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浪》 1. 第 1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D城是一座临海的十八线小城,正值盛夏七月,蝉鸣沸天,港口处的海浪都灼热起来。 丁志诚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闭着眼安详听取浪声一片。正当昏昏欲睡之际,他耳朵里捕捉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鞋子踩在沙滩上,绵软的沙声,从远处走近了,路过他身边,与浪声混合在一起。 他抬起眼前的草帽,帽檐儿挡住刺眼的光,一道细细长长的身影立在前方不远处的沙滩上,戴着帽檐极宽大的遮阳帽,背了个双肩包,穿着简单的白T和阔腿裤。看背影,好似正在打量停靠的那艘小船。 那是他的小船。丁志诚刚坐起来,那身量细长的女人似背后长了眼睛,已经转过头来,宽阔的裤脚随闷湿的风摆开,扫出一小片沙粒。 即使走在凹凸不平带有不少碎石的沙滩上,女人脚步也很稳健。她很快走过来,礼貌地问:“老伯,这是您的船吗?” 等她走到近前,丁志诚才看清她的脸。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帽檐宽大,墨镜也近乎遮住半张脸,但肌肤白皙,下巴小巧精致,唇形优美。 丁志诚愣了一下,觉得她好像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这才点头,“是,你是……” 司徒浪浪微微欠身,很有素质,“我想去小生岛,能搭人吗?” 小生岛是D城这座小城附近最低调的小岛,几乎没有游人去过。甚至直到两年前,文旅局搞宣传,才给这座小岛取了官方的名字,以前,本地人都叫它,D城那个最小的岛。 而这里是距离小生岛最近的港口,旺季的时候也偶尔有游客晃悠过来,但现在是淡季,赤脚走上沙滩就像摊煎饼,马上还会有台风。 她看着就一副游客打扮,这个时候去小生岛干什么? 见他仿佛迟疑,司徒浪浪从兜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恭敬地递过来,“您看这些够不够。” 丁志诚吓了一跳,一挺身站好了,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这些,你想去我载你去就是,反正我也该回去了。” 他今天起个大早出海捕鱼,刚回到市区销完货,临时起意,在港口旁的沙滩上歇息了一下,看时间,家里那小子应该已经做好午饭,也是该回去了。 司徒浪浪点点头:“麻烦了。” 一路上,丁志诚尽量把船开得平稳,时不时悄悄回头打量女人,心里直犯嘀咕。 不仅仅是因为她一言不发坐在船尾,明明是一身大城市来旅游的行头,却丝毫没有看见海的兴奋。 也因为,丁志诚越看,越觉得她真的有点儿眼熟。 但不是那种认识的眼熟,更像一种,在什么杂志或者电视里见过的眼熟。 也许是个什么小明星吧。他想不起来,也就放弃再想了。小生岛上人都这样,活得懒洋洋,从不为难自己。 除了自家那个小子……想到他,丁志诚脸上露出一种有点儿骄傲的宠溺神色来。 船开了一个来小时,视线尽头处出现一片礁石小岛。在更远处隐现村庄屋舍痕迹的时候,丁志诚问道:“你来旅游吗?有没有预定的住处,我送你过去。” 司徒浪浪一直盯着海天尽头处发呆,闻言回过神,沉默几秒,反问:“岛上有酒店吗?” 丁志诚挠挠头,心说这唱的哪一出,来这么偏僻的小岛旅游,酒店都没有订好?他老实道:“没有,咱们岛没有什么酒店,本来也不适合旅游,没人来这儿开酒店,只有几户人家自己做了民宿。” 说话间,因为没有目的地,他直接将船开到了自家附近停泊。 眼前是一小片洁白的沙滩,看着倒没有很细腻,沙粒间隐现不少破碎的贝壳。再更远处,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矗立在弯角,看着有些年头了。 司徒浪浪心念一动,“您住这里?有空余的房间吗?”说着,她又从兜里掏出那叠百元大钞。 丁志诚老老实实一辈子,看着那钱的厚度,又是给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家……” 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这姑娘看着年龄也不大,也许是一时兴起跑来这里,什么攻略都没做,照这动不动就掏钱的个性,要是送去那几户做民宿的人家,指不定被怎么坑呢。 索性便道:“这么吧,我家没有接待过客人,环境不大好,你先落个脚,我帮你联系下那几户人家,你也去看看,谈好了再搬过去。” 正好,他家里还留着昨天打到的一条石斑鱼,这正值饭点,就让家里那小子一起做了,招待下客人吧。 司徒浪浪顿了一下,点头。 丁志诚看了眼她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帆布鞋,正想着从船上拿个板子垫到浪打不到的地方,免得打湿了她这双看起来就很贵的鞋子,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司徒浪浪已经把鞋子脱了。 她连袜子也脱了,整洁的袜子塞进鞋子里拎在手上,光着一双脚踏进海里,向岸边走去。 脚踝纤长,脚背白生生的,踏进海里陷入沙粒,就被一小片浑浊盖住了。 丁志诚一句话还没出口,只得抛了锚急急忙忙跟上去。等上了沙滩,又想提醒她这儿的沙子硌脚,最好把鞋子穿上,但对方走上去,脚步依然稳健自然。 他只好又把话吞了回去。 心里却直犯嘀咕,这姑娘,看着像城市来的娇娇小姐,但行事作风,又不那么像,奇怪得很。 正想着,一路已走到二层小楼门口的地方,手机铃声响起,他看着司徒浪浪接起电话,也不好先进去,在门口等着。 司徒浪浪倒也没避讳,直接聊起来,丁志诚觉得不好,往外出走了几步,但海风送来的几句话,还是被他听到了。 “在京城,太远了。” “天赋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中国这么大,有天赋的人多了,人人都要我去私训,我顾得过来吗?” “你知道的,我讨厌小孩子,更讨厌练游泳的小孩子。” 游泳?私训?丁志诚听到这些词儿,下意识竖起耳朵,再听一会儿,忽然转头仔细端详她那张被挡在大墨镜之下的脸。 越看越眼熟啊…… 这当口儿,不远处划桨荡来一艘小船,跟丁志诚这艘带马达的不一样,那是一艘单纯的木船,还得靠人力在上头划桨。 拿桨的人,是一名少年,裸着上半身,直立在船 2. 第 2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除去那些“北方江豚”、“美人鱼”等老土称号外,天才游泳选手司徒浪浪其实还有一个称号。 万年老二。 她三岁下水,五岁开始进行游泳专业训练,十岁进入省队,第二年就入选国家队,十五岁那年正式踏上奥运征途。 从小到大,她参加过的大型比赛数不胜数,国内赛事的奖牌更是手到擒来,金牌拿到手软。 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从未在正规国际赛事上获得过金牌。 蛙泳、蝶泳、仰泳、自由泳,她都有奖牌傍身,但只要进入国际赛场,她就只能拿到银牌甚至铜牌。 这与她少年时的辉煌时光形成了惨烈对比。 人们的视野渐渐从她光辉的青少年生涯转移到她从未拿过国际赛事金牌这件事上,饶有兴致地讨论各种可能的原因,又被一一否决。 直到她最终因为肩袖腱炎退役,也没人知道,究竟为什么在国内赛事上曾经打败过女子游泳队所有选手、甚至有一次破掉男子组纪录的天才选手司徒浪浪。 始终也没能得到一个世界冠军的称号。 *** 海风潮湿带着腥味,靠近赤道的小岛上阳光炽热,司徒浪浪摘掉墨镜,抬手遮在眉框处,看那个叫做丁放的少年一步一步,慢慢走近过来。 “你、你好,我叫丁放。”他长手长脚地站定了,高大的身影顿时遮住眼前刺眼的光。 司徒浪浪刚想说话,眼前少年忽然猛地一个弯腰,露出圆圆的后脑勺。 “我是您的粉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居然还有一点抖,就这样,向着她鞠躬。 司徒浪浪怔了一下,不由失笑,“你好。”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少年还没有起来的意思,心想,这也太实诚了。 “起来呀,不是还要带我进屋吗?” 丁放这才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因为动作过猛,碎发上的水珠甩出几滴。 他眼睁睁看着那其中一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向司徒浪浪的方向。 动作比脑子快,他忽然伸出手去一挡,恰挡在她脸前。 感受到那颗水珠融化在掌心,他悄悄松了口气。 宽大的手掌几乎遮住司徒浪浪所有视线,她微一蹙眉,“干嘛?” 丁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很奇怪,而她说话的鼻息热热拂过手背,让他一下子血冲大脑,双耳爆红。 他收回手,慌慌张张去拉门,“没,不好意思,不是……” 少年长条条地立在眼前,招风耳红得像要滴血。 他从裤腰带处掏出一根绳结,无措地去开门,又因为紧张,半天没能打开门。 他起码有一米八。 司徒浪浪从小练游泳,见过的高个子数不胜数,但大多数运动员多少都带着一些自信,还是头一次见人顶着这样宽阔的肩背和身高,身体语言却这样紧缩。 “哎呀开个门都紧张成这样……”丁志诚在一旁絮絮叨叨,回头不好意思地冲着她笑:“不好意思啊司徒小姐,这孩子刚满十六岁,没见过啥世面……” 房门啪一声打开,丁放一言不发扯着还在说话的丁志诚走进去,留司徒浪浪站在原地,刚挑起眉,门里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 丁放顶着红透的一双招风耳,说一句话似乎都用尽了力气:“请、请进吧!” 还结巴呢,司徒浪浪无波无澜的心中稍微动了一下,好笑地走了进去。 这房子看着就是渔民人家最常见的摆设,进门就是个小厅,中间摆着张小木桌,四张破旧的木凳,角落处堆放着团团渔网,还有几张桨板。 屋里弥漫着一点儿浅淡的霉味,炎热潮湿。 丁志诚把角落处的渔网挪了挪,打开屋顶的吊扇。 那个少年人已经不见了,丁志诚搓着黝黑的双手,嘿嘿笑着搬来一把木凳,招呼她坐。 “丁放做饭去了,不介意的话,先在这儿凑合一顿吧?” “麻烦了。”司徒浪浪点头,把包拎在手里,“就不坐了吧,我先去房间放放东西?” 丁志诚似恍然大悟,一个劲儿拍自己脑门,“哦对对,你看我这,家里第一次来人,不好意思啊,我带你先去房间看看。” 他领着她拐过木凳和角落里堆叠的渔网,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梯。 临上楼时,透过雕花木栏的间隙,司徒浪浪看见厨房里一支长长的手臂,正越过水池去捞一个玻璃罐子。 肌肉线条是很完美的流线型。 二楼有面朝的三个房间,两间紧挨在一起,最后一间在走廊深处。 丁志诚说那是她的房间,门口是一爿雕花格栅的木窗,圆形的,四个角各有扇形的围挡。 此时那窗户开着,咸湿的海风气味穿过走廊,荡起一阵细微的纸张轻响。 司徒浪浪不经意往身边一瞥,第二间屋子的门大大敞开着,角落处一张小床,深蓝色床单和被罩,床头的地方,贴了两张海报。 说是海报,也并不准确,其中一张确是菲尔普斯的海报,但另一张,似乎是从什么报纸上剪下来的,只是一张黑白照片,正随着海风轻轻晃起一个角。 看样子有些年头了,照片拍摄出一名少女,穿着专业的游泳服,站在跳台上躬身往水池里跃下的一瞬间。 戴着泳帽泳镜,又是侧面,后头还有其他人也纷纷跃入水面的身影,只是被虚化了。 根本都看不清脸。 但司徒浪浪一下就看明白了。 那是她十五岁第一次出征奥运参加的自由泳比赛,左手边第一个是俄罗斯的叶琳娜,第二个是日本的酒井穗子。 那一次比赛,她只获得两枚银牌。 她怔在原地。 丁志诚走到最深处那扇木窗前,又返身回来顺着她视线望去,笑着说:“哦,这是丁放的房间,那小子……一直拿你当偶像呢。” 司徒浪浪微低头,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哂笑来。 她何德何能,可以跟菲尔普斯摆在一起呢。 跟着丁志诚进了屋,床上干干净净还没铺就,丁志诚又搓手,说等会儿吃完饭就让丁放上来。 司徒浪浪道了谢,没说话,赶客的意味很是明显。 丁志诚于是有些尴尬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忽然身后传来女人清凌凌的声音。 “丁叔,是应该叫您丁叔吧?” 丁志诚赶紧转身称是,一时没忍住,连串说道:“我叫丁志诚,楼下那小子叫丁放,是我侄子,他也练游泳呢,咱村里有个教练,从五岁就开始教他……” 说着,他意识到对方一直没有再开口,蓦地停了口,又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捏住了短裤裤兜的一角,这一处因常年被揪扯,已经成了块儿突出的小揪揪。 司徒浪浪礼貌地笑了一下,微微欠身说:“您好丁叔,谢谢你们提供的食宿,到时候我会按照市场价结钱的。” 丁志诚刚想摆手说不用,司徒浪浪这回却有点强势地打断了他:“要的。以及,还有一件事儿。” 她依然微笑着,但莫名让丁志诚觉得气氛肃然起来。 他觉得,刚才那一笑拉近的距离感,这会儿又出现在她身上了。 丁志诚不由停下了揪裤兜的手,连常年打弯的背都挺直不少。 3. 第 3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司徒浪浪睡了一整个下午。 退役以后的日子实在无聊,往常这种时候,她要么在水里,要么在健身房,那会儿总是觉得睡不够,很累,没想到一经闲下来,竟然还很不习惯。 说是睡,其实几乎都在半梦半醒间做梦,她梦见自己终于在国际赛场上拿到了金牌,甚至还破了纪录。 回国的时候那个总是编排她的游泳号大V在机场给她鞠躬道歉,一叠声说对不起,说他有眼无珠。 还梦到她根本就没有受伤,只是虚惊一场,虽然再也没拿到过金牌,但至少在赛场上又奋斗了好几年。 最终退役的时候,依然顶着那个耻辱的万年老二的称号。 回到家里,司徒鹤鸣笑呵呵在给父母展示她新画的画作拿到了什么国际大奖,一家三口围拢在一起,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也梦到,她真的按照高哲介绍的去给一个很有天赋的官二代小孩当私教,结果最后教出来另一个万年老二。 对她寄予厚望的小孩父母满脸失望,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就不该请她,自己都没拿过金牌,怎么教人呢,简直浪费了他家孩子的天赋…… 高哲口中所说的“这家子可不是普通阶层的人,你是他的启蒙教练,以后少不了你好处”,这样的情况也没有出现,反而她去了以后,整天都混迹在酒桌上,和这个局长那个教练喝酒。 连泳池的味道都快忘记了。 …… 最终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她看了眼手机,来电显示“章臻韵”。 她靠坐在床头,揉了揉眉心,又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这才接起电话。 “喂。” 章臻韵第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你,说多少次了,接电话都不喊我一声妈。” 司徒浪浪厌烦地把手机拿远了些,“怎么了?” 见她不搭腔,章臻韵哼了一声,说道:“你下午在干什么?我们在群里说的话你都不回复呢?你妹妹新作品拿了奖,说晚上要请我们吃高级海鲜呢。” 司徒浪浪打开扩音,一边划出微信,家族群里三个人一下午聊了上百条,竟然还真是司徒鹤鸣的画作又拿了个什么大奖。 她在群里神采奕奕发语音说要请爸妈吃饭,末了加一句,还有司徒浪浪。 司徒鹤鸣从来不叫她姐姐,哪怕她分明大她三岁。 “我不在Y城。”司徒浪浪淡淡说完,很快找借口道:“高哲说在海城给我联系了新的康复教练,让我来看看。” 她确实没撒谎,不过那康复教练是在海城隔壁的湖苑市,她不想在那等高哲,自个儿晃悠来了海城。 章臻韵几句指责已经即将脱口而出,听到高哲的名字,终是忍住,半天憋出一句:“哦,那行,那你现在在海城?” 司徒浪浪没回答,只是说:“还有事吗?我这边还没结束呢。” 章臻韵没多说,只假惺惺惋惜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连多的一句关心也没有。 如果她没有一个亲生的妹妹,那高哲应该算是她的竹马。 两人也一起练过游泳,不过高哲后来放弃了,去读大学了,出来了做了个体育经纪人,赚得比她还多,开口闭口不是钱就是未来发展。 司徒浪浪放下手机,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染上暮蓝,海天相接的尽头处,天际线拉得无限远。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起身走出门去。 楼下传来说话声,老式的木屋并不隔音,声音很清晰地传递上来。 是在争吵。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什么意思,他现在都高二了,还去训练?考不上大学算谁的?” 然后是丁志诚的声音:“卫芝,他是运动员!等申请到一级运动员证书,学校随便选!” “别哄我,拿这证书是要去比赛的,你就想着带他去比赛以后就走这条路了是吧?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你怎么就这么倔?这孩子天生就是游泳的料子……” 女人的声音越发大起来:“别跟我扯这些,运动员能吃几年的饭,你看今天来我们家的这个,还天才呢,才多大啊,二十几岁,就那么几年赚的钱够花一辈子?” 她似乎出离愤怒了,口不择言:“他在我们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去做什么运动员……要是没出名养活他自己都够呛,别说还债了,就是还我们的人情都不够!” 司徒浪浪将要下楼的脚步停住,一时不知该不该下去。 听起来好像是这家自己人,在吵架,她要是这会儿下去……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木门打开的轻响。 她转头,看见一张窄瘦的脸,斑驳光影透过尽头的木窗,照在他脸上。 “丁放?”她轻声喊他。 他应该也是听见楼下的争吵声,此时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从屋里走出来,瘦高的身影立时笼罩在司徒浪浪身前。 一时竟然让她觉得有压迫感。 司徒浪浪下意识往旁站了站,腰际抵到楼梯的栏杆。 “你想下楼?”丁放说。 她犹豫一下,说:“现在能下吗?” 丁放已经径直走下楼去。他人高马大,脚步声没有刻意放缓,也就很重。 争执声顿时停止,楼下再次传来丁志诚的声音:“丁放。” 没有声音。 司徒浪浪松了口气,也懒得去想,少年刚才明明有点生气的样子,怎么却什么也没说。 她迈步下楼,刚巧从厨房出来个中年女人,皮肤不太好,眉间眼里都透出浓浓的疲乏。 看见她,女人神情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丁志诚介绍说:“这是我家那口子,丁放的舅妈,卫芝。” “你好。” 司徒浪浪假装对刚才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对她点点头,转而对丁志诚说:“晚饭就不用管我了。” 她从口袋里数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我看了一下,暂住三天应该是这些钱,麻烦了。” 她说完走出门去,临了,余光瞥见卫芝的脸色和缓不少。 司徒浪浪撇撇嘴,才意识到身后跟来一个人。 她转头:“你也出门?” 丁放沉默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握着桨板。 司徒浪浪看了眼周围,天光暗淡,星月却明亮,一轮圆月悬在半空,海面被镀成银色。 村落里零星几点灯火,安静得除了海浪与风,什么多余的声音也没有。 她看丁放,“你准备去干嘛?” 丁放顿了一下,眼珠黑沉看过来,“夜渔。” 司徒浪浪哦了一声,微微偏过脸:“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 一艘小破船行驶在海面上,司徒浪浪单手支着下巴,长腿曲起来。 船头上少年穿着件老头背心,在月光下划着桨板,轻薄又宽松的衣衫根本挡不住身型,他手臂屈展,弧度流畅得不可思议。 海浪声声,丁放的沉默也如一条鱼,她难得起了点好奇的心思。 “夜里还能打渔?” 丁放闻言点头,一时不察看进她的眼睛里,又快速转开,闷声道:“就是玩玩。” “现在是休渔期。”他想了想,终于找到话题:“不能打渔,我只是出来……” 他又顿了顿,继而说:“散散心。” 这人,说话还挺费劲儿的,司徒浪浪心想。 他提到散心,司徒浪浪就不由想到方才听到他舅妈说的话,问了句:“你多大啊?” 丁放说:“十六。” 寻常人听到这个年纪,大概都觉得还是个孩子。 但司徒浪浪不一样,她十六岁的时候,已经面对过世界上在游泳届最精英的一群人。 她没把他当孩子,反而想到,十六岁还没拿到一级运动员,确实是晚了。 月光把他的身体镀成银色亮面,船行到一定距离的时候,不远处的小村落已经微缩成小小一片微弱的灯影。 丁放放下桨板,拿起船上的渔网,规整了一下。 司徒浪浪又开口了:“五十米自由泳,你能游进多少?” 丁放先没回答,起身拿着渔网,长臂忽而伸展。 海面中央,静静停泊一艘小船,浪声止息,连风也轻轻。 他手掌宽大,捏着渔网两端,整个人彻底展开来,后背肌肉舒张,向着海面撒下。 那一瞬间,咸湿的气味扑鼻而来,渔网在司徒浪浪的眼里近乎铺天盖地。 笼罩下来的,是月光里,海面上,少年流线型的身体。 渔网漫天覆盖下来,把月光切成一格一格,一些格子里散落着碎星。 而少年的动作如汪洋辟阖,有一种极具像化的、极自由的生命力,从他瘦高的身体里迸发。 他放下渔网,这才转身,眼神中有一种少年独有的清澈自豪。 “22秒。 4. 第 4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面食做得很清淡,一条腌鱼躺在碗沿,汤汁被洇成淡淡的棕色,清翠的葱花飘在汤面。 尽管司徒浪浪理智上并不想吃,但生理上还是被这鲜香的味道击败了,在睡衣外头套上白天穿的短T,跟丁放走下楼。 海岛上的小村落,安静得就像在世界边缘,浪声滔滔流转,头顶上一盏古旧的吊灯,随着半开的窗里溢进来的风,缓慢地晃荡着。 丁放吃饭很快,也沉默。 司徒浪浪同样吃得很快,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厅中间的小桌子上,头对着头,稀里呼噜嗦面。 吃完一碗,丁放抬头看她,昏暗灯光下,眼睛黑白分明。 “吃饱了?” 就那么一碗面,司徒浪浪当然没有吃饱,但她矜持地放下碗,“吃好了。” 丁放于是又低下头,稀里呼噜嗦面。 肚子里沉甸甸有了东西,暖意烘托得发际线处浸出汗珠,司徒浪浪抽空想到,丁放十六岁的年纪,又是这样的体格,能吃多少都不奇怪。 但他非要说夜宵做多了,问她吃不吃。 显然,只是他为了让她吃饭想出的借口。 太容易被识破,反而有种笨拙的真诚。 她不由自主盯着眼前的少年黑乎乎的脑袋,渐渐出了神。 丁放低着头吃面,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他察觉到对面的视线,竟然不敢抬头,手臂上线条崩得很紧,直到汗珠一滴滴滑落下眉头,迷了眼。 头顶的吊扇许是因为太过老旧,忽然啪嚓卡了壳,惊醒了司徒浪浪。 她揉揉脸,呼出一口气:“我先上去了。” 丁放点点头,司徒浪浪等了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心中一叹,真是个闷葫芦。 要是让谭臻韵见到了,估计又会搬出那套“太内向对人生没有帮助,要开朗”的言论。 她默默走上楼,走至楼梯一半的地方,忽然心里一动,转头往下看。 木桌旁,昏暗灯光下,瘦高的少年还坐在原位,正微微仰头看着她。 见她忽然转头,他一时不察,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出受惊的神色,迅速眨动了两下。 头顶的吊扇又发出啪嚓一声轻响,截过灯光,在他窄瘦的脸上打出一道明,又一道暗。 司徒浪浪笑了,对他说:“晚安。” 转身上楼,海风混着咸湿空气,带来少年一句轻不可闻的晚安。 *** 也许是被这碗清汤小面慰藉了肚皮,司徒浪浪这天夜里睡得很好。 一夜无梦。 二十几年,她第一次没有按时早起,直到房门被敲响惊醒过来,才发现已经中午了。 她心里第一时间涌起一点负罪感,随后又想到,其实根本也没什么事情要做。 嗤笑一声,长腿裹了被子,翻身闭眼。 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还配合了丁放清清朗朗的声音:“吃饭了。” 哦,还得吃饭呢。 饭桌上,又是丁志诚和丁放两个人,没见到卫芝。 注意到她的眼神,丁志诚解释道:“他舅妈在生蚝场上班,晚上才会回来。” 吃到一半,丁志诚也许觉得太过安静,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问:“那个,司徒小姐,你是不是来旅游?” 见司徒浪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又赶紧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本来没什么好玩的,但丁放从小在这长大,可以带你逛一逛。” 司徒浪浪下意识想拒绝:“他不上学吗?” 丁志诚很是愣了一下,这才说:“七月了,他……放暑假。” 暑假,真是遥远而陌生的词汇,司徒浪浪哦了一声,念头还没转过来,就见饭桌上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瞪着两双大眼睛看着她,眼里都带着些忐忑的期待。 她哽了一下,“那,好吧。” 这句话一出,丁志诚像生怕她反悔,动作极其麻利地收拾了桌面,几乎是赶着两个人出了门。 海风悠悠,日头正盛,司徒浪浪和丁放站在门口,沉默了足有好几分钟。 半晌,她叹口气,主动开口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丁放表情认真地想了一下,“没什么好玩的。” “……” 司徒浪浪指尖搓了搓。 丁放看着她,问:“你来这里,本来是想干什么?” 司徒浪浪老实说:“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 最后一场比赛以后,高哲给她联系了康复教练,教练人在湖苑市,她本来很不是很想去,但因为高哲说过几天要来盯着她,这才不情不愿到了湖苑市。 不过高哲工作忙,要等到两三天才能来。她呆不住,心里烦,摸着就来到湖苑市隔壁的海城,又在动车上看见一则小小的广告,说海城有一座小生岛,原生态,自然风光甚美。 广告上还说了什么她也忘了。 只是想远离城市,远离那些璀璨的灯光,那些无休止的提问和揣测。 司徒浪浪思考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捏耳垂,此刻她就在这么做,白玉般的耳垂上,没有打耳洞,被她手指不断□□,有些泛红。 日光毫无遮挡,她微微眯起眼睛,眼里像蒙着一层雾,视线漫无边际看向远方。 丁放移开视线,看向遥远的天际线,“岛上有个潜水店。” 那也是小生岛上唯一的潜店,店长就是他的游泳教练。 司徒浪浪思绪清晰起来:“那我们去看看?现在可以潜水吗?” 丁放说:“店长不在,他出门了。” “……” 这对话当真是难以进行下去,她放弃似的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那就随便逛逛吧。” 丁放点点头,忽然又说:“等一下。” 说完不等回答,他急匆匆跑回屋里,里头传来丁志诚隐约的声音。 是有东西忘了吗?司徒浪浪有点不耐,抬手遮在眉头。 这段时间以来,她脾气实在算不上好。 好在丁放没让她等很久,不过分钟,他已经从门口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少年跑动时,带动了午后滞闷的空气,伴随他身上海洋的味道,以及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跑得太快,他喘息稍微急促,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给你。” 是她那顶帽沿很宽大的遮阳帽。 他的手真大,松松握着她的帽子,那帽檐也显得不那么宽了。 她戴上帽子,“谢谢。” “……不谢。”丁放似乎很少回应这样的话,语调都不太自然。 小生岛真是好小一个岛,不过两个小时,腿长步子也 5. 第 5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司徒浪浪脚步很快,在岛的这头走了一段就走到头,眼前还是深蓝的海面,不远处突兀耸着一片突出的礁石小岛。 是谁说这个岛风光甚美的? 除了浪就是沙,连一个稍微像点儿样的景点都没有。 她把帽子掀下来,狂乱地在胸前舞动几下,带来几丝灼热的风。 小生岛,我看是小破岛吧。 手机再次响起,是一串陌生号码,但来电地址显示湖苑市。 想到有可能是那个什么康复教练,司徒浪浪更烦躁了,揿住侧边按钮,直接关机。 她漫步目的地沿着岛边毫无遮挡的小道走了一段,好容易看见一家开着空调的小馆子,一头便扎了进去。 点了几盘毛豆,眼见前台柜子后头摆着啤酒,恶从心中起,招手就要来一打。 许多运动员酒量惊人,有天生,也有后天锻炼。 但司徒浪浪很少喝酒,一直过着专业而克制的运动员生活。高哲替她挡下了几乎全部的酒桌应酬,她连出面都很少。 这也就导致圈子里认为她清高。有成绩的时候,清高是高风峻节,跌落神坛以后,清高就变成了倨傲自大。 其实她只是不喜欢。 但在这个世界上,游泳不可以只是游泳。 小馆子装修老旧,但打整洁净,老板是个留长发的年轻人。 司徒浪浪在前台那几箱啤酒后头,看见了冲浪板的一个角。 老板趿拉着人字拖,手里松垮垮捏着瓶啤酒,另一只手端着毛豆给她上了,又用一只手给她上酒。 司徒浪浪忍不住了:“就不能把你那酒瓶子先放下吗。” 老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自己心情不好,别在我这儿撒气啊。” 司徒浪浪嘟囔一声,“谁撒气了。” 她无聊地在桌前自斟自饮了一会儿,余光瞟见那老板坐在店门口,也是一个人在喝酒。 便趁着要酒的机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喝?” 老板掀了她绯红的脸颊一眼,“你?跟我一起喝,小心被喝趴下。” “谁被喝趴下?”司徒浪浪挑起眉,嘿了一声:“来试试。” 老板一屁股在对面坐下,把酒顿在桌上,“司徒浪浪,是吧。” 司徒浪浪愣了一下,“原来你认识我啊。” 老板笑了:“你那么有名,中国人谁不认识啊。” 他又看了她一眼,喝口酒才说:“看你这样儿就不是个能喝的,逞什么强呢。” 司徒浪浪没理他,挑了口毛豆进嘴里嚼巴,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而且,”老板继续说道:“你那照片儿,就在我一弟弟的床头上贴着呢,天天看,不想认识也认识了。” “丁放是你弟弟?”司徒浪浪惊讶了。 “丁放。”老板笑了声,说:“他在这村里一个潜水教练那里练游泳呢,那潜水教练是我兄弟。” “这样,”司徒浪浪拿起酒喝了一口,辛辣酒液入喉一路烧到心窝子,她咳嗽一声,问:“他说他能达到运动健将的水平,真的吗?” 老板耸肩:“你们这些具体的标准我就不懂了,不过我那兄弟可喜欢他了,说什么难得一见的苗子,就是可惜……” 司徒浪浪说:“可惜什么?” “可惜,他家里不让他走这条路。”老板看他一眼:“不然,也许下一个天才就是他了。” 司徒浪浪垂下眼眸,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老板来劲了:“怎么,你不信啊?” 司徒浪浪不想谈论这个,转眼看前台那个冲浪板:“你这店赚钱吗,还有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冲浪?”还有潜水。 老板嗤笑:“鸟不拉屎才好呢,大城市那人挤人的,有什么好。” 司徒浪浪真实地有点疑惑:“那你怎么赚钱?” “要赚什么钱?”老板挑眉:“每年冲浪月赚点口粮钱不就好了。” 司徒浪浪这辈子的人生都是在床上和泳池里度过的,除了游泳,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她自然也没见过老板这样嬉皮士一样的人,但老板也不跟她说了。 他顺手拿了司徒浪浪桌上两瓶酒,晃晃悠悠又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自顾自喝起来。 外头是高远的天空,海天相接的地方仿佛是世界尽头,海风吹起老板飘逸的头发。 司徒浪浪看了会儿,鼻尖有点发酸。 但她忍住了,她可是司徒浪浪,她才不会在别人面前流眼泪。 *** 也不知道在小馆子里呆了多久,出来的时候天色都黑下来,几颗不太明亮的星子,缀着月亮闪耀的边。 司徒浪浪摇摇晃晃凭着记忆往回走,一路上一个人影也不见,在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迷路的时候,才看见一艘熟悉的小破船,停留在广阔无垠的海面边缘。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一道瘦高的人影,抛高的渔网切割了月光,每一块儿小方格里,都是自由与希望。 酒精的作用渐泛上头,迷迷糊糊间,她已经脱了鞋袜,整个人淌过海面,爬到了船上。 船尾处丢着张桨板,随着海风悠悠吹动浪花,在轻轻摇晃。 她记得丁放白天好像说过,岛的另一端,那一处礁石群,其实是陈列着珊瑚礁的尸体。 司徒浪浪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很适合去欣赏一下尸体。 索性拿了桨板,晃悠悠往另一头驶去。 *** 【根据中央气象台消息,今年3号台风‘克拉克’已于南部吕宋岛生成,目前中心附近最大风力7级……预计将于北偏东方向移动,今夜或将影响到我国东南沿海……】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卫芝坐在小木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瞥向电视,手里一把瓜子,瞥一眼电视就往外吐一口,瓜子皮精准地射向桌上的小盘子里。 丁志诚气喘如牛地从外头拖了一大包东西进来,听见电视里的声音,有些担忧道:“司徒小姐还没回来吗?” 卫芝白了他一眼,“人家来玩儿的,爱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呗,你瞎操什么心。” 说罢,她朝着楼上喊:“丁放!台风要来了,下来帮你舅收拾!” 丁志诚制止她:“诶,你喊什么呢,就这点儿东西,我一个人收就行了。” 卫芝没好气:“怎么着,他一个大小伙子不干活,想在我家白吃白喝啊。” 丁志诚伸出手指点着她:“你……” 话音未落,丁放已经从楼下小跑下来。 人已经下来了,丁志诚叹口气说:“我这儿没什么收拾的,不然你出去找找司徒小姐,这个时候还没回来……” 卫芝眼睛一瞪,刚想说话,丁放已经越过他们,带过迅捷的风。 他没理会后头传来的隐约争吵喝骂,一步并作两步径直跑向海面,只遥遥看见,他那艘小破船,已经消失在岛屿的拐角。 从西南而来的海风呼啸起来,云层变得厚重,将圆月藏得只剩一道弯角。 丁放二话没说,返身回到小楼前,拖拽了丁志诚那艘马达小船往海里走。 卫芝啪一声打开房门,瞪着他说:“你要干 6. 第 6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司徒浪浪是专程来这块礁石小岛的。 游泳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是16-28岁,她今年才刚满24岁,还没有拿到过一次世界冠军。 高哲找来专业人士下了定论,肩部撕裂严重,说她至少五年内不能再进行高强度游泳。 6月在欧洲游泳锦标赛上的那几枚银牌,就是她退役前的最后一战。 竞技体育真是残酷,没有下一次,只有这一次,这一次如果不用尽全力,也许就再也没有可能。 在此之前,被嘲讽为万年老二的那些日子,总会有下一次全国级别的比赛她能拿到金牌,也总会有下一次拿世界冠军的机会。 现在好了,再也没有下一次,哪怕极幸运地把伤养好,时隔几年没有训练没有比赛,她都三十岁了,还能比什么? 以前还能找的那些理由彻底没用了,现在她彻底变成了游泳界的仲永,还是个再没有机会证明自己的仲永。 狂风的呼啸渐渐止息,司徒浪浪不知道这是台风来临的前兆,还觉得风声与她很有默契,哭得差不多了,风声也就小了。 她擦掉脸上的泪,脸皮被吹得有些紧绷。 发泄一场后,有种耳清目明的感觉。 司徒浪浪膝盖敞开抵在两边的石头上,双手撑在后面,仰头看半遮不遮的月亮。 高哲给她联系的,给那个官二代小孩做私训教练的机会,也许应该答应。 她已经退役了,下不了泳池更上不了赛场,别的事情,她这些年一心扑在游泳上,对于工作里的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除了做教练,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只是心里多少还残留一些难受。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站在跳台上,感受发令前那几秒里,心脏蹦得快要跳出胸口的感觉。 也不能再感受入水那一瞬间,冰凉的水流将她整个人全部包围,所有声音都消失,直到最后手指狠狠接触到池壁,所有声音又再复归。 这短暂又漫长的,比赛时的所有感受。 也许她再也体会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点脚步走动的声音。 司徒浪浪猛一转头,少年瘦高的身影闯入视线,他似乎刚刚过来,就这么抬起一条腿,顿在半路。 “你怎么来了?”她转回脑袋,继续仰头闭眼,吹风。 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继续,丁放在她身边坐下,然后是塑料袋的声音。 “今晚可能会有台风,在外面很危险。”他说。 司徒浪浪闭着眼没有动,几秒后,她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身边没有动静,丁放半天没作声。 司徒浪浪睁开眼,见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眉头刚要蹙起来,少年偏头移开视线,说:“刚来。” 司徒浪浪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也是,如果他早就找过来,肯定就看到她哭了。 她哭成那个样子,要是被这个少年看到了,那她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搁啊。 她重新把手撑到背后,海风悠悠,鼻尖忽然嗅到一点清甜的味道。 司徒浪浪睁开眼,丁放宽大的手掌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绿豆冰,已经洒了不少在袋子里。 丁放随着她视线:“下午买的。” “……” “都洒了。”她移开视线,嘟囔一句。 丁放不知从哪里掏出纸巾,捧出盒子垫在下头,放到她面前,这才说一句:“洒在袋子里,还可以吃。” “什么?” 丁放补充:“我吃。” 司徒浪浪:“……” “洒就洒了,吃什么吃。”她一把夺过口袋系上,扔到一边,“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带走扔了。” 风浪止息,月亮渐渐从云层探出头来,浪花一波一波,小幅度漫过黑色的礁石。 司徒浪浪喝了一口绿豆冰,咂嘴:“都不冰了。” 丁放看着她,眼珠黑润,长睫根根分明。 他就席地坐在她旁边,在这个距离下,司徒浪浪从他身上那点淡淡的消毒水之外,闻到一股皂味的清香。 她顿了顿,开口道:“你说,你能游22秒。” 丁放点点头,又强调了一次:“真的。” “100米呢?” “自由泳48.3秒,蛙泳1分02.54秒,蝶泳52.34秒。” 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经历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这是很惊人的成绩。 司徒浪浪放下装绿豆冰的盒子,转头打量这个16岁的少年。 “你为什么游泳?” 海风轻轻拂过,丁放额前短短的碎发,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他垂下眼皮,几乎像不敢与她对视。 “就是,很喜欢。” 他看向大海,黑黝黝的海面上一层银色的膜:“很喜欢游泳。” “虽然没有经历过比赛检验,但你的成绩还不错。”司徒浪浪说:“你伯妈为什么不愿意你走这条路?” 如果他真能游这么快的话,那家小店老板说得没错,这是个难得一见的苗子。 丁放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黑很沉,司徒浪浪耸肩,“随便问问,不想说就算了。” 丁放说:“不是。”他抿唇:“我怕你听了不舒服。” 司徒浪浪挑眉:“我能有什么不舒服。” 她没明白丁放的意思。 丁放的意思是,她是来这里散心的,已经因为自身的事情不开心,又何必再知道别人的苦难。 “你想说就说。”司徒浪浪把帽子放到一边,随手拨了拨头发,发丝随风飘着,飘过来隐约的香气。 “正好闲着无聊,聊聊天。” *** 七岁那一年,一个风平浪静的夜里,丁放的父母死在海里。 他们还带着丁志诚和卫芝的女儿,丁放的小妹妹,丁蔓。 丁蔓那年五岁,跟着丁放的父母一起死在海里。 丁放还记得丁蔓小小一只,在夕阳的余晖洒满海面的时候,缠着他一起出海玩。 他爸爸一只手就把蔓蔓抱起来了,“好了蔓蔓,哥哥还要训练呢,待会儿省队的人就要来接他了。” 那个时候在火红的夕阳下,蔓蔓嘟着嘴被爸爸抱在怀里远去的样子,就是两人在他记忆里最后的样子。 那天夜里,他从省队退出,看着自己家的房子里来了很多人,大人们的脸上尽是他看不懂的神色。 第二天他搬到伯父丁志诚家里,伯妈歇斯底里要赶他出去。 她认为丁蔓是代替了丁放去死。 司徒浪浪皱起眉:“这又不是你的错。” 少年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负面的情绪,他摇摇头:“不是我的错,但对伯母来说,她只是在厂里多加了一会儿班,回家的时候,女儿就没了。” 7. 第 7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清晨,司徒浪浪五点就醒了。 她心里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兴奋感,这感觉在洗漱完后走到楼下,伴随着吹来的一阵清爽海风,见到丁放时,达到顶点。 五点半,晨光熹微,风也轻柔,海面上掠过几只海鸥。 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身上挎着个很大的黑色挎包,长条条地立在蒙蒙亮的天空之下,冲着她笑一下,眼里闪着有些兴奋的光。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侧嘴唇边上有一个深深的小酒窝。 司徒浪浪也笑了,“咱们走着去?” 丁放点点头,“很快。” 不过十分钟,丁放带着她从昨天那条环岛路上一个拐弯,就停下脚步:“到了。” 眼前是一家面积挺大的潜店,丁放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拉开了门。 潜店分两部分,他们进来的地方看起来是接待客户的地方,摆着沙发茶几,还有柜台,柜台后有一面照片墙。 墙上错落排列着几张照片,其中一张里,一名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搂着个黑黑瘦瘦的小孩子。 小孩看起来还有点营养不良,但是眼珠子黑润,脸庞窄瘦,笑起来右侧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司徒浪浪指着那张照片:“这是你啊?” “嗯,旁边就是我教练,方海龙。”丁放挠挠头,抿唇:“是我十岁的时候。” “十岁就那么高?”司徒浪浪啧啧两声,走到少年旁边,从自己头顶伸出手平直滑过去,碰到他眼睛下面一点。 少年还在长身体,不到一八五,但司徒浪浪身高一米七五,两人站在一起,身高差并不明显。 她的手指温热,清爽而干燥,指骨修长,指尖处能看到一点点蜕皮的痕迹,是常年泡在水里造成的。 丁放忽然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迅速转身往里头走。 司徒浪浪刚瞪起眼睛,却从背后看到少年通红的耳根。 这小子,她微微偏头,含笑跟着他走进去。 推开角落里这扇门,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和漂白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司徒浪浪紧了紧鼻子。灯光大亮,照见大厅里两片池水。 中间是个大池子,看起来是用于潜水教学的,很深,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丁放朝另一边走过去,司徒浪浪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个挺标准的泳池,长50米宽25米,泳道线上5米、15米和半程的标记都有,用的是15厘米的浮球。 “还挺标准嘛。”她惊讶。 丁放点点头,说:“方教练以前也是练游泳的,曾经是国际运动健将。” 司徒浪浪点头,没说什么。 运动员退役以后的去向千奇百怪,甚至还有因为生活压力变卖奖牌的。 泳池的味道浓郁,她眼睛发亮,看向丁放:“那么,我们开始?” *** 清晨六点半,小生岛上唯一的一家潜水店里,传来水花破碎的声音。 司徒浪浪站在终点处,眯起眼睛看丁放的动作。 这泳池虽然修得标准,但到底没有计时记分系统,跳台踏板也不是电子的,就是个单纯的板子。 她只好手里拿着个电子计时器,手动按。 丁放跃入水中,出水很高。 司徒浪浪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他的臂展确实很长,呈现出的实际效果就是,游动时动作格外舒展,不紧不慢,重心位置几乎与肺部重合。 在游泳的世界里,有一个专业名词,叫做水感。 丁放的水感,要怎么形容呢。 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入水就像一条鱼。 一条鱼在水里游动,就像人类在羊水里呼吸一样自然。 他对水流的感知是天然的,随着水流的变化调整强度和速度,也简单得不需要指导,仿佛基因自带的优势。 司徒浪浪按下秒表,还真是22秒。 “还不错,”她压下心里的热血感,淡定评价道,“跃水的反应时间很短,但比起专业的运动员还是有差距。” 丁放长臂搭在池沿,自下而上看着她,眉毛因为湿润更浓黑,水润的眼睛藏在微凸的眉骨下面。 “还能游?” 少年仰起头,动作幅度一时间有点大:“当然。” “这样,”司徒浪浪考虑一下,说:“直接游个400混吧。” 片刻后。 “4分27秒77……”司徒浪浪捏紧了秒表,心脏咚咚直跳。 她游泳生涯中的最好成绩,正是4分27秒77。 连小数点都他妈一模一样。 但她是女生。虽然残酷,但在竞技体育的赛场上,女生能获得金牌的成绩,也许只是男生的入赛标准。 而这个少年只有16岁。 她眯起眼睛。 一股浓烈的胜负欲从心底升起。 丁放手肘搭在池壁上,见她眯着眼睛不说话,眼神忐忑。 “还可以吗?” 还可以? 简直是神了。 她站在原地,缓缓缓缓,吁出一口气。 随后,在丁放忐忑的目光里,司徒浪浪半蹲下-身,一根手指挑起丁放的下巴。 “我问你,你想不想练游泳?” 听到她的话,少年有些不敢置信地眨巴了下眼睛,随后眼底溢出浓烈情绪。 司徒浪浪说:“不是随便练练,是跟着我,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练。” 破旧的小店后方,灯光大亮,空气里飘浮着消毒水的味道。 丁放耳根潮红,被她触碰的下颌,冒出一小串鸡皮疙瘩,一直延伸到后背。 她立于高处,敞亮的白炽灯为她镀上光圈。 “想,当然想。” 他很用力地点头,扶在池壁上的手指尖都微微发白。 *** 司徒浪浪后来坐在泳池边的高脚椅上,又让丁放把每个项目都游了一道。 一边拍摄视频,发给范彪。 这边厢考察结束,司徒浪浪跟丁放刚走到二层小楼门口,范彪的电话就来了。 司徒浪浪冲丁放挥挥手,示意他先进去,自己转身往外走,接起电话。 范彪的声音炸雷一样。 “这哪来的小子?你是按顺序发的?还越游越快了!” 范彪是司徒浪浪的启蒙教练。 当年她刚开始游泳,白天上学,下课就去家附近的游泳俱乐部,没几个月就被来碰运气的范彪看上了,直接入选省队,从此开启职业运动员生涯。 换句话说,司徒浪浪其实没怎么经历过正常的学生生涯,她这一辈子,都是跟这些教练和队友一起度过的。 “捡的。”司徒浪浪把手机音量调小。 范彪大吼:“你在哪?” 知道他性子急,司徒浪浪简单把事情说了,又问他:“不错是吧。” 范彪稍微平静下来,“你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让他进队,我也一起。” “比赛成绩呢?” “没有。” “什么?!”范彪又炸了。 司徒浪浪也不耐烦再说了,这事儿说起来还没个完,不如直接见人。 她丢下一句:“明天我就带他来,你见了就知道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倒不是没由来。 范彪所在的A省省队成绩亮眼,培养出数不胜数的世界冠军,平日里也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双老眼毒辣的很,而现今只是看了丁放的视频就迫不及待打来电话,也从侧面说明,丁放的事情已经有谱了。 她迈着松快的步伐进入小屋,正碰上卫芝站在厨房门口,骂骂咧咧。 “大早上又不见人,你伯父能起得来给我做饭?” 而丁放已经身在厨房,里头传来忙乱的水声和点火声。 司徒浪浪皱起眉,走到卫芝身后,忽然开口。 “卫姨。” 卫芝被她吓了一大跳,猛然转身:“哎哟!” 司徒浪浪脸上挂着礼貌微笑:“我们聊聊?” *** 距离卫芝上班时间还早,她只是习惯性起早,监督丁放有没有好好干活。 此刻少年在厨房里,忙乱的声音掩盖了她们的谈话声。 她梳理了下方才司徒浪浪说过的话,眼神里充满怀疑。 “你是说,曾 8. 第 8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在台风来临之前,司徒浪浪带着丁放离开了这座他生活16年的小生岛。 丁志诚联系了别人开船为他们送行。 那栋二层小楼渐渐笼罩在烈日的光晕里,丁志诚的身影也模糊成一小团。 司徒浪浪转头看丁放,少年眼眶通红,使劲朝着那个方向挥手。 “你大伯还挺放心你跟我走的。”除了卫芝那边稍微费了点口舌和钱,丁志诚这边几乎没有什么阻碍。 简直就像是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丁放低声说:“他只是不习惯离别。” 司徒浪浪挑了挑眉毛。 这小少年沉默的时候像个闷罐子,偶尔又能口出金句,句句戳到点子上。 她的包和他的摆在一起,还被丁放细心地拿了袋子遮住以免进水。 袋子上铺洒着金色阳光,海鸥从旁边低掠而过。 司徒浪浪把手放进水里,海水清透,被清风拂起阵阵浪花。 从今天开始,她就不再是运动员,而是一名教练了。 *** 他们要去的省队在另一个省,从海城出发的动车要坐十几个小时。 司徒浪浪决定坐飞机,她在手机上订好票,转眼,丁放竟然没在原地。 她四处打量,也很轻易就找到了他。 少年人高腿长,在南边这个小城市的人群里,格外引人注目。此时他抿着唇,站在巴士站售票口处,正在低头看手机。 司徒浪浪走过去,“干嘛呢。” 她下意识往他手机上一看,映入眼帘一笔还未接收的转账。 丁放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收起来,解释道:“大伯给我转钱……” 司徒浪浪没在意,说:“确实不用收。” 她说着,调出自己的微信,“喏,扫我的。” 丁放老实扫了,司徒浪浪手机上跳出一个大海头像的好友申请。 她随手加了,发现他的名字就是丁放,但后面缀了个小小的浪花表情。 她不由看了少年一眼,对方低着头,在手机上认认真真给她备注。 司徒浪浪先给他转了一笔钱,随后有点好奇地凑过头去:“你给我备注什么?” 微信框顶上显示教练两个字,中规中矩,无聊得很。 她于是失去兴趣,摆摆手:“把钱收了,你情况特殊,前期就先用这笔钱过渡吧。” 丁放抿唇,看着她不说话。 “就当我借你的。”司徒浪浪说。 “你跟我走,是去训练,钱什么的都不需要担心,只需要关注成绩,”司徒浪浪又补充道:“只要有了成绩,别说我这点钱,就算你家里的债,那也是分分钟还上。” 丁放还是没说话,长长的手指在又破又旧的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一辆大巴开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是去机场的车。 司徒浪浪不耐烦再说了,伸出手将手机往他身上一按,丢下句:“赶紧收了!” 她一急起来,声音就有点大,少年像只受惊的小白兔一样整个人都抖了下。 旁边有三两行人看过来一眼,随后又看过来,似乎有点像认出来司徒浪浪。 丁放赶紧默默收下转账,跟着司徒浪浪上车。 一小时后,两人到达海城机场。 司徒浪浪买了头等舱,直接带着丁放从安检开始走VIP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登机口,又自如地找到贵宾厅进去。 丁放没有坐过飞机,倒也没怎么露怯,一路默默跟在她后面,让干嘛就干嘛,身形又出挑,让司徒浪浪觉得自己像带着个沉默的保镖。 直到坐上飞机,乘务员半跪着对他们进行微笑服务,才让丁放产生了一点儿不适应。 他阻止了空乘小姐姐要帮他脱鞋换上拖鞋的动作,犹豫着看了眼司徒浪浪。 后者却没怎么注意他,瘫软在座椅上,正拿着手机啪啪打字。 丁放于是默默脱了鞋,动作有些僵硬地把那双破旧的帆布鞋摆在她干干净净的鞋子旁边。 他以为是必须要脱的。 空乘小姐姐扯了帘子,在后头轻声感叹:“这么好看个小孩,还这么乖,就是穿得有些穷酸了。” “穷酸什么啊,穷酸还敢坐头等舱?你不认识他旁边那位啊。”另一个空乘道。 “什么?” “那是司徒浪浪!” “有点耳熟……哦,是那个游泳的吗?” “对啊,你看这男孩身材,我的天……” “长得也好看,”空乘感叹:“不愧是游泳的。” 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坐在第一排的丁放还是听到了,他转头看窗外,因为听到别人将他和司徒浪浪放在一起谈论,耳根通红。 司徒浪浪没注意这些,她正在手机上用机舱wifi跟高哲扯皮。 高哲打来两次语音,都被她挂断了,只好很无奈地发了条信息。 「怎么没去找康复教练?」 那都是昨天的事儿了,司徒浪浪简洁回复:「临时有事。」 高哲:「你能有什么事?」 司徒浪浪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高哲:「怎么回事,你在哪儿?」 司徒浪浪:「别管。」 高哲:「你要这样,我就定位手机直接来找人了啊。」 司徒浪浪顿了一下,回复:「我要去A省省队,给一个小朋友做教练。」 高哲语音又来了。 司徒浪浪直接挂断,给他拉黑。 然后戴上眼罩,舒舒服服躺回椅背上。 过两秒,又拉下眼罩,才想起是不是该照顾下身边这位第一次坐飞机的“小朋友”。 她转头,看见少年双膝并拢,跟上课似的,手掌乖乖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挺拔,但脸侧向窗户那边,似乎看得很认真。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映着小窗外明亮的蓝天白云,正缓慢地眨动。 看来他还适应得挺好的。 司徒浪浪放心了,重新戴回眼罩,舒舒服服躺了回去。 她很快睡着,也就没注意到,少年随后轻轻转过头来,看向她的眼神专注又执迷。 飞机静静滑入云层,丁放连呼吸都放轻,目不转睛看着她。 像幼苗在守护希望。 *** 丁放走了,这栋二层小楼一下子变得空荡起来。 卫芝也去上班了。丁志诚回屋坐着,理了理渔网,过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走上楼去。 少年的房间里安安静静。 他本来东西就不多,如今走了,虽然只是拎走了一个挎包,但屋里就瞬间变得更加空荡。 丁志诚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临出门时,忽然注意到,床头墙壁上的两张海报,现在只剩下菲尔普斯那一张了。 另一边空白的墙面上,左右两个角 9. 第 9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A省省队坐落在省会的闹市区。 明明只是在那座空旷的小岛上待了两三天,但随着车辆驶入高楼大厦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时,司徒浪浪却有种久违的感觉。 她转头看丁放,少年正仰着脸看向窗外被楼宇阻隔的天空。 “紧张吗?” 丁放摇摇头。 司徒浪浪:“这么说,你心里素质还蛮好的。” 丁放没说话。 对他而言,最应该紧张的时刻,早就尘埃落定。 他习惯沉默,司徒浪浪却不习惯。她身边没有这样的人,要么热情四射舌灿莲花,要么圆滑世故左右逢源。 “既然决定走专业的路了,还是应该多说话,学会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样的话,是一个专业运动员的必备修养。” 她淡淡说完,转头看向窗外。 车辆停下,A省省队装修得比之隔壁咖啡厅也毫不逊色的大门紧紧闭着。 这省队年年出成绩,至今还有好几位世界级选手挂在名下,因此队里的经费很充足。 司徒浪浪空着手下车,迈开步伐就往里走,丁放有些手忙脚乱地拿着两人行李跟上。 似乎是训练时间,外头空空荡荡的,蝉鸣急促地响彻空旷院落。 经过一处建筑,从敞亮的落地窗里,丁放看到一片标准的泳池,水花四溅,年轻的肉-体在水里往返。 他还看到好几个小孩,看起来年龄不过十二三岁。 司徒浪浪带他走了进去。 空气里有极淡的消毒水味,静水哗哗作响,外溢出池壁。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沿着泳池大步走着,边大声吼:“快快快快——卢山,你干嘛呢!打腿啊!” 门口对角处有一排椅子,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坐在那,手里拿着个记录板。 司徒浪浪冲他招手,声音极具穿透力。 “彪哥——” 原本喧嚣的声音静了一瞬。 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过来,歪起嘴:“哟,咱浪浪回来啦。” 司徒浪浪跟丁放说:“这是柴宁,省队教练。” 丁放乖乖点头:“柴教练好。” 柴宁上下扫视他,“臂展多少?” 丁放:“没量过。” 正说着,范彪从另一边的角落处起身走过来,司徒浪浪嫌他走得慢,大步迈过去。 如果不是她手里还扯着丁放的胳膊,这两人沿着对角线急急走路的样子,简直像另一种模式的双向奔赴。 “这就是你说的那小子?”范彪人未到声先至。 柴宁留在原地,冲泳池里好奇的一众目光吼道:“看什么看,游自己的!” “这是省队主教练,范彪。”司徒浪浪说完,将丁放扯到身前,拍拍他的胳膊,“看看吧。” 范彪用一种跟柴宁一模一样的眼神扫视了一圈丁放。 “看着不错。”他点头。 “游一游?”司徒浪浪问。 范彪将手里的记录板一拍,“游!” 没等几分钟,正好是午饭时间,柴宁对上午的训练简单做了记录,开始清场。 一条条人影从水里冒出来,丁放注意到,大家年龄都不大的样子。 最后一条人影格外高大,肩宽背厚,经过这头时,眼神有意无意往丁放身上瞟。 柴宁注意到了,咧嘴一笑:“怎么着卢山,你想跟这小子比一比?” 司徒浪浪正跟范彪说话,闻言抬头,一句话脱口而出。 “卢山怎么还在这儿,被退回来了?” 柴宁跟卢山脸色都是一黑。 司徒浪浪嘿嘿一笑,往丁放身后站。 范彪推了她一下,等到两人都离开,才低声说:“哪壶不开提哪壶,卢山什么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成绩都出在平时。” “这心理素质,说一句都不行了,那等他哪天出了成绩,再听到那些舆论,不得直接疯了。” 范彪啐她:“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没心没肺的。” 司徒浪浪耸肩,不作答。 丁放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下水啊。”司徒浪浪没好气。 临下水前,她又低声说了句:“好好表现啊。” 泳池被清空,队员们都去食堂了,只剩少年的身形一直准确漂浮在T字线上方。 看动作很是不紧不慢,但等到一场400米混合泳结束,范彪一看电记的时间,当下就拍板。 “这小子!” 司徒浪浪笑眯眯的:“怎么样,我说你看了就知道了吧。” 范彪向她确认:“没有比赛成绩?” “是没有,”司徒浪浪说:“不过你放心吧。” 范彪:“放什么心?要是跟卢山似的,一比赛就出事,再好的天赋也没辙。” 丁放已经开始1500米自由泳,在水里如一尾流畅的游鱼,甚至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司徒浪浪轻哼了一声。 她半阖着眼睛,神色看起来极为轻松,似乎一点不担心丁放不被范彪认可。 空旷的训练馆里,午时燥热的风送来她轻飘飘一句话。 “我选的,自然是最好的。” *** 三人进入食堂吃饭。 丁放越过人群,从窗口来回跑了好几次,饭菜摆了满满一桌。 他坐下,先是看向司徒浪浪,后者颔首:“吃吧。”丁放才动筷子。 女队有不少队员,已经不断看向这边好几次。 范彪瞪了她们几眼,随后发现只是徒劳,不由啧啧两声:“你这小徒弟……” 司徒浪浪说:“还是你师侄呢。” 到现在范彪也还没松口拍板,司徒浪浪知道他担心什么。 丁放情况特殊,十六岁了,一次正儿八经的比赛都没参加过,一级证都没有。 专业的运动员,可不只是在泳池里游得快就有用的。 游泳这项目,在赛场上只有一次机会,除了要面对无数打量的目光,还有旁边泳道的压力。心理素质稍微差点儿的,一个发挥不好,也许连平时训练的一半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不过无所谓,刚才在游泳馆里,范彪那放着精光的小眼神,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老神在在靠在椅子上,长腿一伸,碰了碰丁放搁在桌子底下的腿。 少年一僵。 她却没在意,对他说:“叫师伯。” 丁放毫不犹豫:“师伯。” 他长得好看,一头碎发贴着头皮,清清爽爽的,眼神又干净,这么一喊,范彪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他老脸差点儿皱成一朵菊花,但还是维持着最强省队主教练的体面,清清嗓子。 “你这没有比赛成绩,直接入队不现实,三个月实习期,到时候还是要拿比赛成绩说话的啊。” 丁放乖乖点头。 10. 第 10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省队宿舍楼掩映在一排排整齐的棕榈树下,夏季午后,绿荫蔽日。 队员们都在午休,清凉寂静。 但三楼一间宿舍里,却传来很不和谐的声音。 范彪和柴宁黑着两张脸站在这间宿舍门口。 走廊尽头,司徒浪浪刚接到消息赶过来。 “司徒,你这小徒弟还没签合同,这就……” 话说到一半,司徒浪浪大步流星,已经杀将到两人眼前。 没等他把话说完,她一脚踹开门。 柴宁立刻风一样旋进门里。 范彪肚子上的肉一抖,闭上嘴。 门内,两道人影挤在一起,依稀能看清是丁放把卢山压在床上,一双大手按住他的脖子。卢山正在死命挣扎,忽听房门一声巨响。 司徒浪浪爆喝一声:“住手!” 乍听见她的声音,丁放立刻就像只被针戳爆的气球,一下子瘪下去。 卢山趁机挥拳,在他右边脸颊上重重砸下去。 还没过瘾呢,另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闯进来,拎起他的后领子,一脚就踹在他屁股上。 “啊!”卢山惨叫一声,扑到另一边自己的床上。 “叫屁啊!”柴宁脸色沉得像个煞星,“你给我出来。” 卢山一声不吭,跟在柴宁后头出去了。 丁放右边脸渐渐肿起来,瘦高的影子站在床边上,低着头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 司徒浪浪站在门边,面无表情:“怎么回事?” 丁放低着头不说话,手掌贴着裤缝中线,骨节处破了皮,五指并得死紧。 “不说是吧。”司徒浪浪冷笑一声,“不说你就在这儿待着。” 她说完转身就要出去。 丁放着急了,喊了一声:“教练……” 这一说话扯动嘴角,疼得他抿紧唇。 司徒浪浪回头,冷着一张脸:“说。” 丁放这会没有犹豫,直接说:“他该打。” 司徒浪浪都气笑了:“怎么就该打了?你一个新入队的,合同都没签!” “”怎么,才出来一天不到,想回去了?” “不是……” “我不管你有什么原因,”司徒浪浪指着他:“出去给卢山道歉。” 丁放眼睛微微放大,“为什么,明明是他的错。” “我不说第二次。”司徒浪浪转身就出去了。 门外走廊上,几间宿舍房门打开,露出几颗好奇的脑袋。 运动员脾气都大,这样的事不少见,但这里是省队,管理不能说不严格,孩子们平日里生活也枯燥,一听见声音,就有人给柴宁打了电话。 柴宁正揪着卢山的耳朵骂他。 范彪烦躁得很,挥手斥责他们:“看什么看,都回去睡觉去,下午不想训练了是吧?” 脑袋们都缩了回去。 司徒浪浪推开门出来,脸色很吓人。 范彪是她的启蒙教练,这些年,因为司徒浪浪的名气也赚了不少钱,就算不说钱,教练对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多少也是有点长辈之情的。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司徒浪浪这种表情,想板起脸,但司徒浪浪脸比他还黑。 好在丁放也跟着她出来了,表情麻木,只有不屈的嘴角倔强地抿着。 卢山还在嘴硬:“我就说两句话,他一拳就打上来了,是他先动手的啊。” “你他妈几岁了,你跟一新来的后辈打架?”柴宁七窍生烟,“你丢不丢脸你!” 卢山大叫:“是他变态!他把司徒教练的照片儿贴墙上!” 他这么一说,在场所有人目光集中到丁放身上。 柴宁怒吼:“你还贴菲尔普斯呢,怎么着,你司徒教练不配当人偶像是吧?” 柴宁跟司徒浪浪是一个游泳俱乐部出来的,两人从小就认识,连被选进省队的时间都一样。 他年纪大,如今已三十了,司徒浪浪就像他妹妹,也是他常年挂在嘴边吹嘘的人。 “好了。”司徒浪浪平息柴宁怒火,眯起眼睛,看向丁放。 丁放背着手,手掌在身后揪成一团。 他不想让司徒浪浪知道打架的原因,卢山说的话,她不应该听到。 为防止卢山嘴里没把门,他走过去,沉声道:“对不起。” 卢山愣住了,揪住他耳朵的柴宁也愣住了。 “柴教练,对不起。”丁放又转身对着范彪说:“主教练,对不起。” “我不该打架的,我错了。” 省队里的运动员大多年龄小,最是不好管,第一次遇见脾气这么快消下去的小孩,连道歉都这么迅速。 范彪一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摆,啊了一声:“这确实是你不对,嗯,啊,咱们运动员虽然不像学校里的孩子们,但对打架的态度还是……” 司徒浪浪按在丁放背上,跟他一起深深鞠躬,超大声说:“对不起教练!” 她起身,又一巴掌拍在丁放背上,“走!去我办公室!” 然后一鞠躬:“彪哥,我带这小子去训话,先走了啊。” 一套动作是行云流水,说完也不管这边几人表情,司徒浪浪扯住丁放胳膊,两人快步走掉。 范彪一支胳膊还停在半空,原本是准备扶他俩起来的,这会儿放也不是,抬也不是。 柴宁抿着嘴憋笑,一转眼看见卢山,火气又上来,狠拍他脑袋:“你看看人家!” *** 司徒浪浪办公室还空着,她刚分到这间,工位在柴宁隔壁。 她抱着手臂靠在工位边上,“说吧,卢山那小子干嘛了。” 她清楚一点丁放的性格。这样一个寄人篱下、又被伯母苛待那么多年,却连怨恨都没有的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手的。 但丁放保持沉默。 “怎么,开始不是说得很溜吗?”司徒浪浪挑眉,看见少年嘴角的红肿,“就卢山那体格,你也能被打成这样。” “打输了?” 卢山18岁,只有一米八,在游泳运动员里算矮的。 丁放愣了一下,撇开眼:“没输。” 司徒浪浪眯眼:“不服气?” “那是不是还要找他再打一场?” 丁放摇摇头。 “我再说一次啊,不管什么原因,运动员不能动手。”司徒浪浪说完,从凳子上拿起包。 “走,带你买点东西。” 丁放却没动,眼珠黑润看着她。 “……”司徒浪浪偏过脸,“干什么?” 丁放移开眼神,说:“他下次还这样,我还揍他。” “你是运动员。”司徒浪浪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 “运动员要动手,只能在赛场上。” “哪怕卢山被国家队退回来了,他身上也有三个全国冠军,你有什么?”司徒浪浪盯着他:“不服气,就把气给我憋到赛场上,把他给我赢了再说。” 丁放一动不动,黑润的眼睛里都是倔强。 “听到没有?”司徒浪浪瞪他。 丁放不情不愿说:“听到了,教练。” 司徒浪浪压下胸口的起伏,第一次觉得,范彪这老头子还挺厉害的。 管小孩,还真不是个轻省的活。 尤其是这么倔的小孩。 她早 11. 第 11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边染上墨蓝。 茂密的棕榈树叶片宽大,红色楼栋静坐其间,傍晚有轻柔的风,吹过沙沙的响。 丁放走到宿舍楼下,问司徒浪浪道:“教练,你住在哪里?” 司徒浪浪指一指红色小楼一楼尽头处:“这里。” 两人去她宿舍放东西,原本统一的深蓝色床单被套被拆掉了,团成一团丢在敞开的柜门里。 宿舍空空荡荡,丁放放下手里的大包小包,弯腰开始整理。 司徒浪浪阻止他:“不用,回宿舍去吧。” 她想了想,补充道:“跟卢山好好相处,别把关系搞僵。” “这儿,今天买的这个绿豆糕,你给他送一份吧,就说你买的。” 丁放半蹲在地上,正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此时手里正捏着一只保温杯,闻言动作顿住。 大大一只,蹲在地上不动了,司徒浪浪伸出脚尖碰碰他大腿:“干嘛呢。” 丁放很低地说了一句:“那有点为难。” 初次见面,卢山就表达出对司徒浪浪的不尊敬,要他不动手可以,还要主动示好,真是有点为难。 还要把教练买的绿豆糕给他……别说给了,丁放看都不想给卢山看一眼。 “什么?”司徒浪浪以为自己听错了,“为难?” 丁放抿唇站起来,瘦高的影子挡住大半光线。 “下午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吧,”司徒浪浪眯起眼睛,怒火在胸口熊熊燃烧,“打一架还没完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小子,看着好脾气,但倔起来的时候,也倔得让人心烦。 “我没想怎么样……”丁放看着她,眼角有点低垂。他可以不惹事,但事情找上门来,他也没道理忍着。 卢山又不是卫芝,伯母再怎么样,那也是花钱养他吃喝、帮他还债的人。 司徒浪浪直接气笑了,她长腿勾来一条椅子,一屁股坐下:“行,那你就回家吧。” 丁放蓦然抬起头。 “你以为我很好说话?”司徒浪浪抬起下巴:“我现在是你的教练,你看卢山在柴宁面前敢不敢多放一个屁?” “你看我是个女的,第一次做教练,所以你敢,是不是?”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丁放被压得脖子都弯了,往前一步急急道:“不是!” 司徒浪浪偏着脸,斜过眼睛看他。 少年脸红脖子粗,眼神里都是急促,看起来是真的着急了。 她抿起唇掩饰笑意,挥挥手:“行了,我不想多说,自己回宿舍吧。” 丁放拎起大包小包,转身出去了。 *** 宿舍里,卢山刚吃完晚饭回来,见到丁放正在弯腰铺床,床边堆了好几个品牌袋子。 他冷嗤一声,刚想说什么,眼神扫到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走过去一看,是附近商场一家很贵的蛋糕店出的限定绿豆糕,一盒二三百呢。 “司徒教练买的,”丁放转过身,黑润的眼睛看着他说:“她说你们训练很辛苦,要多补补。” 卢山刚要出口的嘲讽就这么被堵回肚子里,梗住了。 丁放一直盯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一边往桌子旁边走,一边说:“好像有点甜,你不喜欢的话……”他伸出手要拿。 卢山一个健步冲过去把绿豆糕护在怀里,“不不不,我没有不喜欢。” 他噬甜,但是训练期间饮食控制严格,他最近又在控制体脂率,柴宁很少允许他吃甜点。 见状,丁放没说什么,继续回头收拾。 卢山抱着绿豆糕坐回床上,看着他忙里忙外,借机打量他的身体线条。 半晌后,他不情不愿,从唇缝里溢出一声:“谢谢啊。”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下午我也有错……” 话音未落,丁放拿着新买的泳裤泳帽进入洗手间,还关上了门。 “……”卢山咬牙,心想,果然他们没办法好好相处! 洗手间里,丁放穿上新买的泳裤,弹性材料包围皮肤,很合适。 他看着镜子里半裸的少年,烦躁地揉乱了一头碎发。 洗漱完躺到床上,卢山已经睡着了。 丁放关了大灯,只剩一盏床头灯,是一只小狐狸的样子。 司徒浪浪买的时候,抚摸着小狐狸的大尾巴,眼睛亮亮的,给他和自己都买了一个。 她还说:“这样你每天晚上写训练日记的时候,就会想到你优秀的教练,然后心中充满动力。” 丁放躺在床上,小狐狸硕大的尾巴发出温柔昏黄的光。 他拿起手机,从收藏夹里找到一个视频,发给了司徒浪浪。 司徒浪浪似乎正在看手机,回得很快:“这么晚不睡觉,还玩手机?” 丁放回复她:“教练,你还记得这场采访吗?” 司徒浪浪似乎打开了视频,看完,她回复:“当然记得。” 丁放抿唇,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见他不说话,司徒浪浪又发来一条:“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棒?” 她紧接着发来好几条语音。 “我告诉你啊,以后你要做运动员,也得学会这么说话,咱们省队有专门的文化课老师,也会教你怎么说的。” “当然,你不能套用模版,得有自己的理解。” “等正式开始训练,参加比赛以后,你会有自己的理解的,顶级运动员脑子都很聪明,但也要有意识地训练话术……” “在媒体面前不能随便说话,我那会儿还小,其实这次采访说得不太好,哪有运动员说什么‘就算不拿金牌’这样的话。” “体育竞技这条路,成绩代表一切,没拿到金牌之前,你可不能像我这样说,要谦虚。” 她此刻的语气,就像一个成熟的教练。 丁放简单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拧灭小狐狸台灯,灯光熄灭,宿舍陷入黑暗,卢山的床铺上传来低低的鼾声。 窗外有不停歇的虫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少年睁着眼睛盯着暗下来的床头灯,慢慢绷紧了下颌。 *** 次日,丁放正式入队开始训练,他跟卢山占着最中间的两条泳道,从热身开始,就仿佛憋着一股劲似的,一前一后不断超越对方。 泳池边上,柴宁跟司徒浪浪站在一起,啧啧感叹:“这俩小子,还是年轻,热身呢,游这么快。” “看待会儿正式训练累成狗。”柴宁幸灾乐祸。 司徒浪浪勾唇,欠欠儿地说:“丁放是越游越快的选手。” 12. 第 12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丁放过了很别扭的一段日子。 关于卢山,理智上他明白司徒浪浪的做法,但感情上理解不了。 进入省队以后,他近距离地跟司徒浪浪接触,也观察到了她日常的生活状态。 她很爱笑,很骄傲。但比起在电视里和颁奖台上,她的身上少了一股劲头。 好像有一些东西,随着她那一夜在小生岛上的哭泣,一起流逝了。 丁放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一直留存在想象中发酵得越发美好的一些人和事,当实际遇到以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天吃完晚饭后是自由活动,大部分队员都会抓紧时间休息,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丁放在操场上跳绳。斜前方不远处聚集着三两女生,正在绕圈跑步。 跳着跳着,其中一个女生脱离小团体,向他走来。 庞初曼在丁放第一次进省队的那天就注意到他了。 在好身材的加持下,游泳队永远不缺帅哥。但是丁放的脸格外好看,不是那种见棱见角的端正帅气,就是整体非常流畅,让人眼前一亮。 她被几个姐妹推着,略带羞涩地走到了丁放面前。 此时不到八点,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操场上的路灯亮起,空旷寂静。 少年用的是无绳跳绳,两端的小坠被甩出呼呼风声,小臂上鼓起条状的修长肌肉,运动鞋踏在草地上,轻盈得仿佛没有声音。 庞初曼走近了,甚至能顺着清淡的傍晚的风,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很清新的味道。 她张口:“那个……” 丁放停下来,碎发微湿,眼睛因为运动更显黑白分明,非常干净。 “我叫庞初曼。”庞初曼鼓起勇气,“请问,我可以要你的微信吗?” 丁放顿了一下。 他在海城读书,学校里也曾遇到过女孩子表白。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学校里的女孩子都可以拒绝,反正大家也不会有更多交集。但这有可能是他未来的队友……想到司徒浪浪说过的话,丁放犹豫了两秒,点了头。 他拿出手机,扫过庞初曼早就准备好的二维码,“是哪几个字?我备注一下。” 庞初曼没想到这么顺利,红着脸探过来,在他手机上点了三个字。 借着手机亮光,丁放能明显看到她因为激动涨红的耳根和侧脸。 意识到过于亲密,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再说话。 庞初曼因为他突然的后退愣了一下,但还是将准备好的话说出口:“你要回宿舍吗?” 丁放摇头:“我再跳一会儿。” 庞初曼:“我看下午司徒教练给你练那么狠,还要练啊。” 丁放又站得离她远了一点,重新跳起来。 庞初曼说:“你可真努力。” 丁放停下来,黑润的眼睛看向她:“你不回去吗?” 庞初曼愣了下,啊了声:“哦,我再散会儿心。” 她一边说,一边抱着手臂往附近走了几步,却没走远,眼神一直瞟着这头。 没想到刚走没几分钟,丁放收了跳绳往操场外走。 她连忙跟上去,“回去了?” 丁放停下脚步,看她一眼:“嗯。” 庞初曼有些尴尬,但还是说:“我、我也走累了,也回去,一起吧。” 脚长在她自己身上,丁放也不能赶人,只是稍微加快了步伐,走在前面。 到宿舍楼下,他不用往后看也知道,那细碎的哒哒的脚步声,还跟着自己。 有些苦恼地皱起眉,他觉得后悔,应该在她说加微信的时候就直接拒绝的。 一路走进宿舍楼,他眼神习惯性往司徒浪浪的宿舍瞟了眼,没想到那里亮着灯,门也开着。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跟在后头的庞初曼差点儿一头撞到他背上。 丁放转身对她说:“我要去找一下教练,你先回去吧。” 庞初曼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她本来还想着,在到达丁放宿舍之前,会先经过她的房间,也许还能耍个小心思,让丁放看到她少女心满满的寝室…… 庞初曼满心失望,一步三回头地上楼了。 丁放放慢脚步,往司徒浪浪的寝室走,没走到一半,里头的人说话声音大起来,直直传到他耳朵里。 说话的是范彪,他听起来有点生气:“司徒,你别仗着以前我带过你,就提这么过分的要求啊。” 然后是司徒浪浪的声音:“这怎么就过分了?你们省队又不缺教练,多的是人想来呢,但是好的运动员还是缺的吧,今年卢山刚被退回来……” 范彪声音像打雷:“你别跟我提他!” “哎呀,彪哥……” 范彪似乎打了个哆嗦:“別,别给我来这套啊。” “这样吧。” “什么?” “我可以不要工资,但是别人我真的都不管了,我只负责丁放。” “你……” 沉默。 丁放猛地攥紧了手里的跳绳,几乎想立刻冲进去。 片刻后,范彪才又开口:“你宁愿不要工资,也要只带他一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你才24岁,就要把未来都赌在一个孩子身上?” “万一他没出成绩呢?他现在连一次比赛都没参加过……” 司徒浪浪打断了他:“我说过了,我选择的,自然是最好的。”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屋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丁放站在窗边,窗外有明亮的月光。 夏夜燥热而滞闷,她的声音像一阵风,温柔但有力量地,吹过他汗湿的脖颈和衣衫。 吹进少年的心里,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转而变成酸涩难言的胀痛。 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他怎么会觉得受骗了呢。 明明她一直没有变,还是那个站在跳台上笑容骄狂的人。 还是那个,他心目中的无冕之王。 *** 司徒浪浪跟范彪battle了一场,总算达成目的, 临了,要送走这尊大神的时候,司徒浪浪又叫住他。 “又怎么了?”范彪满脸警惕地转过头。 司徒浪浪嘿嘿一笑,“就是,那个,卢山要参加省运会吧。” 省运会就在一个月以后,虽然省级比赛算不得什么,但是因为游泳省队的成绩,A省也是个游泳大省,人才辈出,哪怕省运会也不容小觑。 范彪抱起手臂:“他是得参加一些这种比赛,练一下状态。” “怎么了?”他充满怀疑地看向司徒浪浪,“你又憋什么呢,有话就说!” 司徒浪浪假意扭捏了一下,说:“我知道他报名了400米混合,还有个名额呢?” 范彪眯起眼睛:“还没定。” 司徒 13. 第 13 章 Take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是夜,省队游泳馆。 丁放刚进入空旷场馆,就见到司徒浪浪倚靠在休息座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笔记本。 她正看着笔记本出神。 省队的训练日常基本集中在上午,上午时的游泳馆是最热闹的。 下午人就少了很多,大家都去往操场和器械房。到了晚饭以后,基本就是自由活动时间了。 作为专业运动队伍,仅是每天五到六个小时的训练就足够孩子们叫苦不迭。虽然大家都明白,教练对他们的严格,也是一种负责,但人总是抵抗不了惰性,极少有人会在训练之外的时间里还要自己训练。 丁放就是这个例外,晚饭后大家都想方设法地休息,只有他还会去操场继续锻炼。 而往常这个时候,司徒浪浪都是在忙一些杂事。 她刚进入省队,即便有光环加身,也是没办法立刻就当上主教练的。 所以她的主要工作除了带教丁放以外,也要做柴宁的助教,甚至兼职一些打杂的活计。 昨天夜里,她找到范彪,就是为了摒除这些杂事,专心只做丁放的教练。 一名教练只负责一个运动员,这事儿在国内不是没有先例,但前提是:运动员自己请来这位教练。 同时也不止会请一位教练,还要附带营养师、队医,甚至文化课老师,综合算下来,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司徒浪浪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很多游泳运动员,或者应该说,大部分职业运动员,家庭条件都不错,在重要赛事拿到成绩之前,那些训练、康复、营养品的开销,以及这样类似于对人生下赌注的行为,不是普通家庭负担得起的。 丁放显然不属于这样的家庭的一员。在这方面,他依然是一个例外。 但司徒浪浪就是觉得,他能行。 所以在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和观察以后,她找到范彪,提出了单独训练的要求。 哪怕是用不要工资作为条件。 看见丁放进来,她回过神。 “怎么晚了十分钟?” 丁放走近了,没有解释,只说:“对不起。” “是该道歉,要有时间观念。”司徒浪浪训了句,紧紧鼻子,咦了一声:“你还洗澡了?” 少年身上有淡淡的沐浴液香气,熟悉的味道,也是她买的,马鞭草柠檬。 丁放抿唇,“下午锻炼,出了很多汗。” “比赛期间最好不要洗澡,知道吗?”司徒浪浪没多在意,站起身,拿着本子负手而立,摆出一副教练的姿态。 “你有特别喜欢的项目吗?” 丁放摇头,“只要是游泳,我都喜欢。” 司徒浪浪歪头打量他。 这种回答,要是换一种场景,简直像在拍什么热血动漫。 但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泳池旁,夜晚没有旁人参与。循环水系统发出轻微的声音,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在夏夜的风里。 少年清清爽爽,线条流畅的身体上,几乎都倒映着水池的波纹。 在这样的场景下,他的回答显得真挚,语气里还有些赤诚的热烈。 司徒浪浪笑起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问他:“那你觉得,第一次参加比赛,你能游几个项目?” 她略去了比赛名称。 省运会和全国锦标赛的含金量当然不一样,对于专业运动员来说,抱着尽全力拿到金牌的想法,也许在省运会能游三个项目,但在全国锦标赛上就只能参加两个项目。 她只是想先听听丁放的回答。 在没有比赛名称、不知道你的对手会是普通的一级运动员还是拿过奥运金牌的顶尖高手的前提下,你有自信,最多参加几个项目并夺得金牌呢? 丁放没有犹豫地说:“五个。” “五个?”司徒浪浪向他确认:“你是说,你要游、并且游得最快的项目,可以有五个?” 丁放点头。 司徒浪浪偏偏歪过头,眼睛弯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笔记本,轻轻拍在丁放的肩膀上。 “五个金牌。” “如果少一个,你就别再叫我教练了。” *** 正式投入训练的日子,枯燥但流速飞快。 很快就到了省运会的日子。 丁放一早就起来,没想到往日里习惯赖床的卢山难得起得比他还早,已经占着卫生间开始洗漱了。 卢山咬着牙刷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含糊说了句:“你有四个项目?” 丁放嗯了一声,认真将挎包里的东西重新又点了一遍。 “别点了,昨晚上点十次了!”卢山从卫生间出来,嫌弃地看他一眼,“果然是没参加过比赛,这就一省运会。” 丁放懒得理他。 在食堂吃完饭,没看见司徒浪浪,只有助教盯着要比赛的一众队员,屡屡叮嘱他们要多吃碳水。 虽然只是省运会,还有不少十二三岁的小孩参加,但紧张的气氛已经渗透了食堂。 刚过七点,天色已经大亮,有晨间清爽的风。 预定的大巴车早早就等候在省队门口,丁放在那里看见了司徒浪浪。 她正跟柴宁低头看着什么,凑得很近。 丁放加快脚步,走过去硬是挤进两人中间,惹得柴宁拍了他一巴掌,“急什么你小子!” 司徒浪浪立刻不满道:“你干嘛你,别给我徒弟打坏了,待会儿还比赛呢。” 柴宁不可置信:“他这体格子,我一巴掌就打坏了?” 司徒浪浪已经偏过头去问丁放:“吃的什么?” 丁放乖乖道:“全麦面包,加了花生酱,还有牛奶香蕉。” 司徒浪浪笑眯眯点头:“上车吧。” 柴宁在一边干瞪眼,卢山凑过来:“啧啧,这两人。” 柴宁于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也给我上车!今天要是再抢跳,就给我去死!” “真凶……” 卢山无辜受创,摸着后脑勺咬牙切齿地上车,故意赶在丁放前面,坐到了平时教练坐的位置。 等队员们都上车,两位教练最后上来,卢山特意高声说:“司徒教练,这儿!” 司徒浪浪看了眼丁放,觉得临赛前,没必要给他太多压力,于是坐到卢山旁边。 原本坐到最后一排,还特意把背包留在旁边座位上,等着司徒浪浪坐过来的丁放:“……” 司徒浪浪坐下的时候,身 14. 第 14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丁放没有自满,司徒浪浪对他的判断也没有夸张。 他在水里,真的就像一尾鱼。 他没有额外的比赛成绩打底,被分在最边缘的泳道。卢山在他旁边,体会最明显。 旁边没有人比他更快。 他几乎不像在游动,手臂一划,轻轻松松就是好几米。 卢山牙关紧咬,铆足了劲儿往前,也始终只能看到他隐在水波里的背影。 平时训练的时候,司徒浪浪会给丁放加重量。 国家队的金牌选手可以在水下拉200-300kg的重量,丁放从50kg开始拉起,从来没有超过他。 没想到第一次参加比赛,他就像卸下重担的飞鱼,彻底没有阻碍,只需要更快、再快地向前。 前半程翻转,丁放流畅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司徒浪浪一边掐住了身边柴宁的胳膊:“他怎么了?” 柴宁也皱起眉,“抽筋?不像。” 司徒浪浪牙关紧咬,手上下意识用力。 柴宁疼得嘶嘶抽气:“别掐、别!” 丁放翻转的时候,卢山刚游过去准备翻身,自然也注意到丁放的停顿。 在一个短暂的瞬间,卢山看清了丁放的脸。 他心里一惊。 丁放的泳镜歪了。 游泳运动员参加比赛的时候一般会带两个泳帽,第二层泳帽在戴上泳镜之后,为的就是防止入水时的冲力把泳镜冲歪。 但除了入水的时候,在水里的每一刻,泳镜都有可能打滑。 以前柴宁训练过卢山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的能力,他后面什么也看不清,屡次蹭到泳道线,最后干脆把泳镜摘了还能游得快一点。 所以卢山知道,在泳镜打歪的情况下,还能直直地往前游动,并且速度丝毫不减。 这是怎样天然的水感。 怪不得他不紧张,有这样的天赋,只是参加一个省运会,有什么好紧张的? 第一个人触到了池壁。 丁放出水后起身,观众席的人才看见他的泳镜歪了。 眼前的大屏幕上,No.1的位置上,是丁放的名字。 47.91秒。 司徒浪浪狠狠拍在栏杆上,大吼一声。 “好样的!” 柴宁没空计较她破音一样的嗓门。 他被吓到了。 47.91秒。这个成绩,不仅是预赛第一,甚至打破了省运会纪录。 世界纪录也不过46.80秒,还是最近中国国家队的队员刚破的。 上一个世界纪录,是两年前罗马尼亚的波波维奇,游了46.86秒。 0.06秒的纪录,花了两年时间才被打破。 怪不得有句话说,100米自由泳,是属于顶尖Alpha的项目。 而丁放刚进省队的时候,成绩是48.35秒。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在比赛上游进47秒。 而他甚至在比赛中掉了泳镜。 泳池里,运动员们纷纷到达。 丁放扶着泳道线,看向观众席里,司徒浪浪的方向。 在许多道灼热的目光里,解说员正在激情旁白,向大家介绍这位名不见经传,一出现就破掉纪录的选手。 少年在这样的嘈杂和喧嚣里,胸口缓缓起伏。他摘掉了泳镜,眼睛明亮干净。 他看着她,而后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拢,轻轻点在右边太阳穴的地方。 司徒浪浪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顿。 观众席里也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只是省运会,观战的还有很多小孩家长,他们也许不知道零点几秒的差距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的孩子,还在往50几秒的线里冲。 下一秒,随着解说员激情四射的旁白,和他看起来很嚣张的动作。 观众席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只是预赛……”柴宁忍不住说。 司徒浪浪也有点发蒙。 这一个多月的训练,丁放最好成绩也没有达到这样。 在看见丁放泳镜滑落的时候,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倒不是怀疑他进不了决赛,今天这场预赛,她看过了,没一个能打的。 只是觉得他第一次参加比赛就遇到事故,对心理上是巨大的考验,肯定不能正常发挥。她甚至连赛后怎么跟他沟通、以保证晚上决赛状态的话术都想好了。 他确实没有正常发挥。 他破了赛会纪录。 旁边站着A省体校的教练,此时他凑近过来:“司徒,这小子是你教的?天哪……” 司徒浪浪也想说天哪。 但她只是拨了下头发,嫣然一笑:“正常发挥。” 柴宁:“……” 体校教练嘴里嘟嘟囔囔离开了,柴宁有些不忍地看向他背影:“他那个徒弟,今晚要跟丁放一起比了吧。” 司徒浪浪觑他一眼:“你还是先担心下你自己吧。” 柴宁一个激灵,这才注意到丁放旁边泳道的卢山。 卢山也进了决赛。 他已经爬上岸了,浑身湿淋淋的,胸口剧烈起伏,背影看起来很是落寞。 柴宁皱起眉,跟司徒浪浪一起来到休息室。 队员们都换上了常服,头发湿淋淋的,肩上挂着毛巾。 司徒浪浪冲进去就给了丁放一个拥抱。 少年肩上的毛巾还是湿的,他下意识扯掉毛巾,张开双臂让女人闯进怀里。 司徒浪浪只狠狠箍了他一下就松开了,但丁放还是耳根起燥,燥得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忍不住笑,右边脸颊一个深深的酒窝,“教练,我表现怎么样?” “太棒了!”司徒浪浪控制不住情绪,把他胸口拍得啪啪作响,“比赛化神啊你!” 这边一股庆祝的气氛,另一边,卢山一言不发,拿上包就要出去。 柴宁一把按住他:“你去哪儿?” 卢山梗着脖子,不看他也不说话。 司徒浪浪见气氛不对,拉着丁放先出去了。 柴宁眯起眼睛,“你怎么回事。” 卢山低下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哼什么?不服?”柴宁被他这样儿气得,冷笑起来:“你一个参加过国际比赛的人,输了就输了,你输得还少了?” 卢山气得脸都红了。 柴宁忽然缓了语气,“不过,这次比赛本来就是给你锻炼的,没有抢跳,水平也是正常发挥。” 卢山参加省运会,原本是他从国家队被退回来后参加的第一场比赛。 如果他没有抢跳丢失比赛资格,这样的比赛他应该是卫冕冠军。 他是很有实力的选手,但比赛是残酷的,一次机会,错过就只能等下一次。 这次他没有因为心理问题造成失误,但比赛上多了一个丁放。 旁人也许不理解,但他最清楚。 在比赛上跟丁放一起跃入水中,赛中水里,他掀 15. 第 15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省运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即将迎来一个周末。 但省队通常是没有周末的,孩子们顶多比平日里少训练一会儿,有些还要上文化课。 就算没有安排,也不能随意出门,实行全封闭式管理。 晨间七点,食堂里刚参加完比赛的健儿们暂时懒散下来,睡眼惺忪、哈欠连天去打饭。 在这种蒙着层罩子似的热闹里,极具穿透力的响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范彪一手拿着个巨大的铁勺,一手拿着个铁盆,敲锣似的,砰砰砰打破了懒散的罩子。 “来来来!都给我醒醒啊——” 柴宁负手站在他旁边,“都醒醒啊!什么精神状态!” 一双双迷蒙青春的眼睛看向他们。 范彪顶着肚皮,满脸春风地宣布道:“这次省运会,大家表现得很好啊,充分展现了我们省队的精神!那是什么?就是爱国爱岗!求实求精!” 迷蒙的眼睛们显得更加迷蒙了,不少人已经开始低头吃饭。 庞初曼坐在卢山旁边,几近昏昏欲睡。 卢山一掌扣住她将要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拼命向柴宁挤眼睛,并作口型道:“救命!” 范彪丝毫没注意到大家状态,激情昂扬演说:“……创新创业!敢拼敢赢!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在省运会上打败A大校队,奖牌数第一!但是,大家也不要自满,运动员,最忌讳自满——” “好!” 柴宁带头开始鼓掌,同时大吼一声:“范总教想说的是,因为大家表现好,所以奖励大家两天假期!” “好耶——” 范彪的激情昂扬被淹没在人群欢呼中。 柴宁接着就泼一盆冷水:“我们准备组织一场爬山郊游,地点就在……” “切……”所有人都低落下去。 司徒浪浪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手里依然拿着她那不离身的笔记本。 她身后是丁放,穿着运动背心,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看起来是刚训练回来。 庞初曼在这个时候凑近卢山,低声说:“诶,你说丁放怎么老跟着司徒教练,简直寸步不离的。” “在这个省队里,只要有司徒教练的地方,一准儿能马上看到丁放。” 卢山白了她一眼:“他就是个小跟班,你才知道啊。” “这两人,天天五点就在操场上练上了。”卢山比了个手势,“晚上十点,我都上床了,他俩还在练呢。” “那是人家努力,要不第一次比赛就拿五个金牌呢。”庞初曼撇嘴,心里却多少有点想法。 丁放一入队,前几夜女生寝室的夜谈话题就都变成了他。尤其他刚在省运会上大放异彩,同寝的女生还问她,你不是有丁放的微信吗?进展如何。 还进展呢,丁放眼里只有司徒教练。 虽然他都很礼貌地回复她的消息,但什么进展,比普通队友还不如。 卢山看了看那边,此时司徒浪浪已经走到柴宁身边。 丁放已经去窗口打饭了,大手端着两个餐盘。 司徒浪浪背着手,笑眯眯站在柴宁身边,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一双腿又长又直,整个人容光焕发。 卢山老成地拍拍庞初曼的头:“司徒教练真挺漂亮的。” 庞初曼:“?” 她扭头:“难道你也想做司徒教练的徒弟?” 司徒浪浪的声音替柴宁续上了话:“去爬庐山啊?” 柴宁清清嗓子:“没错,根据司徒教练的建议,我们订好的地址就在庐山。” 丁放打好了饭,司徒浪浪带着他走过来,期间,眼神往卢山这桌一瞟,与他对视,然后嫣然一笑。 卢山:“……” 脑子里冒出司徒在训练场上冷面罗刹般的样子,他打了个寒噤:“不,我不想。” *** 上午九点,两辆大巴车载着众人前往高铁站。 A省省队一向舍得给队员们花钱,都是二等座。上了车,庞初曼站着东张西望,脑袋又被卢山拍了把:“别看了,你跟我坐一起。” 庞初曼失望地坐下,又支起头看,看到司徒浪浪一个人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 刚想问话,门口一道声音传出:“借过。” 丁放提着大包小包的红白色袋子出现在车厢里。 随之出现的还有炸鸡的香气,丁放站在前头,额前有汗珠。 他穿着件黑色的长袖卫衣,立领挡住精致下颌,衣袖挽起一截,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在车厢里很出彩。 他微微喘着气说:“这是司徒教练自费给大家买的炸鸡汉堡,想吃的自己来。” 列车伴随着众人欢呼,在食物的香气里缓缓启动了。 庞初曼咬着一根薯条,眼神黏着丁放的侧影。 少年此时半跪在前排处,下颌从立领中抬起来,正微微仰头看司徒浪浪,后者在跟他说话。 他眼神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庞初曼心里微微一动,一点想法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还看,吃你的吧。”卢山人高马大地凑过来,挤住她肩膀,从她怀里抢走一只鸡腿。 从本市到庐山,有四个小时的车程。运动员们大多精力充沛,一个睡觉的都没有,个顶个儿兴奋,要不是人多几乎包了这层车厢,简直要被其他乘客投诉的程度。 为了回报司徒教练,队员们时不时把自己带的吃食献过来一点。 不多时,司徒浪浪和丁放眼前的桌子上已经堆满了小零食和水果。 柴宁充满嫉妒地看过来,司徒浪浪一个俯身,双手圈住桌面,“羡慕吗?羡慕也没用,都是我的。” 丁放笑起来,他随手拿起一个苹果,没想到司徒浪浪忽然眼睛一瞪,说:“你干嘛,孩子们给我的。” 少年动作一僵,手里还握着那个苹果,露出的半截小臂线条紧绷起来。 司徒浪浪噗嗤一笑,“逗你的,我的就是你的嘛。” “你也是我的孩子。”她随口说完,抬高手臂在丁放头上揉了一把。 他留着一头圆寸,手感温湿,还有点刺。司徒浪浪正想多揉两把,一只大手忽然把她的手握住了。 丁放看着她,眼珠黑润,语气有点严肃:“我不是孩子。” 说完他又补充:“再有一年多,我就十八了。” 他掌心温度很高,完整包裹住她的手腕,司徒浪浪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还甩了两下。 “十八你也是个孩子。”说完不再理会他。 四个小时的路程,一路嘈杂,唯有前排这一处,有点沉默。 下车时,司徒浪浪帮着柴宁和范彪维持秩序,才总算把一堆吱哇乱叫的少年们安顿到卢山大门前。 今日天气甚好,蓝天广阔,白云朵朵,范彪负手站在门口,清清嗓子正准备发表演说,丁放背着个巨大的背包,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范彪诶了一声,对方没理他,抿着唇一脸不高兴走掉。 “怎么了这是?” 16. 第 16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因为抢占先机,又拼了一条老命在跑,司徒浪浪最终比丁放先到达山顶。 她首先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扎好,又掏出湿纸巾将额头脖子上的汗都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选了棵遮天蔽日的水杉,换了几个姿势,最终选定一个,斜靠在树干上。 几分钟后,丁放背着那山一样的背包,到达山顶。 他打眼一看,他的教练就靠在最大的那棵水杉书旁,正双手抱臂,悠然欣赏山顶风景。 一双长腿闲闲支在地上,嘴里甚至还在哼小曲儿。 显眼得很,好像生怕上来的人不能第一眼看见她。 他控制不住勾起嘴角,小跑着过去:“教练!” 少年清越的声音伴随山风涌来,司徒浪浪装作才发现他,转过头来,但脸上的得意根本掩饰不住。 “你输了。”她微微翘起下巴,嘚瑟得不行。 丁放没忍住,笑出一口小白牙。 “我输了。” 不远处就是牯岭镇,两人背着包走到街心公园。 远眺视野开阔,峰峦葱茏,许多座颜色各异的小别墅依山而建,可可爱爱依偎着绿意盎然。 司徒浪浪一路赶着上来,期间根本无心欣赏风景,直到此刻才真正深深呼吸,清新的味道沁满鼻端。 她休息了几分钟,还是略微有点喘。 山风淌过,司徒浪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运动服,肌肤在日光照耀下,白皙几近透明。 但没有纤细脆弱的感觉,她看起来健康又明朗,眉目里都是朝气。 范彪发话,不允许大家坐缆车,此刻省队的大部队都还在爬山途中。 丁放提议道:“教练,我们去找个地方坐坐吧,我请客。” 上次比赛,他还是得到不少奖金,原本想直接用奖金还上司徒浪浪开始给的那笔钱,但司徒浪浪非不让,再说她就要生气。 丁放只好把钱默默存着。此刻终于逮到机会让教练享受他出钱的时刻,整个人都有些兴奋。 司徒浪浪点头,两人寻摸到镇上一家装修别致的咖啡厅。因时间还早,旅人寥寥,三两悠闲的顾客在露天的小桌旁闲聊。 司徒浪浪看了眼菜单,大部分都是咖啡,她刚要皱起眉,丁放献宝一样,把他手里那份菜单拿过来,“教练,这里都是果汁。” 司徒浪浪斜他一眼:“这么有眼力见儿?” 丁放抿着唇笑,眼底两条鼓鼓的卧蝉,嘴唇边一个深深的小酒窝。 深黑的瞳仁在日光下颜色变浅,看起来乖得要命。 司徒浪浪忍了一下,没忍住,伸手揉搓他头顶。 旁边忽然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司徒浪浪转头一看,一桌人刚落座,发出声音的主人是个小姑娘,那桌有男男女女的中学生,只有她被一堆男生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一头长发挑染得五颜六色,鼻子上还有颗亮闪闪的鼻钉。 小姑娘一瞬不瞬盯着他们,鼻孔微微翕张。 丁放也转头过去,随即对着小姑娘点点头。 “李小琴,好巧。” 李小琴脸色瞬间通红,哗一下站起来,气势汹汹向他们走来。 司徒浪浪下意识要站起来。 然而小姑娘只是气势汹汹在丁放旁边落座,然后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不要这么叫我!叫我Anna!” “对不起,Anna。”丁放毫无诚意道歉,然后对司徒浪浪说:“这是我在海城的同学,李小琴。” 李小琴:“……” 原来丁放还有这种类型的同学呀。司徒浪浪笑眯眯:“你好。” 丁放又说:“这是我教练,司徒浪浪,你应该认识。” 说完,他拿起菜单要去店里下单。 “你去哪!”李小琴一把抓住他的手,见丁放瞬间蹙起眉,又赶紧松了手,看向司徒浪浪:“这就是带你走的那个天才游泳选手?” 丁放点点头,人走进店里。 见他身影消失,李小琴嘟了下嘴。 “所以呢,你很厉害吗?” 司徒浪浪挑了下眉,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你看我厉害吗?” 李小琴故意偏着脸打量她,几秒后,她说:“看不出来。” “那我就不厉害。”司徒浪浪似笑非笑。 她倒没什么被冒犯的感觉。看小姑娘这样子,也不像关注竞技体育的人群。 丁放很快回来,李小琴一张浓妆艳抹的小脸上,尽力表现不屑:“我还说多厉害呢,放个暑假的功夫,就给你人都拐跑了……” 丁放端着果汁的手一顿,不客气地下逐客令:“李小琴,你没事的话,就坐回你自己那桌。” “为什么!”李小琴瞪大眼睛,蓝色的眼线几乎要飞上天:“咱俩那么久没见,我坐一会儿你就要赶我走?” 丁放没说话,看向旁边那桌,被抛下的一堆男生眼巴巴看着这头。 司徒浪浪嘴里叼着吸管,看这出少年青春剧情看得起劲,眉眼间都是兴致勃勃的吃瓜之情。 丁放一眼扫过她,忽然心里就不舒服起来,换了个座位,坐到司徒浪浪旁边,离李小琴老远。 他把两个玻璃杯顿在桌上,冷冷淡淡说:“我跟教练在等队友,你在这里很碍事。” 司徒浪浪眼睛都瞪大了。 在她眼里乖巧可爱又温柔的丁放,居然也能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 李小琴眼睛也瞪大了,这个年纪的少女,最容易控制不住情绪,当下她的眼眶里就盈满泪水。 司徒浪浪顿感手足无措,看向丁放。 丁放却好似事不关己,垂着眼皮喝他的柠檬水。 司徒浪浪心里暗自“嘶”了一声,搓搓手,尽量放柔语气:“那个,小姑娘,你看那边同学都在等你呢,要不你先回去,待会儿我请你吃个小蛋糕?” “谁要吃你的小破蛋糕!” 李小琴又是哗一声站起来,哽咽着吼了一声,蹬蹬蹬走回旁边那桌。 司徒浪浪:“……” 小孩真麻烦。 她看了眼丁放,后者表情纹丝不动。 这铁直男。 司徒浪浪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说明他一心关注游泳,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也是好事。 李小琴气呼呼走了,但没走远,还是坐在隔壁那桌,被包围着哄了一会儿之后,她情绪好多了,点了个小蛋糕,一边吃,一边用灼热的视线望过来。 司徒浪浪被望得浑身不得劲儿,几口就把果汁喝完,眼巴巴看着丁放手里那大半杯。 丁放注意到,把柠檬 17. 第 17 章 《逐浪》全本免费阅读 省队在牯岭镇租了个小别墅,一众人从咖啡厅出来,鸟儿般叽叽喳喳涌入白色小别墅,冷冷清清的空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范彪不准他们坐缆车,自己倒是悄咪咪坐了缆车上来,老早就等在别墅里。 卢山也悄咪咪吐槽:“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司徒浪浪笑:“你词汇量还挺多。” 丁放看了她一眼,默默插.进两人中间。 范彪门神一样守在别墅小院里,挨个儿给孩子们分发房间钥匙。 范彪自己跟柴宁一间,卢山跟丁放一间,司徒浪浪跟庞初曼一间。 卢山抱怨道:“怎么我还是跟他住一起?” 柴宁:“不愿意?那你跟我住一间。” 卢山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 发完钥匙,范彪找到司徒浪浪,问她:“丁放实习期还有不到一个月了,鉴于他表现不错,可以提前转正。” 范彪负着手站在阳光下,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司徒浪浪看得不忍心,说:“彪哥,要么咱进去说?” “别叫我彪哥!”范彪额头青筋直跳:“你怎么想?” 司徒浪浪说:“我得问问丁放自己的意思。” 当初把丁放从小生岛带出来时,她自己都还没想好未来,只是想着先找个地方落脚。两人其实没怎么详细聊过关于未来的规划。 走职业当然是要走的,他这样的天赋和热情,不走职业简直是浪费。 但如果待在省队,签了正式合同,就意味着他将拥有和她一样的人生道路,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献给游泳,不能进入正常的学校读书,哪怕以后有了成绩可以在名牌大学挂名,也会失去一个普通学生可以拥有的正常青春。 司徒浪浪其实觉得,只要她开口,丁放没有不答应的。 但这种决定未来的大事,依然要先跟他本人商量才好。 丁放背着那个巨大的背包走进别墅,卢山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一路说话,让少年有些不耐的蹙起眉头。 司徒浪浪看向他的背影,想起先前在咖啡馆里,海城的那几个学生,他们也许瘦弱,但满身都是校园里才有的青春朝气。 她对范彪说:“你让我们讨论下,想一想,再给你答复。” 范彪有些不理解地看了她一眼,“还要想什么?咱们省队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 他说得没错,以前司徒浪浪也是A省省队的一员。 但也正因为她曾是省队一员,所以她最知道,签正式合同,对以后的人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没再说话。 范彪对这位曾经的徒弟,其实多少还是有些纵容,见她如此,便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 中午大家就近找了家自助烤肉,一群人胃口大如斗,炫饭炫得飞起,把老板脸色吃得黑如锅底。 吃到一半时,店里进来一拨中学生,中间的女生那头五颜六色的头发尤其显眼。 常年被封闭在队里进行枯燥训练的孩子们都不由自主地,时不时往那头看。 而那个女生,却在时不时往这里看。 司徒浪浪看丁放,他倒是目不斜视,专心看着烤盘里的锡纸鹌鹑蛋。 卢山胳膊肘顶了顶丁放,“诶,那美女好像在看我。” 庞初曼嘲笑:“谁看你?人家在看丁放。” 她说完,试探性地问:“丁放,她在看你诶。” 庞初曼的眼神和表情都太过明显了,司徒浪浪心中一惊。 丁放这小子,原来这么受欢迎吗? 她清清嗓子说:“哦,那是丁放在海城的同学。” 店里没有空调,范彪正吃得满头大汗,已经把衬衫的下摆都从裤子里扯出来,闻言高兴道:“什么,丁放的同学?叫过来一起吃啊。” 司徒浪浪:“不……” 范彪的声音已经穿透整间小店:“丁放的同学们,过来一起啊!” 几分钟后,本就拥挤的长桌上又加入了五六个人。 普通身量的南方中学生,有些局促地坐在一堆牛高马大的运动员里。李小琴硬是挤到丁放身边坐下,也不吃东西,一眨不眨看着他。 这气氛,就算是范彪也察觉到不对劲儿了,他尴尬地咬住筷子,说:“那个,同学,你们吃啊,吃,别客气,这顿算我的。” 李小琴周围的同学倒是开始吃了,但李小琴还是看着丁放,看他终于等到烤盘上的鹌鹑蛋熟了,先夹了一个到司徒浪浪碗里,然后才夹了一个到自己碗里。 李小琴灼热的视线移动到司徒浪浪身上。 司徒浪浪浑身一抖,将鹌鹑蛋夹到她碗里:“你吃,你吃。看你这么瘦,多吃点。” 李小琴发飙:“谁瘦了!我这是苗条!” 庞初曼冷笑一声。 李小琴怒火瞬间转移:“你谁?” 庞初曼抱起手臂,露出挑衅的目光:“我是丁放现在的同学。”现在这两个字,她故意加重了声音。 两个女孩子夹着丁放和司徒浪浪坐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视线在空中对齐,滋啦啦仿佛冒着电光火花。 司徒浪浪:“……” 她默默抱起碗,准备转移阵地。 丁放说:“教练,你吃饱了?” 司徒浪浪顿住,有些无语。 这孩子,他是看不懂现在这个焦灼的情况吗? “对对,我吃饱了。”她敷衍道。 丁放站起来,“那我们走吧。” 李小琴慌了,丁放这一走,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他呢。 少女惊慌失措的样子很是惹人怜惜,卢山在一边看得不忍心,跟她说:“没事,咱们晚上在别墅里烧烤,你们也可以来。”说罢他看向范彪。 范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呵呵笑道:“是是,可以来。” 庞初曼炸了,“卢山!” 卢山也瞪回去:“干嘛?” 司徒浪浪屁股坐了回去,满脸无语。 丁放见状,也跟着她坐下,司徒浪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但少年就像没看到似的,继续给她夹烤肉。 都是群十多岁的孩子,也没什么过不去的,烤肉吃起来可乐喝起来,也就把什么不愉快都忘了,后半场,大家聊起天来。 李小琴有些好奇地问:“你们省队也会上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