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脂肪粒当朱砂痣啊》 第3章 宣家 现在是夏天最盛的时候,樟树的枝叶繁茂,在夜晚的风里也簌簌晃动着,连带着栅栏脚下盛开的一大丛馥郁的玉兰都清新欲滴。 江折雪在车里坐了五分钟,左手侧车门又一次打开,刚才那个美丽的秘书姐姐坐在了她的身边,带来了一阵晚风里的玉兰花香。 “江小姐,由我带您去宣家宅邸。” 她笑容清浅:“学校那边已经为您请了假,舍友那边已经代您回复了信息,所有需要的衣物和日用品都已经为您准备好,请不用有任何担忧。” 她的声音也轻柔如晚风,汽车已经发动了,驾驶座沉默的司机尽责地看着前方的道路,甚至不敢通过目镜看一眼后座上的两个女孩。 现在他们没再限制她,江折雪便把车窗摇下一点,让一点凉风吹进来,吹散喉咙深处郁结的晕车感。 秘书姐姐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以至于江折雪转过头看她时,嘴角都不自觉带上笑容。 多么美丽的一个女人,耳边圆月般的银耳环簇着指甲盖大小的翡翠。 翡翠的成色极好,像是被月亮捧着的一汪清泉,但月亮泉水都不及她本人馥郁美好,眼里藏着一汪秋水。 对着这样一个女人,除了她那周扒皮一样的老板,谁都愿意多善待她几分。 除非能看清她的本质,连带着看清她浅笑背后站着的巨大阴影。 江折雪按灭的手机里,她“自己”早在半个小时前在宿舍群里宣布自己提前回家的消息,并在其他舍友一众疑惑和哀嚎中插科打诨,三言两语便嘻嘻哈哈模糊了诸多问题。 语气赫然是模仿平时的江折雪。 他们不仅可以黑了她的手机,接管她的社交账号,还把她的聊天记录翻了个底朝天,摸清楚了她平时的说话风格和习惯。 如此轻易,他们就可以把她从自己的生活里摘出来,不让任何人怀疑。 面对着秘书姐姐温柔的眼睛,江折雪的眼睛也愈发温柔:“漂亮的小姐姐,请问你叫什么呀?” “秦向君,”秘书姐姐将一缕头发挽到耳后,于是耳环伶仃地晃着,“江小姐叫我秦秘书就好。” 秦向君。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江折雪干脆把车窗全部降下来。 她趴在车窗上,深深吸一口冷冽的晚风,连带着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转头对秦向君眯起眼笑:“是秦向君,还是我向君呢?” “江小姐喜欢古诗?”秦向君的头发也被风吹起。 “谈不上,”江折雪说,“这是七年级上册的诗,九年义务教育保证了我们每个人都能读懂秦姐姐的名字。” 她诙谐幽默的话逗得秦向君也微微笑起来。 她把吹乱的头发理好,声音很轻:“那江小姐的名字呢?听起来很有意境,是取自“独钓寒江雪”吗?” “不是,”江折雪否认到,“其实我爸一开始给我取名叫江折花,我妈觉得有些土,就随手改了个雪。” 秦向君看她弯起眼睛,似乎真的笑得很开心。 她的拇指不自觉拨过手腕上的檀木珠串,像是曾经无数次拨动过念珠。 江折雪把这价值万金的手串当玩具一样胡乱转着,不一会儿又探着头向前去问司机先生的名字,追问着人家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看起来就像坐在自家的车里,和家里人开着玩笑的小辈。 可分明,她刚在半小时前被一群陌生人劫持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被迫签订了一个她不愿意的协议。 秦向君盯着她,看她靠在前面的椅子上侧着头听司机小声说话,看她眉飞色舞笑语不断。 “诶师傅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超级不喜欢吃茄子,我妈就威胁我,不吃就改名叫江茄子……” 江折雪半跪在座位上,上半身快要探到前面去和司机聊天。 听着她的声音和司机小声的回应,秦向君在老板的聊天框里慢慢打出一行字: “江小姐依然想逃跑。” 不一会儿,消息回复过来,看起来她的老板在研读佛经平心静气之余还是愿意通过手机看看这复杂的世界。 而老板的答复依然简洁:“让她跑,跑不掉。” * 一个小时后,黑色保时捷缓慢无声地滑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 这里背靠一片连绵的秀丽山峦,汽车绕着建筑中心的湖泊向前,路边的一排法国梧桐枝叶郁郁葱葱,树干向上,透过枝叶的间隙勉强可以望见月亮。 保时捷稳稳停在大厅前的空地上,司机下车为江折雪拉开车门,手放在上方防止磕碰。 江折雪扬起头,看着面前华丽辉煌的建筑在夜色中无言伫立。 两排罗马立柱撑起面积不小的外厅,外面只点了几盏白色的地灯,里面可以隐约窥见被暖色的灯光照亮盆栽松景一角。 秦向君从另一旁走来,站在江折雪身边,微笑道:“感觉怎么样?” “感觉真是,”江折雪说,“太罪恶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却是笑盈盈的,手腕还挽着装满了玉镯的大袋子。 司机向秦向君微微躬身后离开,他先去佣人房稍作休息,稍后得了命令再来送秦向君回去工作。 “江小姐跟我来吧,”秦向君说,“我先带您认一认路,还是要早些去见小少爷。” 她们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雕花红木的高脚桌上摆了一排江折雪不认识的花草,枝叶葱郁茂盛,一根根细长的茎从叶中抽出,带着一枚枚含苞欲放的花苞。 两个佣人将几盆有些蔫吧的植株端走,又把几盆生机盎然的新植株换上。 她们看到了秦向君和江折雪,便笑着一躬身,而后轻声退去。 “好安静啊,”江折雪无意识喃喃道,“这里好漂亮。” 她跟在秦向君后面,两人顺着螺旋大理石楼梯往上。 江折雪随手折了一片叶子捏在手指。 能摆在宣家大厅的花草当然不便宜,但秦向君看了她的动作什么也没说,只是浅浅地微笑,仿佛她折下的不是精心养护的花草,而是本该被折下的残枝。 多纵容,似乎她真的成了宣家小少爷的菩萨,于是就成了宣家的神。 可她明明只见了那个小少爷一面。 江折雪落后秦向君几步,此时忽然停下了脚步,手指间被碾碎的叶片掉落在阶梯上,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秦向君注意到她的动作,回头温声问道。 “手串落在车上了。” 江折雪抬起自己的右手,示意自己空空荡荡的手腕。 她似乎有些懊恼地垂下头,手指不安地攥着衣服。 “应该是和司机聊天的时候落在车上了,”她说,“我回去拿一下吧,这东西太贵了,把我卖了也还不起。” “我可以请司机送回来,江小姐不必自己去拿。”秦向君说。 “不用了不用了,就几步路的事,”江折雪向下走了几步,摆手,“你在这等我就好,我马上就回来。” 听她这么说,秦向君就真的没去追,只是站在高高的楼梯上看江折雪的身影消失在宣家的门厅。 良久,她唇边露出一点笑意。 既然老板说了,那就让江小姐自己折腾吧。 * 江折雪小跑着出门厅,确定身后秦向君真的没有追上来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串被“落下”的檀香珠串。 她压根没觉得秦向君会相信她的鬼话,也不指望自己能一举逃走。 但秦向君的默许,应该是给她一个折腾到死心的机会,能逃出去是她的本事,能把她抓回来是他们的本事。 真是,让人十分不爽。 江折雪将手里价值不菲的手串高高抛起,又随手接住。 “为了一个荒谬的理由,莫名其妙成为某一个人的神,”她小声嘟嚷,“只有白痴才会愿意。” 今晚的凉风从未停息,月光幽幽。 * 秦向君等到时间足够久,久到已经不正常时,才从前厅的螺旋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她走到前厅外停着的那辆黑色保时捷面前,后座的车门大咧咧敞开着,装满了玉镯的袋子就丢在后座。 那串黑檀珠串缠绕在袋子的提手上,反射着冷冷的地光灯。 那个逃走的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逃跑计划。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挑衅,宣告自己“从来没打算好好配合你们,是你们逼着我这么做哦”。 她放在耳边的电话刚好接通,不用她说什么,那边的宣贺低声笑道:“跑了?” “跑了,”秦向君垂眼看着空无一人的车,“江小姐似乎还有点生气。” “跑了才正常,我惊讶的是她直到现在才跑。” 电话那头的宣贺不紧不慢:“生气,那就交给宣郁自己承受吧,我弟弟已经足够成熟了,他敢砸了那尊白玉菩萨,自己就该明白真正的菩萨也可能被砸碎。” 秦向君对自家老板的缺德行径一向了解,简单回复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她走上前几步,刚想俯下身拿起那串被遗落的檀香手串,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手型相当漂亮,捻起手串的动作也干脆利落。 秦向君一怔,随后后退一步,对忽然出现的青年低下头:“小少爷。” 青年并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手里的檀香珠串,他好看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为什么她不要呢?”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问秦向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我哥说,只要把手串给她,她就会回到我身边。” 秦向君微微垂着头,嘴角还是习惯性的笑容。 她心想,小少爷,老板那个缺德家伙答应帮你找人,但没保证人一定能留在你身边,就逮着你脑子不好使的时候使劲欺负。 虽然心里这么想,为了她的工资着想,她还是得为自己的老板申辩几句。 但还没等秦向君开口,宣郁就轻轻说:“我哥最近可能太轻松了,需要我给他找一点麻烦。” 秦向君嘴边的笑容绷不住了。 她抬起头,正对青年一双黑如潭水的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不带情绪地瞥了秦向君一眼,这让她马上移开了目光。 “小少爷,老板让我给您带话。” 她恭恭敬敬道:“老板说——人我带到了,留不下来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她不喜欢你。” 说完,她更深地俯下身:“那你就要自己反思一下,你最近的混蛋行径是不是太过分了,你的小菩萨都不打算保佑你。” * 江折雪翻过一片修剪良好的花圃,踩着平整草坪里零散的鹅卵石,猫着腰往树林间的小道走去。 夜色朦胧,月光在树间也朦胧不清。 跑路之后,两条路摆在她面前,一条是来时绕着湖来的大道——映照在月光下,跑路的江折雪也会被照得清清楚楚。 另一条就是藏在无数花草树木间的小道。 傻子也知道该选哪一条,不一定跑得出去,但肯定能跑得久一点。 像这种豪宅别墅,绿化做得实在太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哪片山间花园。 树木成林,花草繁茂,藤蔓野草间小路蜿蜒,似乎哪儿都有路,又好像哪里都没有路 往哪里走都好,她不能留在这里。 呵,就因为她的脂肪粒伤口感染发炎,就有人要把她当成菩萨供起来? 那明天她在自己额头装一个发光咸蛋,迪迦奥特曼的威名是不是就要落在她的肩头了? 发炎感染的红肿明天就会好,而她也不可能让他们真的给她装一个发光咸鸭蛋。 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荒谬。”江折雪嘴里无意识念着这个词,左顾右盼间脚步也不停。 她刚跑出来,一路上潜行着跑远,小得意之余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江折雪脚步又轻又快,靠着草坪里装饰用的小地灯勉强辨认方向。 这一路走过来,没有遇到一个人,也没遇到什么看家护院的小猫小狗,只有她自己穿行在月光下。 奇怪,真的很奇怪,但奇怪的事情今天已经发生太多了,江折雪快分不清自己在一片华丽宅邸的花园里潜行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不是幻觉吗?那为什么,明明她已经把那串檀香手串留在了保时捷后座,淡淡的檀香气息还是萦绕在她四周,经久不散? 等江折雪停在鹅卵石小路的尽头,前方再也没有别的石子供她下脚,这路便再走不下去了。 “呵呵,人生不是轨道而是旷野。” 江折雪冷笑一声,迈腿就要踩在可怜的小草身上。 可前方灰暗不清,脚下一片青黑的不是草地,而是空心的藤蔓干草堆起的障眼法。 江折雪这一脚踩得无比坚定,于是踩空得也无比坚定。 她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摔在稍有高度差的平地上。 在她就要摔倒的瞬间,一双手从后面稳稳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摔个狗啃泥的悲惨境遇中解救出来。 江折雪一惊,而后往后一看,借着透过头顶树叶缝隙的月光看清青年的脸,宣郁。 哦豁,这下情况也没比狗啃泥好到哪里去。 青年的手还握着江折雪的胳膊。 现在她已经站稳,他察觉到自己手指下柔软细腻的肌肤,睫毛稍微下垂,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 没想到最后直接被本人抓了,逃跑计划大失败。 江折雪心里哀叹着自己还没十五分钟就早早夭折的逃跑计划。 但她脸上一点儿也没逃跑被抓住的心虚,似乎她只是在某个花园里闲逛,然后遇到了自己上次见过一次的青年。 “嘿,好巧啊。” 江折雪眨眨眼:“你找到天使了吗?人家愿意给你办理天国业务吗?” 宣郁捻了捻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有些温存的感觉。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回答道:“没找到,我一直在找你。” “找天使不行吗?天国是人家的管辖区域。” “不行,我只想找你。” 这就是把天聊死了。 江折雪默默盯着宣郁,宣郁也默默被江折雪盯着。 对方比她高一个头,所以这个动作是在她仰视而他俯视的憋屈境况下维持的。 “我是谁?”江折雪忽然问。 “小菩萨。”宣郁乖乖回答。 “不,我不是菩萨。”江折雪纠正道。 “你就是。”宣郁也继续乖乖地重复回答。 江折雪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凑到他面前。 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眉心摸去:“这不是什么朱砂痣,这玩意是我掐破了脂肪粒发炎感染的红肿,宣郁,你看清楚点,它是个包!” 宣郁看着主动凑到自己面前的女孩,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在此时触手可及。 素白的皮肤,漆黑的眼睛,乌木般的头发就披散在肩上,看起来光滑而冰凉。 她抓着他的手往眉心摸,他愿意,那他待会儿还能再摸摸她的头发吗? 眼看着宣郁的目光莫名飘到了自己肩膀上,江折雪的额角抽搐,只想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晃动,质问他——请问你都让你哥把我绑过来了,现在不敢看我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宣郁,你听见了吗?”江折雪锲而不舍。 “你吃饭了吗?”宣郁答非所问,“你是不是饿了?我带你去吃饭。” 真感谢他还惦记着自己没吃饭这件事。 江折雪真怕在他眼里的菩萨早已到了辟谷的玄妙境界,最后她只能天天不吃不喝闭眼修仙,饿死了就当成就地飞升。 死前她肯定会拖着眼前这个叫宣郁的家伙一起的,真正实现让两人一起进入天国。 第4章 入住 盛在木托盘上的烟熏小肋排被端上来时,江折雪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暂时原谅一下这个离谱的世界。 火锅还是中午吃的那顿,下午她被“请去”和宣郁他哥那个老狐狸斗智斗勇,晚上又来了一出毫无希望的庄园大逃亡。 居然从下午一直饿到了晚上。 也许是因为之前一直神经紧张,江折雪倒没觉得饿,现在食物的香味钻入鼻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胃里空空,再饿下去大概就要生啃宣郁。 “左手边是豌豆奶油浓汤,前面是鳗鱼寿司。” 坐在一旁的宣郁不紧不慢地给她摆盘,声音温和:“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晚一点把偏好和忌口告诉厨房,以后饭菜会按你的喜好来……” 饿意猛得涌上来的江折雪已经顾不上别的。 她面无表情地插起一小块蜜汁铁板烤肉,卷入宣郁递来摆盘的生菜里,一口塞入嘴中。 醇香的烤肉和清爽的生菜在嘴里的滋味交织在一起,江折雪这才慢慢反应过来宣郁刚才说了什么。 饿意被味蕾暂时的满足给压了下去,她慢慢抬起睫毛,挡住宣郁试图给她分切牛排的手。 进食,与睡眠和排泄一样,是人类最原始和最基本的需求,它的亲密程度仅次于一起睡觉。 碍于人类现存的社交礼仪,一起排泄这件事一般很难发生,但一旦发生了,必定可以一举跃过一起睡眠和一起吃饭,成为社交关系里不可撼动的一环。 如果可以,她绝对不会选择和一个不熟悉的人做以上的任何一件事。 被拒绝的宣郁有些失落,他眼巴巴地看着江折雪,只见她表情冷静动作利索地把面前的双椒小牛排切块。 餐刀尖顺着肉的纹理稳稳向下,像是强迫症一样划出笔直的切割线。 宣郁的目光顺着餐刀尖缓缓向下,黑色的眼睛目光清透。 他看向江折雪:“小菩萨习惯这样吗?” 他叫她菩萨,可她却在切割血肉。 江折雪动作一顿,插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不,我只是觉得这样很酷。” 于是宣郁笑了,他把自己刚刚剥好的果仁端到江折雪面前。 “那以后可以给我来切,这样显得你更酷。” 江折雪不置可否,她依然咀嚼着嘴里的牛肉,叉子一转插起盘子里的一颗果仁。 宣郁转头向站在一旁的管家低声吩咐什么。 江折雪好不容易咽下牛肉,又用叉子把果仁送进嘴里,眼睛却盯着俯身和宣郁说话的老人。 管家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领子是整洁的长领巾,别在领巾上徽章闪动着金属光。 他头发花白,蓄着修剪整齐的白胡子,眼睛抬起时平静地与江折雪对视。 江折雪没听清宣郁和他说了什么,管家只是点头,一躬身后退了下去。 对于宣家这样的豪门世家,管家应当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可直到现在,江折雪都没和他直接交谈过,他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站在宣郁身后,在需要时俯身倾听。 她以为他会告诫她些什么,世家的处世规则?豪门的恩恩怨怨?再或者提醒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至少在宣郁抢着给她切牛排的时候扑上来,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我家小少爷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狗血小说的剧情在心里转了个遍,江折雪眼睛滴溜溜转着,嘴巴里也不闲着,叉子更是一刻不停。 按照小说剧情,他的隐藏台词应该还有欣慰版的:“很久没有看到小少爷这么开心了。”不知道要什么条件才能触发。 但宣郁这个小傻子看着一直挺开心的,至少从她第一次看到他时。 好想听听玛丽苏小说照进现实,不行,要忍住! 宣郁转回来后就对着眼睛乱转江折雪,后者嘴巴里还不停嚼着果仁,小脑瓜子不知道在转些什么东西。 “你现在有些上火,我让管家去拿一些去火气的花茶。”他觉得可爱,于是声音温和地解释道。 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江折雪停下动作,眉毛一挑看向他。 她眉心现在发红的是被抠了的脂肪粒,哪怕感染结痂,也最多留四五天。 等她这个半个指甲盖大小都没有的伤口愈合后,宣郁能不能把她放走? 菩萨的朱砂痣也没了,他们不可能真的给她安个咸蛋吧! 对着面前目光清亮的青年,江折雪招了招手,后者很听话地凑近她,听见她小声说:“所以你很清楚,我额头的这个红色的是个包,对不对?” “嗯,有点上火……处理得有些粗暴了,你可以让我来。” 宣郁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眉心,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所以,等我好了,这里就不红了,朱砂痣观音痣都没有,我不是菩萨,明白了吗?”江折雪口吻真诚地小声道。 “不,你就是。”宣郁也口吻真诚地回答。 “我很快就会没有痣……它甚至不是朱砂痣,它就是个包!” “没有朱砂痣,你也是小菩萨。”宣郁乖乖低下头,像是一个谦卑的学生。 “没有痣也是?” “没有痣也是。” 江折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后者用单纯无害的目光回视她,甚至眨了眨眼睛以示无辜。 她不说话,整个餐厅便安静下来,佣人们站在几米外的桌后无声地准备着要用的食材,没人敢看向这边。 宣郁把手边的一个盘子推过来,想哄她再吃几口。 她刚刚只吃了一点东西,几口肉和果仁就草草放下了刀叉。 他失算了,果仁不应该这么早拿过来,应该和水果沙拉一起当成饭后甜点。 可他忍不住为她做些什么,可以的话,他想把她想要的一切送到她手里,但她不让他给她切牛排,更不会愿意让他亲手喂她。 “小菩萨……”宣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江折雪抬手制止。 “别这么叫我,我怕折寿,真的。”江折雪几乎要叹气了。 她不再看他,重新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地方:“宣郁,我们认识的时间不超过八个小时……” 在宣郁莫名欣慰的目光里,她把嘴里的牛肉混杂着微甜的酱汁仔细地咀嚼着,然后,慢慢咽下喉咙,肚子里那种火烧一般的饥饿感终于平复了一点。 “我和你的关系并没有比刚才我吃下的那块肉更熟悉,至少它现在待在我的胃里,分解的营养物质可以支撑我接下来的生命活动。” “可是宣郁,我俩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就因为我头上有个红点,你就要把我当菩萨供起来?这太荒谬了。” 宣郁明白了江折雪的意思。 她一手撑着下巴目视前方尽管神情和语气没什么变化,但他还是知道,她有些生气了。 他一时沉默,直到看到她插起第二块牛肉送进嘴里才慢慢开口:“我们不是陌生人。” 江折雪依然不看他,低头用叉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最后勉强插起了一个用来摆盘的西兰花。 她也不放到嘴里,只是把叉子捻在手里转动着,像是极其无聊的把玩。 “我很好奇,你要找菩萨做什么?倾诉心事?” 她终于开口:“你上次怎么说来着……天国?你要我带你去天国?” 江折雪扭头看向宣郁,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可她漆黑的眼睛里却一点光也没有,像是注视着什么让人疑惑的东西。 而她的声音平静:“宣郁,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要我和你一起去死吗?” 面前的宣郁低垂着眉眼,那双眼睛是极漂亮的,他的目光又变回初遇时的迷惘,像是眼眸深处细雨朦胧。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江折雪,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不是的,”他声音很轻,“不是的,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 他仍然执着地想去拉住江折雪的手,江折雪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气息,淡淡的,飘渺而悠远,像是一个让人暂时平和的幻觉。 于是她不再拒绝,垂下眼看宣郁像眷恋母亲的幼鸟一样拉住她的手。 他将她的双手手心朝上小心捧起,而后慢慢把自己的脸埋上去,好像回到了让人安心的巢穴。 “小菩萨,慈悲,良善……” 他在她的手心喃喃着,像是呓语:“待在她身边,我就可以安稳下来,只有在她身边……” 江折雪睫毛微微一颤,手腕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宣郁又把那串被她抛在保时捷后座的檀香珠串戴在了她手上,飘渺的檀香味瞬间浓郁。 像是很久远的记忆里,寺庙里香火慢慢向上。 “折雪,你怎么能说,我们是第一次见呢……”他的声音好像从梦里传来。 * 深夜降临,情绪不稳的宣郁已经吃了药早早睡去,江折雪被管家带着,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 走廊两侧墙壁上是造型典雅的壁灯,暖色的灯光照得周围一片融融的朦胧。 江折雪看向走在前方的管家,他身材消瘦头发花白,身形却很挺拔。 步态举止文雅得体,尽管走廊两边已有灯光,他手里还是举着一盏烛台,蜡烛的烛光轻轻摇曳。 “江小姐叫我莫管家就好,如果您不介意,也可以和小少爷一样叫我莫叔。”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说话间回头望了江折雪一眼,嘴角是一点礼貌的笑意,那双眼睛仍是平和的。 江折雪点点头,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管家的npc台词,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主动出击。 她斟酌问道:“莫叔,宣郁……你家小少爷为什么会这样?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走在她前面的莫管家的脚步停下,江折雪也慢下步子,最后停在他身后几步。 “他为什么要找一个人当他的菩萨?你们家要供奉菩萨娘娘吗……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什么菩萨,更不可能认识你家小少爷。” 有钱人家供奉神明,或是有些什么家族信仰也是正常的,更别提宣家这样位高权重的富贵人家,信仰自由,也是各取所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人信奉菩萨,有人信奉妈祖,还有人信奉关二爷。 假如哪天她能走运暴富,家里必定供起财神爷的神位,每天从纸醉金迷奢侈糜烂的枯燥生活里抽出十分钟来虔诚跪拜,只愿与财神爷长长久久。 莫管家转过身来看着她,平和的双眼望着江折雪,良久微躬身。 “江小姐,我看着小少爷长大,小少爷早慧,他比大部分人都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莫管家声音低而谦和:“虽然现在小少爷情况不是很好,但他做什么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江折雪:“……” 好吧,管家就是宣郁的脑残粉,整个宣家从宣贺到门口那几盆花花草草都把宣郁的疯话当真。 “好吧好吧,”江折雪无奈地敷衍摆手,“很感谢您,我早知道宣郁是个天才。” * 天才,是的,宣贺那家伙早就和她说过。 那个老狐狸用一种看似烦恼实则炫耀的语气叹气道,他弟弟宣郁是高智商天才少年,国内最年轻的语言学学者。 假如没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带着团队在埃及研究尼罗河文明的埃及文字相关起源。 “我也很烦恼,今年见到他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月。” 宣贺耸肩:“以往他总是在尼罗河流域和两河流域来回飞,哪怕他的双脚踏上亚洲大地,那也一定是奔向国家图书馆档案室,而不是现在坐在家里像一个叛逆期的小孩一样给我找麻烦。” “是吗?”江折雪面无表情,“听起来你很得意。” 宣贺依然似笑非笑:“你要明白,假如可以的话,我真想给他买一座金字塔永久定居在那里,可他现在每天坐在宣家,对着一座白玉观音像思考人生与世界的哲学,我很怕他明天要求我帮他把金字塔里的法老挖出来。” 江折雪稍微有了点兴趣:“你真的会吗?” 宣贺对自家弟弟真的这么毫无原则吗?看起来是嘴上嫌弃心里护着,真是口嫌体直的兄弟情! “当然会,”宣贺十指交叉放在下巴,皮笑肉不笑道,“为了安抚埃及政府,我会把宣郁做成新的木乃伊放进去的。” 江折雪:“……” 果然还是相爱相杀。 江折雪说:“你听起来还是很期待的不是吗?” 宣贺耸肩:“是啊,很期待,可我无颜面对我早逝的母亲,我总不能在她的忌日告诉她,她的另一个儿子已经长眠在尼罗河流域,灵魂与古埃及诸位法老共存。” “尽管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都在做缺德的事情。” 最后他笑容灿烂地总结道:“在那一天,我还是希望我问心无愧的。” * “缺德,”江折雪小声嘟嚷,“你可不就是三百六十天都在缺德吗?” 管家听见了江折雪的嘀咕,大概是猜到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嘴边露出一点笑容。 他已经把江折雪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前,象牙白的雕花实木门,烛台放在了一旁的灯架。 江折雪还在心里嘀嘀咕咕地骂着缺德宣贺,面前的烛光一闪,随后被管家拢住轻快吹灭。 他转过身,温和道:“江小姐,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希望您能在这里安心住下。” “小少爷说您是小菩萨,您就是整个宣家的菩萨,不必烦忧任何事情。” 第5章 梦境 江折雪的卧室极其宽敞。 她睡前把落地窗打开了一个缝隙,也许窗帘还有一角没有拉起,乳白色的软纱在玉兰花香的晚风里轻轻摇晃。 玉兰花枝叶的影子透过玻璃落在软纱窗帘,像是梦里重重幻影。 于是她的梦里也花香朦胧,盛开的却不再是玉兰,花香很熟悉,那是什么花呢? 也许是因为环境陌生,她睡得极不安稳,梦境一重接着一重,像是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折雪,折雪……”一个女人在梦里低沉呢喃。 那是久远记忆里的妈妈,她在梦里抚摸她的头发。 江折雪努力抬头,妈妈的面容却模糊不清。 繁重的红布和穗子在梦里无风自晃,寺庙中心的香炉里焚着香,不知何处的栀子花一大丛一大丛地盛放。 “折雪,我的女儿……” 梦里,妈妈哭了,连泪水都是模糊的,落在地上变成破败的栀子花瓣。 她俯下身抱住江折雪,她肩上的栀子花瓣越来越沉:“不要再来到这里……” “不要死在水里。” 妈妈的泪水变成花瓣的海,江折雪觉得自己在花香的海洋里快要窒息。 她要被溺毙在泪水中,寺庙围坐的神像们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她们。 睡在床上的江折雪辗转反侧,脸色苍白眉毛皱起,额角冷汗津津。 梦里破败的寺庙,袅袅的香烟,母亲沉重的泪水与冷眼旁观的神像,无数奇怪的意象将她困着,栀子花瓣像海一样漫上来,而她沉没在泪水的海里。 冷冷的月光,死白的墙壁,寺庙深处那间上锁的房间,木窗户的角落有个隐蔽的小洞。 江折雪迷茫地望去,透过小洞可以看见房间内,一个坐在床上的孩子冷冷地望着她,看着即将溺死在花瓣里的江折雪。 他一个人坐在床榻上,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栀子花香浓郁得像是牢狱。 他是……他是…… * 江折雪艰难地睁开眼睛,一晚的混梦后,天光早已大亮。 日光透过乳白色的纱帘变得柔和,她仰着头在床上缓缓适应了一阵,这才慢慢转向落地窗,目光在触及沙发上的人时忽然一愣。 沙发正对她的床侧,此刻宣郁正坐在那张沙发上闭眼安睡,怀里还抱了个柔软的抱枕,不知道在这坐了多久。 比起白天一直盯着她目光纯澈的青年,现在睡着的宣郁看起来更符合他的年纪。 青年的眉眼英俊贵气,微微抿起的薄唇是好看的形状,好看得惹眼。 听到江折雪醒来的窸窣声,宣郁一下子醒了过来,睁眼的瞬间目光清明警惕。 他的目光对上江折雪,先是一愣,很快又变得无辜而纯澈。 “小菩萨,”他轻声开口,“早上好。” 宣郁已经醒了,江折雪索性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很上道地给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正是刚才抱在怀里睡觉的那个。 老实说,一大早睡醒就在房间里看到不算熟悉的异性,怎么说也会受到一定惊吓。 但江折雪觉得自己的接受能力从昨天起就提升了不止一倍,毕竟连这个房间对她来说也是陌生的。 “早上好哦。” 江折雪无所谓地打着哈欠,坐在她对面的宣郁却急急地解释着:“我,我半夜突然醒过来,很难受,所以想待在你身边。” “我只是坐在这里,然后很快睡着了,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连眉眼都失落地耷拉着。 他用这种可怜的目光巴巴地看着江折雪:“我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怎么说,比起昨天你哥把商场全部清空然后不由分说把我绑过来,你的几句离谱鬼话还算可以接受的。 江折雪又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敷衍道:“没有,我心理素质一向很好。” 她想要下床,宣郁便殷切地把拖鞋摆到她脚边。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神情也是自然的,像是他为她做这些事再正常不过。 这反倒让江折雪有些不好意思,她坐在床边,素白的指尖在床单上稍微攥紧。 她斟酌着语气:“宣郁,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可以自己做这些。” “什么?”宣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做什么?” “拿拖鞋,还有切牛排,摆餐具,或者别的什么。” 听了她的话,宣郁却歪着头,眼里满是笑意,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这有什么?我顺手的事。” 他这样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给江折雪让出起身的空间。 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于是起身向洗漱间走去。 * 有钱人家就是好,房间里就有三室一厅,包含了小书房衣帽间和独立浴室,干湿分离的洗浴间里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管家在昨晚就已经给她介绍得清清楚楚。 江折雪在洗漱台前很快整理完,宣郁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翻看平板上的新闻。 要不是她坚决抗议,这家伙就要眼巴巴站在门口看着她刷牙洗脸。 被人盯着刷牙吐水吐泡泡,怎么想都会炸毛。 洗漱完的江折雪清醒了不少,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乌青的黑眼圈,下定决心要和宣郁谈谈她房间门禁的问题。 她昨晚睡眠质量差还噩梦连连,搞不好就是因为宣郁坐在床边盯着她。 虽然她相信宣郁不会做什么,但一大早起来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还是太吓人。 不对,不是早上,他半夜就溜到她房间。 半个晚上都有人坐在床边看着她睡觉这件事绝对无法接受,隐私还是很重要的好不好! 下定了决心,江折雪便出门去找宣郁,后者对她的要求有点委屈,平板被放在了一边,而他可怜巴巴地拉着她的衣摆。 “真的不行吗?小菩萨,” 宣郁耷拉着嘴: “我晚上总是睡不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连续睡几个小时了,昨天晚上是我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 抱着枕头在沙发上睡半个晚上也能算好吗?看起来这孩子的心理疾病实在有些严重。 “我坐在沙发上就可以的……要是你介意的话,我蹲在你房间角落也可以,绝对不会影响你,我可以蹲在一个盆栽里,头上顶着绿萝。” 这让原本态度坚决的江折雪犹豫起来。 虽说宣郁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但他本质上还是个出了点认知问题的病人,宣贺一开始找她来也是为了安抚他的心理。 她思考许久,终于想出一个折中的好方法。 但在开口之前,她忽然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事关她的假期价值。 “帮我打个电话给你哥,我有话和他说。”江折雪对宣郁说道。 “找他干什么?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都可以帮你做的。” 宣郁小孩闹别扭似的撇嘴,看起来十分不情愿。 “宣郁,大人说话,小孩子不可以拒绝,否则……” 江折雪露出威胁的笑容:“你以后只能对着玉观音诉说自己的烦恼哦。” 宣郁眨眨眼,权衡之下立刻打开手机帮她拨通了宣贺的电话。 电话备注就是简简单单的宣贺二字。 宣郁一脸嫌弃地盯着屏幕上两个字,看起来兄弟俩不是很对付。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宣贺皮笑肉不笑的声音:“这次你又想挖什么?秦始皇陵?” 所以你对你弟弟也是这种老奸巨猾的语气吗?难怪他会嫌弃你。 不对,宣郁之前到底提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要求,宣贺已经习以为常到这个程度? 江折雪挑眉看向一旁的宣郁,他可怜巴巴地抠手指,一点没觉得自己有多折腾人。 她收回目光,语气和缓:“宣总,是我。” 电话那头的宣贺一顿,她几乎可以想象他微微眯起眼,嘴角挑起。 下一刻,他愉快的声音传来:“江小姐,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昨晚睡得好吗?” 宣郁在一旁小声嘀咕:“关你什么事……” 江折雪装作没听见,昧着良心说:“还行吧。” “那就好,我很担心宣郁闹脾气,要知道,他现在有些孩子气。” 站在旁边的宣郁眼见着就要扑上来咬人,江折雪连忙按住他,一边对着那边的宣贺说:“宣郁也挺好的,他是个好孩子。” 被顺毛的宣郁可怜地趴在她身边,极力把自己塑造一个被缺德兄长诋毁的可怜孩子。 “你们相处的那么好,我很欣慰。” “好吧……我现在主要是想问,我们之前的合约还算数吗?” 她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试图把宣郁紧攥着她衣摆的手掰开。 昨晚江折雪试图逃跑,还把檀香手串和玉镯子扔在后座挑衅。 虽说逃跑时间太短且计划失败,但反叛的心已经明了,秦向君肯定把情况全部报给宣贺。 被挑衅的老狐狸宣贺不会生气吗?万一他反悔了,既不给她钱,又不帮她加学分,还要把她卖到非洲去挖矿呢? 下场太可怕了,不知道现在哄骗宣郁有没有用? 要不还是撺掇宣郁去挖秦始皇陵吧,宣贺也要花很长时间来说服西安人民翻新地皮来进行地毯式搜索。 宣郁得到了秦始皇陵,西安人民得到了拆迁款,宣贺可以被弄得焦头烂额,从而忘了把她卖到非洲去挖煤炭。 留个后手还是很有必要的…… 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的宣郁另辟蹊径,玩起江折雪手腕上的黑色檀香珠串。 江折雪脑子里还转着各种奇怪的想法,电话那头的宣贺轻声一笑。 “当然,我和江小姐可是最佳合作伙伴。” 他语气轻松:“之前说的当然作数,至于你昨晚不小心落在车后座的玉镯,晚一点会送回你的房间。” 那就是翻篇了,好! 江折雪刚舒一口气,宣郁已经接过电话,手疾眼快按了挂断。 “诶诶诶,别那么着急。” 她的问题已经问完,这句话也就随便客套一下,毕竟宣贺现在算是她的老板。 宣郁直接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拉着她的手不高兴地撇嘴。 “他给的玉镯子?那种小东西还敢拿出手?” “我们普通人不会把十几万的镯子叫小东西,那是祖宗,我才是小东西谢谢。” “小菩萨别这么说。” 明明她说的是自己,宣郁却为她委屈起来。 他的手指拨动着江折雪手腕上的檀香珠,红色的玛瑙在转动间光影流转。 “小菩萨喜欢玉吗?我可以帮你找最好的,你喜欢和田吗?要不要给你造一个玉做的房间?” 他扬起头,期待地望着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江折雪。 似乎只要她点头,下一刻便会有玉石雕砌的房屋拔地而起。 江折雪看着他,思考片刻后坚决道:“我不喜欢!尤其不喜欢金字塔和秦始皇陵。” 第6章 有人来 “以后你不可以半夜溜到我房间,蹲到角落也不行……蹲到花盆里也不行。” 江折雪提前按住瘪嘴不满的宣郁,安抚道:“但我可以睡前去你房间陪你一会儿,陪你聊天谈心讨论哲学,或者给你讲睡前故事。” 听了这话,原本意图抗议的宣郁又开心起来,眼睛都变得清亮。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睛紧紧注视着她,像是生怕她反悔:“真的吗?可以一直陪我到睡着吗?” 江折雪本想拒绝,喉咙里那句“最多一个故事的时间”蠢蠢欲动。 但她看见宣郁期待渴望的目光,那不是单纯的喜悦,更像是困顿在干涸中许久的人被许诺了一杯水。 一杯水是不能把身处荒漠的人带出来的,那和幻影没什么区别。 可江折雪一开始就是宣贺给他找来的幻影。 他叫她菩萨,她就装作他的小菩萨,给他需要的,虚幻的安宁与平和。 而她得到枯燥而庸俗的钱。 出于不忍心和收了钱的责任感,江折雪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温和地任由他握住她的手。 她轻声说:“可以,等你睡着我再离开。” * 一大早把宣郁小朋友顺好了毛,江折雪觉得自己还算对得起宣贺的嘱托和他许诺的几百万人民币。 心理辅导还需缓缓图之,当下之急是先稳住宣郁的情绪。 宣郁现在就很平和,甚至善解人意。 他甚至能指着供桌上的白玉观音,心平气和地告诉江折雪,他之前睡不着就一直跪在这座观音像面前。 红木供桌上的神龛里,垂眼的观音菩萨手托玉净瓶,半睁的眼中尽是慈悲。 上一个白玉菩萨已经被宣郁砸了,宣贺这么快就整了个新的送回来? 果然,这家伙嘴上说要把宣郁扔到金字塔,其实心里还是…… 也许他会贴心地把宣郁和白玉菩萨一起打包扔到金字塔里和法老谈经论道? 宣郁,白玉菩萨,和埃及法老在江折雪的脑子里开始讨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阴阳互根消长也…… 这下好了,佛教道教和埃及神明都快乱成一锅八宝粥。 江折雪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快出问题,她觉得是因为周围环境太唬人,于是悄悄走近宣郁一点,不动声色地躲在他身后。 宣郁察觉到江折雪的靠近,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这间专门供神的房间内灯光昏暗,香炉中的香燃着半暗的红色火星,袅袅的檀香气息让人神思倦怠。 垂下的红色绸缎上用金线绣着晦涩难懂的经文,他们经过时绸缎轻轻摇动,上面一句“无法可说,是名说法”在风中微动。 “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江折雪下意识重复这句。 她从宣郁手里接过一把香,跪坐在红布蒲团上,仰头望着在晦暗光影下慈悲的观音娘娘。 无法可说,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理解的,不理解的都说尽了,已经不再有陈旧的语言和思想可以束缚,全新的灵魂与观点便生了出来,是以是名说法。 她仰头看着半睁眼的观音,良久,拜了三拜。 宣郁接过她手里的香,替她插入案上的香炉。 江折雪不是很清楚拜神的流程和规矩,现在也只是胡乱按着记忆里照葫芦画瓢。 宣郁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柔和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按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江折雪站在这里大唱蜜雪冰城甜蜜蜜他也只会鼓掌,并且大赞好听。 阿弥陀佛,真是罪过。 但罪过也是宣郁的罪过,观音娘娘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娘娘座下的弟子们还是去找宣郁的麻烦吧。 * 房间里只有一个蒲团,江折雪跪坐在上面,宣郁便跪坐在她旁边的红木地板上。 “你会和观音娘娘说烦心事吗?” 她跪了这一会儿就觉得疲倦,索性盘腿坐在蒲团上和宣郁说话。 宣郁并不嫌弃坐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还试图扒拉着江折雪的衣摆。 “不会。” 他乖乖回答她的问题,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这只是一尊观音像,它不会实现我的任何愿望。” “那你哥还说……” 江折雪玩着蒲团上的流苏,刚说出口就立刻截住了话头,随后无辜地看向宣郁。 要让宣郁知道宣贺背地里和她说了他不少坏话,多不好意思啊。 虽说一直是宣贺单方面在说,但宣郁难免不高兴,到时候迁怒她就不好了。 宣总说话再欠也是他哥,兄弟俩今天打一架,明天还是能在同一个桌吃饭。 可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大学生,一没背景二没人脉,鬼知道她会不会直接被打包扔回老家,钱和学分两空。 得不偿失。 但宣郁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反而委屈巴巴地拉过江折雪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宣贺这人可缺德,小菩萨离他远一些。” 他像幼兽般蹭了蹭她的手:“那天可吓人了,我坐在这里昏昏沉沉地补觉,观音里忽然传出大悲咒的声音……” 江折雪一愣,甚至连被他按住的手都忘了抽走。 宣郁继续委委屈屈地说:“还是dj版本的大悲咒……我以为见鬼了,立刻把那座观音给砸了,可是砸掉了里面还有声音传出来,一个嗓子哑了一样的人在那里问我有什么愿望,这不就是鬼上身吗?” 江折雪:“……” 果然不应该相信宣贺的一面之词,别说宣郁,换成她也得被吓够呛。 “地上全是碎片,我手上全是血……” 宣郁声音很低,他慢慢靠近江折雪,脸颊整个贴在她的手心。 “观音的碎片上也沾了血,我坐在地上不敢动,那个时候真的好疼啊,小菩萨。” 他那么可怜地看着江折雪,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悲伤的眼睛也是澄澈见底的,没有一丝怨恨和不满,只是悲伤。 于是江折雪只能摸摸他的脸,也轻声问:“现在还痛吗?” 宣郁露出来笑容。 他又靠近了一点,最后把头小心翼翼靠在她的肩上,这是不带一点暧昧意味的亲密动作,更像是孩子依恋母亲,雏鸟回归巢穴。 “不疼了,小菩萨回来之后,一点也不疼了。” 他的声音轻如耳语。 江折雪被他用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圈在怀里。 她半仰着头,前方便是垂目的观音,透进的日光落在她慈悲的眼睛上,和记忆里如此相似。 “不疼就好……你知道吧,观音娘娘又叫观世音,你说巧不巧,我也有一个类似的外号。” 江折雪保持这个姿势仰望着寡淡日光中的菩萨,眼睛一眨不眨,漆黑的眼睛里倒映出菩萨模糊的轮廓。 埋在她肩膀的宣郁小声猜着,不外乎是小菩萨小观音之类的称呼。 闻言,江折雪只是微微一笑:“那个外号叫金疮药” “你也可以叫我……云南白药。” * 来宣家第二天,早餐就被硬生生拖到了九点。 江折雪不算一个迷信的人,但她总觉得这是诸事不顺的征兆。 一坐到餐桌旁就开始打哈欠,她用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不同花样的食物被端上桌。 经过了昨晚的晚餐,又或者已经拿到了她的详细资料。 宣郁现在正在专注地把江折雪喜欢的食物摆在她面前,江折雪什么都不需要做,干脆盯着落地窗外漂亮的花园发呆。 感谢宣家带她见世面。 江折雪现在才知道,原来有钱人家的早中晚饭都在不同的餐厅,昨晚是一个类似宴会厅的长桌餐厅,今早则是靠近住宅花园的小型餐桌。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拿到了宣贺许诺给她的尾款,她也要在家里装两个餐厅。 不为别的,不蒸馒头争口气。 * 她还在脑中计划着装修大计,安静的别墅里忽然传来稍显急促的脚步声。 同样是高跟鞋踩地,和江折雪上次听到的、秦向君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完全不一样。 江折雪略微惊讶地扭头看向拱门处,宣郁也停下动作。 他先看向江折雪,随后将目光落在门厅。 走进视线的是一个相当有气质的女人。 她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挑染酒红色的卷发披肩,脖子下是一块体积可观的翡翠无事牌,左耳上一枚银圆环轻晃。 “宣贺,我今天推了两场会议,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我连早餐都没吃,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少吃一顿不会死。” 她对着手机语速飞快,墨镜下的眼睛大概看到了她和宣郁,于是动作一愣。 电话那头的宣贺不知说了什么,女人点头,简单应一句后挂断了电话。 江折雪很迷茫,这是谁? 宣家还有什么大小姐吗?或者这是宣贺的女朋友? 宣贺那个老狐狸一样的家伙,虽然长得不差,但怎么看都像是会有女朋友的样子。 她看向宣郁,试图用眼神询问来者身份,宣郁却早就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他用自己好看修长的手给江折雪舀着瓷盏里的浓粥,动作不紧不慢。 出乎江折雪的意料,挂断电话的女人直直向他们走来。 “宣郁宣郁,她来了,来了来了!” 江折雪莫名紧张,小声地催促着宣郁招待客人。 宣郁手里还拿着舀粥的勺子,女人停在了餐桌旁,目光先是盯着宣郁,随后又看向江折雪。 良久,她把墨镜往上推,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略微惊讶地看着他们:“宣郁你脑子真的坏了?” 宣郁:“……” 江折雪:“!?” 第7章 郑晚江 莫管家赶到小餐厅时,宣郁的表情已经冻得和冰一样冷,带着墨镜的明艳女人则无所谓地耸肩。 “宣贺说你最近脑子坏了,我以为他说鬼话打发我呢,没想到是真的。” “郑小姐……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莫管家擦去额角的冷汗,急急走上前来。 “大少爷嘱咐带您去书房稍等,我先带您去吧。” 被称作郑小姐的女人随手拿起盘子上的圆圈小面包。 “不着急,我也没吃早饭呢,凑合吃两口。” 她已经咬了一小块,笑吟吟地朝坐在对面的江折雪问道:“小妹妹,不介意我蹭一顿早饭吧。” 宣郁冷着脸,把手里盛好的粥碗递给江折雪,被点到名的江折雪点头如捣蒜。 “小妹妹真可爱,和宣郁这个臭脸小子一起吃早饭不会胃口不好吗?” 郑小姐自来熟地在她身边落座,莫管家的笑容已经僵住,而宣郁慢慢抬眼看向她。 “郑晚江,”宣郁平静地说,“你可以让管家把早饭送到书房。” “宣郁,没礼貌,”郑晚江依然笑意盈盈,“小时候你还叫我姐姐呢,刚才那副纯真少年的样子呢?现在你可和平常一样老气横秋。” 她长而优美的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油。 郑晚江就用这双漂亮的手不紧不慢地撕着圆圈小面包,再慢慢塞进嘴里。 不熟悉的千金大小姐和宣郁呛声,江折雪则在一旁鹌鹑一样默默喝着自己碗里的粥。 宣郁本想再说什么,他注意到对面的江折雪正一股脑喝着粥,于是又把倒好的橙汁推到她手边。 “别光喝粥,喝一点果汁,准备的小菜都是你喜欢的。”他的声音低而温和。 郑晚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莫管家也垂下了头,大概都被宣郁这截然不同的态度给雷到。 被所有人盯着的江折雪硬着头皮喝了两口果汁,随后继续低头默默喝粥。 哈哈,别看我了,认真吃饭不好吗? 良久,郑晚江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果然还是对小女朋友温柔……我妹妹喜欢你那么多年,现在看来怕是要伤心死。” 郑晚江的妹妹喜欢宣郁?! 江折雪:“我不是他女朋友!” 宣郁:“我和郑晚月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郑晚江:“是不超过十句,可那小丫头从幼儿园看到你第一眼就芳心暗许了。” 江折雪:“我不是他女朋友!” 宣郁:“十句话里八句话是明确拒绝,我觉得我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态度。” * 宣郁这样说着,眼睛却看着江折雪,后者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椅子上,她虚弱地看了看宣郁,又看向旁边笑吟吟的郑晚江。 郑晚江一看就是富家大小姐,外貌美丽气质明艳,一颦一笑都无比动人,她妹妹居然喜欢宣郁…… 宣贺那个王八蛋!来之前居然不把具体情况告诉她? 宣郁脑子坏了还有桃花债没有处理,等着她来送死吗? 哪怕她真是菩萨再世,菩萨真的能同时管大脑认知损伤和桃花运? 江折雪生无可恋气若游丝:“菩萨的业务可真是越来越广泛了……” 郑小姐嘴上说着伤心死了,脸上却是看热闹的笑容。 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拿起一旁的餐巾擦干净手,然后顶着宣郁满是怨念的目光捏了捏江折雪的脸。 “开个玩笑,小妹妹真的很可爱,我喜欢你。” 她大大方方说着,起身准备离开:“但我还要和宣贺那个家伙开会,就不和你们小朋友一起玩了。” 一旁的莫管家终于可以松口气,江折雪也觉得自己吃得差不多。 她给宣郁使了个眼神,示意自己吃饱了要躲回房间。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她还是躲回房间思考一下宣郁的心理治疗大计……顺便理清楚宣郁的桃花。 “小菩萨吃饱了吗?” 宣郁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嘴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我还没吃饱呢,小菩萨陪我一下好不好?” 江折雪刚想说话,正欲离开的郑晚江突然转过身。 她盯着江折雪,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眉心。 郑晚江表情古怪:“你刚才叫她什么?” 江折雪一下子捂住自己的眉心。 发炎的脂肪粒已经结痂,和昨天比已经好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暗红的血痂。 在江折雪看来,郑晚江古怪的表情是对她离谱称呼的嘲笑。 宣郁私下里叫叫就算了,被别人听到也太丢人,哪个正常人会把脂肪粒当成菩萨的朱砂痣? 不正常的是宣郁,郑晚江别把她也当傻子啊! * 江折雪还在为自己光明伟岸的形象而默哀,宣郁却相当自然,甚至还想对着郑晚江把那个称呼再重复一遍。 刚才已经够丢人了,你还想再说一遍? 她眼疾手快在桌子下给了宣郁一脚。 被踢的宣郁闷哼一声,可怜无辜地看向江折雪。 他们几个人兵荒马乱,唯一一个沉住气的莫管家默默收起手机,转向摘下了墨镜的郑晚江。 “晚江小姐,”他小声说,“晚月小姐跟着您来了,她的车刚刚开过大门。” 尽管莫管家声音很小,在座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折雪的表情直接僵住,原本表情古怪的郑晚江也表情严肃起来。 只有宣郁仍然不紧不慢地夹起碗里的小菜,带着勺里的浓粥浅抿了一口,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 晚月,郑晚月,来的就是郑晚江的妹妹? “这个死丫头。” 郑晚江把墨镜重新带上,眉毛微微皱起:“我特意早起躲开,她居然能这么早爬起来?” “告辞了各位,我要回房间思考人生。” 江折雪当机立断,迅速起身准备跑路。 临走之前她拉住郑晚江的手,语气真诚道:“郑小姐,我只是一个心理医生,请您务必和郑小小姐解释清楚,有什么请大胆冲着宣郁去。” 郑晚江:“好……的?” 说完江折雪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宣郁静静看着江折雪慌忙离去的背影,郑晚江也若有所思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在江折雪走到门口时,郑晚江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等一等!” 江折雪脚步一停,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他们。 早已起身的郑晚江靠着桌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不自觉挑着脖子上绿意盎然的翡翠牌。 她的眼睛被墨镜遮住,嘴边露出一点笑容。 “下次来我们家玩吧,我们家的菜也很不错的。” 宣郁:“她不会去的。” 江折雪:“……” 大小姐,这个时候您还想着请人做客,您确定不是把我当成礼物送给郑小小姐? “太感谢了,但我最近有点忙哈哈哈,我们下次再约哈。” * 害怕被捆上蝴蝶结空运到郑家的江折雪忙不迭逃之夭夭,宣郁这才把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郑晚江身上。 后者一脸坦然地玩着自己的指甲,还有闲心打趣宣郁:“你不走吗?你小女朋友已经跑咯,晚月很快就到。” “马上。” 宣郁平静回答,他目光专注地看着郑晚江:“我很好奇,你和宣贺有什么事要谈,据我所知,最近宣家和郑家并没有什么业务上的往来。” “哎呀,多多少少有一点,你个研究古语言的老学究懂什么。”郑晚江毫不掩饰地转移话题。 “郑晚江小姐,” 宣郁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拿到金融专业学位的时间比宣贺还要更早,除了宣贺,我比谁都清楚宣家的业务范围,我不认为有什么业务能劳烦你郑大小姐早上九点起床。” 郑晚江:“……你说得好有道理。” 两人对视,宣郁的目光平静专注,郑晚江甚至满不在乎地哼着歌。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强迫。” 出乎郑晚江的意料,宣郁居然这么简单就松口。 她从小就认识宣家的这位小少爷,他的智力远超普通人,曾经的少年天才永远孤傲冷漠。 宣贺愿意为他从金字塔里挖出法老绝不是因为他们的血缘关系,假如由宣郁自己动手,方式只会更干脆,更不近人情。 宣贺只是帮他省去了一些步骤,顺便美化一些缺德的手段。 毕竟宣家小少爷用炸药偷偷炸开还未开发的地下陵墓,消息传出去,宣家只能金盆洗脚改行盗墓。 宣郁认真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可怕,这是郑月江学会与宣家相处的第一条要则。 他今天居然可以这么简单就放过这个话题? 江折雪已经跑得没影,宣郁起身,准备去找他这位有些社恐的小菩萨。 “但请不要打扰她,顺便替我转告郑晚月小姐,第十一次,我和她并不合适。” 郑晚江用一种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宣郁,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她暗暗心想,果然恋爱可以改变一个人,宣郁这个小王八蛋看起来也变得如此人模人样。 * 宣郁微微躬身后转头去找江折雪,郑晚江从桌上重新捻起一个小面包圈。 “郑小姐,现在去书房吗?”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莫管家发出尽责的声音。 “去,怎么不去?” 郑晚江两三口吃掉这个小面包,不紧不慢地拍拍手。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挑染的卷发,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走向宣贺的书房。 莫管家看着郑大小姐潇洒的背影,莫名感觉自己凭空长出好几根白发。 良久,他拨通宣贺的电话。 “大少爷,郑小姐和小少爷……还有江小姐一起吃了早餐,现在往书房去了。” 电话那头的宣贺也沉默许久,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莫叔,准备好再刻一尊菩萨像吧,”他的语气漫不经心,“江小姐迟早被偷走,宣郁又要闹小孩子脾气了。” 莫管家:……我就知道我的白头发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第8章 郑晚月 江折雪跑出去的时机非常微妙。 小餐厅外的走廊是一排玻璃通透的落地窗。 窗外是倒映着天光的湖水,一排法国梧桐郁郁葱葱,正是她被送来的大路。 所以,那位可爱的郑晚月小姐气势汹汹冲过来时,她俩隔着玻璃来了个尴尬的对视。 郑晚月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女孩,一身面料昂贵的小香风裙子,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闪到了江折雪的眼睛。 江折雪:……哈哈你们这些有钱人我受够了。 她们只对视了一眼,气势汹汹的郑晚月一愣,江折雪转身就跑。 郑小姐耳边还是未被拨通的电话。 她愣愣地放下手机,好一会儿才在聊天框给自家姐姐发了段消息: 为什么宣家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 郑晚江还没回复她的消息,宣郁也晚几步走了出来。 他只是淡淡瞥了玻璃外的郑晚月一眼,随后向着江折雪离开的方向走去。 “宣郁?宣郁!” 郑晚月立刻斗志满满地转向大门,她刚进门厅,迎面走来的就是莫管家。 “晚月小姐,”莫管家躬身,“您来找晚江小姐吗?她正在书房。” “我来找宣郁哥哥,莫叔,宣郁哥哥呢?” 郑晚月越过他,朝门厅四处张望宣郁的方向。 郑晚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之前她不少偷跟过来找宣郁,郑晚江也懒得说她,任由她在宣家试图迷路到宣郁房间。 结果郑小姐迷路半天成了真迷路,连宣郁人在哪儿都摸不清楚,最后还是由谈完正事的郑晚江把自家傻妹妹领回去。 “晚月小姐,晚江小姐请您去书房。”莫管家兢兢业业地传达着郑晚江的意思。 “我姐开会带我干什么?” 郑晚月不耐地又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随后抓着莫管家问:“莫叔,刚才那个女孩子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宣家?” 莫管家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仍是躬身。 “晚月小姐,还是尽快去书房吧,晚江小姐在等您。” 郑晚月有些不解,以前郑晚江可从来不管她,今天怎么非扯着她去书房? 她不配合地小声嘟嚷着:“我才不去呢,宣郁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我要去找他。” 莫管家刚想继续劝说,身后有声音从高处传来: “郑晚月,去书房。” 莫管家一愣,随后转身,和郑晚月一起仰头看去,只见郑晚江站在螺旋楼梯最高处,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 郑晚月是郑家最小的孩子,从小都是被娇宠着长大,现在被姐姐这么连名带姓叫着,当下就要耍小孩子脾气。 “不去!我要去找宣郁哥哥!刚才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呢,我要去问清楚她……” 她喉咙里那句“是谁”还没说出,站在高处的郑晚江用粤语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郑晚月,去书房。” 这下郑晚月是真的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站在高处的姐姐,只见郑晚江双手抱臂靠在栏杆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夹着一根烟。 而她轻轻呼出一团迷蒙的烟雾,动作优雅地抖了抖烟灰。 郑家祖籍在香港,这些年在闽南地区做生意,和岛上也有不少业务往来,在家里交谈多用夹杂客家话的粤语。 郑晚江很少在外说粤语,所以,她现在的态度很严肃,甚至可以说严厉。 郑晚月畏缩地瘪瘪嘴,最后还是不敢再顶嘴。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这次会如此认真,明明以前她都任由她胡闹。 像是猜到郑晚月心里想什么,郑晚江轻轻笑了一声。 她站在楼梯的一半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在迷蒙的烟雾弥漫中,只看得清她鲜艳的红色指甲和胸前浓绿的翡翠牌。 “晚月,” 她仍然用粤语,望向远处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你说,死在水里的人为什么还能活过来?” * 宣郁走到江折雪房间门口时,她整个人扑在床上,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他微微笑起来,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三声门,提示某个伪装鸵鸟的家伙。 埋在被子里的江折雪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抬起头,被子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郑小姐呢?” “郑晚江小姐应该在书房。” 宣郁走到她床边的沙发,慢慢坐下:“至于郑晚月小姐,应该也被莫叔请去了书房。” 江折雪在床上翻了个身,就这么仰面躺着,乌黑的头发散落在雪白的羽绒被上,像是葱郁的花枝投下的阴影。 宣郁的睫毛微不可见地一颤,他弯腰靠近些许,似乎想触碰花枝的影子。 在他的手切实触碰到影子前,江折雪语气虚浮地开口:“宣贺真是个缺德的王八蛋。” 宣郁的手停住,只见仰躺在床上的江折雪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看起来相当悔恨。 “我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贪小便宜会遭大报应的。” 她可怜巴巴地在床上滚来滚去,为自己一时小小的贪财后悔不已。 “哪有这么严重。” 宣郁伸手,如愿以偿地触碰到她冰凉的乌发。 他唇边笑意浅浅:“宣贺是比普通人聪明点,但也就那样,你要是看他不舒服,我可以帮你……” 江折雪停下了在床上翻滚的幼稚行为。 她斜着眼睛看坐在一旁的宣郁,只见他修长素白的手指上缠绕着她的头发,而他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她,就像捧着一捧潭水。 “宣郁,”她开口,“你把我当什么?” 宣郁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冰凉乌黑的头发如潮水般滑落,他想起郑晚江提到的称呼,心头轻轻颤动一下。 呼吸只急促了一瞬,最后还是平缓下来,他的喉结微动,声音轻轻说:“小菩萨。” “诶,非也非也……” 江折雪伸出一根手指,不赞成地摇晃着:“菩萨只是表象,实际上,我算你的心理医生,也可以说是知心的好朋友……” 随着她的动作,宣郁指尖的头发全部滑落。 他垂下眼,下意识想要拢住最后一缕,可是最后手中还是空空如也。 江折雪仍然在念叨心理健康的重要意义,偶尔还穿插着对宣贺的辱骂。 “所以说,假如郑晚月小姐问你我是谁,你要说心理医生,明白了吗?” 他就走了一会儿神,江折雪的思维已经不知发散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把头发压在手臂下,手指随便缠了几缕,神情是严肃而忧虑的:“绝对不可以说什么奇怪的话,虽然说现在信仰自由,你一口一个小菩萨,别人会鄙视你和我的!” 江折雪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见宣郁没有回应,还特意凑近了些重复:“不可以乱说话明白吗?” 她靠近他,他便顺势拉住她的手,把压在手臂下的头发轻轻扯出。 “我与郑晚月没有关系,她对我有些误会。”宣郁说。 江折雪:“……我们的重点不是这个。” “她幼儿园喜欢的男生可以站满一个足球场。” “可人家现在对你很认真,甚至追到家里来。” 宣郁又捻起她的头发。 他好像格外喜欢玩她的头发:“转折点在她十五岁,她的法语老师是我的学生……” “那个学生已经被我赶出了组,原因很多,学术造假,剽窃成果,挪用资金……对郑晚月小姐来说,他还是个对未成年少女动手动脚言语放浪的猥琐变态——实际上,除了郑小姐,还有近十个受害者,都是年龄偏小的女孩。” 江折雪睁大眼睛:“我天,人渣!” “总之,我向学校提供了举报材料,开除了他的学籍和各项资格,并在他过来闹事的时候……当着全组人的面把茶泼在他脸上。” 江折雪:“……酷。” 宣郁微微笑起来:“我只是顺手泼了杯茶,当时他就像一条没打疫苗的疯狗扑上来,刚好我手里的茶还没凉。” * 十五岁的郑晚月正处于敏感的青少年时期,面对来自年长异性的下流恶意无所适从。 而突然出现的宣郁把这家伙举报开除一条龙,连带泼出去的茶,一下子就成了郑晚月心中闪闪发亮的救世主。 江折雪明白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郑小姐就对你这么个英雄救美的帅哥一见钟情?” “不是一见钟情。” 宣郁手中仍是她的头发:“郑晚月小姐在青春期经历了极其糟糕的两性关系。” “虽然没有实质性伤害,心理阴影已经不可抹去,这导致她到现在还不能很好地和异性相处。 “对她来说,我更像是一个模糊的意象,代表着安全的意象……这不是爱情,这对她不公平。” 江折雪看着垂眼的宣郁,他目光地望着手中的头发,手指不自觉顺着发丝往下,像是撕开一匹绸缎,周而复始。 而他的声音平静温和,条理清晰,她可以想象平时的宣郁是什么样,就和宣贺说的一样,天才少年,天之骄子。 “宣郁,”江折雪语调很慢,“你现在看着可不像认知出了问题。” 宣郁一愣。 在他说话之前,江折雪又问:“那你那个学生最后怎么样了?罚款?坐牢?” 他的动作停住,于是手中光滑的头发尽数滑落。 江折雪把头发撇到身后,她蜷缩起来抱着腿,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他。 “后来是由郑晚江小姐接手,她全权处理。” 宣郁慢慢收回自己的手,眼睛垂下:“她比我更有理由来处理这个人。” 他说的不是处理事,而是处理人。 江折雪缓慢眨了眨眼,好半会才愣愣开口:“她杀了他吗?” 宣郁轻声笑了。 他凑近一点,用和早上相似的姿势环抱住江折雪,像是安抚,又像是保护。 “小菩萨。” 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这个世界上,比死可怕的事情有很多,死都不配的人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