扁了。 这时,一沓明信片随之掉落下来,撒了一地。 文陆离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这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地方的明信片了。她痴笑了一下,将明信片都捡起来,掸干净灰尘,又放进了柜子里。 本来就是个化妆手残党的文陆离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画了个极淡的妆,总算多少挽救了一下自己的面子工程。 这时,门外响起了缓慢而沉冗的脚步声,随着这脚步声,一个苍老而略有些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六离子——” 门吱呀一声慢慢地被推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小脚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姥姥!”文陆离大声喊了一声。 老太太并没有在意文陆离跟她打招呼,开门见山地说: “六离子,大姨娘前头送来了一些油饼卷粽糕,伙房里还有点菜,我去做个汤,晚上咱们就吃粽糕吧。” “姥姥,我去做吧,一会儿你和我妈两个人吃,我今天有点事,就不在家吃饭啦!” 文陆离尽量大声而又缓慢地说着,可老太太张着嘴有些茫然地抬眼望着她,看样子她又没有听见文陆离到底说了啥,她只好又慢慢地大声重复了一遍,这一回,老太太总算有了反应。 “你不吃饭了啊?” “嗯!”文陆离大声地答应着,微笑着使劲冲老人家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了看文陆离,微微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说道: “唉……我看你妈最近脑瓜子是越来越糊涂喽……” 话音未落,姥姥已经缓缓地转身往向外走去。文陆离看着姥姥落寞的背影,将想问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默默地去了伙房,手脚麻利地做了两人份的西红柿鸡蛋汤,切了个萝卜丝,洒上盐拌均腌着。灶膛里,明火已灭,那些将败未败的柴灰还能替锅里的汤保温一阵子。 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到出发的时候了。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子里,换好衣服,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书翻了起来。书页在她的手中翻过,一行行字眼闯入她的眼帘,她的大脑却根本不知书中所云。 一年了,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所有,拨云见日,却没想到,吃饭会想起,看书会想起,工作会想起,做家务还是会想起,连做梦都避不开。 这永失所爱的痛,经过一年的酝酿发酵,反而愈加浓郁。 “嘀——嘀——” 突如其来的一阵车喇叭声猛地将失神的她中拉回了现实。 街门口,一辆黑色的城市越野稳稳地停在了正对着门口的地方。车窗降下来,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出现在窗口。车上的人将左胳膊肘搭子在窗框上,食指有节奏地扣着方向盘,右手拿起手机开始拔电话。 电话没有接通,直接被挂断了。 紧接着,一个不大却沉静好听的声音闯进了他的耳朵。 “妈,我做了汤,你和姥姥记得趁热吃啊!我有点事儿要出去一趟!晚上可能迟了,你们早点睡,就别等我了。” 没有人应声。 坐在坑上的邱兰英手里还握着针线,有些迟滞的眼神扫过文陆离的脸,像是很明白的样子般地点了点头。文陆离始终有些不放心,多看了邱兰英几眼,这才出了上房门。 姥姥在伙房里转悠着,一会儿擦擦锅台,一会儿又整理地上乱了的柴火。她总是不能让自己闲一会儿。 自从去年搬来与文陆离母女俩同住之后,她便总是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的心填满。 文陆离趴在伙房门框上朝着姥姥招了招手,大声说了句:“姥姥,我走了啊,你们记得趁热吃饭啊!” “去吧去吧!早些回来啊!”这一回,老太太的耳机倒灵敏得很。 文陆离看着眼前这矮小的老太太,内心感动不 2. 前闺蜜的嘲讽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文陆离跟在于晚畅身后进了茶楼,楼梯间因为色调暗沉的装潢而显得格外逼仄。她一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边团了团自己的脸,想捏出一个看起来轻松愉快的表情,可她略有些沉重的心情还是没让她如愿。 这一年来她忙着照顾家里,已经也久没怎么和同学们来往过了,举手投足间都渗透着局促与不安。 突然,走在前面的于晚畅猛地想起了一件事儿,想要提前跟文陆离说一声,便停住了脚步飞转过身,文陆离来不及刹住脚步,直接一头撞上了于晚畅的下巴。 “呜~~” 随着一声沉吟,于晚畅的的五官纠结成了一团,抬手捂住了嘴唇。一丝腥甜的液体在唇内蔓延开来。 文陆离在撞到他的一瞬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于晚畅,却被正好出现在于晚畅身后的一个快要打着包间门框的高大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人也正好朝着她看过来。两道目光相遇,各自惊喜参半。 文陆离没想到,竟然是好几年都没见过的高中学霸,如今的沙生植物研究院准博士孟梓益。 文陆离笑了。 这一笑,仿若春暖花开,完完整整地落入了于晚畅的眼眸中。他都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文陆离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佯怒地嗔怪道: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啊?我……” 这时,他才发现文陆离根本不是在对着他笑。 他循着文陆离日光的方向,带着几分疑惑机械地扭过头去,正好看见立在门口的孟梓益。 孟梓益看着他俩,突然觉得自己出来的似乎太不是时候了。他尴尬摆摆手说道: “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便一闪身逃窜似地进了包间,剩下那两人一脸懵圈地呆立在过道里,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以然。 “什么继续啊?他啥意思?” 于晚畅挠了挠头,一脸莫名,文陆离也茫茫然摇头不知。 “我也不知道啊!你嘴唇……流血了哎!” 文陆离这才注意到,于晚畅的下嘴唇已经肿了起来,血迹顺着唇纹蔓延出一道道痕迹,明目张胆地昭示着他的疼痛。 那一抹刺眼的猩红,让她突然感到目眩,心跳得厉害!她赶紧别过头去连忙向于晚畅道歉。 “对不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一定很疼吧?” “哎哟!没事啦!我一个大男人,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于晚畅故作潇洒地微仰起头甩了甩头发。为了缓解文陆离的恐惧,他连自己仅会的几个成语之一都搬了出来。 文陆离脸色有些发白,额间冷汗涔涔地冒了上来。她用余光瞄了一眼于晚畅痞帅的样子,跟他这突然冒出的文绉绉的说辞显得很不搭调,不过却成功地分散了她对那一抹血迹的注意力。 “你带纸巾了吗?擦擦吧!”文陆离硬撑着问了一句。 他眯了眼,伸出舌尖带着几分挑逗将唇上的血迹一添。咧嘴笑着说:“不用,欧了!” 文陆离终于被他那不正经的样子逗乐了,脸上渐渐浮出了笑容,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咱们进去吧。” 这时,包间的门又开了,一位女子轻飘飘跃然而出,娇俏的身段三分纯情七分妩媚,仿佛自带高光。她瞧见文陆离,双臂怀在胸前笑盈盈地往门口的墙上一靠,那多年未曾改变的娇媚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哟,没想到今天连文大硕士都来了啊,怎么还不进去呢?我们都到了好久了,就等着你们两位贵宾来了点菜呢!” 女子故意将“文大硕士”三个字说得特别重。文陆离一听,脸色就暗淡了下来。 于晚畅瞬间就僵住了。 “姬瑶,你不是有事来不了吗?” “哈!我要是有空,文大硕士恐怕就没空了吧!咱们孟博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更何况连文硕士今天都出山了,我当然得过来尽点儿地主之宜啊!不然显得我多不厚道啊!” 好一个地主之宜啊!好一个厚道啊!姬瑶微微仰着头,眼皮半张着洒了一丝儿目光在文陆离身上,嘴角挂着虚浮的笑。 当年高考,姬瑶失利连本科线都没上,被迫补习了一年才勉强上了个的本科。毕业之后,她凭借着家里的关系,进入银行工作。 试用期期间,她仅仅三个月,就以遥遥领先的业绩秒杀一众竞争对手脱颖而出,如今短短三年就已经做到了分行的VIP客户经理。 在这样一个偏僻而落后的小地方,年薪加奖金已经奔六位数了,这在他们这些回到家乡的同学们当中,可谓是一枝独秀,名符其实的富婆一枚。 曾经处处被文陆离压一头的她,面对着如今虽然名牌大学硕士毕业,却一无所成的文陆离,总算趾高气扬地扳回了一局。 如此光景,谁还能想得到,曾经,她们是多么要好的闺蜜呢? 文陆离一言不发地进了包间,不多的几个人,都已经在圆桌上找了心理舒适的位置落座了。见文陆离和于晚畅进来,连忙起来打招呼。 落了座,于晚畅偏过头,神秘兮兮地对文陆离说: “六哥,你别在意姬瑶,她不是今天的重点。重大惊喜还在后头呢!” 文陆离真不知道后面的喜从何来。 “哟,于书记原来还给文硕士准备了专属惊喜啊?怪不得今天能把文硕士给请出来呢!” 姬瑶一口一个“文硕士”,叫得文陆离脸上无光,心如针扎。当年的“六哥”还是她第一个叫的,可如今,果然已是时光不复。 被姬瑶这么一挑头,脑袋扎在一起不知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的闫培礼和董婷婷也跟着起了哄,纷纷开始猜测起这份惊喜到底是什么了。 姬瑶在一旁扇风点火,文陆离心里憋着一股子闷气,脸上却隐忍不发。今天是于晚畅组的场子,她也不想让十几年的铁哥们没面子。 孟梓益有些看不下去了,扣着桌子指着已 3. 往事不堪回首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一年前的金秋,也是这般秋高气爽。文陆离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不声不响地就辞了在大城市的高薪酬工作职回乡了。 父母十分不解,几番追问,才知道有几个同事们看不起她来自西北内陆的穷乡僻壤,像她的家乡这样只知道哭穷卖惨的落后地方,狠狠地拖了全国人民奔向小康的后腿,简直太丢脸了。 家乡的确干旱而荒凉,社会经济的发展的确很落后,可是,广袤的天地间也有丰富的资源,良田万顷更是人口稠密的东南方发达地区无法比拟的优势。 这里是文陆离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走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的家乡,她怎么忍心自己热爱的家乡被如此轻视与侮辱? 于是她放弃了大城市优越的生活,带着一腔对家乡的热爱与情怀,毅然决然地回来了。 家乡是个农业县,政府每年都在广招四方人才,尤其是在农业技术方面的,希望能够通过人才的作用来撬动一方发展。 可是,放出的职位不是嫌弃这地方太落后,就是嫌工资水平低而没人报考,好不容易有人考过来,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就被这里风大沙多的环境和低下的生活水平给劝退了。 恶劣的环境留不住人,没有人就谋不了发展,发展不起来就越发落后,越落后就迫使更多的人出走。不能打破这样的恶性循环,就无法谋得长足发展,家乡就只能在掉队与拖后腿的边缘上打转。 文陆离还没有完全设想好,要怎样在这片养育了她祖祖辈辈的后土之上,干出一番风生水起的事业,但她瞄准了农业技术员考试。 如果她考上了农业技术员,就可以拿着工资一边带领着乡亲们学习使用农业新技术,一边在实践中探索家乡农业发展的新路子,这她干出一番事业奠定基础。 了解到文陆离回来的原因之后,父亲震怒了。他连骂带哄软硬兼施,只想让文陆离放弃空想回去工作。可文陆离倔强得如同一头铁牛,她认定了一件事情,父亲根本劝不了她。 父亲极不甘心,又请来了亲近的亲戚们,轮番对文陆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进行劝说,可文陆离根本不为所动。 一来二去,文陆离上了那么好的学校,却放弃工作巴巴地跑回家乡来当农民的事儿便家喻户晓了。 问起文陆离上了啥学找了个啥工作,乡亲们十之八九都只知皮毛讲不清楚,可说起她念完硕士跑来当农民,却一个个乐此不彼嗤为笑谈,还纷纷拿文陆离的例子来教育自家的孩子,千万不能学了那文家的女娃,念了那么多年的书,岁数越念越大,如今人都念傻了。 那年,文陆离可是村上第一考出去的名牌大学生,乡亲们要多羡慕有多羡慕,都说文家以后可有人要当大官发大财呀! 现在,她为了考上一个随便抓个有经验的农民就能干得了的职位,两手空空地就回来了。一瞬间,她就沦落为人们的笑柄,连带着她的父母都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与谩骂。 农业技术员听上去挺上档次的,可说白了,不还是个农民吗?文父把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子女身上,就盼望着一朝一日子女出自息了,奔个好前程光耀门楣,走出这个穷困落后的地方,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文父再朴素不过的一个梦想都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亲手捏碎了。 文父想尽了一切办法苦劝无果,一气之下病倒了,一连一个多月,文父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头发噌噌地就变成了灰白,连脊梁骨都没有从前那个挺立了。 文陆离的理想与抱负并没有得到父亲的理解,父亲甚至因为她的固执己见已经好久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了。但最终,文陆离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初心,没有向父亲妥协,报名了农业技术员考试。 距离考试已经时日无多,文陆离干脆足不出户,整日待在家里看书学习,极认真地复习准备考试。 她为了自己的理想与情怀同父亲闹僵,她没有后路可退,必须一举考中,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与拼博奋斗,向父亲,向乡亲们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考试的前两天,正是大漠野味沙葱火热上市的时候。听说沙葱花做馅儿包的饺子比沙葱饺子更好吃,从来没有吃过这一口的文陆离突然就嘴馋了,很想在上考试之前吃上一顿令人垂涎的沙葱花饺子。 她悄悄地在母亲面前撒娇讨食。母亲自然最是心疼女儿的,大事上帮不了她什么,可是一顿饺子还能满足不了她吗? 父亲虽然面儿上依然同女儿僵持着,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看着她连日复习背水一战的样子,还是心软了。于是便悄悄地张罗着,约了大哥老两口,准备第二天就一起去井泉山下歘沙葱。 文父背着文陆离做了这些事情,哪里逃得过文陆离那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看着父亲同自己之间的壁垒有了松动的迹象,她心里自然高兴,便也想跟着一起去。干活是个由头,马上考试了,放松一下心情才是真的。 正好二婶子家的堂嫂冯琴带着女儿文琪琪来串门,一听他们要去歘沙葱,一下子就动了心。 每年的这个时节,有不少人能在短短十来天里,靠着卖这种野滩里随处可见的野菜赚好几千块钱呢!这可是好几亩庄稼一年的纯收入呀,只要愿意下点苦功夫,这可就是老天爷让你捡钱呢,怎么能不令人心动? 堂哥文修平和嫂子冯琴之前也在大城市打拼过几年,但无奈生活成本太高,最后还是选择了返乡。自从琪琪出生之后,冯琴便一直在家带孩子,文修平的收入就成了整个家庭开销的来源。 家里多了一张吃高价粮的嘴,冯琴又没有了收入,二婶子渐渐便对冯琴横看竖看不顺眼,还时不时明里暗里地揶揄几句。这让冯琴觉得很憋屈。 如今听说文陆离他们要去歘沙葱,冯琴便也动起了心思。就算不是为了赚钱,也多少对家里是点儿贡献。可是没想到,车上竟然满员了。听到这个消息,冯琴脸上的失望便不则自主地流露了出来。 文陆离看在眼里,自然懂得,于是便安慰冯琴道: “嫂子你别难过啊,你跟着他们一起去吧,我正好要复习准备考试呢,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冯琴闻言,大喜过望,可一想到孩子,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文陆离看着冯琴那藏不住的情绪一起一落,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了。 “嫂子你放心去,琪琪明天我带着保证不给二婶子添麻烦。” 二婶子没文化,可是人却勤劳得很,只要有点空闲的时候,就出去打零工挣钱。在她的眼里,挣钱重于一切,对于孩子还要几十年前的老观念,觉得只要吃饱穿暖,风里雨里的自己玩着玩着就长大了,就像她的两个儿子一样。 那天,冯琴是兴高采烈的离开文陆离家的。 第二 4. 刺裸裸的挑衅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文陆离从来都没有想到,那一场欻沙葱之行,竟会了一场有去无回的出行。 当警察通知她去往医院认领尸首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达的医院。她像疯了一样,拽着她遇见的每一个警察和医护人员,哭喊着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救救他们?为什么就这样看着他们死去? 她还同有跟爸爸和解,还没有向爸爸证明,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她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她还没有吃到妈妈包的沙葱花饺子,还没让妈妈看到她顺利通过考试,他们怎么能就这样抛下她,离她而去呢? 一位年纪跟她母亲相仿的护士抱着她颤抖不已的肩膀,不停地对她说着:“孩子,你先冷静一下,你你妈妈正在抢救,她会没事儿的!” 听到这个消息,文陆离才像是抓住了一根脆弱不堪的稻草,渐渐地冷静下来,像是被抽去了骨架一般瘫软了下去。旁边的一位警察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她,将她扶到了走廊记得椅子上。 一位小护士端着一杯温开水走过来递给了她。她颤抖着接过水杯,端到嘴边,嘴里喃喃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文陆离无法想象,明明早上出发的时候,还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到了晚上,就成了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冰冷尸体,唯一幸存的母亲还在抢救,至今生死未卜。 眼泪一颗连着一颗地往下滚,砸在衣服上,砸到水杯中,怎么都止不住。 警察告诉她,车子在山路上翻了车,一位路过的大车司机看到后报了警。等到警察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从车子撞的不成样子的车里找到了他们,三个人现场就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还有两位女性重伤。其中的一位年轻女性没能撑住,在赶往医院的途中失去了心跳。 很快,大哥和大嫂也过来了。文陆离浑浑噩噩地跟着大哥大嫂,行尸走肉一般地办完手续签完字,然后一动不动地等在手术室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门终于打开了。医护人员推着刚做完手术的邱兰英出来,手术很成功,但病人依然昏迷着。 文陆离像弹簧似的蹦起来扑了过去,病床上的人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苍白。一瞬间,她早已干了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三天后,一场极其简单的葬礼在太平间外结束了,文家老大老两口,文家老三,还有冯琴,自此都归于灰土。医院里的母亲已经醒了过来,却因为全身多处骨折无法动弹。 文陆离没有告诉母亲父亲已经不在了的消息,但父母相濡以沫这么多年,早已经心意相通。母亲一直没有看见丈夫的影子,心里早就已经有了判断。 葬礼结束之后,堂哥带着文琪琪来看望三婶子。刚进了病房没多久,就见二婶子拎着一个药袋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也不管床上还躺着个刚刚转醒的病人,指着文陆离就质问道: “文陆离,你来说,这事情怎么处理?你们家把个大活人给我带出去,回来就成一把灰了,我花了好几万的彩礼娶回来的媳妇子,说没就没了,还留下个这么点小的小娃娃,你让我们以后咋办?孩子咋办?” 堂哥连忙将二婶子拉到一边悄悄说道:“妈,这里是医院,有什么事情等三婶子出院了再说吧!” “再说什么再说?你老子被这事儿气得胃疼的躺在炕上下不来,你还要等着以后再说?” 二婶子不依不饶地嚷嚷个不停,堂哥好说歹说也劝不住。周围病房的人听见这阵仗,纷纷跑过来扒着门缝儿看热闹。 邱兰英脑部本来就受了创伤,才刚刚醒过来,被二婶子这么一闹,直接昏过去了。 文陆离吓得连忙去请医生,二婶子发觉事情闹过了,这才在堂哥连拉带哄之下闭了嘴离开了。 文家妯娌三个,老二家的向来最为强势。二婶子如此急不可耐地前来兴师问罪,让文陆离更觉得雪上加霜。 邱兰英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才出了院回家养病。姥姥就是在这个时候搬过来和文陆离娘儿俩住在了一起。姥姥年纪大了,只能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照顾母亲以及家里其他的重活便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直到又一年春归大地,农忙时节又到来了,母亲终于能拄着拐杖自己走路了,也能做一些简单轻松的家务活了,但她的大脑在那场车祸中受了创,时常会犯糊涂。 文陆离错过了前一年的农业技术员考试,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一切开销都靠着父母原先的那点儿积蓄。但没有收入,再大的家业也会坐吃山空。 文陆离所有的计划与设想,都因为这一场始料未及的意外打乱了。为了解燃眉之急,她只能先找了一份临时的工作,一边维持着家里的开销,一边继续给母亲治疗。她曾经满怀热情的创业梦就这样搁浅了。 包间里,文陆离脸色灰白,可那些人并没有注意到文陆离异常的情绪,依然聊得热火朝天。 于晚畅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他所有的关注点都在文陆离身上,是他软磨硬泡将文陆离拽出来参加这次同学聚会。本来是希望她能够走出过往,重拾信心,开始新的生活,却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场景。 “姬瑶,你们能聊点儿别的新鲜玩意儿吗?真没劲!” 于晚畅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一点儿也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们的话题。 “怎么?你长这么大也没欻过一根沙葱,这会儿听我们说着都羡慕嫉妒恨了吧?要不明天咱们再约一波,就去井泉山那边吧,听说今年那边的沙葱长得可好了,简直可以拿镰刀割呢!咱们可以野炊烤烤肉喝喝酒,还可以欻沙葱玩儿,怎么样?约不?” 于晚畅本来想要打断这个话题,没有想到却让结果更加糟糕。看着不少同学齐齐响应,于晚畅竟一时间哑口无言了。 这一年来,她决口不提“沙葱”二字,更害怕听到那个叫井泉山的地方。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任性地非要在考试前吃一顿沙葱饺子,父母也不会去井泉山里歘沙葱。如果那时候,她没有将座位让给冯琴,琪琪也不会那么小就失去妈妈。如果那时候,是她一起去了井泉山,或许返程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走那条山路,后来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可是,生活 5. 劝你莫忘初心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文陆离淡漠地看着镜中的姬瑶,一语不发。 “陆离,这一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出来一起玩啊!至于吗你?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一蹶不振,这可真不是你的作风啊!再怎么样,老同学们还是要偶尔见见的呀!毕竟咱们都在同一座城市里,何必搞得那么僵呢?” 文陆离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盯着姬瑶。 “还是说,我们的面子都不够大?不值得你出来一见?” “虽然去年你没考上技术员,但还有机会的嘛!每年都有考试啊,你完全可以一边先工作着一边继续备考的嘛!听说最近又在招考啊,你报名了吗?” “你学习那么好,还是硕士毕业,不就是个农业技术员嘛,你肯定分分钟就搞定了。听说,你还想着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呢,哎呀,咱们家乡就缺少你这样有远大理想的有志青年啊!” 见文陆离半天一句话也没有回应,姬瑶还想找些话来说,却听文陆离冷冰冰地反问了一句: “姬瑶,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吧!” 文陆离听得出姬瑶话里的揶揄,这哪里是想要缓和的意思?分明是在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将过去失去的面子一点一点地追讨回来。 是啊,看看今天来的同学们,哪一个不是大功初成?唯有她,一事无成,还累及家人。从前说过的豪言壮语,在如今看来,都像是笑话一般,“啪啪”打脸,打得她生疼。 姬瑶见文陆离丝毫不为所动,有些败兴,留了个白眼给文陆离,摇曳生姿地往外走去。 于晚畅今天开了车,难得没喝酒。要是平常,车可以放着不开,酒可不能不喝呀!但今天不同往常,他既然好不容易将文陆离带了出来,就要好好地送回去,来不得半点马虎。 与文陆离擦肩而过的一瞬,姬瑶高傲地扭过头去,长发一甩,发梢扫进了文陆离的眼睛。文陆离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发梢刷得她眼珠子生疼,眼里又泛起一层濛濛的泪光。 见姬瑶终于走了,文陆离出慢慢地走出了卫生间,仰了仰头,让浮起的泪光又倒流回眼窝里,转头向着与姬瑶相反的方向走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秋风夹着潮湿的凉意从过道里半天着的窗口钻进来,令人无比清醒而惆怅。 文陆离站在窗边,昏暗的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她的脑海里徘徊着姬瑶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席话,心里不是滋味。是啊,她也曾经是个有远大理想的有志青年啊!可如今的她,却还沉浸在伤痛之中蹉跎岁月,这还是曾经的那个文陆离吗? 她想回家了。她的家里,还有一位有时候会不太清醒的妈妈,还有一位年迈还耳背的姥姥,说实话,她并能无全不放心。这个时候,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有没有按时休息,会不会还撑着昏暗的灯默默地等着她。 这时,玻璃上又出现了一个身影。虽然很蒙眬,但文陆离还是认出来了。她转过身,他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脸上是微醉的绯红,夹带着并不浓烈的酒气,直挺挺地立在了她的面前。 包间里,于晚畅不过敬了一圈酒的空档,再一回头,就发现文陆离不见了。他以为她只是去卫生间了,便没有在意,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等待。可是好半天也不见她回来,于晚畅突然就有点儿慌了。 他匆匆地出了包间,在空旷的过道里疾步而行寻找文陆离。 楼下没有,电梯间没有,楼道里也没有!她去哪里了?她能去哪里呢? 于晚畅突然有了种不太好的想法。也许别人并不清楚,但他却清楚的很,昨天正好是文陆离爸爸的周年忌日。文陆离上了坟回来,心情就一直低落的很。 今天他好不容易将文陆离从家里挖出来,想借着同学的喜事和田丽芝的到来,让她调节一下心情,可偏偏波折不断。他有些担心文陆离一时心情郁结做到什么傻事儿来。 到底都找不到文陆离,他突然想到另一头还有一个逃生楼梯。他拔腿就往另一头跑去。 果然,窗户旁边站着两个衣着熟悉的身影,一个高大的男生正背对着他,而文陆离的脑袋完全被挡住了,只露出窄窄的一线侧影。那站姿,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孟梓益!你在干嘛?” 于晚畅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把撕到了一旁。 孟梓益有些醉了,被于晚畅突然一拉,一下子重心不稳朝后跌坐了过去。 文陆离想拉他一把,结果非但没拉住孟梓益,还被他巨大的惯性带倒了。文陆离跪倒的瞬间,慌乱间无处支撑的手一把按到了孟梓益的肚子上。刚刚躺平的孟梓益猛受一击,“嗷”的一嗓子,上半身和腿都翘了起来,像个对号似的停留了几秒,又平躺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文陆离慌忙一边道歉,一边要将孟梓益从地上拉起来。可是她有些娇小的身板儿哪里扶得起将近一米九的彪形大汉? 于晚畅看着眼前的情景,突然有些懵。 “晚畅你还愣着干什么啊?赶紧帮忙把梓益扶起来啊!” “你们……” 于晚畅突然感觉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于是赶紧帮忙将这个还没缓过来的大汉从地上拉扯了起来。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啊?” 文陆离被气笑了。 “我们能干什么啊?梓益出来透气,正好看到我,就过来跟我聊了几句对以后怎么个想法,说他们研究院正好有个沙生植物的研究课题,有可能会选咱们家乡,就说我以后要是有什么这方面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他!” “哦!那你没事儿吧?”于晚畅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 孟梓益捋着胸膛缓了半天,终于觉得七肠八肚的都舒适了,这才开口埋怨道: “晚畅,你个哈怂……唉,差点被你俩送西边去了。你也太小瞧咱们六哥了,她就像那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坚强着呢,哪里那么容易就被打倒?” 秋雨夜凉,大家兴致却很高涨。文陆离始终不放心家里,于是跟大家告 6. 万事始于足下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几公里的夜路很快就被车轮碾压完了。到达文陆离家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很小了。 车子一停稳,于晚畅便跃身下车撑起伞,疾步走到了另一边的车门处,将文陆离让到了伞下。车子停着的地方距离街门不过数米远,于晚畅还是不希望文陆离淋着雨。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光,文陆离知道,那是妈妈留给她的灯。文陆离站在街门口,跟于晚畅道了谢。 “其实你不用下来啦!几步路而已,雨也不大,你下来反而踩两脚泥。” “你懂个屁!人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连抵抗力都会下降的。你现在是实打实的家庭支柱,可不能有事儿啊!” 于晚畅说完,将伞塞进文陆离手中,伸手从她的小包里掏出手机,关掉了所有的闹铃,将手机塞回了她手里,然后揉了揉文陆离的头,挖空心思地酝酿了一下,语重心长地说道: “六哥,我知道其实你比我想像中的更坚强。今晚你啥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没有过不去的黑夜,明天起来,又是一轮新的太阳。” 文陆离笑了。真是为难了当年作文老是被老师打回重写的于晚畅同学,如此费尽心思地为她宽心,在这秋风秋雨夜,恍然间如同鲜花盛开,蜂蝶自来。 日上三竿,文陆离猛得睁开眼睛惊坐而起。也许是动作幅度过大,她一下子感觉眼前发黑,脑子砰砰地炸出了好多旋转着的金色光环。好半天,她才渐渐缓过神儿来。 连绵几日的秋雨总算过去了,窗帘的缝隙里露出来的一线天空,蓝得有些过分。麻雀聚焦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喳喳地开会,久违的阳光将人心上那雾蒙蒙的不痛快撩开了一道口子,郁气就泄了个精光。 院子里,一声沉过一声的脚步声,夹着双拐点地的声响,正在慢慢向她的房间靠近。 “陆离,你还没起来啊?今天不上班吗?”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文陆离赶紧下了床往门口走,刚想回应母亲一声,刚刚在门口消失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伴随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还有隐约间还能听见的自语: “哎哟,已经是国庆放假的日子了,我还给忘了。” 母亲的脚步声还没有完全消失,街门外又传来了一声关车门的声响,街门被推开了,紧接着,一阵口哨声伴随着轻快的步伐,于晚畅便欢欢喜喜地进了院子。 “姥姥!文姨!我来啦!” 听见院里的动静,先是姥姥挪里小碎步从屋里走了出来,笑呵呵地招呼道:“哎哟,肝肝儿过来啦!吃了没?” 姥姥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蔼。于晚畅连忙用洪亮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 “姥姥,我已经吃过啦!我来看看陆离。” 邱兰英掀起门帘,从里面探出头来微笑说道: “小于书记过来啦!她还没起来呢,你先来进来这屋坐坐,我去叫她!” 于晚畅知道邱兰英腿脚不便,忙说: “文姨,您不用叫她。我其实也没啥事儿,正好来村上,就顺便过来转转。” “让你见笑了!”邱兰英的笑容带着些许尴尬与不好意思。 如今邱兰英行动多有不便,文陆离顾不上的时候,家务便全由八十多岁的姥姥料理。可姥姥毕竟一把年纪了,虽然腿脚还算利索,但怎么比得过年轻人。 邱兰英曾经是多么干净利落的一个人,家里无论多忙,永远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可如今,她能自己下地撑着双拐勉强走路都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一如从前。刚强了大半辈子,如今却连自理都很费劲,这让她总觉得拖累了女儿。要不是女儿还没个交待,她恐怕连活下去的念想都没了。 家里来了客人,总要请进屋里来坐着的。可直到刚才,她还一直在炕上焐着被子仰在铺盖卷儿上。床铺都没有收拾家里就进来外人,在她的内心里,是深深的排斥的。 文陆离从窗帘的缝隙里瞧着外面的情形,赶紧隔着玻璃喊道:“妈,我已经起来了。” 说着,文陆离已经衣貌齐整地打开了门。 于晚畅原本还略有些担心,可现在看来,文陆离的状态还算不错,她的确比他想像的更加坚强。 一进屋,于晚畅把手上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丝毫也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她的书桌前,抬眼便是一个明媚的笑。 “六哥,路过给你带了个玉米糁子,赶紧趁热吃吧!” 文陆离心里的感动不言而喻,这一年来如果不是于晚畅,她或许要比现在糟糕千百倍。 “晚畅,真是谢谢你了,以后还是别这么破费了。” “啧!跟我还见外个鬼!这么多年的铁哥们儿了,哎!我还大大地指望着你早日创业成功成了咱村上的致富带头人,我也好沾点儿你的光呢!” 文陆离笑了。吃过早点,她才想起来问他过来有什么事。 于晚畅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袋:“今年考试报名的资料,回头你看着填好拿给我。” 文陆离做了个加油的姿势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好的!” 于晚畅见文陆离信心十足的样子,很认真地斟酌了一下,才慎重地开口问道: “陆离,你觉得,姬瑶昨天的提议如何?” “姬瑶的提议?你是说……” 文陆离一下子便想到了姬瑶说去井泉山歘沙葱野炊的事情,她眉头一紧,目光便不自觉地暗淡了下去。 “嗨!咱可没那闲工夫野炊。我的意思是……你之前不是想着,能将野生的……沙葱变成农民自己种植的?最近正好是这东西生长的季节,咱们难道不去实地考察调研一下?” 于晚畅试探着跟文陆离解释,一边留意着她的表情。还好,文陆离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她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了一些。 于晚畅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并没有将话说完全。 文陆离最初提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并不是基于单纯的创业,而是因为她的父母为了满足她的一个极为朴素的愿望,在欻沙葱归来的路上遭遇了不幸,让她觉得去山里欻沙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她不想再有这样的悲剧发生,所以这个想法才应景而生。 “可是,我听村上的老人家们说,那东西种不活呀!” “哈?还有种不活的草?这你也信?伟人曾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文陆离同学,你好歹也是科班出身,连试都没试试,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们说的是对的?” 文陆离怔住了。这一年的蹉跎时光,当时的这个想法倒真的如流星即逝,只闪现了一时,便没有再认真地想过了,没有想到,于晚畅却一直都记得。 “走,咱们调研去!” 于晚畅说完,根本不给文陆离拒绝的机会,拽起文陆离就往外走。一场说走就走的“调研”便随着汽车驶出文家庄而拉开了序幕。 车子一路向西,驶离了人口集聚的区域。公路两旁的白杨树刷刷地后退,视野里渐渐看不见土黄色的庄子了,取而代之的,是矮矮的棱棱丛和红柳丛,和遥遥与天齐的一马平川。 石羊镇是苏县县城西面的屏障,穿过石羊镇再往西,便是大片的荒漠戈壁了,井泉山就是这连片的荒漠 7. 原上野草离离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于晚畅指了指眼前的路:“我们现在走的这一条就是!” 文陆离“哦”了一声,不作声了。 车子沿着不断向前延伸着的路进了山口,两边随处可见开采过石料的痕迹,偶尔能看见正在作业的机械和卡车。 这些年,井泉山里一直断断续续地在采石料,因为这里的石料品质一般,所以都是附近镇子里的小型工程项目会用这里的石料。 这时,车子驶上了一段有些陡的山坡,道路就在前方消失了。这里竟然是一处弯道。弯道处安装着警示护栏,还很高大上地立着一面道路转弯镜。而在护栏的外面,则是一个让人看着有些心惊的陡坡,坡底之下,乱石丛生,寸草不生。 没有想到,在这样一条由经年的车轮碾压出来的简陋的山路上,也安装着道路安全设施。 车过了弯道,竟又是一个急剧回转的下坡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文陆离心里一惊。还好于晚畅稳稳地驾车过了弯道,在一处合适的地方停下下了车。 “陆离,你知道为什么这里有护栏和转弯镜吗?以前是没有的。” 于晚畅一点,文陆离瞬间就明白了。这里就是一年前事故发生的地方。 她的眼前渐渐烟雨蒙蒙,一辆熟悉的车子出现在弯道处,就在拐弯的那一瞬间,车子来不及收住,直直的飞出路面,朝着陡坡下的乱石丛栽了下去,鲜红的血液开始从车子的每一个缝隙汩汩流出,染红了乱石,也染红了大地。 “这些年山里进出的车辆其实很少,也并没有出过事故,来这里拉石料的司机和长年欻沙葱的人都对这里的路况很熟悉。后来……这里便装了防护栏和转弯镜。” 于晚畅说得小心翼翼。只是,一几条生命的逝去换来的防护措施,这代价未免也有些过于沉重了。 文陆离听着于晚畅的话,忍了又忍的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她背对着于晚畅抬头看着天空,擦干了脸上已经流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地将还试图往外流的眼泪憋回了肚子里。 她曾经可是独立自主勇往直前的“六哥”啊!怎么能就这样被现实挫败呢?她回过头看了看于晚畅,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勾起嘴角故做轻松地冲着于晚畅莞尔一笑道: “走吧,我们去沙葱生长的地方看看吧。”说着,她跳跃了几步,先上了车。 于晚畅默默地跟在后面也上了车,继续在开阔的山谷间穿行。 这里已经没有了重机械碾压的痕迹,都是山里散居的牧民和经年进山歘沙葱,收草籽的人们走出来的路。 于晚畅放慢车速,任由文陆离趴在车窗上欣赏这难得一见的风景。 四周目所能及之处,到处都能看见紫果,沙棘之类的满身长刺的植物,矮矮的枝头上,挂满了无人采摘的干果,时不时会有小鸟落在周围,在地上啄食掉落的果实。 文陆离看着这些在贫瘠的戈壁滩上依旧蓬勃生长的植物们,心中蓦然间升起一股对生命的敬畏与尊崇。 原野已经没有明显的道路了,车往哪走,哪里就是路。 眼前是大片平坦的空地,看上去有点像山路时而收紧时而开阔,像谜一般,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弯后等待你的是什么。 不时的有小片丛生的沙枣林出现在视野中,黝黑而粗糙的枝杆,银绿色的树叶还未落,梢头上已经坠满了红丢丢的沙枣。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蔚然成风,一片欣欣向荣。 又行了一段距离,眼前豁然开朗,古河床弯弯曲曲在山间延伸,顺势而行,有种大河奔流到海的即视感。山脉在左手边继续延伸,右手边出现在大片的原野,一望无际的平坦。 于晚畅停下车,打开车门一个蹦子跳了下去,舒展开全身的筋骨仰头长啸了一声。那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山野里很快消散不清了。 他又转身对着来时的山丘大喊了一声:“文陆离——” 山谷间传出了他的回声:“离——离——” 于晚畅听见山谷的回音,开心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疯跑起来!文陆离被于晚畅的快乐感染了,也冲着四下里大喊起来! “啊——啊——” 一声连着一声,仿佛要把这一年来压抑在心中所有的块垒都释放出来。 这连声的呼喊,惊动了草丛中觅食的小动物,一时间,扑棱棱窜出一群惊慌失措的飞鸟。 不远处,于晚畅朝着文陆离比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大声称赞道: “文陆离!棒极啦!生命就应该像这样响响亮亮,掷地有声才对呀!” 听着于晚畅文绉绉的说辞,文陆离戏谑道:“你啥时候成了文艺青年了?” “这不是跟着你学的吗?近朱者赤嘛!好歹受了你十几年的熏陶了,总不能还是个糙汉子一条!跟你站一起都显得我不配啊!” 于晚畅跑跑停停,兜了一个大圈儿回来到文陆离面前之后,手上多出了一丛紫粉色的开得正热烈的沙葱花。 “陆离,原来这就是沙葱花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沙葱开花的样子!原来这不起眼的野草,也能开出如此美丽的花朵啊!” 文陆离接过于晚畅递来的花,这簇拥成团的小花,从不向恶劣的环境低头,即使无人欣赏,它仍旧年复一年,顽强地盛放在这荒凉的隔壁之上。 文陆离不禁肃然起敬,生命的顽强远远超乎她的想像,就像这不起眼的小草,就像一直为了文陆离而一直苦苦支撑着了邱兰英。 父母一直都盼望着她能够脱离这黄土地的束缚,成为一个城里人。可她偏偏还是选择了奔赴这片养育了她的故土。 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大小事务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她开始跟着大哥学着处理自家暖棚里的作物。从书本到实践,从梦想到现实,高处着眼,低处着手,原来,生活从来都不是想像中的那样容易。 当她将自己从土地里刨出的收入拿到母亲面前的时候,邱兰英对着她流下了赞许而又心疼的眼泪。 她从枕头处的毡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文陆离,然后让她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掉了漆的旧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了两个银行存折。 “离离,这就是咱家全部的财产了,哪天方便的时候,你去取两万回来,等你修平哥哪天进来了拿给他,让他好好照顾琪琪。” “可是,妈……” 文陆离看着存折的余额,她很想问问母亲这样的安排是为什么? 二婶子本来就对冯琴的事情揪着不放,交警队和保险公司都已 8. 做点野草文章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自从文陆离去了一趟井泉山之后,那些堵在她心里的块垒,终于像血管里的血栓遇见了溶血剂一般慢慢化开了,血流因此变得通畅起来,从前的那个元气满满的文陆离渐渐地有了复苏的迹象。 就像于晚畅说的,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美好的转折点,也将是一个新的起点。 文陆离一边紧锣密鼓地着手准备迎接今年的考试,一边密切关注着她从山里带回来的沙葱苗的长势。 这顽强的小草,在经过了几天的适应期之后,终于一改蔫了叭叽的样子,慢慢地恢复了神采,抖擞了起来。这让文陆离感觉很振奋,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经为她几照亮了前方的路。 十一黄金周就快结束的时候,文陆离接到田丽芝的电话,她来城里了,要约她和于晚畅吃顿饭。 饭桌上,田丽芝一副壮士悲歌的样子。原来,她这次回来,是要举家搬迁到新疆去了。 她家所在的村子里,如今只剩屈指可数的几户人家了。多少年来风沙侵袭,但凡子女们在外头多少奋斗出点儿名堂,都陆续将留守的父母接了出去。 尽管这些年治沙力度逐年加大成效显著,然而,人心永远都是向上的,但凡有更好的出路,还能有多少人愿意留守? 她哥哥已经在新疆安家数年,而她这几年也在新疆站稳了脚跟,还遇见了自己想要托付终身的人。 年迈父母在黄土地上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歇下来安享天伦的时候了。她这次一走,可能就是很多年也不会再回来了。 文陆离斟了满满一杯饮料递到田丽芝手上,又给自己和于晚畅也各倒了一杯,打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却又忍不住感伤。 田丽芝看着她有些湿润的眼睛,一瞬间也红了眼眶。 这情形,让于晚畅一个大男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忙端起杯子说道: “来来来,啥都不说了,咱们先喝一个吧!” 感情深,一口闷,虽然今天他们都喝的是饮料,但这每一口,都是他们万水千山也冲不淡的深情厚谊。 一顿饭下来,田丽芝就像是女儿要出嫁的老母亲一般操碎了心,没少安顿于晚畅,让他多照顾点文陆离。毕竟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还要撑起整个家,在她想来,已经是很艰难了。 于晚畅连连答应着,让田丽芝放一百个心。 “这种事哪里还用得着你这样安顿我!天经地义的啦!毕竟这孩子从小就叫我一声哥,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叫的呀!” “啊?不是你一直叫她‘哥’的吗?” 田丽芝一句反问,于晚畅大言不惭的瞎扯立马被无情地拆穿。 “啊哈哈……这不是姬瑶先开始叫的嘛!再说了我认得她多少年了,小时候的事儿你哪知道。” 文陆离眉梢一挑立马又补了一刀:“你就吹吧!多小的小时候啊?” 于晚畅败下阵来,佯装生气扭捏着小声拱手作揖道: “好好好!六哥威武,小弟我自愧不如!” 两个女孩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先前离别的感伤一下子被冲淡了。 初中的时候怎么样,田丽芝不知道,可高中三年,于晚畅最爱挑着眉毛逗女生:“来来来,叫声‘哥’,以后小爷我罩着你!” 大家都知道他皮,嘻嘻哈哈一笑了之。可遇上文陆离,可是说一次被打一次,打到最后终于服服帖帖地跟着姬瑶改口叫“六哥”了。 这些年虽然再听不到他这样讲了,但每每想起来,那痞痞的声音却仍然记忆犹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一个明媚的下午,文陆离的电话响了。她拿起电话却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接通了。原来是董婷婷换了新的号码,她想请文陆离来当她的伴娘。 文陆离对当伴娘的也略有所知,家乡并没有什么闹伴娘的恶俗,但帮新娘挡酒大概是免不了的。 文陆离不会喝酒,她有点儿犹豫。董婷婷早料到了她的担忧,“咣咣”地拍着胸膛向她保证到时不会让她喝酒,文陆离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她打心眼里替董婷婷高兴,但她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曾经总是针锋相对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却最终走向了婚礼殿堂。难道真的是不打不相爱吗? 爱情的逻辑有点儿难懂,可事业的大道也并不易通。文陆离想到自己刚刚迈出的万里长征第一步,心情并不轻松。 自从黄金周结束后,于晚畅便每天按时在文家庄的村委会打卡上班。作为组织委派到这个村子的第一书记,他必须尽职尽责,与村委班子成员一起为村庄的发展出谋划策。 文家庄原本有不少座日光温室,还是最初推广时建起来的第一代温棚,如今有些依然在种植,有些已经被废弃甚至拆除了。 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通过考学、外出务工走出了村庄。这一走,绝大多数就有去无回了,留守在村庄的,大多都是同他的父辈们不差上下的叔伯们,还有更年迈的爷爷奶奶。 文家庄占着离城近的区位优势,陆续有年富力壮条件好转的人家在城里买了房子,乡下的田地大多承包给了别人,自己家最多只种点口粮和菜蔬,除了农忙的时候还会回来老庄子上待几天,其他时候,都过起了城里人的打工生活。 土地对农民的束缚在一天天的减弱,而农民对土地眷恋,同样随着社会经济日新月异而越来越浅。 镇上要求各村将闲置农田整理出来,明年必须想方设法恢复耕种。各社的社长们正在村委办公室里按照镇上的要求填写统计表。一边填一边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 文家庄离县城近,本来就不多的耕地被分到各家各户也没有多少。这些年来地因为下水位不断下降,还有一些是因为田地本身便太贫瘠,种啥赔啥被人弃耕了。细算下来,撂荒的田地竟然也不是小数目。 六社的邱建军有些愤愤不平地嚷嚷: “看看,你们几个社里情况还好些,就我们社,离城最远,外迁户也最多,连地都是最不好的。如今老的老,死的死,走的走,也没多少壮劳力了,现如今光说着让田地复耕,你们倒是说说啊?让谁耕啊?白给别人种还跌三搭四有人问问,一说多少掏几个承包费吧,一个个连问都不问了。现在虽然不用交农业税了,可这子种化肥水电费,哪一样不是钱?种一年地下来,还不如去外头打工挣得多呢!马上又要浇冬水了,我看这情况啊,今年的冬水浇不浇得下去,还是个问题呢!” “唉,行了行了,邱老四,你快别倒你的苦豆子了,这人多人少的,能有多少差别?冬水不是还没开始浇呢,就你猴急。浇不下去有人比你更急!咱大不了一年不种地出去打工啊,这工作出了岔子……” 三社社长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但已经暗戳戳地将话语中的矛头引到了别处。 于晚畅背对着围桌而坐的社长们,正埋头往电脑里输数据。虽然未曾参与他们的对话,但他一字一句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去。他自然知道,这着急的人意在指谁。 村委成员和社长们根本没把镇上派来的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当回事儿。在他们看来,一个城里长大的娃子,韭菜和麦苗子都分不清楚,一天就知道开着娘老子给买的车到处跑,到了基层也是镀金来了。 小小的一间办公室,被几个社长一边干活一边抽烟聊天搞得乌烟瘴气。于晚畅实在憋不住了,起身出去外面透气。 社长们带着点嘲讽的意味看着于晚畅出去的背影,不以为意继续边干活边闲扯。 老书记文修国从外面匆匆赶回来,一进村委会的院子,见于晚畅一 9. 冬水风波不断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秋越来越深,天气渐渐转冷,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文陆离从滩里带来的那些沙葱已经枯萎了。她揉了揉枯萎的干花,里面掉出几颗像小米粒儿一样的小颗粒,原来这就是沙葱的种子啊! 于是文陆离又仔细地将所有的干花都揉了一遍,收集到了一小撮饱满的种子。她找了一小块空着的地方,随手就将这些种子种进了土壤。 她看着那些已经干枯了的沙葱,也不知道生在暖棚里的沙葱需要经过多久的休眠才能重新发芽,于是心里暗暗地盘算着,等考完了试,她就趁着天还没正式冷下来,再去一趟井泉山,再挖一些沙葱的根回来,移植到暖棚里。 距离要浇冬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水,浇透了田地,来年开春好播种,所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可是,今年的水到底按照多少地来浇呢?这是个大问题。这两天村委班子和社长们争论的焦点问题也在这里。 所有地都浇,显然水量要变大,水费要增多,但是如果不浇,开春也没法完成撂荒土地全部复耕的政策要求。 干旱的西北内陆,水是制约一切的因素。如果有充足的水源,这里光照充足,地势平坦,其实也是一片沃土。 于晚畅想到文陆离想要种沙葱的事。如果沙葱能大片种植,这倒是个省水的好方法。在现有的用水指标之下,可以让种植面积扩大一倍不止。 可是,目前文陆离才刚刚开始实验,而且,就算成功了,又有多少农民愿意跟着一起种,也是个问题。如果不能保证销售和可观的利润,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响应。 农民最直接最朴素的想法,就是什么东西值钱就种啥。可什么值钱,他们又总是看着上一年的风向标。沙葱这种野生植物,目前根本就没有人工种植的,哪里有现成的经验可供参考? 万里长征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可既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总要有始有终,才算得上无悔的青春吧!于晚畅深思熟虑,决定跟着文陆离一起趟一趟这道尚未可知的水。 还没入冬,一场寒流便声势浩大的席卷而来!一夜之间,温度断崖式地跌了下来,看起来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却全都是暖暖的假象。 还没有生起炉火的人家忙不迭地架起了炉子,再抗着恐怕就不是省几斤碳火的问题了。 冬水很快就轮到了文家庄。 前几天于晚畅扛了两箱啤酒,跟社长们还有拿得起事儿的村民们喝了个酣畅淋漓,那会子一个个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拍着胸脯响响亮亮地答应着于晚畅,冬水的事儿一定不会有麻烦。 这会儿水马上到村口了,却有人家反水了。 今晚便要与上一个村交接了,其他几个社的浇水值班名单都已经排好了,可是六社却至今没有安排浇水名单。 以往这些事情都是村内部事务,镇上向来不插手,可是,为了完成明年的复耕任务,镇上不得不派人下来做工作。不少村民不想在弃耕多年的田地上浪费那些钱。 邱建国带着几个村民代表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面对着镇上下来的包村领导李镇长和于晚畅,死抗着拒绝多浇一分地,并且扬言,如果非要增加浇水的田亩,那他们社明年就干脆不种地了。反正他们如今常住的人口也最少,而且岁数也大了,种不动地了。 于晚畅瞬间觉得前几天的酒白喝了,称兄道弟的话也都白讲了。 村民们吃准了包村干部的心理,无论如何都要让冬水顺利浇下去,那么,只要村民死抗着不浇那些弃耕地,镇上为了完成冬水任务,向老百姓有个交待,就必然会做出让步。 于晚畅惊讶于村民们的逻辑。完不成冬水任务和完不成复耕任务,在他看来这同样都是任务未完成。但是,对于农民来说,错过了冬水,可是影响着来年一年的种植啊!他们怎么能也不分轻重呢?不如就将计就计骑驴下坡,他们不是以明年不种地来要挟吗?那好,咱们就成全他们。 于晚畅挺了挺腰杆,口气很生硬地说道:“行啊,邱社长,既然你们打定主意不浇那些弃耕地,那要不然就都别浇了,你们打工去吧,反正你们社地也少,人也少,大不了明年你们整社休耕一年嘛!其实勤快点,打工收入完全顶得上种庄稼的收入啦!” 于晚畅此言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非但没让六社的几个村民们屈服下来,反而让他们更加坚定了抗浇的决心。村民们直接嚷嚷起来,说镇上派来的毛头小子不让种地了,挟裹着邱社长表扬长而去。 六社二十多户人家,虽然抗浇撂荒地的人家不在少数,却也并非铁桶一般。于晚畅估摸着邱建国该回到社里跟大家通报情况了,便一路小跑奔到文陆离家,骑上她的小电驴,风驰电掣地去了打不了工只靠着种地收入生活的邱大爷家。 院子里,老爷子正披着个旧大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籽。 于晚畅嘴巴抹了蜜似的,恭恭敬敬得问了好,坐在旁边一边帮忙剥玉米一边聊了起来。 “哎呦,我肝肝儿赶紧放下,你们做学问的人,咋能挖抓这个呢?防着手弄坏了!” “大爷这话说的,我大小伙子家,哪里有那么娇气!您家明年也不准备种地了呀!是去外地儿子那里?还是随便找点零工打打?不闲着的意思?” “哎,你这个苕娃娃,我老汉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打哪家子的工?不种地喝西北风去呢?” “啊?可是我前面才刚听邱社长说,现在种庄稼天天拴在地上,收入也不咋滴,苦哈哈的也弄不出个啥名堂来,还不如打工呢!你们社今年冬水不浇了,明年带着全社的人一起组团去打工呢!” “你说啥?邱建国不让种地了,要让全社的人都跟着他去打工?” 老爷子一听火了,“咣”的扔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拄着拐杖站起来,把拐杖跺得咚咚响,拉下脸来气地骂道: “这个瓜娃子,种地就种地,还老想着捣鼓啥个名堂?这是存心断我老汉活路呢!才当了几天社长就六亲不认,连亲叔老子的死活都不顾了吗?我找他理论理论去!” “哎呀大爷,您可别啊!人家也是 10. 美好蓝图初画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有人从家里带了今年的新葵花籽,洒在炉子上,一边烫着一边嗑。一时间,烟草味儿,葵花皮的焦味儿,葵花籽的香味儿混在一起,和着满屋子时高时低的乡音,仿佛有种过年的味道。 院子里,一群大妈们正乐此不彼地跳着广场舞。已经进入农闲时期,浇冬水这号子事情,便是这一年农活的收尾,仿佛与她们毫无关系。只有广场舞才是她们生活的灵魂,不论寒暑,不论春秋。 文陆离怀里抱着铁揪杆,两手叠放在把手处,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各处的热闹,心里惦记着家里,却又不敢离开,就怕落了人家口实,坏了父母这么多年在村里累积下的稳妥周全的口碑。 五婶子抱着她的小孙子,看着文陆离无聊至极的样子,走过来说道: “六离子,要不你回屋里去吧!今年接水肯定也迟了,你这么站着多冷啊!差不多了让你叔打电话叫你,你就跟着他们就行。” “可是……” 五婶子知道她是怕自己不在场会有人说她怠工。 “哎呀,没事,不就浇个冬水嘛,你紧张个啥,那么多叔伯们,也不差你啥,到时候跟着就是了!” 五婶子和她家只隔了一户人家,虽然不过是堂婶,却感觉比二婶子亲近多了。 文陆离看着五婶子诚恳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拿着铁揪走出了村委会的院子。 于晚畅本来一直躲在车里玩游戏,时不时瞅一眼发呆的文陆离,谁知道一晃眼,文陆离就不见了。于晚畅想也不想退了游戏下了车,目光在热闹的人群中四处搜索,终于看见院外的马路上,一个身影在月光里慢慢向远处移动。 他不敢确定,便匆匆出了院子追了上去。追到跟前,他松了口气,自己果然没有看错。穿了羽绒服的她,看起来壮实了不少。 文陆离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清冷的月光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哈着白气,搓着手立在了她的眼前。 “你……怎么突然走了啊?也不说一声。”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人太多了,有点闹。五婶子说时间还早,让我先回家待会儿去。” 要是放在以前,文陆离还会跟着大妈们一起跳一跳热闹一番,可从去年开始,文陆离便再也没有参与过这些娱乐活动,甚至连多看几眼都不愿意。 于晚畅与文陆离并肩走在月色中,两道长长的暗影像两条平行线,随着他们的脚步微微晃动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感觉有点不踏实。” “嗨!能有什么事儿啊,今儿我舍命陪君子!不就浇个冬水嘛,有什么好害怕的?” “其实你不用熬着,村里年年都浇冬水,也没让镇上的干部这么操过心!” “唉,我现在可是被派到你们村上来了,难道不是你们村上的村干部吗?这么大的事,我咋能缺席呢!我可是奋斗在最基层的好青年啊!” 文陆离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吹嘘,瞄了一眼他的脸,那一脸得瑟的样子,真是不知道还有脸厚这么个词语啊! “上学的时候咋也没见你这么认真过啊!” “啧啧!人总是在成长的嘛!别总是用老眼光看我啊,你看我现在,多实在,多接地气?” 文陆离抿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举起右手伸出大拇指在于晚畅脸前晃了晃。 是啊,文陆离打死都不会想到,于晚畅竟会真的做了村官。在她的想象中,即使他毕业回了家乡,也应该会跟着他老爸,搞搞工程赚大钱才对。 没多久,他们便走到了文陆离家门口。 街门留着一道缝儿,柔和的灯光从门缝里洒出来,在门前的路面上画出一个箭头。 文陆离轻轻地推门走进院子里,从并未拉严的窗帘缝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隐约能听见电视低低的声音,可母亲却并没有在看电视,而是在绣鞋垫。一旁的姥姥拉着节奏均匀的呼噜声,已经睡熟了。 看着这画面,文陆离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自从母亲渐渐好转之后,她便常常待在屋里绣鞋垫。她自然知道,这是母亲在为她准备出嫁的东西。那针针线线,都是母亲的深情啊! 文陆离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帘后的母亲,于晚畅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他斜前面的文陆离。 很多个夜晚,文陆离都曾看到过这样的画面。电视机的声响,让屋子里显得不再冷清,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和母亲好好聊聊了。 她想起刚毕业回家乡来的时候,父亲不知是有多少个不乐意她回来,仿佛她念完大学再回到家乡,便是又回到了起点。 在父亲的眼里,外面的世界才更精彩,外面的天空才更广阔,只有有本事的孩子才能够走出这片原野,走出一片新天地。他就和许许多多家乡的父母亲一样,希望子女能留在大城市,留在发达的地方,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母亲却并不反对她回来。 在邱兰英看来,家乡并没有什么不好。狗不嫌娘丑,儿不嫌家贫,这里是生养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家乡,如若不好,又怎么养育得出那么多优秀儿女? 作为一位母亲,女儿能离自己近一点也未必就是没了出息,也免得时时牵肠挂肚,却又不得而见。 如今她就在咫尺之外,几步之遥,却依然免不了牵肠挂肚。 看了好一会儿,母亲并未觉察到什么,依然一针一线不停地绣着鞋垫。 文陆离转身又走出了街门。 邱兰英知道,女儿今夜要受一夜的冻了。换了以前,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落到文陆离的肩上呢?而如今,文陆离必须要担起这些从前。 她无法去田野里陪伴女儿,只有掌起一盏灯,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去陪伴。 “你为啥不进屋去啊?说一下让阿姨早点休息。” “她今晚肯定不会早早睡觉的。”文陆离笃定的回答 11. 百密终有一疏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街道上陆续有街门打开的声音,等在家里的村民们打着手电筒,从各处向村委会汇聚。 屋子里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走了走了上工了!”先前猜拳聊天的吆喝声都停了。 一会儿,一阵叮叮当当的抄家伙的声响,门开了,一溜人马个个穿着大棉袄,戴着棉帽手套,全副武装有说有笑的出来了,看上去,像极了一队移动的蘑菇。 文陆离被安排在水口子这一段。这里距离村委会最近,却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位置。 天还没黑的时候,村民们就已经把农渠的水口子打好了,文陆离的任务就是盯紧看牢,坚决不能让这里发生倒水漏水的事情。 她虽然先前嘴上逞强,可毕竟是第一次浇冬水,而且还是一整夜,还可能需要单独行动,她家里也没有人可以替换她。这会儿,她心里难免有点儿担忧,生怕自己难当大任。 于晚畅瞧着文陆离有些紧张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六哥,没事儿,我不也在呢嘛!有啥好紧张的?” 文陆离被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了一声,戴起帽子手套下了车。 一打开车门,一股寒气嗖地扑面而来,文陆离不禁打了个哆嗦。幸亏她听了母亲的话,穿了棉鞋棉裤羽绒服。看着只穿了毛衫夹克的于晚畅,她不禁劝阻道: “晚畅,要不你还是回去吧!你穿得太单薄了。” “哈!我阳刚之躯还怕这?” 于晚畅从来都没有参与过这样的农事活动,光是听着都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处于一种莫名好奇的兴奋当中。说话间,他已经扛起文陆离拿来的铁锹,忙不迭地朝着大部队的方向赶了过去,还示意文陆离赶紧跟上。 离斗渠近的村民已经按照分工各就各位。斗渠口上还聚集着不少人,村委班子成员和社长们也都在,路边停着好几辆拉着柴火和铁锹的电动三轮车,就等着水头奔涌而来的神圣时刻。 不多时,黑夜的静谧就被脆生生的水流声打破了。河水奔流而来,揉碎的月光浮在水面,亮晶晶的晃人眼睛。水头冲向闸板,激起一朵朵带着白沫的浪花,又一个回旋从两边的斗渠分流而去。 躁动的水流冲出了一条坦途之后,终于平静了下来。 “丫头,你就跟着三爷他们,我去别处看看,有啥事打电话。” 文陆离连忙应声答应。 社长转身跨上电动车,这时,他才看见文陆离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定睛一看,原来是他! “哎呦,小于书记,你还咋没回去呢?像你这么认真工作,我们这帮老家伙以后怕是要失业了啊!哈哈哈……” “哎呦叔,看您说的!这哪能呢!我毕竟来得时间短,岁数又年轻,阅历也浅薄,以后的工作还仰仗着你们各位的支持和帮助呢!”于晚畅无比谦逊地回答道。 “你们看看,这念下书的娃娃就是谦虚,会说话的很啊!” “就是啊,小伙子攒劲着呢!” “嗯,确实像个来干事情的!” 于晚畅冷不防地被当众夸奖了一下,心里就热乎了起来。这在他来文家庄挂职之后,还真是头一遭。这就说明,大家已经渐渐地丢弃了刚开始的排斥与轻视,慢慢开始接纳他的加入。 聚集在斗渠口的村民们陆续离开,各就各位了,只留下文陆离,文三爷和他的小儿子文学武。三爷是开着电动三轮车过来的,车斗里拉了不少柴火。 “丫头,跟你小叔抱点柴火来,咱们起个火堆蹲着。小于书记啊,你说你不回家安稳睡着去你跟上遭的这哪门子罪啊?” 于晚畅刚准备跟着去抱柴火,却听见三爷跟他说话了,他连忙回转过身来恭敬地回话: “三爷,我这现在不成了村官了吗?这么大的事情,咋能不跟着呢!也正好学习实践一下啊,免得以后干起活来被大家说我不接地气啥也不懂啊!” “小伙子肯吃苦,这是好事啊!”三爷赞许地说道。 柴火抱过来了,几个人合力很快就架起了火堆,干柴烈火噼里啪啦热烈地燃烧起来,脸面被火苗炙得热乎乎的,反而觉得后背更寒凉了,脚底下的寒气卯足了劲儿往上钻,让人淋漓尽致地体验了一把冰火两重天。 几个人隔一会儿就轮换着在两边的农渠两侧巡一圈,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文学武噼里啪啦地打了半天手机游戏,终于电量不足了,便收起手机,打着哈欠说道: “老爹,这斗渠口这边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倒过水,大半夜的冻死个驴的,要不咱换着守吧,我先去睡一阵子再过来换你们?” 知子莫若父,文三爷一听这话就来气。文学武嘴上说得好听,真等着要他来换班了恐怕是打死都叫不醒来。 “你这个瓜娃子,吃喝玩乐的时候咋那么精神?一年就浇一次冬水,你看你这怂样!我老汉都没说睡觉去呢,当着娃娃们的面,你也不嫌人家笑话。” 文学武三十好几了,被老爹当着小辈的面儿劈头盖脸一通训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干脆顶了文三爷一句: “我就这怂样咋啦?知道我怂就别喊我啊!年年浇冬水,这口子也没出过啥岔子!非得把我喊过来,累了一天了晚上还不让睡一会子,要守你守着去!” 容不得文三爷再说话,文学武就扔下铁锹,吊儿郎当的朝村委会走了。 文三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跺着脚,横竖说不出话来,直捋胸膛。 于晚畅赶紧上前捋着文三爷的后背,安慰老汉: “三爷,您就别生气啦!我看小叔穿的也单薄的,外头待久了冻感冒了也麻烦,就先让他缓着去,这里不是还有我跟陆离嘛!” “唉……” 文三爷长叹一声,摇着头,半晌,才缓缓地开了口。 “小于书记啊,你是不知道,我这个小儿子有多浑。我就说当初这名字就没起对。想当初念书就不行,还整天游手好闲的,好不容易说了个媳妇子,不好好踏实过日子,现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了,婚也离了,娃娃也领走了,现在又成光棍汉了。” 文三爷情绪有些激动,说着说着连拍了好几下大腿面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遗憾。 “都这个情况了,他还不思想着找个营生踏实挣钱,天天尽想着天上掉馅饼,老婆子都让气坏了!真不知道当年心心念念非得生个拉丧棒的是为了个啥!要是像你们这样念下书的,考个工作,能安稳过日子,我还有啥挂心的事情呢?” 文三爷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浮起一层泪花。 于晚畅怎么也没想到,文三爷会对着他知道外人讲出这么一席掏心掏肺的话,心里顿时也不是滋味了。一位老 12. 事出必有原因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文陆离一边应声,一边拖着铁锹沿着农渠奔命般地往前冲。却没想到一不小心踩到了松动的土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一条腿就滑进了水渠里。 于晚畅忙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刚想问一声发生什么事了,就听见文陆离冲着他喊道: “快跑,赶快帮忙打口子!我没事!” 于晚畅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经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听到文陆离的话,也来不及思考,“哦哦”答应了两声,便又赶紧朝着文三爷那里跑。 文陆离迅速地翻将起来,也顾不得满身的水土,继续向前奔过去。 “小于,你用锹头挡着水,我往锹头前面丢土,从最边上开始!” 文三爷大气未喘,见于晚畅先赶过来,也没客气直接开始指挥,大有老当益壮之势。 于晚畅二话不说按照文三爷的要求精准地将锹头插进了水里。有了锹头挡着,土丢进去效果果然明显好了很多。 文陆离赶过来的时候,口子已经堵上了三分之一。 “小于,让六丫头扶着铁锹,你也来打口子!” “好!” 文陆离替换了于晚畅,稳稳地扶着铁锹。于晚畅和文三爷你一锹我一锹,紧赶慢赶地往豁口处丢泥土,肆意奔流的河水总算被截流了。 文三爷举着铁锹,对着刚刚垒起来的虚土“啪啪”地一顿猛拍,将渠沿儿拍了个瓷实,又加固了一道才终于停了手,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将包着额头的大棉帽子往上托了托,搓了搓额头冒出的一层细密的汗。 “怪了,这农渠的渠沿儿虽然比地面高出来一些,但是多少年了从来没倒过水啊!今儿这是怎么了?明明下午巡渠的时候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文三爷一边感慨着一边往回走,一不小心,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这条农渠从包产到户的时候就已经在使用了,到现在几十年,文三爷不知道走过多少趟了,渠边儿上哪里长着一根什么草他都一清二楚。 本该是闭着眼睛都如履平地的,没想到今夜却马失前蹄,在两个娃娃面前摔了个狗啃泥。老爷子心里很没意思,又想到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心气儿顿时躁了起来。才被文陆离和于晚畅扶将起来,站都没站稳当,扭头就往地面上找。 “鬼日的,什么东西,差点要了老汉老命!” 文陆离连忙打手电筒打到了文三爷刚刚下脚的地方,发现一个圆咕隆咚的大土疙瘩,外围还毛毛糙糙的,倒也不难认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三爷你看!这不是个芨芨草根吗?” 文三爷凑近一看,发现这草根还是新挖出来的,露出土壤包裹的须根都在清晰可见。 “谁家的瓜娃子,栽扫帚就栽扫帚,怎么还把个芨芨草连根挖掉了?这东西明年还能继续长的啊!不像话!” 说完,他恍然间明白了过来,这芨芨草原来可不长在他站脚的地方啊!原来是有人把渠沿儿上的草根给挖掉了,还没有将坑随手填起来打结实,这才让渠沿儿有了薄弱之处,进而导致了大面积的倒水。 文三爷一下子来了气。 “谁家的苕娃子,渠沿儿上的草还能随便连根铲吗?爹妈也不给教一下!这是害大事呢!” 骂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天灵盖,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一下子颓然无语了。 看着文三爷不再说话了。不明所以的文陆离和于晚畅对视了一眼,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场战斗在文三爷的带领下总算是圆满结束了,可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文三爷那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远处,火堆明灭不定,不大的火苗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三爷,咱们还是回去火堆那里吧!” “嗯,走吧!” 返回的路上,文三爷明显没有了来时的气势。铁锹依然扛在肩上,另一只空闲的手搭在后腰里,默不做声地跟在文陆离和于晚畅的身后。 因为打口子的时候踩得两脚泥泥水水,一路回来,又沾染了不少灰土,文三爷只觉得脚上的大头棉皮鞋越来越重。 终于回到了火堆旁边,文三爷一声不吭地便坐在马扎上,找了个干树枝开始刮鞋子上的泥。还好鞋子防水,里面并没有湿,可是这么冷的的天气下,竟冻了一圈泥溜子,树枝一敲,成块的往下掉。可糊在鞋面儿上的泥水已经无计可施,越捣鼓看上去越脏。老汉索性扔了树枝再不理会了。 于晚畅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险刺激的剧烈运动,身上竟发了一层薄汗,这会儿一停下来,后背就凉飕飕的。他连忙添了柴,几番倒腾,火苗又蹭蹭地蹿了起来。 他挪了个合适的距离烘烤着自己的双手,却见文陆离站在离火堆很近的地方,于晚畅这才发现,文陆离的一条裤腿明显是湿着的,还沾了不少草渣子和灰土,看上去狼狈不堪。 “那才那‘扑通’一声,是你掉水里了?” 于晚畅大吃一惊。当时他着急忙慌地往倒水的地方奔,一心想着赶紧补漏洞,根本就没有空思考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陆离有些尴尬答应了一声。她穿着棉靴子,落水的时候因为她动作足够迅速,倒也没有多少水灌进靴子里面。可鞋面儿和棉裤毕竟都湿了,忙活了半天,这会儿水已经渗了个透,整条腿都跟泡在了冰水里一般,刺骨的冷。 在烈火的烘烤下,腿上仿佛爬满了噬人的蚂蚁一般,那种湿冷的刺痛感反而更加分明。想要靠着这烈火把裤子烤干这种事情显然太不靠谱了,还是回家换条裤子更切实际。 文陆离正想着,就听见一旁的文三爷急切地说道: “啥?你掉到水沟里了?这娃怎么不早说呢,赶紧回屋里去换衣服去吧!这么冷的鬼天气,腿脚子冻坏可不得了了。唉!你们这些没吃过农田苦的娃娃,不像我老汉了,地边上长着几根草也心里有数呢!摸着黑也走不空。” 文三爷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硬生生话峰一转。 “六丫头,你干脆回去睡觉吧,这一时半回儿也应该没啥事儿了,我去把你那不争气的小叔叫回来。” “可是……” 文陆离还想说些什么,文三爷直接打断了文陆离的话。 “别可是啦!唉……以前你老子还在的时候,浇冬水的事儿哪里用得着我多操心啊……回去吧!” 文三爷的声音有些苍老低沉,似乎并不愿意提起这些往事。他迈开有些拖沓的脚步,一边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把电动车开回去吧,快一些。车斗里的柴火倒下来,让小于书记先看着点儿,我很快就回来了。” 这会儿,文陆离也不想再客气什么,连忙和于晚畅将车斗里的柴火扒拉到地上,开上电动三轮车便飞奔而去。 于晚畅看着文陆离绝尘而去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夜色里,目所能及之处,只剩下了于晚畅一个人。他一边倒腾着火堆,一边仔细地思量着先前跟文陆离商讨过的那些事儿。如果真得能将小小的沙葱做大做强,形成产业化种植,他也算没白当了这文家庄的第一书记。 他心事重重,手底下一刻都 13. 雪上又添新霜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酒店里,董婷婷和闫培礼的婚礼都快要开始了,文陆离这位伴娘都还没有到位。 姬瑶凉着一张脸,一点儿都不客气地当着董婷婷的面儿,跟伴娘团的几个女孩子抱怨道: “看吧,我就说文陆离靠不住,让她当伴娘也就能凑个数。现在好了,连凑数都凑不齐了,婷婷,怎么办?要是找不上合适的人顶上来,就得再去掉一个伴娘,伴郎也得减少两个。” 这种时候,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却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不得不减少人数。大家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一时间,新娘子董婷婷也为难住了,都是自己的姊妹和好友,无论怎么取舍,都让她很纠结。 于晚畅忙完了工作上的事情,尽早赶到酒店,没见着文陆离,就听见姬瑶在一旁叨叨叨地抱怨个不停。于是赶紧给文陆离打电话,没想到电话竟然关机了,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邱兰英早晨起来,没听到文陆离屋子里有动静,以为她是昨夜熬了一晚累着了,便没有打扰,任由文陆离睡到了快中午的时候。 她是接到于晚畅的电话,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进了文陆离的屋子,女儿还在睡着,可脸色相当不好,嘴唇也干巴巴的起了一层皮。 邱兰英上前摸了摸文陆离的额头,那烫手的程度,连邱兰英都吃了一惊。她一下子慌了神,心急如焚地将毛巾淘湿了叠好搭在文陆离的额头,然后抖抖瑟瑟地找了半天才找到手机,给村医打了个电话。 等着村医到来的这段时间里,邱兰英坐在女儿的床头暗自垂泪,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要不是那场祸事,哪里能让文陆离一个姑娘家家的,冷冻寒天大半夜的去浇冬水。 村医正好是文陆离本家的四叔,接了电话,就丢下手上的活儿飞速赶到了。 看过之后,他先给文陆离打了一剂退烧针,又看了看带来的几种感冒药,留了两盒给给邱兰英,安顿着让文陆离醒来之后按时把药吃上。 邱兰英一边重复着医生刚刚说过的话,一边连连点着头,看上去听得很明白。 “四哥啊,孩子啥时候能退烧啊?需不需要送医院?” “兰英子,你别太担心啦,娃娃没啥大碍,应该就是昨晚上浇冬水冻着了。你要是不放心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直在呢!” 送走村医,邱兰英试着叫了叫文陆离,可文陆离依旧沉沉地睡着,间或嘴里轻轻的嘟囔一句,也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邱兰英悬着一颗心,坐立难安。倒不是她信不过村医的水平,只是这些日子里,文陆离一边干活一边认真准备着考试,眼看着考试在即,却没想到竟又在这节骨眼上横生事端。想到这里,邱兰英心中更加难受了。 熬过了中午,文陆离没那么烧了。她悠悠转转地醒过来,起床洗了把脸,总算觉得脑子清透了些,勉强吃了几口饭。 邱兰英将村医给的药递给文陆离,想告诉她怎么吃,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楚医生说过的药品吃法了。 “妈,没事儿,我知道怎么吃,就是些普通的感冒药,都有说明的。” 文陆离看着母亲迷茫的眼神,本想安慰一下母亲,可一开口,自己沙哑而又暗沉的嗓音反而更让母亲忧心了。 她连忙吃了药,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来替母亲宽了半天心,好说歹说总算把母亲哄去休息,这才软绵绵的像是没了骨架子似的,有气无力地倒进了被窝。 她刚刚躺下来想着继续睡一觉时,猛然间记起了今天是董婷婷和闫培礼大喜的日子,她明明答应了要去给她当伴娘的,可没想到自己竟然发起了高烧。 她挣扎着从床头上摸到手机,想试着打个电话给董婷婷解释一下请求原谅,结果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长叹了一口气。 充了电开了机,一连串的信息就涌了进来,于晚畅的、董婷婷的,连同姬瑶都发了信息,看着文字都能感觉到她的咄咄逼人,还有好几条漏接来电的通知。 她看了看时间,事以至此,想必这会儿他们都在婚礼现场上忙得不可开交,也顾不上听她哑着嗓子做这马后炮的解释了,她干脆放下手机,想着再睡一会儿,等他们都忙过了高峰期,自己的嗓子也好一点儿了,再打电话去解释。 没想到文陆离这一睡,就又睡得不省人事了。 于晚畅等着婚礼上的一系列程序全部进行完毕,新郎新娘都回了新房,才风风火火地奔到了文家庄。 全村的冬水还没有全部浇完,他略微绕了点儿道,从浇水现场上看了一圈才来到文陆离家。 一进门,邱兰英正坐在文陆离房间门口的墙根里绣鞋垫子,没有风的午后,阳光之下要比没有生起炉火的屋子里暖和许多。于晚畅心急如焚,也顾不让那许多的虚礼,开门见山地便问了一声: “阿姨,陆离怎么样了?烧退了没?” 邱兰英揉了揉有些酸困的眼睛,小声地说: “小于书记过来啦!先前已经好多了,这会子吃过了药又睡了,还没醒呢!小于书记,你先坐,我再进去瞧瞧。” 邱兰英轻轻地推开了文陆离房间的门,进去喘口气儿的空档,于晚畅就听见邱兰英惊叫了一声。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脱兔似地冲了进去,就见邱兰英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再看躺在床上的文陆离,脸色潮红,显然是又发烧了。 文陆离这次的感冒似乎比以往都要严重,在邱兰英的记忆里,也只是小时候有过一次反复高烧。 邱兰英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紧张和焦虑,她死死地抓着于晚畅的胳膊,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对于晚畅说: “小于啊,你看……要不……你给帮忙送医院去吧?看她这个样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啊,这孩子也真是命苦……” 邱兰英说着,眼泪就扑簌簌地下来了。 “阿姨您放心,交给我吧,我这就送她去医院。您好好照顾自己。”于晚畅义不容辞地应了下来。 邱兰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俯下身子摇着文陆离,心疼地叫道:“陆离,来,咱们起来上医院去!” 文陆离迷迷糊糊间听到这无比熟悉的声音,仿佛梦一般虚幻,她不想去医院,她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如此脆弱,一场小小的感冒都要进医院去花些冤枉钱。但最终,她还是身不由己地被送进了医院。 董婷婷接到于晚畅电话的时候,她正被一群夫家的亲戚们包围着,挨个儿认人改口呢,一听说文陆离是因为发了高烧才没能到场,非但没有生气怪罪的意思,反而也跟着着急起来。 “这好好的怎么突然发高烧了啊?她不是还要沾了我的喜气儿去考试吗?怎 14. 决心背水一战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马上就要立冬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一副像是要下一场雪的样子。 文陆离瞧了一眼天空,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在医院里待过了一昼夜了。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着自己的外套鞋子,一副下一秒就要冲出医院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躺了太久,再加上反复发烧和呕吐,文陆离一下床,外套都还没穿明白,就两眼一黑,脑子里全空了。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耳朵边有个急切的声音在说话: “哎哟我的文大爷啊,您老可慢着点儿哎!啧,人都已经这样的,还惦记着考试的事儿呢……” 这话的后面的半截子话似乎像是不愿意让她听见似的,很轻很飘乎,以至于让她有种幻听了的感觉。 好半天,她终于感觉到血液又回流到了大脑中,眼前的景像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于晚畅微弓着身子站在她面前,手还扶着她的肩头,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像个老太太似的叨念着: “医生说你血压略有点儿低,还轻度贫血,您可得悠着点儿哎,你给我谨遵医嘱,好生待着啊!我可答应了邱姨,要好好看着你呢!” 于晚畅一边说着,一边瞧着文陆离的脸色,试着慢慢地擦着边儿,把话题往她孜孜以求的事业上带。 “再说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呐!咱不是都已经商量好了,最近再去挖些沙葱根回来栽种,要将人工种植沙葱搞成咱们村上的主导产业吗?我还指望着你大获成功,成为咱们文家庄的致富带头人,给兄弟我脸上贴金呢……” 文陆离没理会他的絮絮叨叨,却拾起她仿佛幻听来的话茬子,嗓音沙哑地问道: “不是,你前面说什么?什么叫我还惦记着考试的事儿?这么重要的事儿,我当然得记着呀!天都已经大亮了唉,我准考证都还在家里呢!这会儿几点了呀?我还来得及吗?” 文陆离说着,就缓缓地弯下腰去系鞋带,她可不敢像之前那样动作生猛了。 看着文陆离这个样子,于晚畅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她,今年的考试,算是彻底跟她没关系了。 且不说这个时候下午的考试早都已经开始了,就算她现在立刻坐到考场上,下笔如有神一举拿到满分,也无法将她早上缺考一门的差距补起来。 见于晚畅迟迟不说话,文陆离下意识地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我的手机呢?” 口袋里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迷迷糊糊地被送到医院里来,根本就不曾带手机。 于晚畅看着文陆离焦急的脸,小心翼翼地说:“陆离,你听我说,你先别着急嘛,你这不是还没好彻底呢,而且……” 他话还没有说完,病房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了。 两人循声望去,大嫂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看见文陆离已经起身了,脸上总算露出了些许轻松,连忙问她感觉好些了没。 文陆离连忙答应道:“嗯,我已经基本好了,大嫂,我是不是能出院了啊?” “你这娃娃,着什么急呢?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吧。中午那会儿我就问过医生了,说最好再观察一晚,只要再不反复发烧,明天早上的液体输完了就可以出院了。” “中午那会儿?什么意思?” 文陆离敏锐地从大嫂的话中捕捉到了这个令她震惊的字眼儿,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大嫂。 已经退了烧的脑仁儿逐渐活泛起来,这一下,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追问了好几次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于晚畅也总是避之不答顾而言他了。 “我到底昏睡了多久?难道不止一个晚上吗?” 她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色,将目光转向了于晚畅。 于晚畅笼罩在文陆离神情复杂的目光里,一时间无言以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他终于点了点头,带着遗憾与无奈对文陆离说道: “嗯,对,你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昼夜了。这会子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你的考试……已经来不及了。要不……咱们休整一年明年再战?” 在于晚畅对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她的心里还自欺欺人地存了一丝念想,觉得一定是自己发烧昏了头,听错了,想错了。老天爷怎么可能这么喜欢同她开玩笑呢?怎么可能让她一再地因为不可抗原因错过考试呢? 可当她看到于晚畅谨小慎微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时,她就已经明白,她再一次错过了考试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再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一直以来支撑着文陆离的信念蓦然间被剜掉了一块子,她感觉自己的心都打了个趔趄。 她的眼里腾起了湿气。她不敢垂眸,生怕越来越浓重的湿气汇聚成泪滴,脱离她眼皮的控制而掉落下来,只好定定地瞅着天花板,等着那些氤氲的水雾慢慢地从眼中消散。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的复杂,正如此刻她斑驳难述的心情。 大嫂和于晚畅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文陆离。 他们都知道,文陆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坚定不移地在为着这个也许并不远大,却很务实的目标奋斗着。然而造化弄人,这一次,她还是遗憾地错过了。 僵持了良久,文陆离突然低下头,半捂着嘴笑了起来。她眼角的湿气还未退尽,那笑容,那笑声,某一瞬间竟让人生出了一种她就要癫狂了的错觉。 干笑了几声过后,文陆离敛了声嗓,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好啊!大概老天爷也不想让我做这个农业技术员啊……” “六哥!陆离!今年不行咱明年还可以继续的啊,这几年县上年年都在大力招考优秀的年轻人,你学历又高,人又聪明,这种考试还不是分分钟搞定的嘛?你可别胡思乱想啊,咱们明年卷土重来……” 文陆离 15. 打脸来得太快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就要立冬的天才麻麻亮,于晚畅刚起床,就接到了他的分管领导心急火燎的电话。 被耽误了冬水的六社村民果然还是闹到镇政府了,而他作为镇政府下派到文家庄的挂职第一书记,这个时候便是他充分发挥党员干部作用的时候了。 他匆匆地洗漱完,早点都没顾得上吃就驾上他的小越野往镇政府冲。不过几公里的路,今天却觉得格外漫长。 于晚畅到达镇政府的时候,值周的同事们正在打扫卫生。整个镇政府院子里,就属办公楼前的那一撮人最引人注目。 这几位挑头的大爷前几日还一个个慈眉善目地夸奖于晚畅,说他是个踏实勤快的好小伙儿,将来一定前途一片光明。 如今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一翻就跺着脚指指点点地对着办公楼高声叫骂,不光骂社长邱建国,连带着把他和政府的一众干部们全都裹在一起给骂了。 于晚畅作为县里的第一批大学生村官,已经下沉到最基层工作了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里就他对文家庄村民们的了解,觉得这里的村民还是普遍为人和善,明事理讲道理的。 于是那日召开“冬日无闲”活动动员大会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当堂立了军令状,说一定要争取让文家庄的村容村貌在这个冬天得到明显地改观和提升,彰显出年轻干部的活力和干劲呢! 没想到这活儿还没开始干呢,文家庄的大爷们就堵了镇政府办公楼的大门,让于晚畅拍拍打脸。 浇冬水的事历来都是村内事务,镇上一般不插手,往些年也一直很平顺,没出过什么岔子。可是前几天,偏偏于晚畅在村民们纷争的时候嘴贱插了一杠子。 这下好了,想浇水没浇成的几家子跟社长邱建国吵吵了几天,没解决了问题,干脆镇上来了,状告社长邱建国胡作非为,于晚畅也不能幸免,被村民们扣了个不作为的帽子,说他没有及时协调好六社浇冬水的事情,以至于内部出现了这么大的分歧。 于晚畅焦头烂额,本来说好的去接文陆离出院也顾不上了,草草道了声歉,就投入了解决村民矛盾的工作当中。 他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关系到村民的切身利益的矛盾,没有什么经验可循,自然也不敢莽撞地开口劝和。但他还是足够聪明的,哪怕一时解决不了问题,一定得有个良好端正的态度。 他一边劝慰几位挑头的大爷先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有事情好好解决,一边将他们请进会议室坐下来,沏茶倒水好生接待。 大爷们的火气可没有那么容易就降下来。这几年社里还一直靠种地为主要经济来源的人家,也就他们这些岁数大了的人家了,但凡年富力强的,都瞅着机会就去打零工,一年下来比单纯种地强多了。 尤其是社长邱建国,这几年他领着村民们到其他镇上栽洋葱栽梭梭,压沙造林,的确赚了些钱。这人的腰包一鼓,说话做事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些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了的老农民们没有沾到打工的红利,自然对他一家独大一言堂的做派很不满意,而这一次又不经过大家同意,直接就把六社的冬水给断了,一下子就将这些老农们的愤怒激发了出来。 他们直接越过了村委会,齐齐涌到镇政府,要求镇上对邱建国独断专治的行为做出严肃处理。 邱建国也被叫到了镇上,一时间,这些人又吵吵了起来,各说各的理,谁也不服谁。 镇政府的相关领导和工作人员也都了解到了详细的情况,但他们谁都没有急于出面劝解的意思,而了按兵不动地坐在一旁,很认真地听着他们吵翻天。 文家庄的包村领导悄悄地安顿于晚畅: “小于啊,你也别心急,你做农村的群众工作也才是起步阶段,遇着事情也别害怕。你现在就候在这里,沏茶倒水陪笑脸,做好服务工作,让他们先吵。等着他们把想说的话都说尽了,要发泄的情绪都发泄完了,再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跟他们说。这会子他们一个个全都在气头子上,你要现在去跟他们讲理说事儿,他们一准儿能把矛头全指向你。” 于晚畅恍然大悟。其实,做群众工作,解决问题是一方面,让群众发泄情绪充分地表达诉求与不满,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很多时候,解决问题本身并不难,难的是与百姓共情,让他们真正体会到被理解与被重视。 这天一上午,于晚畅都在会议室里认真地倾听着几位大爷和邱建国从吵吵到倾诉,从种地说到打工,又说起土地流转,说到养老,甚至还聊到了他们已经走出农村的子女们。他也适时地附和几句,于是,一开始的话题被他们聊跑偏又绕回来,聊着聊着又跑题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爷们都已经腹中空空,人也吵累了,刚来时满腔的火药味也散尽了,情绪也都和缓如初了,虽然还不忘对邱建国放几句狠话,但一开始提到的要求镇上撤了邱建国社长的话,却再没有人提起了。 当然,事情并没有解决完,大爷们都说先回去吃饭,吃完饭了再坐在村委会里同镇上村上的领导们仔细掰扯。 文陆离从大哥那里打听到六社村民的事情时,她已经吃过了午饭,将自己的铺盖卷儿都搬到了上房里。天气已经冷下来了,到底还是生着炉火的屋子里待着舒服。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她的小屋里冬天也生着炉子。但如今家就剩下这老中青三个女人,况且如今家里的经济来源也大不如前,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多生一个炉子浪费那些炭火钱。 听于晚畅说,六社的大爷们下午还要到村委会集合,继续说说关于浇冬水的事情。那些邱家的大爷们论起来也都是她家亲戚。于是,文陆离窝在热坑上眯瞪了一会儿,便早早地来到了村委会,思量着多少能帮衬着点于晚畅。 文家庄的包村领导、于晚畅和村委班子成员们都已经到了,连邱建国也早早地过来了。参与说事儿的大爷们还没有到全,一帮人见文陆离进来,都齐刷刷地问她过来做什么。邱建国甚至还端着长辈的架子,有些不耐烦地说了句: “六离子,我们这儿大人们说事情呢,你娃娃家家的,一边儿玩去,别跟这儿瞎掺和。” 在邱建国的认知当中,这个虽然已经硕士研究生毕业,却依然没有工作的外甥女根本就算不了一个大人。 然而他忘记了,现在跟他们坐在一起,即将要跟他们一起说事情 16. 启动培育试验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外面寒气逼人,但进入了暖棚,却如同走进了春天里,温暖而微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已经快要完成本次生命周期的绿色植物们惬意地舒展开枝叶,在暮色之中进入了沉睡。 一切都静悄悄的,连晚风都轻手轻脚。 文陆离打着手电筒,带领着于晚畅来到她撒下沙葱种子的地方,蹲下来仔细边看起来。 灰黄的土垄上,看不到一星半点的新绿要破土而出的迹象,于晚畅暗中撇了撇嘴,心中难免有些难以掩饰的小失望。 文陆离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眼里还是掠过了一丝转瞬转瞬即逝的小失落。于晚畅捕捉到了那一丝微表情,赶紧安慰道: “哎呀,人家发芽的时间还没到呢!种子也是需要休息一下的么,哈哈哈!它不攒足精神,怎么会有力气发芽嘛,你说是吧!” 于晚畅替没有发苗的种子找了个自我安慰的理由,试图给文陆离宽心,他可不愿意看到文陆离刚刚起步的梦想就遭到打击。 不过,文陆离似乎并没有因为种子一时间没有动静而被打击到。她冲着于晚畅她翘了翘唇角,冷静地自我分析。 “是啊,种子种下去确实也没多少天,我并不指望着它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够发芽。而且……我有点担心土壤湿度太大,可能并不适合沙葱种子发芽。” 于晚畅看着文陆离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连忙接上话茬说道: “没事,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哪里那么容易就能成功呢?慢慢来,咱们从长计议。” 两人从暖棚里出来,西天边最后的一丝微光也消失了。微风清冷,让人觉得格外清醒。文陆离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下午在那些大爷们面前说过的话,她还是决定这几天再去一趟井泉山。 文陆离想要人工种植沙葱的设想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先走放弃工作跑回家长来,再有异想天开要在暖棚里种野草,村民们都觉得这孩子真的是傻透顶了。 明明这玩意儿一到秋天都遍野都是,但凡勤快几脚自己去歘些回来,吃过了新鲜的,其余的往菜坛子里一腌,一整个冬天都有下饭菜了。谁还会花钱去买 这几日,文陆离一刻也没闲着,每天都钻在暖棚里干活,还趁着暖棚蔬菜调茬,留出了一半的空地作为自己种植沙葱的试验田,正式开启她的沙葱人工培育大业。 于晚畅和包村领导连日入户做村民的思想工作,详细地同村民们核算种植不同作物的收益,总算让那几户村民同意了明年种植部分苜蓿和晚熟作物的解决方式。 解决完村民矛盾,正好遇上了周末休息。于晚畅起了个大早,将家里以前的一辆小货车开了出来,便和文陆离斗志昂扬地进了山。 已是初冬时节,原野上一望无际的灰黄,才亮起来的天空还布着云,远远看去,天与地浑然一体,辽远而空旷。 这一次,文陆离可顾不得感怀了,一下车,她就拿着小铲子投入了辛勤地劳作。 野生的沙葱虽然都已经枯萎了,但那些苍黄的枯叶依然昭示着它曾经努力地生长过。文陆离精挑细选看上去壮硕的植株,小心翼翼地带着泥土一起挖,尽量能够保证沙葱的根系不受到大的破坏与伤害。 于晚畅跟在文陆离身后,看着她挖好一个草根球,他就如获至宝似地往袋子里装。 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刺破了初冬的清寒洒向万物。文陆离的脸上已经泛起了蒙蒙的微汗,但她依然蹲在地上,干劲十足地不断往前挪着身子,不知疲倦地一棵接一棵挖着草根球。 车斗里装着草根球的袋子越来越多了,于晚畅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袋子,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他从车上拿出保温水壶和吃的东西,又拿了两个小马扎下来冲着,冲着文陆离喊道: “六哥,过来喝口热水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再挖吧!” “好,就来啦!” 文陆离嘴上答应着,可手底下根本没有停手。她又争分夺秒地挖了好几十个草根球,才终于慢慢地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长时间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不断地重复着相同动作,让文陆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身体酸困。 她锤着自己酸困的后腰走到车边,也顾不上讲究饭前洗手了,接过于晚畅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匆匆地填饱了肚子,就马不停蹄地又投入到了劳作当中。她只想尽可能地多挖一些沙葱根回去,让自己的实验田更加充实起来。 曾经,父母经年累月的在脚下的这片黄土地上,不辞辛劳地耕耘,就为了给她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一想到这些,文陆离心里充满了动力。她如果不闯出个名堂来,便愧对了父母这二十多年对他的殷殷期望。 于晚畅看着文陆离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头十足地干着活儿,突然间心中肃然起敬,对自己的慵懒与懈怠生出了几分鄙夷。他一介男子汉,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把他比下去呢? 于是,于晚畅也强打起精神继续干起活来。 文陆离有些于心不忍。于晚畅能带着自己来井泉山,这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了,怎么能让他连午休都耽误了,还像自己一样辛苦地干活呢?文陆离从于晚畅手中夺过装草根球的袋子说道: “晚畅,你去车上休息吧,都累了一早上了,剩下的这些我来做就行。” “嗨!我不累!看着我们的文总都这样努力,我心里特别振奋,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儿。我感觉我们宏伟蓝图的实现已经是未来可期啦!以后你成了富婆,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于晚畅一边活动着筋骨一边说。文陆离被逗笑了,但她还是坚持让于晚畅去车上休息。 “还有人上赶着找苦受的啊?你去缓一缓吧!中午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车里正好睡觉。过一会儿我叫你!回去的时候你还要开车呢,可不能疲劳驾驶啊!” 于晚畅听到“疲劳驾驶”四个字,突然就不敢逞强了,乖乖的答应了文陆离,回车上休息去了。 文陆离专注于干活,本来也没有叫醒于晚畅的打算。所以当于晚畅睡到自然醒的时候,太阳都已经转到西边的天空了,这一觉,将他一早上来回奔波的疲劳清扫了个干净。 精力充沛的他急忙忙地奔下车,就看到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戴着草帽的文陆离依然在不停不歇地干活儿。 于晚畅将车往靠近文陆离的地方挪了一下,拿起袋子就进入了干活的状态。 两人一直干到了日薄西山,初冬的寒气又漫卷而来,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满载而 17. 寻找最优突破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文陆离忙活着栽植沙葱的时候,村上开了“冬日无闲”活动动员大会。包村领导和于晚畅才简单地传达了一下活动的精神和要求,台下的村民们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在农人们看来,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本是自然界的规律。经过了春夏秋三季的辛勤劳作,到了这大冷的冬天里,就该是待在家里养精蓄锐的时节。 可谁能想到,镇上却又突然整了一出“冬日无闲”活动,这不是摆明了不能让人安稳地过一个冬天了吗? 小于书记一边安抚群众,一边为大家详细的解释镇上搞的这个活动的目的和意义,就是为了整治村容村貌,消除潜在的安全隐患,让大家的居住环境更加整洁美好。 可村民们却并不买账。三好莫若一惯,几十年形成的积习,岂是一朝一夕能改变得了的吗? 别看文家庄的村民们平常和善可亲,大多数人家也都算是整洁干净爱讲究的人家,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态度竟出奇一致的反感。 动员大会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于晚畅原以为可以轰轰烈烈的大干一场,让日渐寒冷的冬天也有热火朝天的景象,却没想到那些只不过是他自己过度脑补之后的结果。 他越想越觉得后悔,那天在大会上,当着全镇的干部和其他各村的村委成员们面前夸下的海口,果然还是他太过草率了。 现在面对着重重困难,于晚畅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了。但海口已经夸下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于晚畅也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推进工作。 这次的活动涉及到拆除破旧窝棚等临时建筑和违章建筑,这是所有的工作内容当中最难啃的硬骨头,绝大多数的农户们会发出反对的声音,也是基于这一点。 村民们的思想工作得一家一家的做,村委班子成员们已经领了各自的任务,走村入户地去挨个做动员。 万事开头难,当务之急,便是寻找到一个突破口,拉几户带头人来。只要有人家带头做起来,让那些观望的人家看到好处,他们也便慢慢跟上来。 村委班子自然不在话下,又都是老党员,这种时候自然要充分发挥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可这些人家毕竟是拿着公家的贴补,纵然率先垂范,也总有人不去想事情本身,只会觉得他们是得了公家的好处,为钱驱使。 于晚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以眼界开阔、心思通透的文陆离家作为突破口,才是目前的最优选择。 这个时候,文陆离正在暖棚里干活。 从前念书的时候,她很少下地。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家中发生了诸多变故,而她也从一个双手不沾农活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人事必躬亲的一线农民。 好在文陆离到底是念过书的,心灵手巧,脑子活泛,学东西也快。许多从前她不会干的活儿,只要被人一点拨很快就学会了,而且还能很快地找到做得更快更好的窍门。所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她家的两座暖棚也并没有耽误什么活儿。 听说于晚畅要来暖棚找她,文陆离看了看手上马上就能收尾的活儿,对着手机说道: “你别到暖棚这里来了吧,我马上就忙完了,你直接去家里,正好在我家吃午饭。” 于晚畅一听文陆离要留他吃午饭,还不知道她家中午做了什么,就已经感到垂涎欲滴了。 在他的少年时光里,可没少吃过文陆离妈妈做的饭菜。那时候一到周末或假期,尤其是暑假里,他们关系要好的几位同学就经常骑着自行车,成群结队地跑到文陆离家来,还特意背着书包带着作业,为他们亲近大自然打掩护。 那时候,文陆离的父亲就已经搭建起了两座日光温室种蔬菜,虽然并不成什么气候,但在文陆离父母的务心经营之下,收入也还不错,所以家里的经济条件也比较宽裕。 她的父母为人和善好客,对来家里玩的同学们都特别好,文妈妈还每次都不辞辛苦地为他们做各种好吃的,所以,那时候他们都特别喜欢来文陆离家玩。 于晚畅忍不住咂了咂嘴巴,兴冲冲地答应道: “那敢情好哎,一下子把午饭这个大问题都给我解决了。” 文陆离听着笑了起来:“这话说的可怜的,以后没地方吃饭就过来,也不少你这一口。” “哎哟!我至于混到那么差劲的地步吗?”于晚畅嘿嘿地笑着反问。 他刚来到镇上上班的时候,镇上的老领导们就告诉他,要是基层干部干工作,走到村民家里人家都不愿意留你吃一碗家常便饭,那你这个基层干部就真的是失败透顶了。 现如今生活条件普遍比从前好过来了,但凡你在群众中有个好口碑,谁家还会计较几顿家常饭呢?群众愿不愿意留你在他家吃饭,直接就能反应出你的干群关系处理得如何。 “正好还有你的快递,我就直接给你带到家里去啦!” 文陆离一脸蒙圈。 她作为村里为数不多、又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年轻人,在家乡网购热潮开始兴起的时候,她便是网购大军当中的一员,还时常会帮村里的婶子嫂子们买买东西。 现在乡镇上也都通了快递,可美中不足的是只能送到镇上,还送不到村里。所以于晚畅做为文家庄村的挂职书记,还担任着一个重要的角色,那就是帮助村里的婶子嫂子们带快递。 可是现在,她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大不如前,她要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除了生活必须不得不买的东西,其他则是能省就省。 “什么快递啊?我都好久没在网上买过东西了啊!” “哎呦,这不是丽芝嘛,听说你贫血,给你寄了一大堆干果,说让你好好补补!艾玛呀,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干果也能补血的。” “啊?你跟她说的?人家大老远的你跟她说这个干嘛?” 于晚畅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吐了吐舌头挽回道: “嗨,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前些天聊天就顺便聊到了呗!东西还挺多的呢,一开始我还惊喜的以为是寄给我的呢,打开来才发现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啊!” “看你说的,丽芝肯定也给你备了一份的吧,你可别冤枉人家了!” “有!当然有!我就两袋,其他八袋都是你的!好歹我也是她的男闺蜜,她就是这样差别对待的吗?重色轻友!啊呸,重友轻色……呃……也不对。” 文陆离被于晚畅逗得咯咯地笑了起来。挂了电话,她手脚麻利地收了尾便匆匆地往家里赶。 文陆离回到家的时候,于晚畅已经坐在炕沿上跟姥姥拉着手,扯着嗓门声音震天,聊得不亦乐乎。 已经炒好的菜温在炉子上,滋滋地冒着热气,将香味氤氲得满屋子都是,坐在炉膛上的锅里炸着欢快的水花儿,姥姥顺手点了半勺凉水,水面没有安分多久,就又汩汩地冒起了泡泡。 邱兰英坐在案板边的椅子上,稳稳地快速 18. 只能当个农民 《我在大漠种小草》全本免费阅读 于晚畅听到呼唤声,抬起眼看向了文陆离。 文陆离却不说话了。她脸上的表情并不怎么轻松,仿佛同他一样,刚刚在心里经历了一场无比纠结的挣扎。 不用等着文陆离再说什么,于晚畅也几乎能够想到,接下来文陆离接下来该如何委婉地拒绝他了。 文陆离咬着嘴唇,眉头微蹙着看了于晚晚畅半天,才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晚畅,这个事情吧,确实是个好事儿!可是炭房子里这会儿还有好多炭呢,这说拆就拆的,我一时半会儿也没个地方放这些炭啊……” 于晚畅苦笑了一下,“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文陆离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与文陆离认识十几年了,很清楚她的为人,她不会对朋友说那种故意搪塞的话,但凡是摆出来的困难,肯定是一时之间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于晚畅的如意算盘没打成,尽管他表示理解,可心里的失落感还是情不自禁地爬上了脸。 文陆离看着于晚畅有些低落的样子,便猜到了他肯定在这件事情上受到的不小的阻力,于是安慰他道: “晚畅,你也别心急。村里的人大多数都上岁数了,比较因循守旧,安于现状,一时间不愿意接受这样大力度的整治也很正常。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于晚畅听着文陆离的话,脸上又逐渐露出了笑意。在文陆离面前,他一点儿都不用像去其他农户家里,要不停地开动脑筋思前想后,以求说话做事尽量周全。 “但是你这一来就拆房子,我真拆不了!” 文陆离说得斩钉截铁,于晚畅的笑意又凝固了。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刚刚才说过要全力支持他工作,一眨眼说翻脸就翻脸。 文陆离看着于晚畅垂下、扬起又垂下的眼角,擦干双手拍了拍于晚畅的肩膀,“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不过这炭房子啊,一时半回儿可真拆不了。这几天我先抓紧做庄前屋后的清扫整理吧,这个最容易一点。回头等我腾个妥善的地方把炭给搬过去了,再拆那小破房子,不耽误你的工作推进吧?” 兜了一大圈儿,最后的结果终于还是绕回了于晚畅最初的心理预期。于晚畅的小心脏跟着上蹿下跳了半天,总算是安稳地落回心窝子里去了。这可把于晚畅乐坏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有了第一个动起来的人,后面就会有人跟上来。 打开了这一突破口,于晚畅的心境一下子明朗了起来。帮着文陆离把吃过午饭的台场都收拾妥当了,便离开了文陆离家。 于晚畅走后,文陆离打开他带来的快递箱子,里面果然都是新疆的特产,各种干果,花样繁多。 她将这些东西全都拿出来归置好,这才发现箱子最下面还有一个红色的纸质手提袋。文陆离有些奇怪的打开包装,竟然是两盒阿胶糕! 文陆离嘴角一翘,心中暗道:新疆啥时候还特产阿胶糕了?这还头一回听说啊!这不会是她专门买的吧!这东西可不便宜啊!不过倒确定是补血佳品。 文陆离看了看时间,这个时候,远在新疆的田丽芝应该还没有下班呢。她便发了条信息给田丽芝,告诉她东西全都收到了,还特意感谢了她买的阿胶糕。 午睡了一会儿之后,文陆离便趁着午后阳光普照的时候,开始着手清理墙根里冒出的杂草。 庄前屋后的环境整治对于文陆离家来说,并不有多大的工程量。 她扎扎实实地干了一下午活儿,太阳偏西的时候,一个春夏里层出不群的小杂草便全部都被她铲除干净了,连街门前的树沟和巴掌大的一方小菜地也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晚上的村委会很安静,炉膛里欢快跳跃着的火苗,将屋子里炙得暖烘烘的。 文陆离坐在电脑前,仔细地在网上翻找着关于沙葱的资料,一边认真阅读一边在笔记本上迅速地记录着。 于晚畅一边仔细地翻看着村上的户籍资料,一边在心里合计着,下一个入户的对象该选哪一家,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做动员工作。 就在这时,朴树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歌声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 文陆离接起电话,田丽芝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陆离!最近怎么样?我听晚畅说……你正式决定白手起家创业啦?” “是啊!”文陆离嘴角带起一丝浅笑,“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呀!我这八字儿还没一撇呢,才刚刚进入试验阶段!还不知道种得成种不成,种成了也不知道到时候销售有没有问题……” 田丽芝倒是对文陆离信心百倍,听到文陆离心中还有诸多顾虑,张口便改了称呼: “哎呀文总,你只管种,只要你种得出来,就不怕卖不掉!民以食为天,你家以前的大棚蔬菜不也一直卖得挺好的嘛!实在不行你直接送到董婷婷闫培礼他们的果蔬超市里去,让他们两口子给你卖!” 说到这两口子,文陆离每次都忍不住几多感慨。 从前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都只不过念了个高职,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毕业回乡之后跟着家里做果蔬生意。 短短几年里,他们不光事业上小有成就,还丰收了一段令人意想不到的爱情和婚姻,立业成家,俨然是人生赢家的样子。 如果文陆离的沙葱种植成功了,倒的确可以试着投放到他们的果蔬超市去售卖。 文陆离浅浅地脑补了一下这株小小的野菜不再受到季节的制约,从暖棚走向各处的蔬菜店,成为人们随时想吃就可以吃到的美味,心里便涌起了一种成就感和价值感。 但她想要的,远远比这个更宏大更久远。 她想要这小小的野草成为文家庄的一张名片,走出这个封闭落后的小镇,走向更远更广阔的地方,走向更多人家的餐桌,走向更高端大气的场合。 连续几天里,文陆离都一边照看着暖棚,一边收拾自家的前庭后院。 按照整治的要求,房前屋后随意堆放的柴草垛要清理干净,杂物也要归置顺当。一番整顿下来,还真不是个小工程量。 文陆离把自己力所能及的活全干完了,还剩下一些一个人挪不动的大柴墩子和木材,便只能请人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