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天气》 1. 今日有雨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梅雨天气》 文/酥枳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4/5/20 - “咚—” 自动贩卖机取货口掉下支气泡水,酸掉牙的柠檬味,迟未晞弯腰取出,起身时,她开始复盘今天和迟宗越的这场争吵。 起因是刚出差回家的父亲发神经,突然就看不惯女儿的懒懒散散,逮着人就念叨还有十天高一就要开学了,她居然睡到快中午才起,嘴里斥她:“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就连头发也不如他的意:“你说说你这个头发是怎么一回事,刘海都快戳到下巴去了,没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一周不见,爸爸依旧像吃了炸药桶。 迟未晞被挑起情绪,愤愤露出刚做不久的多巴胺美甲,明媚的色彩飞上还没来得及打理的鸡窝头,堪堪将刘海往耳后一拨,她不忘驳嘴:“读书人是什么样子!” 不仅如此,她还要骄傲提醒:“我中考可是全市第七名!!” 真是厉害死了,迟宗越一噎,只好往别处挑毛病:“你这指甲是怎么一回事?” 说不过成绩就讲指甲,迟未晞毫无所谓地看看手,完全不想搭理。 就这态度,让本想着说两句就熄火的迟宗越十分不满,川字眉往额头上一挂,他语气跟着斜上去:“今晚晚饭前,你必须把这乱七八糟的五颜六色给我卸了!” 原计划就是要在开学前卸掉的,可迟未晞偏不好好说“哦”,非要踩上老虎须,严肃纠正她的爸爸,认真说:“什么五颜六色,这个叫多巴胺色彩。” “我管你多巴胺还是少巴胺!!”迟宗越打断,今天说什么也要展示父亲的威严,眼看父女间的战争又要爆发,躲在厨房偷听的后妈终于姗姗来迟,手里端着的小米粥往桌上轻轻一放,她拉一把迟未晞,好心劝说:“晞晞你少说两句,别总是惹爸爸生气。” 转头,又柔情似水:“阿越你也是的,那么大声吼孩子做什么。” 说完再往沙发那看一眼,对着三岁的儿子满是慈母笑意:“你别吓着小燃了。” 极为精明的一套话术,看似在好好劝架,实则早已不着痕迹地给迟未晞判了错,让她在迟宗越心里又留下浓重一笔—— 不服管教。 迟未晞倒胃口,饭也不想吃了,飞速跑上楼,撒气推房门、扎马尾、换漂亮的蓝白色系学院风连衣裙、拿背包,再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楼,转去玄关口。 噼里啪啦弄出的动静极大,分明是故意的,迟宗越远远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惯出了迟未晞这爱“离家出走”的臭毛病。 两人为此吵过一次,那时迟未晞眼里蕴着委屈,说她总是需要去消化情绪的,还带着小脾气反问他:“不然呢?要我自己躲在家里哭吗?” “现在还会有人来安慰我吗?” 这话打了迟宗越七寸,纵使心里有再大的火气,也全都发不出来了。 眼下,女儿还是那副委屈表情,迟宗越当即心软,却又难拉下脸,只好语气硬邦邦朝玄关那边问一句:“准备开饭了,你又要去哪里?” 餐桌那头有住家阿姨在布菜,迟未晞看也不看,甩上大门前,她没好气地冲着那一家三口:“听你的,去卸指甲咯。” 反正就是不能好好说话,偏要加个阴阳怪气的“咯”。 迟宗越被噎,一番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只能无奈摆手,算了算了,就由着她去罢。 以上,就是今天争吵的全部内容。 迟未晞肩膀斜靠着自动贩卖机,细眉微拧,她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个地方又惹到迟宗越,从而引发了这场不愉快。 就因为她起晚了吗? 可她起晚了,家里172间连锁茶楼会因此而全部倒闭吗? 迟未晞很不高兴,头歪歪,又要开始想从前。 那会儿不说别的,只要她眉头稍皱,那些会想法子哄她开心的人,少说也能排上个五公里。 这一切源于她的家庭。 迟家祖上靠做饼起业,后又开始售卖糕点,做饭市,搞食品加工,产业越做越大的同时也越做越多,祖业发展至今,早已过了上百年。 而作为迟家的小公主,迟未晞自然是要被众星捧月的。 当然,这一切是在父母离婚前。 迟未晞肩膀一塌,沉沉泄气,恰好,远处遥遥驶来的公交车打断了她的愁绪。 笨重的黄色车头平缓前行,面前的路线显示屏也跟着在视线里清晰。 127路。 迟未晞眉头微蹙,这不是她常坐的路线,如果上了车,不知道这趟车会把她带到哪里,但没关系。 这么想着,迟未晞跳下了只有两层高的低矮台阶,只留背影和自动贩卖机告别。 却好像误闯了某种结界。 云层在她上车的那一秒开始翻涌堆叠,天色缓缓变暗,乌云绑架了日光,沉默的手机被新推送的天气信息不断唤醒,那里提示着澜城将迎来新一轮的暴雨预警。 迟未晞没有在意。 此时她的目光正被窗外那辆飞驰而过的帕加尼所吸引。 那么嚣张的气息。 迟未晞充满好奇,脑袋紧贴车窗,目光试图追逐车尾气。 因她的动作,挂在书包上的平安牌被带出细微声响。 可她没有注意听。 * 最后,迟未晞是在终点站下的车。 与她想在路程中点下车的想法相背,没什么特别原因,纯粹是因为她没记住站点坐过了站,索性直接坐到终点来。 虽然没来过这里,但迟未晞对这地不算陌生。 毕竟之前曾刷到过新闻,说澜城北郊闲置多年的大片废弃旧场地,目前已由澜城市政府牵头投资,致力在这打造出澜城又一配套齐全的生活片区。 加之这边由旧厂房改造的创意产业园区内不少新店同时开业,吸引了不少探店博主扎堆,一时间,社交平台上几乎全是关于这里的推广。 但今天,或许是工作日的原因,园区内的人流并不算多。 走走逛逛出了汗,迟未晞心情好转,正哼着歌,快乐地去往某间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嘴里咬着的冰棒选了青柠口味,面前是整副透亮的巨型玻璃窗,此时乌云消散,天已开,烈日重新露面,天空再度泛出刺眼的白。 迟未晞一手握着冰棒,一手托腮,在店内悠哉吹着空调,并无聊默数窗外边的圆形横白木餐桌。 一张、两张、三张。 配套的椅子有六把,桌上放了盛开的粉红色玫瑰假花,遮阳伞立于两侧,隔着一道人行马路,与她面对面的,是一间有着小资风格的咖啡店。 在咖啡店的旁边,是装修亮堂的Godiva,那里的甜筒冰淇淋要卖55块钱一个圈圈,价格与融化在口腔里的,三块五的冰棒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不是迟未晞舍不得花钱,只是近几年她养成了个小习惯,只要不开心,她或多或少,就喜欢吃点酸。 她自封这是注意力转移大法,能把心里的酸楚很好地转移到口腔,乃至脾胃,屡试不爽。 冰棒吃到一半,隐隐听见有道声响。 清凛的声线,应该是在和谁打电话,听他语调懒洋洋,玩笑说:“我努力,争取在您面前当个废物。” 应是插科打诨的模样。 16岁的脑袋真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迟未晞可八卦了,微侧头,想要朝那“废物”看一眼。 却在这时,店员姐姐阻挡了她视线。 鸭舌帽横在她跟前,姐姐贴心地帮她把刚买的藤椒鸡排饭的盖子掀开,笑说:“小妹妹,你的饭好了哦。” “啊。”一下,迟未晞目光回摆,赶紧把嘴里含着的冰棒拿出来,说,“ 2. 七巧板的记忆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夜半,迟未晞躺在被窝,迟迟没有睡觉。 思绪一直停留在下午,那张隐隐熟悉的面孔,以及平安牌上篆刻的名字,她不断在脑海里细细搜寻着,好像还是能找到些许关于他的记忆的。 可不多,一点点,它们就像七巧板被切割而成的不规则碎片,东一片西一片,凌凌乱乱,模模糊糊,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将它们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平面。 迟未晞翻身。 如果从单方面知道他的契机开始说,他是她最好朋友的小舅舅。 迟未晞有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叫温嘉柠,两人相识于三年前。 那会儿刚上初一,课桌上,从小泡在蜜糖罐里长大的迟未晞仍因父母各自再婚的事而郁郁寡欢。 新同桌是刚从京都转学来的,说一口流利普通话,安慰她:“没关系啦,很快你就会发现,其实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迟未晞才不相信,仍是低着头,蔫蔫问她:“真的吗?” 温嘉柠认真:“真的啊,你看我,到现在我都已经拥有三个爸爸了。” 天呐,迟未晞诧异抬眼,边难过边吃瓜:“为什么啊?” 还能是为什么,温嘉柠无奈地耸耸肩,很自然就说:“当然是因为我妈妈结了三次婚啊。” 说完,她掰着手指给迟未晞数:“我的第一个爸爸在京都,他呢,身居要职,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他是谁。”便压低嗓音,做简单陈述,“我原先是姓俆的,后来才改了和妈妈姓温。” 由她的眼神,迟未晞思考半秒后倒吸一口凉气,呆愣住。 听她继续补充着:“我爷爷和我外公是世交,我爸爸妈妈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的,说白了,我就是他们利益的产物。” 这话说得迟未晞不知道要怎么接,她的父母一路恩爱,从校服走到了婚纱,她张了张嘴巴,“啊”一下,又闭上,想了想才说:“你不是,你爸爸妈妈一定是很爱你的。” “是吗?”温嘉柠不置可否,本是说爸爸的话题突然歪了一下,她坦荡荡,又投下一枚重磅炸弹,“其实,我还有两个外婆。” “啊?”这下迟未晞是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极轻极轻地咽了咽口水,她心想,新同桌的家庭关系真的好复杂。 温嘉柠扁扁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其实我外公和我亲外婆也没什么感情基础的,我妈妈说了,我们家就只有我小舅舅才是相爱诞下的产物。” 这... 迟未晞听得头大,只能说“哦”,可为了不让话题掉落,她赶紧接着问说:“你怎么突然转来澜城了?” 温嘉柠回:“我妈妈正在跟一个意大利男人谈恋爱,她没空管我,所以就把我丢给月月外婆了。” “月月外婆?” “嗯。”温嘉柠解释,“就是我现在这个外婆,她是我小舅舅的亲生妈妈,因为我有自己的外婆,为了方便区分,刚好她的名字叫梅梳月,所以我就叫她月月外婆了。” 原来如此:“哦——” 可是,等等。 梅梳月,迟未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那么点点点的不敢相信,应该不会那么巧合吧。 可世界上还会有第二个梅梳月吗?那个在澜城生活的,港城珠宝世家的梅二小姐,梅梳月。 硬要攀关系的话,她偶尔也是能叫上她一声“梳月姨姨”的。 迟未晞试探问:“是住在亚港湾那个梳月姨...梅梳月阿姨么?” “阿姨?”这个称呼令温嘉柠觉得好笑,不过差点点才到六十的年纪,叫阿姨也可以,只是,“你怎么知道的?” 还真是,迟未晞:“她以前偶尔会来我们家总店吃早茶,每次来都会在楼下带一些杏仁饼和桃酥回去。” “我小时候经常到楼下铺头拿奶油饼干吃,我见过她几次,她让我叫她梳月姨姨。” “哇那这么说。”温嘉柠一脸惊喜,“我们其实很有缘分啊,不仅是同桌,而且你还认识我月月外婆。” 迟未晞跟着笑,短暂忘却了父母再婚的烦恼,点头认同:“好像是耶。” “什么好像是,就是啊。” “哈哈。”女孩子的友谊来得飞快,“诶对了,你想试试奶油饼干吗?我明天给你带。” “什么样的?” “淡奶做的薄脆,上面会撒点黑芝麻,可香了。” “可以可以。” “那我明天给你带,顺便再给你拿点杏仁饼和桃酥。” “那我放学请你喝奶茶。” “好哇——” “诶,你知道吗...” ......... 思绪抽离,迟未晞只在这角角落落里搜寻到那么一点点的,关于温誉文的记忆,不算清晰。 可她有些印象,她是见过他的。 有那么一次。 那时候她上初二,周末不上学,她偶尔会去温嘉柠家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依稀记得那是个还没被冷空气侵袭的冬天。 明明前一天还热得只需穿件短袖,没想到夜半一场雨,让气温直接骤降到了个位数,澜城变得又湿又冷,哪哪都漫着入骨的寒气。 迟未晞刚到温家别墅,还在换鞋,佣人阿姨便急急端来一碗姜汤。 温嘉柠跟在阿姨身后,十分需要好友和自己一起“有难”同当,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托着手中的碗,扁嘴说:“晞晞你也快喝快喝。” 迟未晞了然。 好友正处在生理期,轻微的痛经,无论吃什么药都不管用,有效的就只有这满满一碗红糖姜。 可她最不喜欢吃葱姜蒜。 更别提这一碗专由老姜片熬出的水了。 迟未晞赶忙把带来的黄油曲奇交给阿姨,接过碗,陪着好友一起“有难”共享。 一碗姜水下肚,温嘉柠总算是活过来了。 整个上午,两人在房间做功课,吃过午饭,温爷爷准备动身回京都一趟。 一行人站在玄关,温嘉柠抱着外公的手,叮嘱他回来的时候一定一定一定要记得带礼物,迟未晞无法对他们骄纵,只轻声道别,说着:“温爷爷再见,祝您一路平安。” 温骥平笑声爽朗,和迟未晞说过谢,又应起外孙女的话:“带带带,谁敢不给你带。” 梅梳月在一旁好笑。 看了眼温骥平,嘉柠喊他外公,晞晞说跟着她叫外公好像有点奇怪,便一直礼貌称呼他为温爷爷。而她呢,嘉柠喊外婆,晞晞叫姨姨。 各喊各的,真是很有趣。 没多久,吵吵闹闹的玄关终于恢复平静,现下已一点走过半,写作业是不可能再写的了,迟未晞和温嘉柠决定去往后院的独栋书房。 没走多久,梅梳月带着佣人也跟上。 昨晚上刚下过一场雨,今早又没太阳,此时天色昏昏暗,石子路面洇湿,几人在门外换好拖鞋,梅梳月才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往里走。 入眼是成片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树影携雨滴婆娑,窗户往左是到天花的长排大书架,书架后方是一片木墙,墙下铺一张灰色羊绒毯,做 3. 拜托拜托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不过是捡到了人家的平安牌,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件事,迟未晞没让思绪多做停留,很快便将这段小插曲藏于脑后。 他们并无交集。 以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这之后,趁着还没开学,迟未晞跟着爸爸回了趟老宅,那片独占整个山头的迟家大院,迟宗越在祖公厅燃香,他站得笔挺,俊朗的眉目一扬,喊着迟未晞过来磕头,又提醒:“你要多谢祖公保佑你考了全市第七名。” 迟未晞:“......” 看这话说的,迟家老太太手一抬,枯瘦的手腕堪堪将迟未晞拦住,她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疼爱:“行了,考第七是晞晞自己的本事,他们又没替晞晞做功课念书。” 就是就是,迟未晞顺势挽上了奶奶的手,在一旁点头附和着:“嗯,是我自己考的全市第七名。” 才夸这么一下,这小尾巴就要翘上天了,老太太哭笑不得,拍拍自己的宝贝孙女说:“不许骄傲。” 又讲:“不叫你跪,但我们规矩还是要守,过去敬香。” 迟未晞很听奶奶的话,乖乖说:“哦。”,然后再乖乖照做。 位置轮换,这会儿轮到迟宗越站在老太太身旁,他看着敬香的女儿,思索半秒,头一低,弯腰打商量:“妈——” “您看小燃也都三岁了,是不是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该什么该?”老太太知道他什么意思,惯例不松口,甚至连眼睛都懒得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想都不用想。” 每次都沟通不下来,迟宗越也是急了,耐心告罄,他不顾场合,说话的音量同脾气一起“噌噌”往上涨,也不管迟未晞还在,只顾着摆出自己的不满,扬声控诉说:“我跟西仪都离婚多少年了,您说您这又是何必呢。” “别的不说,自从阿娴跟了我,她就没有一天是不委屈的。” “结婚宴席没摆就算了,她没说过半句怨言,但这老宅您总该给进吧,怎么说迟燃身上也留着我的血,也是我们迟家的血脉,您这么做,让外边的人怎么想,又怎么看。” “还有大哥二哥,到现在还向着柳西仪那一头。” “我真是...” 没等迟宗越把话说完,前方传来“咚”的一声响。 迟未晞这反骨仔,动作神速,下跪、磕头,“哐哐哐哐哐”,再起身时,额头顶着一大片红肿,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子,可把老太太给心疼坏了。 气氛骤然下降。 老太太拄着拐杖的手一紧,龙雕老桃木狠狠往地上落下一锤,她厉声:“你与其盼着她进家门,不如盼着我早点死!” 再一招手,让人赶紧带迟未晞出去上药,看这漂亮的额头都红成什么样了。 末了,她眼刀刮向迟宗越,一桩桩,一件件:“行,今天就抛开我们和柳家的世交情谊不谈。” “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我好好说说,她李思娴做的哪一件事值得进我迟家大门。” “是明知你结婚了还要爬上你的床?” “还是拿了我三百万填她家那口破窟窿,转头又给我说怀了你的种?” “她做的那些烂事哪件能拿得上台面,既然当初敢用孩子拿捏你,这点委屈就活该她要受着!” “还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人家西仪好好一个姑娘跟了你那么多年,是你求了三次婚,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过的门,你让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老桃木拐杖在地上戳得“哐哐”响,吓得老管家赶忙上前,轻轻替她抚背顺气。 迟宗越自知理亏,只能作罢了。 临出祖公厅,老太太背对迟宗越,只甩下这么句狠话:“我再说这最后一次。” “你爱当救世主你就尽管去当,但要过我这关,要迟家认她这个人,这辈子你想都不用想!” * 返程路上,迟未晞头靠着车窗,扁起嘴,要将她所有的小脾气全都摆在脸上。 趁着红灯,迟宗越多次扭头去看,这时候迟未晞便会把脑袋往车窗那一拧,再“哼”一下,不许看。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迟宗越又心软了,可没辙,最后只好把车开进老城区,想着要带迟未晞去吃她小时候最爱的那碗,红豆炼奶冰。 车子刚下高架便拐了弯,这不是回家的路线,迟未晞睁大眼睛盯着窗外看,看那霓虹渐退,眼里划过成排的大叶榕树,以及那早已泛旧的灰泥墙砖。 拐角有单车在“铃铃铃铃铃”,知道爸爸要带自己去哪儿,迟未晞不高兴的嘴巴一下就藏了笑,真的很难下压啊。 不管怎么样,父女俩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坐在一起了。 迟未晞很是好哄,只需一碗藏在回忆里的炼奶冰就能原谅了爸爸,不过对着还剩半碗的绵绵红豆,她还是要假装生气,噘起嘴巴对着迟宗越说:“以后你要是再帮着李阿姨说话,我就真的不原谅你了哦。” 迟宗越仍是心烦,敷衍应下:“知道了。” 迟未晞没听出爸爸话里的不走心,她很开心,连着隔天都是好心情。 美美睡了一觉,早早醒来,迟未晞收到了好友发来的微信,说桃源路那新开了间法餐厅,并附上了某公众号的推广链接。 温嘉柠在微信里问:晞晞你今天有空吗? 温嘉柠:我们要一起去试试吗? 迟未晞握着手机,不用点开链接也知道她说的是哪里,开业不到一周,那栋临江而建的气派建筑早已被各大博主吹上了天花板。 迟未晞仍保留着昨晚的高兴,回说:好哇~ 又问:你想中午还是晚上? 温嘉柠:中午吧。 温嘉柠:我小舅舅前些日子回来了,刚好今晚大家有空,晚上要家庭聚餐。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明明不带任何含义,可莫名就把迟未晞拉回了那场雨。 心脏突然沉了那么一下。 明明以前也常常听温嘉柠提起小舅舅这三个字的,可不知为何,在今天,这一刻,她很自然就想起了温誉文的脸,以及他那双无法窥得情绪的桃花眼。 那么深不见底,像随时都能把人吸进去。 她承认,在那一刻,她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可那天他只对她说了谢谢,只有谢谢,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他外甥女最好的朋友,不知道她叫迟未晞。 或许是等了很久都没能得到回复,温嘉柠很快又发来:晞晞,我们约中午可以吗? 迟未晞这才回过神,快速将脑海里的画面摇头删除,她赶紧回复:可以。 迟未晞:那我们晚点见啦。 温嘉柠:嗯嗯。 等到了中午,两人前后进店,分别坐在了餐桌一角。 面对着满满一桌的菜肴,温嘉柠先起头,首先品尝了那道看起来中不中,法不法的马赛鱼汤,而后悠悠皱起眉,抬眼,她给迟未晞抛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果然... 迟未晞无声地“啊——”了下。 只吃一堑不长智的两个人,她们又又又又又被探店博主给被骗了。 温嘉柠哈哈大笑:“虽然我忘记之前吃的是什么味了,但可以肯定,不是现在这个味道。” 迟未晞不置可否,她对马赛鱼汤没什么特别的记忆,她对法国的一切都没记忆,她只记得在巴黎,那个享誉世界的画家是她的妈妈柳西仪。 她至今不知道她和爸爸离婚的真正原因,没有人和她说过.....她的思绪又飘到了远处去,直到看见温嘉柠朝她挥舞着手,叫她: “晞晞?” “晞晞?” 迟未晞骤然回神,问她:“嗯,你刚刚说什么了?” 温嘉柠对她忽然的走神毫不介意,只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妈妈现在还在巴黎吗?” 迟未晞摇头:“不在了 4. 小小年纪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最后,车子停在了巷尾的独栋骑楼旁。 那上了年纪的老旧建筑,此时天色微暗,天边独留一抹斜阳,可仍漏着点光,浅浅一道黄昏色,虚虚投过新换的栅栏门,又映上雕花窗,让一切有了迟暮感。 迟未晞的目光飘向那片老旧外墙,斜阳吝啬,只肯给它铺上些许微弱光亮,于是投在上方的树影昏暗,几乎要强势霸占了整面墙。 可风一吹,叶子低头,那片影子却是哗啦啦地温柔。 寂寞着老旧,很漂亮。 迟未晞和好友说着自己的感想,温嘉柠便随着她的描述去看,可她没有这七窍玲珑心,因此无论怎么看,她都看不出那迟暮劲,眼里只有一栋楼,一棵乌桕树,一面墙,一片黑影。 哦,天上还有个快要下山的圆圆太阳。 她不由感叹:“晞晞你真的是太厉害了,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迟未晞蔫蔫:“看不出来才好呢。” 温嘉柠不解:“为什么?” 迟未晞说:“你不觉得我这样有点悲观了么?”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太阳下山,竟也能让她莫名看出几分伤感。 “你才不是悲观呢。”温嘉柠下意识反驳,在她眼里,迟未晞哪哪都好,人既聪明,又漂亮,“你这是天生的文艺女神范。” “你不用安慰我了。” “我说真的,你知道吗,毕业典礼你和阿秋她们演那个叫什么话剧的,当时你就往灯下这么一站,我的天啊,那会儿不是还喷了泡沫嘛...” “那是雪花。” 温嘉柠:“.........” “好吧,喷了雪花,当时你就在灯光下这么站着,还下了雪花,那种感觉我形容不出来,不过我旁边的人都在议论,他们说你那个叫破碎感。” 她发自内心地夸赞:“晞晞,你是真的好漂亮啊。” 迟未晞突然鸡皮疙瘩起一身,她极度不好意思地捂住脸,手指蜷缩着:“好让人羞耻的形容啊。” “哈哈是吧。”温嘉柠笑哈哈,并且毫无美感,“说得你好像是个一碰就会碎掉的玻璃樽那样。” 这也太呆了吧,迟未晞:“拜托,怎么也要用易碎的瓷来形容我吧。” “好好好,漂亮的瓷。” “嘻嘻嘻,你也漂亮。” “你最漂亮。” ......... 清灵的声线,是独属于女孩子们的聊天。 跟在身后的温誉文可以发誓,他绝对不是有意要偷听,只是两人说话的声音实在不算小,恰好,他的听力又很好。 细细回想,他对迟未晞的印象并不深,甚至一度忘记有她这么个人。 虽然外甥女温嘉柠偶尔会在他面前提起,但也就那么简单一两句话,轻飘飘,没重量,他大都把那些话当过耳风,堪堪略过耳廓,只留下xixi两个字,哪个xi,不知道,自然也不会主动去知道。 现下见了真人,对上了号,却与雨天那呆呆模样不同。 他不免多看了眼迟未晞,眼神依旧灵动,可小小年纪,正如山雨婆娑中那枚压低枝头的青果,脆生生,应该是不谙世事才对的,到底哪来那么多的多愁善感。 看她低压着眉眼,温誉文鼻间不由逸出丝笑,“呵”一下,隐隐的,如羽毛飘落般轻,若是不留意听,根本不会听到那声音。 因此没人发现,前面的玛丽珍小皮鞋突然就乱了那么一下步伐。 要死了。 迟未晞心下一阵激灵,不由在心里大叫着完蛋,温誉文一定是听到了她刚刚和温嘉柠的对话,可他是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不会是从一开始吧! 救命啊,迟未晞心里瞬间爬上一万只蚂蚁,什么迟暮的夕阳,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碎感。 天啊—— 羞耻的感觉爬满全身,迟未晞一下就捂住了脸。 这下不光手指要蜷缩,就连脚趾也要跟着蜷缩了。 短短的路程过半,一旁的温嘉柠丝毫没有发现迟未晞心里正如台风过境般满是狼藉,临上楼梯前,她对迟未晞说:“晞晞我要先去洗手间,我好急好急。” 还没等迟未晞跟着说我也去,温嘉柠就已经飞速跑走了。 现在,那已有些年岁的旋转木质楼梯下方,就只剩下迟未晞和温誉文两个人了。 迟未晞不由眼睛一闭,心里那股羞耻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现在就连氧气也要跟着失去了吗。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再无措也还是要装镇定,于是她立马翻出手机,不管什么,随意就点开个app,对着里面的内容看也不看,只顾着划上来,又再划下去。 心里忙得团团转,血液也跟着沸腾成热锅上的蚂蚁。 一想到温誉文此刻就站在她身侧,迟未晞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虽然不敢看他,可也还是知道,今天的他一身西装笔挺,脸上架一副金丝边框眼镜,眼里的痞气不显,斯文有剩,即便楼上楼下只有那么两步路的距离,他也没说要丢下她,只安静陪着她站在这里。 或许这是他出于教养的举动,但也足够让迟未晞心里小鹿乱撞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局促,但这一刻她真的很想和他说话,脑门刚一热,她就开口了:“我其实...” 其实什么,怎么办,她还没想好呢。 听到声响,温誉文眸光一侧,头微偏,对上她的目光后,问她:“什么?” 四目相交的一瞬,迟未晞仿佛被他的眼神烫到,心下一紧,她抿起唇,赶紧垂下眼眸。 于是视线便划过他做工考究的黑色衣袖,再往下,是他露在袖口外面的半截腕骨。 以及那极为漂亮的一只手,就这么随意搭在身侧,手背上的皮肤藏不住两道淡青色的血管,指骨微微隆起,五指修长有力,然后... 不能再看了。 便赶紧移开目光,一抬头,鼻尖隔空蹭过他心口,周围满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香味道。 迟未晞的脑子开始变得乱糟糟,这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八风不动,就衬得她像只上蹿下跳、慌慌张张又不知所措的猴子。 那样一点都不漂亮了。 迟未晞泄气地垂下肩膀,懊恼自己,怎么就做不到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的呢。 可已经开了个头,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了, 5. 第86个失望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夜晚,回忆着和温誉文的见面,迟未晞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正在当一条搁浅的美人鱼,她很喜欢在夜里将空调开到最大,然后再往身上盖一张薄薄绒毯。 在她的身侧,摊开着一本复古风格的空白手账。 米浆色网格页,上面写满了她的失望。 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了,有网友说,人只要经历满100次失望,就可以获得上天垂怜,实现她一个愿望。 当时正值父母离婚之际,迟未晞被安排留宿在奶奶家,时常哭到眼睛变成核桃肿,看着这条分享,她嘴上抽抽噎噎,说着:“怎么可能,是乱讲的。” 却在隔天一早,匆忙跑去文具店,认真挑选了这本手账本,开始记录起她的所有失望。 到今天,已经写满85条了。 迟未晞叹气,抬起脸,抓住笔,她翻看回自己三年前曾在末页许下的愿望: 渴望有人暴烈地爱我至死不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愿望既没实现,也没变。 回忆起今晚的表现,搁浅的美人鱼缺氧,迟未晞又开始蔫蔫,她不高兴地写下关于她的第86条失望。 也是关于温誉文的第一条。 ——在温誉文面前的表现太差了,没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没曾想,竟还有更差的。 * 开学前夕,迟家又爆发了一次争吵。 前因是迟宗越前不久带迟未晞回了一趟老宅,得知这事的李思娴在心里憋了两天,越憋越不满,终于还是忍不住,她支走家里佣人,一个人在楼下客厅哭得梨花带雨。 迟宗越从楼上下来,对女人的眼泪,他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心疼。 赶忙过去问缘由,李思娴却遮遮掩掩,话也不明着说,只暗里讲:“没什么事,你不用管我了,让我自己消化消化就好了。” 迟宗越最吃她这一套,拍拍她的肩膀,心疼说:“你有事要跟我说,别总是自己扛着。” 李思娴满是苦涩:“没事,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眼一垂,她眼泪要落不落,“我只是心疼小燃,摊上我这么个妈妈...明明他和晞晞都是你的孩子。” 顿了顿,她自嘲着:“算了,我们和晞晞比什么呢。” 听李思娴这么一说,迟宗越当下第一反应就是:“晞晞又为难你了?” 这话让刚从楼上下来的迟未晞脚步一顿,她赶紧躲起来,这两个人,肯定又在说她坏话了! 没留意前方动静,李思娴摇头:“没有。”却哭出了浓重鼻音,“我只是可怜我们小燃,这么大了都还没跟爸爸去吃过红豆冰。” 这事是她无意间听到的,那晚迟未晞正在电话里和老太太报平安,提起这碗红豆冰,她笑得仿佛连眼睛都掺了蜜。 迟宗越不满:“晞晞告诉你的?” 这下迟未晞可忍不了了,一把跳出来,大声说:“我没有。” 见状,李思娴不反驳,哭得更是梨花带雨。 这让迟宗越更是认定,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冲迟未晞甩脾气:“你给我到楼上去。” 迟未晞很是生气:“我说了我没有。” 迟宗越明显不相信,却也懒与她继续说,转身安慰起李思娴:“好了好了,不就是一碗红豆冰嘛,晚上我就带小燃去。” “以后你想什么时候去,我们就什么时候去。” 话还没说完就让迟未晞瞬间红了眼眶,她是真的很讨厌李思娴,连她仅剩的美好回忆都要抢。 更讨厌迟宗越,明明才答应了她不会偏帮。 越想越不高兴,迟未晞跑上楼,再下来时,她背着书包,手上还拿了个小小的手提行李箱。 噼里啪啦跑去玄关的动静相当大,迟宗越头痛极了,两边都惹不起,他赶紧跟过去问:“你又要去哪里?” 语调不似哄李思娴那般柔情,仿佛她只会闯祸,是个麻烦精。 迟未晞在换鞋子,非常不高兴:“去找我妈妈柳西仪咯。”她真的很委屈,声音不由变得很小,也染上了哭腔,“反正你说话不算数,你再也不会帮我了。” 说完转身就走。 但这次她没甩上门,往外走的速度也很慢,给迟宗越留了那么多可以跟出来带她回家的余地。 但显然,他只会哄李思娴。 不过两秒,耳边便传来“咔哒”的关门声响。 迟未晞脚步一顿,鼻尖蓦地就开始发酸,眼里蕴起薄薄雾气,没有了,她什么期待都没有了,她立马飞跑起来,带着她的第87个失望,似要做孤注一掷地逃离。 很快,她到达了位于城西的某别墅区。 这里是柳西仪的新家,再婚后,她一直和先生住在这里。 与迟家不相上下的地段,迟未晞坐在沙发,看管家忙上忙下,再对她客气说:“我去请太太。”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但迟未晞仍是拘谨,踩在客用纯棉新拖鞋里的脚趾微微扣着地面,她点头说:“好的,麻烦您了。” 管家斜一眼她的小小行李箱,什么都没说,抬脚上了楼。 很快,柳西仪从楼上下来了。 一头文艺短卷发,淡雅随性的气质不减当年,身上的水墨画色长裙到脚腕,她见着迟未晞,淡淡问:“又和爸爸吵架了?” 迟未晞委屈点头:“嗯。” 刚要张嘴控诉起迟宗越的不守信用,柳西仪2岁的小女儿便从楼上跑下来,一把飞扑进妈妈怀里,边挑衅看迟未晞,边抬手,哭闹着要妈妈把她抱起。 柳西仪被小女儿吸走全部目光,迟未晞的话一下就被卡在了喉咙,不上不下,她知道,她同母异父的小妹妹很不喜欢她,总觉得她要来跟她抢妈妈。 安慰着怀里哭闹的小女儿,柳西仪视线不忘落在迟未晞脚边的小行李箱,好半晌,她才开口,对着管家说:“去叫老张,我要用车。” 又转头,向着迟未晞:“晞晞,你跟阿姨到车上等我。” 迟未晞呆愣地“啊”了一下,卡在喉咙里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已经被更大的委屈将它们强压下。 没有什么话是听不懂的,迟未晞迅速整理好表情,沉默地背好书包,再拎起行李箱,换鞋的时候,她盯着那双客用拖鞋,突然觉得自己刚刚憋着眼泪说“哦”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最后,柳西仪带迟未晞去了酒店。 偌大的套房,迟未晞坐在沙发,看柳西仪正随手推两下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说着:“这是你叔叔名下的酒店,你放心在这里住着,想住多久都行。” 她没有怪她贸贸然就从家里跑出来,只说:“你要是不满意这个房间我们可以再换。” 看起来是那么的贴心,迟未晞头低了很久,终于,她忍不住了,问出那句憋在心头许久都没能问出口的话。 她看向柳西仪,自觉收起自己所有的小脾气,她不再当骄傲的迟未晞,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她问她: “妈妈,你不会再来接我走了,对吗?” 一室沉寂,柳西仪的神色看不出变化,良久,她刚要张嘴回答,手机响了,是小女儿打来的电话,正在里头哭喊着催促她快点回家。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边安慰着小女儿边走去沙发上拿手提包,临走前,她只对迟未晞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好好睡一觉,不要多想。” 迟未晞便不再说话了。 满室静寂,她躺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连哭都不敢哭的。 没有人会安慰她了。 所以她还在奢求什么呢。 明知道爸爸妈妈早已各自成立了新的家庭,也都重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他们早就迈向了新的人生。 只有她,还在守着那些破碎不堪的回忆,成为他们崭新世界里,最格格不入的“旧人”。 - 好在迟未晞还有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她和温嘉柠分享完自己怄心的遭遇,温嘉柠气愤极了,赶紧问迟未晞要了酒店地址,并在微信里说:晞晞你来我家吧。 温嘉柠:刚好我小舅舅去给月月外婆买桃酥了,看定位离你那不远,我让小舅舅去接你。 迟未晞原先想说她可以自己过去,可拒绝的话刚敲在聊天对话框,想了想,她又删掉,只回复说:好的,那要麻烦你小舅舅了。 这个举动令她困惑,她一时分不清,她无法拒绝的到底是“接”这个字,还是来接她的这个人。 情绪过于低落了,迟未晞没再继续分神去思考,再度发送:我现在下楼。 原以为自己的速度已经足够快,没想到下了楼,跑出大堂,一眼就能看见温誉文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奔驰车。 和昨天一样的。 一整天都是乌云情绪,迟未晞此刻也难有什么少女心情,一路小跑到车门处,犹豫半秒,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进车里才发现,温誉文不似昨天那样西装笔挺,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白衬衫,袖子挽了两截到手臂,金丝边框眼镜仍旧是架在鼻梁处,但没了昨天的正式,他身上无不透着股懒散。 或许是受低落情绪的影响,今天的迟未晞不再紧张,虽然语气蔫蔫,但也算是大大方方。 她对上温誉文的眼睛,礼貌打着招呼说:“小舅舅好。” 闻言,温誉文脸上抽开丝笑,回说:“你好。” 才说自己是低落情绪,迟未晞一下就被他的笑晃了眼,心口突突跳,她双手下意识紧紧环抱住行李箱:“麻烦您来接我了。” 说完,她立马回身,坐得端正。 亏她还想得起来,这是她的第二次机会,她希望能给他留下得体印象。 怎料温誉文才说完不客气,便一脚油门,让她的背脊不由惯性回弹,紧紧贴上了车靠背。 “啪”地响。 迟未晞无语极了,只能宽慰自己,算了,淑女坐车也是要挨着的。这下便开始解放天性,没两秒,她的头已经彻底歪倒,挨上了车窗。 一路安静 6. 慌慌张张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开学前,温嘉柠搬到了离学校不远的市区公寓,只为贪睡那短短的半个小时,不用早起。 迟未晞站在楼下,一手抱着装满糖果的透明袋子,一手提着小小行李箱,正吸着鼻子,鼻音浓重地婉拒了温誉文要送她上楼的提议。 她小声说着:“不用麻烦了小舅舅。” “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现在的她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眼神只敢落在地面,心里恨不得一头扎进前方一百米处的灌木草丛。 今晚在他面前哭成马戏团里的小丑,此刻,迟未晞心里塞满了一堆即将要爆掉的气球。 一个、两个、三个...它们鼓鼓胀胀地堵在她的心口,让她有种想要疯狂锤墙的难受。 她又要忍不住解释了:“小舅舅...” 温誉文不知在和谁发信息,听到迟未晞的声音,抬眸看了她一眼,是和他曾经站在楼梯下,那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没由来的,温誉文笑了笑,没等她开口就接着说:“知道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猝不及防,迟未晞的脸“唰”一下就红了,经由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像掩耳盗铃。 可惜她身上有一点就燃的反骨劲,迟未晞扁嘴,小声嘟囔着:“我不是想说这个。” 温誉文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迟未晞镇定:“我是要说,小舅舅再见了。”说完就要转身。 却被温誉文叫住:“等等,我让嘉柠下来接你了。” 迟未晞心下一喜,又扭捏停下,语调不自觉染上微微的雀跃:“哦,那我在这里等她吧。” 但其实,她只是想和他再多待一会,就一会,只有五分钟也行,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温嘉柠能慢点下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温嘉柠很快就到了楼下。 她一路小跑,跑到迟未晞跟前,抬手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再顺势将视线瞟向她怀里抱着的糖,问道:“晞晞你怎么买这么多糖?” 迟未晞没回答怎么,只掐头去尾地说:“是小舅舅买的。”这也不算说谎了。 “哦。”温嘉柠没有继续追问,只当是小舅舅买桃酥时顺手拿的,收回视线,她一把上前,猛地拽住温誉文的手臂,神色抗议道,“小舅舅,你为什么不顺便给我带杯菠萝冰呢。” “那家店就在晞晞家店铺的隔壁,很近的。” 温誉文被蛮力拉得歪了下身,起身时,他抬手轻轻弹了下温嘉柠的脑门:“你当我是送外卖的?” 温嘉柠愤愤:“送外卖怎么了,我难道不是你最最亲爱的外甥女了吗?” 温誉文嗤声:“我难道不是你最最亲爱的小舅舅了?” “您是啊。”温嘉柠狗腿。 温誉文:“那还敢让我给你送菠萝冰。” “.........” 温嘉柠吃瘪表情,“哼”一下,鼻孔喷气。 温誉文随即抽走被她死死拖住的手臂:“走了。”却忽而偏头,眉一低,笑说,“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外甥女。” 气死了,温嘉柠紧紧握住拳头,狠狠朝空中挥舞了两下,又捂上额头:“我一定会告诉月月外婆的,就说你刚刚打死我了。” 然而温誉文只朝空中随意摆了两下手,再懒搭理。 可恶,温嘉柠挽住迟未晞:“晞晞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理我小舅舅了。” 迟未晞跟在好友身侧,低声说:“哦。” 临走前,她的视线不由偷偷抛向身后。 没敢停留太久便又回头,她沉沉叹出一口气,他没和她说再见。 应该不是忘记了。 即便温嘉柠再怎么大大咧咧,此刻也能感知到迟未晞的情绪尤为低落,可她只当她是为家里的事不开心,便安慰说:“晞晞,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们上去玩《sports》。” 唉,谁要在这个时候玩羽毛球啊,迟未晞无语,又叹气,才笑起来:“还不如玩《分手厨房》呢。” 温嘉柠:“也可以。” 迟未晞不知想到什么,声音很低:“要不我给你叫菠萝冰吧。”那样你就别生你小舅舅的气了。 “也可以。”温嘉柠回忆,“不过那家店有外卖?” “好像没有,但是我可以叫跑腿。” “行,你也喝吗?” “嗯,我刚好想喝冻柠水了。” 两人终于回到家里。 温嘉柠把迟未晞的行李箱放到房间,问她:“晞晞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吗?” 迟未晞点头:“可以。”说完,她把书包放到沙发,挂在上面的平安牌被带动,发出了极细微的声响, “叮铃——” 迟未晞的思绪忽然飘向远处,不知道那天,温誉文是因为什么而弄丢了平安牌。 好在是被她捡到了。 温嘉柠从房间里出来,恰好看见迟未晞正站在沙发前一动不动,她赶紧跑过去,替她拿走怀里一直抱着的糖果,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说:“晞晞你要先洗澡吗?” 闻言,迟未晞摇了摇头,一把坐上地毯,她把脸搁在茶几上,有几分疲累地说:“晚点吧。” “我现在懒得动了。” 温嘉柠点头,顺手把糖果也跟着放上了茶几。 视线中忽然出现的一抹透明色,迟未晞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几上方,看那薄薄的塑料膜关不住里面各种各样的五彩斑斓,在她眼里,它们像夜空中绚丽的甜味烟火。 很是好看。 她突然抬手扒拉出一包奶糖,而后撕开包装,这与她平时不开心时喜欢吃带酸味的情况不符,但她并不抗拒。 直到甜腻的奶香味融化在口腔,迟未晞才拿起手机,把整袋糖果移了位置,她藏了小小的心思,要把温嘉柠挂在墙上的月亮挂钟也拍进去。 再用上沉冷的滤镜,锐化突出那袋糖,发圈时,只配上一个烟花的表情,便点击发送。 那短暂的烟火,和无法窥得的月亮,此刻幻化成了她心里的密影,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没多久,温嘉柠收到了跑腿送来的一杯冻柠水和一杯菠萝冰,她拿到桌子上分好,才说要玩《分手厨房》,现在又开始捣鼓起投屏问:“晞晞我们要不要看电影?” 迟未晞对她的想一出是一出早就习以为常:“可以,看什么?” 温嘉柠:“《初恋这件小事》?” “这个我们之前不是看过了吗?” “是看过了,但我刚刚刷到电影解说,听起来完全像是一部没看过的新电影,奇怪吧。” 迟未晞蹙眉,细细回忆着剧情,依稀还能想起里面零星几个感人的画面:“或许是因为你忘记剧情的缘故?” “可能。”温嘉柠也在回想,“当时看的 7. 冷枪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临睡前,迟未晞和温嘉柠躺在床上聊天。 怀里有了奶油色猫咪抱枕的遮挡,迟未晞紧绷了整晚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此时她躺在床上,眼睛对着天花板,下巴搁在奶油色猫咪毛茸茸的耳朵边缘,让它藏起她唇边漾起的浅浅笑意。 耳边是温嘉柠的声音,她是个十足的话痨,她们之间的话题大多由她挑起。没有限定,她们会聊八卦,聊漫画,聊家里,聊开心与不开心,聊各种各样的奇遇,但就是不聊学习。 学习也太无聊了。 不管什么,迟未晞都会认真回应,今晚她心里莫名带了些期许,可直到要睡觉,她也没能再听见心里所期盼的那三个字。 扬起的嘴角就这么下压成了直线。 但很正常,她们并不是经常聊温誉文的。 温嘉柠没发现迟未晞的异样,抬手关了灯,很好心情地说着:“晞晞晚安啦。” 迟未晞悄悄叹气,很快又恢复成愉悦嗓音,她同样充满活力:“嘉柠晚安。” “啪——” 满室昏暗,关了灯的房间就只剩凉薄月光作伴,迟未晞翻身,背对着温嘉柠,视线对焦薄薄的白纱窗帘,怀里仍搂着那只奶油色猫咪抱枕。 其实她很矛盾,一方面害怕温嘉柠提起温誉文,害怕她的慌乱表现会让她看出端倪,可如果她不提,她又不能顺着她的话题去了解关于他的讯息。 好难哦。 迟未晞身体泄气,像个瘪了的气球般,整个人又瞬间失去活力了。 脑海不自觉回放着《初恋这件小事》的电影画面,那么多温馨场景不想,偏偏想起的是小水那场失败的告白。 失败...失败... 失败... ............ 隔天,迟未晞被迟宗越请回了家。 原因是迟奶奶循例给迟未晞打来电话,说着:“明天就要开学了,读高一,晞晞就是大姑娘了。” 还说:“我们晞晞要好好学习,遇到什么困难要跟奶奶讲。” 迟未晞一副我就要出门捡垃圾的语气:“我没办法好好学习了奶奶,我被爸爸赶出家门了。” “什么?!”迟奶奶大惊。 迟未晞不顾迟宗越死活,小小口咬着跑腿小哥刚送来的奶油小饼干,嘴里嚼嚼嚼,吞下:“爸爸不要我啦。” 迟奶奶很快挂了电话。 不出两个小时,迟宗越的车就到了温嘉柠小区楼下。他给迟未晞打电话:“我的姑奶奶,你跟奶奶乱讲什么话。” 迟未晞嘬着气泡水,很是无辜地:“我没有乱讲啊,你只关心李阿姨,就是不要我了啊。” 迟宗越无力吐气:“赶紧下来吧,跟爸爸回家。” 迟未晞这才松开被咬扁的吸管,开始慢悠悠地去收拾行李,温嘉柠替她拿行李箱,问她:“你原谅你爸爸了?” 迟未晞没说原谅:“看他表现吧。” 温嘉柠在一旁惋惜:“还想着明天我们可以一起上学呢。” 迟未晞笑起来:“我们明天学校见也一样啊。” 温嘉柠嘟嘴:“好吧。” “嘻~” 没多久,迟未晞正准备去换鞋,路过客厅,她眼神不由往茶几上瞟了好几眼。 温誉文昨晚买的那一大袋糖果仍安静躺在茶几上面,但现在,她就要离开了,却没有任何可以把它们带走的理由。 踌躇了好久,迟未晞先是假装去上厕所,而后又喝了一杯水,铺垫了那么多,才神色自若地走向茶几。 只...拿走一包总是可以的吧。 她慢慢地翻开袋子,随手抽出个红色包装,拿出来才发现是包旺仔牛奶糖,包装袋上方一个明显的“我爱”,吓得迟未晞做贼心虚,赶紧掩饰内心慌张地笑笑说:“我拿一包上车吃。” 温嘉柠说:“哦”,想想,她又把整袋糖塞进迟未晞怀里,眉眼弯弯,“你全拿走啦,这是小舅舅买给你的。” 迟未晞不敢动了:“那...”内心却偷偷蹦起来,“好吧。” 又赶紧补充:“我下次给你买,把整个超市的糖全都给你买下来。” “你说的哦。” “嗯嗯嗯。” “哈哈,我可记住了。” 一直到楼下,迟未晞和温嘉柠挥手告别,转头上了车后座,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理迟宗越,只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糖果,那份难以抑制的心情,不亚于从水中捞出了月亮。 这之后便是高一开学,温嘉柠如愿和迟未晞分在了一个班。 两人依旧是形影不离,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吃饭,周末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逛街,她们依旧谈天说地,彼此间都有着分享不完的话题,只是没人再提起小舅舅。 温誉文这三个字又开始慢慢淡出了迟未晞的世界,即便他们加了微信,也不是可以随便互相道早晚安的关系,他们之间更没有可谈论的话题,他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也不再给她试探性的朋友圈点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连带地,那些为他掩耳盗铃的情绪,以及抑制不住地想见他的冲动,宛如化成了一场泡影。 可那袋如烟火般的糖果,每每午夜梦回,它都像灰姑娘遗留的水晶鞋那样出现在迟未晞的面前,证明一切是真实存在过的。 就在迟未晞悲观地以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温誉文时,温嘉柠对她发起了邀约。 恰逢期中考刚过,紧绷的学习氛围不在,温嘉柠在微信里问着:晞晞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去芜市好不好? 芜市位于澜城隔壁,开车需要两个小时,不算远的距离,加上刚拿了年级第三的好成绩,迟未晞满心欢喜地躺在床上敲手机:可以啊。 又问:我们去泡温泉吗? 温嘉柠:对哦泡温泉,你不说我都忘了那边有个很出名的温泉酒店了。 温嘉柠临时改变计划:那我们先去看小舅舅比赛,如果时间够的话再去泡温泉。 很久没听温嘉柠提起温誉文了,迟未晞仿佛看错,一个激灵后立马就从床上弹跳起身,而后反反复复地对着手机确认了好几次。 呼吸因此而变得缓慢,她小心翼翼地问:去看小舅舅的什么比赛啊? 温嘉柠回得很快:赛车。 迟未晞心跳,回忆着之前温嘉柠说过的话,她明明记得温誉文是要回来接手家族企业的,不由问:小舅舅是赛车手? 温嘉柠:不知道还算不算是,他车祸之后就没怎么碰 8. 热烈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受低落情绪的影响,以及能再次见到温誉文的超强期盼,两股情绪轮替交织,整个晚上,迟未晞都没能睡好。 隔天不用闹钟也能自然醒,迟未晞六点醒来,站在厕所,对着镜子里的两个超大黑眼圈,发出了美好清晨的第一声哀怨。 怎么回事啊,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偷偷出现在她脸上的啊。 迟未晞忧郁着双眼,扬起左脸,又拧向右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分仔细地左瞧瞧,再右看看。 她一双杏眼偏圆,鼻骨高挺,薄嘴唇,五官小巧轻盈,皮肤吹弹可破,是网上最流行的那种初恋脸。只不过眼里时常像飞鸟低低掠过湖面,总有着浅浅涟漪,湿漉漉的样子,因此看起来总是让人心疼的楚楚可怜。 现在她下压着眉眼,嘴扁扁,整个人更像是要碎掉了般,发出了清晨的第二声哀怨。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她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暗沉那么一点点。 怎么办啊怎么办,迟未晞下塌着肩膀,她是不是一点都不漂亮了。 再翻开衣柜,左瞧右看,翻翻翻翻翻,好像没一件衣服能入眼的。 迟未晞瘫倒在大床上,忧郁吐气,再看一眼时间。 离和温嘉柠约好的八点,还有不到三十分钟。 不得不再次跳下床,迟未晞举着各种衣服搭配,对着镜子来来回回好一通比划,最后却只选择了一件极为素雅的米白色连衣长裙。 而后再扎一个低低的侧编麻花辫,出门前,她放弃了新买的糖果色系斜挎包,选择了挂有平安牌的书包,一切整理妥当,才开始轻声下楼。 极度沉稳而又镇定的样子,仿佛刚刚龙卷风一样的手忙脚乱并不存在。 路过客厅,迟宗越难得在周末见迟未晞早起,他将手中的报纸往桌上一搁,看了眼她身后背着的书包,没话找话问:“这么早去图书馆?” 没等迟未晞说话,他又补充:“才高一,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迟未晞径直去往玄关,在鞋柜里左看右看,最后抽出一双帆布鞋,脸上不带情绪地回迟宗越:“我不是去图书馆。” 想了想,还是报备:“我和嘉柠去芜市玩两天,周日晚上才回来。” “哦。” 同样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迟宗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远远看着女儿低顺的眉眼,才恍悟近来她对他的态度总是那么的冷冷淡淡。 两人之间不再夹枪带棍,因此那句想批评她“要出门也不提前讲”的话一下就被卡在了喉咙。 好半晌,迟宗越无奈开腔:“你和嘉柠好好玩。” 迟未晞低声“嗯”了句,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 车子一路疾驰,由于起得太早,温嘉柠在车上和迟未晞刚聊不到两句,就又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狭小的空间突然变得安静,迟未晞沉默地看向窗外。 车窗玻璃映出她期盼的倒影,小小的一张脸,与外边飞驰而过的野花和蝴蝶交汇,它们应该不会知道,在去往见他的路上,她的内心有多么的翻江倒海。 一切仍如一场梦。 直到被温嘉柠拉进人声鼎沸的赛车场,游鱼一样穿过漫漫人群,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她们的脚步停在贵宾席处,温嘉柠朝前方大喊一声:“小舅舅。” 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就这么斜斜朝身后投来一眼,笑了笑,“嗯”一声,然后视线转移,和她打起招呼:“晞晞。” 一切才有了实感。 她眼里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了。 即便周围是如此吵闹的环境,迟未晞也能精准捕捉到他清凛的声线,此刻她做不到矜持,即便再努力也无法忍住,因此她“噗嗤”就笑出声,那笑容一定比太阳热烈。 她迫不及待地走到他的身边,弯起眉眼,仰起头说:“小舅舅。” 嗓音比银铃还要雀跃,温誉文不由问:“什么事那么高兴。” 当然是见到你咯。 可是不能说,迟未晞快速把嘴巴抿成一道直线,抬手藏住偷笑的嘴角,可是没办法把眼睛闭起来,因此目光还是喜悦:“我—” “我...” 突然又变成结巴了。 温嘉柠以为她不好意思说成绩,忙接话:“这次期中考晞晞是年级第三名,肯定高兴啦。” 迟未晞脸倏地一红,才不是因为成绩呢,却也点头,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嘻嘻。” 温誉文没作他想:“年级第三,是挺值得高兴的。” 温嘉柠追问:“小舅舅你都不问问我考了第几名吗?” 温誉文顺她意思:“考了第几?” 温嘉柠笑嘻嘻:“328哦。” “全省?” “年级!” “就这?” “......” 温嘉柠理直气壮:“你少瞧不起我,没听过吗,外甥多似舅,我肯定是像你才这样的。” “呵呵。”温誉文不背这个锅,“这么看,晞晞才是我的亲外甥女。” 迟未晞倏地抬眼。 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能有这么危险的想法呢,迟未晞才不愿意,忙说:“我是自己考的第三名哦。” 温誉文无语:“我也是自己考的第一。” 迟未晞还要撇清亲外甥女的关系:“我中考可是全市第七名。”无所不在的全市第七名。 温誉文:“我也考过全省第一的。” 迟未晞震惊:“你一直都是第一吗?” 什么语气,温誉文简直气笑了,抬手揉了一把迟未晞的头发,头微微侧了侧:“看不起谁呢。” 眼看他突然拉近了距离,迟未晞一下就变成了搁浅在沙滩上的鱼,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只呆呆抬眼,看她的倒影出现在他淡琥珀色的眼眸里,是那么那么的清晰。 此刻该庆幸还好手掌还贴在脸上,堪堪能遮住那道忍不住偷笑的嘴角,因此也同步藏起那再度泛红的脸颊。 迟未晞不敢与他对视太久,赶紧偏头,移开目光后才小小声,认真说:“反正你这么厉害,我一点都不像你的。” 没想到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却有了别的意思。 一直站在温誉文身侧不说话的孟其琛忽然朝迟未晞投去一眼,又转向温誉文,笑问:“你干什么了,小姑娘那么讨厌你。” “要这么和你撇清关系。” “我能干什么。”温誉文无奈神色,目光重新投回赛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迟未晞悄悄蹙起了眉头,温嘉柠在这时拉着她的手,提议说:“我们回包厢吧,看台这边好像有点太吵了。” 迟未晞不想离开这里,下意识朝温誉文的方向看了一眼,头顶仿佛还有他掌心带来的微微热度,她不由鼓了下嘴,才说:“感觉这里的氛围好像更好一些。” 温嘉柠疑惑:“是吗?” 迟未晞赶紧说:“嗯,你不觉 9. 薄雾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温嘉柠没再透露更多,话题最后,以她耸肩说:“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妈妈没跟我说太多,我也不敢去问谁。” 作为结束。 迟未晞的心情因此而蒙上了一层灰。 心头涌过很多情绪,那种感觉就好像,她遇到了一本很感兴趣的书籍,正心潮澎湃地翻阅着,读到关键处,突然被人勒令制止说,你没有再阅读下去的权利了。 关于他的一切,她比温嘉柠更“不敢去问谁”。 迟未晞一阵失落,小声说:“好可惜。” 温嘉柠“嗯”一下,又将目光投向赛场,秒变小迷妹该有的兴奋语气问迟未晞:“你刚刚有没有留意8号?白色赛车服那个。” “虽然长得是比不过小舅舅,但其实他也挺帅的。” 迟未晞眼里哪还看得见其他人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说:“没有。” “那36号呢,他看着也挺不错。” “也没有耶。” “啊”温嘉柠啧啧惋惜,“看来你对帅哥是真的没有兴趣哦。” 迟未晞不由朝那个笔挺的背影看过去,身旁有几个大胆的女生已经在商量着要不要上前问联系方式了。 迟未晞不由胸口变闷,有点赌气地说:“也不是。” “哦哟。”这是温嘉柠最感兴趣的话题了,她一下就亮了双眼,疑问三连,“你对谁感兴趣?哪个帅家伙?是我们班的吗?” 发出这个疑问不是没有依据,温嘉柠还记得读初中那会儿,好多男生都偷偷往迟未晞抽屉里塞情书,或者巧克力,其中不乏好几个学校里头公认的风云人物。 不过迟未晞总是爱搭不理,每次被人告白,她都要又漂亮又骄傲地拒绝别人:“你下次考试考得过我再说吧。” 从未掉出过年级前三的成绩,谁能考得过她啊。 温嘉柠也是好奇的,曾指着那个告白失败后变成脱水青菜的男生问:“他是校草哦,你也不喜欢吗?” 迟未晞一脸理所当然:“什么草都没用,没我聪明的我都不喜欢,虽然我看起来是比较好欺负,但他们压不住我的。” 温嘉柠认同:“有道理。” 所以她一直以为她喜欢学霸型的男生呢。 原来呀,再聪明也还是要看脸的,温嘉柠继续追问:“是我们班的谁?” 迟未晞悄悄咬了下嘴唇:“不是我们班的。” 温嘉柠瞬间醒悟:“也对,我们班哪里有帅哥啊哈哈,那是我们学校的?” 迟未晞讪讪:“也不是。” 耳边同步响起红裙女生的声音,她对着温誉文方向,扬声:“怂什么,上啊,难得遇见个脸和身材都超正的仙品。” 蓝裙子女生娇滴滴:“要是被拒绝多不好意思啊。” “怕什么,而且,”红裙女生挑眉,笑得不怀好意,“他看起来坏得很,不像是会拒绝的那种人。” 迟未晞顺着她们的话语看过去,心里更闷了。 温嘉柠大惊:“不会吧,那是其他学校的?澜城二中?还是实高?那两个高中的人也挺厉害的。” 迟未晞扁起嘴,和别人比起来,她们的讨论就像是小朋友的过家家游戏。而且16岁,早就能听懂成年人的话题了。 她开始不喜欢横在他们之间的,那道长长的九岁差距了。 迟未晞胸口塞满了透不过气的棉花,语气不由变得更小,甚至不自觉地染上了些许不开心:“不是高中的。” “那是大学?” “也不是。” “我的天。”温嘉柠简直不可思议,“该不会是已经工作了的吧,你喜欢老的?” 这个,迟未晞嘴巴一抿,眼角不自觉带上了笑意,她看向温嘉柠,你这样说你小舅舅,会被他打的吧。 只是很快,眼角的笑意消失,迟未晞仿佛变成了那棵告白失败的美丽脱水青菜,不答反问:“你觉得大我们几岁算老?” 温嘉柠没有犹豫:“5岁吧。” 迟未晞:“那也才21岁,听起来没有很老的样子。” 温嘉柠立马改口:“那就是15岁。” 迟未晞“噗嗤”就笑出声来,是吧,他们也才差九岁而已嘛。 在被温嘉柠继续追问前,迟未晞赶紧随口说了个明星的名字,是刚在暑期热播剧走红不久的前糊糊。 现在已经是大明星啦,迟未晞:“我觉得他挺帅的。” 温嘉柠果然被骗了:“是吧,我就说嘛,是帅哥,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迟未晞又朝温誉文方向看一眼,心里藏了小九九,开始铺垫起话题:“那你呢,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我?”温嘉柠笑起来,“我想想啊,我今天应该喜欢刚刚那个8号吧。” “你昨天才说喜欢隔壁班的体育委员。” “拜托,我的心这么大,只喜欢一个多亏啊。” 话题铺垫到这,迟未晞“哦”一下,视线偏低,脚上的帆布鞋鞋尖轻轻来回划着看台上的水泥地面:“那...” 那么难藏的心事:“小舅舅喜欢什么样的?”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根本不敢看向温嘉柠。 “小舅舅?”怎么突然要提小舅舅,温嘉柠一脸疑惑,目光投向温誉文,歪头想了想,“应该是长得像赛车那样的吧。” 听这话,迟未晞脚下一顿,鞋跟“嗒”地落地,紧跟着身体绷直,喉咙瞬间涌上了柠檬酸,她看向温嘉柠:“小舅舅女朋友是赛车手?” 他居然有女朋友了吗。 温嘉柠摇头:“不是,他没有女朋友。” “哦。”吓死了,迟未晞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下来,赶紧确认,“他是一直都没有女朋友吗?” 温嘉柠呆愣地:“啊?” 说起来,温誉文和她妈妈温清如是两个彻底的极端,温嘉柠点了点头:“嗯,一直都没有。” 等待答案的那两秒,迟未晞觉得倍感煎熬,现在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实地,她又开始声音变小,忍不住做贼心虚地追问:“为什么?” 温嘉柠看向她。 她赶紧掩耳盗铃:“我只是有点奇怪,感觉小舅舅应该有很多女生喜欢的。”她又开始发酸了,“他一个都没看上吗?” 然而温嘉柠神经超大条,对迟未晞的问题并未往其他方面想,只说:“月月外婆说啦,小舅舅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他能看见谁啊。” “而且他身边还有我妈妈这个惹事精。” 这话说完,温嘉柠凑到迟未晞跟前:“跟你说哦,听说我小舅舅刚上小学那会儿,经常有愣头青为我妈妈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 “有一次快打到家门口了,我妈妈怕被外公发现,就拉着我小舅舅想要去劝架,谁知他刚到就被误伤了。”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月月外婆拍了照片的,我回家找给你看, 10. 酸皱眉 《梅雨天气》全本免费阅读 最后,迟未晞如愿拿到了所有参赛选手的签名,毫无意外,温嘉柠也一比一复制了同样的一份。 坐在去往温泉酒店的车上,温嘉柠很是开心,将刚刚拍的照片P好图,连发了两条九宫格的朋友圈。 并分别配文:帅爆了。 以及:[流口水][流口水][流口水]。 迟未晞安静坐在一旁,面向窗外,思绪飘回两个小时前。 在她说完“我要所有哥哥的”那句话后,温誉文显然没有去留意她是否发自内心,对他来说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根本不值得他费神去想。 迟未晞虽然心里没滋没味,但当工作人员拿着一小沓纸张签名递给她时,她还是假模假样地扬起了笑脸,“哇”一下,好惊喜:“谢谢姐姐。” 温嘉柠以为她是真的喜欢,开始得寸进尺:“姐姐,我们能去合影留念吗?” 工作人员看一眼温誉文,掏钱的爹:“当然可以。” 温嘉柠便拉着迟未晞前往休息区。 没好意思给人添太多麻烦,照片堪堪拍了十来张,两人又回到了原地。 见她们回来得快,温誉文问:“拍完了?” 温嘉柠点头说:“嗯。” 温誉文跟着转身:“那走了。” 迟未晞抬脚向前,对着他宽阔的背影,不由握紧了掌心里的手机。 没两步,偷偷斜一眼与她并肩的温嘉柠,再若无其事地左瞧右看,五秒后,才悄悄抬起了手臂。 摄像头先是对着地面准备就绪,还没来得及让他的背影出现在取景框,旁边的温嘉柠已经发现了她的动静,小脑袋探过来,“咦”一下,仿佛领悟了什么,跟着转到她对面,鞋尖对鞋尖,而后伸出手,与鞋面隔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迟未晞:“.........” 只好抽出握着手机的一只手,放到镜头下,“耶”。 照片拍完,温嘉柠顺势挽上了迟未晞的手臂,对着前方发问:“小舅舅,我们要去哪里?” 没有机会再拍照了,迟未晞只好放下手机。 温誉文回头问:“你们原本打算去哪里?” 温嘉柠说:“温泉酒店。” 温誉文:“那就去温泉酒店。” 可惜他没有和她们一起,迟未晞视线划过窗外的高楼林立,眉眼一耷拉,不由悄悄叹了口气。 不知道下次再见他,是什么时候了。 这么一想,她便没什么心情P图发朋友圈,只从温嘉柠那随便保存了两张她们的合照,想了想,还是决定凑个九宫格,便又继续到温嘉柠朋友圈挑选。 却意外发现,她拍到了温誉文。 应该是无意的,那照片对焦的是赛道对面,因此背景是模糊的蓝天,以及虚焦的人群,温誉文隐在其中,虚虚实实一道影,不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迟未晞不动声色地保存了那张照片,而后随意凑够九张图,发文时,她特意把他的身影放在了中间,配文: 比阳光还耀眼[爱心]。 藏不住的小心思忍不住偷偷暴露在了阳光下。 还好没被人发现。 * 从芜市回来没多久,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周。 那晚,温誉文依旧没有给迟未晞的朋友圈点赞,每次刷新都是失望,迟未晞只好频频跑去温嘉柠的朋友圈看,没办法,她忍不住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安慰。 明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就是担心他会区别对待。 好在她也没有。 她们都没有。 迟未晞泄气,不得不死心,终于接受温誉文要么不看朋友圈,要么看了也只是看了的事实。 这之后,日子继续过得无波无澜,期间,迟未晞依旧常常会想起温誉文。 路过下雨的屋檐想,站在便利店门前想,偶遇奔驰车想,吃糖想,和温嘉柠聊天想,他好似离开了她的生活,却又无孔不入。 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不会有回应的人,真的好辛苦。 可是怎么办呢? 她好像没有办法停下来了。 最后,迟未晞去买了本新的卡通台历,只是她的期盼没有终点,她只能对着上面的数字过一天划掉一天。 不知道哪天才能划到与他见面的圈圈。 迟未晞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期限,那袋糖,每天吃掉一颗吧,直到把它们全部吃完,她就找借口去见他一面。 没想到机会来得比计划快。 临近元旦,柳西仪带迟未晞出去吃饭,地点选在了商业区的某间公馆,独立两层楼的设计,楼下对外开放,楼上入会制度严格,每天只做少量接待。 满室静寂,迟未晞和柳西仪坐在冷奢华装修风格的包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迟未晞无无聊聊,把异形盘子里的沙拉戳过来,又再戳过去,而后把牛排切成条,变成粒。 最后喝一口自己带来的,街边随手买的,五块钱一支的气泡水说:“我吃饱咯。” 柳西仪:“......” 不是不知道迟未晞正在闹小脾气,但柳西仪还是选择什么都不说,不责备,不安慰,明知道她什么错都没有,但迟宗越出轨带来的伤痛抹不去,她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感情去面对迟未晞。 最后她选择淡声:“吃饱就走吧。” 迟未晞说:“哦。”拿起包包,和柳西仪一前一后下了楼。 还剩不到两级台阶,柳西仪突然转身,看向迟未晞:“下周小姨生日,一起去吃顿饭?” 鸿门宴,原来等在这里,迟未晞鼓起嘴:“我不想去。” 柳西仪笑笑:“你以前不是和小姨关系最好?” 迟未晞不说话了。 柳西仪笑容停在表面:“晞晞,听话。” 迟未晞不高兴:“我还不够听话吗。” “我都没有去打扰过你。” 气氛僵持半秒,柳西仪率先放弃:“行吧。”而后换了话题,“妈妈送你回家?” 迟未晞赌气:“我自己回。” 柳西仪不再多话:“好。” 说完,她头也不回,洒脱的背影一如当年决绝。 脱敏治疗太多次,迟未晞早就习惯了,身上到底留着一样的血,她径直去往楼下仍空着的座位,坐下,点单,行云流水。 再更换付款方式,选择柳西仪的副卡,刷刷刷。 气死她吧。 没多久,迟未晞将能点的所有酸液体全都摆在桌上排成队。 金桔百香果、柠檬水、山楂汤、青提酸奶、安不拉酸梅.... 还有一小块乌龙柠檬淡奶 11. 嘻嘻 横在视线中的那块小草莓蛋糕,不对,更准确来说,应该叫它草莓味雪球。 小小一个,不到巴掌大,表面是圆乎乎的奶白粉色,像个精致的不透明油刮画玻璃球,旁边只有半颗小小草莓做点缀。 那草莓被做成兔子的形状,正乖乖趴在雪球旁,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爱。 迟未晞握着银制小勺子的手一紧,牙齿悄悄在嘴里咬起了下唇肉,心跳突然关不住,视线只敢牢牢镶在那圆滚滚的雪球上。 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点给她的。 是因为他看出她的不开心了吗,所以特意给她换了个甜口味。 会是这样的吗? 应该是这样的吧。 嘴里的唇肉咬啊咬。 明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行为,迟未晞也要将它安置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想,想上一万遍,最后为它披上蜜糖外衣,心里甜滋滋,眉眼也跟着掺上笑意。 但还是不太敢看他,无意识掩饰紧张的小动作又变多多,迟未晞将小勺子放在嘴里含一下,才放开,而后抬起头,小小声说:“谢谢小舅舅。” 那原本搭乘动车的清丽语速突然换成了慢绿皮。 温誉文好笑:“不客气。” 迟未晞忍不住朝他看去,只一眼,目光就飞速偏移。 他今天依旧戴了眼镜。 身上穿一件黑色衬衫,很是考究的质地,上面没有特别明显的logo,领口的扣子也没有好好扣上,整个人少了几分严肃感,看起来很是不紧不慢。 桌子上方搁着他随意搭在边上的手,手腕处扣着一块百达翡丽的陀飞轮,迟未晞盯着那块表,将它的颜色和款式牢牢记在了心里。 印象中,戴眼镜的男生总是透着一股书生气,至少在学校里见过的男生是这样的,可他不是,每次见他,他戴上眼镜都只有四个字——斯文败类。 一对比,就显得学校里的男生乏味又无趣。 迟未晞忍不住想要了解关于他的一切:“小舅舅你是近视吗?” 满是疑惑的语气,温誉文对上她稍显疑问的眉眼,看她是真的在思考他为什么总戴着眼镜,仿佛天塌下来那般大的事情,搞得他也跟着好奇了。 温誉文一只手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似乎是没看出什么,也没再戴上,只随意往桌子上一放,对迟未晞笑说:“一点点,不是很深。” 没了那层薄薄镜片的遮挡,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眼底不见斯文,就只剩特会勾人的败类感了。 很帅的,迟未晞心口又开始“突突”直跳,她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不知道要接着说些什么,只好拖长音调地“哦”一下,再掩饰心头慌乱地伸手去抓桌子上的柠檬水杯。 杯子是玻璃材质,矮胖竖条款式,迟未晞双手牢牢握住杯壁,将杯身送入齿关,牙齿轻轻磕在上面,那杯口大得几乎快要把她整张脸都给盖住了。 心虚地将柠檬水小抿了一口,牙齿关门,没再让任何酸液体进入口腔。 迟未晞眼睛不敢乱看,只好将视线藏在杯中,杯底玻璃面清晰,于是她能透过那没有任何杂质的柠檬水,去端详桌子上的物体。 水面晃晃荡荡,视线成了杯子里的游鱼。 那鱼在水里扑腾两圈,便开始游过面前粉白色的雪球,在草莓兔子处做了短暂地停留,又游过那块只吃了一小口的柠檬蛋糕,而后悄悄向前,去往温誉文的眼镜,再偶遇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一路往上,遇见他的腕表,他的衣袖,他的黑色衬衫... 不多时,水杯慢慢由45度倾斜变成了180度平躺,里面关着的秘密也随她的动作而缓慢滑入口腔。 直到把杯子里的柠檬水全部喝完,杯底露出清晰而又完整的透明玻璃圆面,迟未晞小心翼翼的目光终于游到了温誉文的眉眼。 没曾想,视线竟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玻璃面,遥遥相撞。 迟未晞霎时就顿住,眼睛瞬间睁得比铜铃大。 她没做过这样的预想,预想温誉文的眼睛会一直在那等着,像猎人驻守猎物般,就为了等着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柠檬水喝完。 被抓包的感觉让迟未晞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慌乱,现在是想逃也来不及了。只能呆呆地顿在这里,让玻璃杯子继续变成望远镜,想象他的样子,离她到底有多遥远。 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不过一秒,他忽然偏头,略带疑惑的眉眼,就这么隔着杯子冲她弯了弯嘴角,笑了下。 不知道是笑她呆愣愣,还是笑她的行为很搞笑,反正就这么笑了。 16岁的年纪。 16岁零八个月又二十五天的年纪,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笑意。 迟未晞内心一阵悸动,目光率先逃离,“咚”地就放下手中的杯子,心里乱撞的小鹿此时一定是撞上了她的头顶,不然为什么会把她的脸撞成了猪肝色。 然而温誉文误会了她脸红的原因,只猜测她那看云也迟暮的细腻心思,多半认为他刚刚的笑是嘲笑。 确实无意以无心的举动伤害她,温誉文开腔:“抱歉。” 迟未晞抬眼。 温誉文:“我刚刚没有任何笑你的意思。” 奈何心思不同,即便他的话就只是字面意思,可落在迟未晞耳朵,却变成了此地无银的“我刚刚在笑你”。 不然他为什么要解释呢,她又没有往那里想。 前一秒才在心底稍稍涌起的旖旎情绪,此刻就这么被他无情切断了。 迟未晞肩膀悄悄沉了下。 心情像坐着过山飞车,明明刚才还高高涌起的,现在又开始跌到了谷底。 他今天已经连着笑她两次了。 她有这么好笑吗。 眼看她持续低落,温誉文无奈地叹了口气,视线对着桌子上那圈奶白粉色:“吃蛋糕吧。” 现在,那块“甜死她算了”的小蛋糕又变成一块哄她开心的小蛋糕了。 迟未晞蔫蔫拿起勺子,突然想起那袋他买给她的糖果,难为她又瞬间联想到了那唯一一条被他点过赞的朋友圈。 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纠结那个点赞,仿佛它是一个已阅证明,证明他已经看到了她的分享,她就是想让他更了解她,也希望在他心里,迟未晞不再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名字。 这么想完,迟未晞赶紧捞过一旁的手机,再点开相机app,摄像头反转对着桌面,移到雪球上方左右构图,最后选了完美一角,连着“咔嚓”、“咔嚓”、“咔嚓”。 一共响亮的三下。 现在,她是真的不敢看温誉文的眼睛了,她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对他泄露出什么端倪。 但还是要对她的行为做解释的。 迟未晞低声说:“我想先发个朋友圈。” 她没有组织过多的语言,只重点强调了三个字,朋、友、圈。 温誉文对小女生的行为没什么意见,笑说:“发吧。”说完朝腕上的时间瞥一眼,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差不多十五分钟,该走了。 没等迟未晞将文字编辑完,温誉文已经站起身,在她错愣的眼神中说:“你慢慢吃,我该走了。” 他伸手指了指楼上。 迟未晞顺着他的手指去看,心里想的却是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她表情有下意识地失落,非常难掩:“好吧。” 说完又立马反应过来,赶紧换上开心表情,扯着笑说:“小舅舅再见。” 温誉文也跟着笑了笑:“再见。” “再见”真是个美妙的字眼,迟未晞原本还低落的情绪又瞬间高涨了那么一点点,毕竟她这次的“再见”有终点。 只要她一直在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里等着,他们就一定会再见面的。 前方温誉文径直向前,到楼梯处,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转了个方向,拐弯去前台要了迟未晞的账单。 却被告知她已经提前付过款了。 主理人笑说:“那个小妹妹有个性得很,估计是和妈妈闹别扭了,一个人点了十几样,还问我‘我能分开买单吗,那样妈妈的手机就会一直响了’。” 挺好的个性,不让自己吃半点亏,温誉文跟着笑了笑,上楼前,他突然又朝迟未晞方向看一眼,看她握着杯子,不知道正在喝着叫什么名字的水。 她没给他当绅士买单的机会。 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是什么绅士就对了。 他很快收回视线,抬脚上楼。 -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小时有余。 除了温誉文喝过的那杯安不拉酸梅,剩下的饮品迟未晞几乎喝得七七八八,两个小蛋糕也没有剩下。 期间她去了两次洗手间,每次去都要飞奔,速度像坐火箭,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错过了和温誉文的“再见”。 好在没有,回来后又继续无无聊聊,盯着楼梯,看看桌面,发两分钟呆,想他到底在做什么呢,然后再刷两下朋友圈。 那条提醒过温誉文一定会发的朋友圈,她不敢做任何会泄露心事的心情描述,只简单放了三张照片,再配文:好吃的[小蛋糕]。 点赞当然很多了,但还是没有他的。 即便不开心,迟未晞也还是忍不住要为他辩解,他现在应该很忙的。 等待的无聊间隙,温嘉柠给她发来信息:哪家小蛋糕这么好吃[流口水]。 迟未晞老老实实:云水间。 温嘉柠:哦那间啊,我知道,离小舅舅公司好像不远。 温嘉柠:迅德在那边有两栋很财大气粗的大楼,你见过吗?那是我小舅舅的。 迟未晞当然见过,在这一片属于地标的两栋豪华建筑,顶层由一道空中连廊打通连接,每次她从那里经过,都会稍稍停下来,再抬头看一眼。 原来那就是他的地盘吗。 难怪会在这里遇见他了。 没等迟未晞再问些什么,温嘉柠很快转换了话题,仍在持续发来微信息,迟未晞刚要细看,前方传来一阵交谈下楼的声响。 视线同步飘过去,她好像看见了温誉文。 迟未晞一个激灵,瞬间就坐直了身体,她赶紧熄灭手机,把面前还剩下半杯的金桔百香果捞到跟前,一口咬住吸管,装作在这里心事重重发着呆的样子。 看起来并不是特意在等着他的。 没多久,安静的空间响起了行人走动的声音,迟未晞视线不敢乱瞟,又固定在了桌子上,直至关门声响起。 整个空间又瞬间恢复了安静。 他们全都走了吗? 迟未晞眉头微蹙,迅速抬眼,发现除了原先那两桌客人还在,视线中就再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了。 这下是真的要心事重重了。 迟未晞不开心,一口咬住吸管,开始猛地朝杯子里发力吹气,吹得泡泡乱响,百香果颗粒起飞,落下后又抱着小金桔。 他们没有“再见”了。 她的再见再一次没有了终点。 迟未晞泄气地把脸搁在桌面,下巴很快被压出一道边,就在她情绪持续低落时,桌子突然被人叩响,极轻的两下,她稍稍斜眼,视线移到来人的指尖,以及那块牢记在心里的腕表。 喜悦的表情随即爬上脸,还没来得及抬眼,温誉文熟悉的音调已经响起:“走吧,送你回家。” 完蛋了,嘴角再也没办法下压。 虽然心情一直在为他坐过山车,但现在总归是高兴的,前面的难过全都不算,他们真的又见面了。 嘻嘻~ 12. 叹息 温誉文今天换了车。 依旧是沉冷的黑色,迟未晞经过车前,视线匆匆扫过车标,是迈巴赫,目光再移向车牌,居然不是连号的。 她赶紧默念那串数字,想要牢牢地把它们都记在心里。 温誉文早已拉开驾驶门,没着急上车,看迟未晞在那磨磨蹭蹭,一手搭上门边,开玩笑:“记好了?” 这都能被发现,迟未晞心底涌上一阵被抓包的慌乱,立马扁扁嘴,不看他,只强装镇定地走向副驾驶,打开车门后才小声说:“你换车了。” 温誉文跟着坐上驾驶座,转过头,看她发愣般一动不动,身体突然朝前一倾,扬手拉出安全带,一下就替她扣上了。 “咔哒。” 随着声响,迟未晞呼吸一滞。 垂落的手臂僵硬,指尖不由紧紧抓住了座椅边缘,藏在鞋子里的脚趾也跟着微微抠了下地面。 刚刚那串数字再也想不起来了。 是多少来着? 2几8,还是3? 她要好好想想,想想... 可清冽的松香味道仍持续萦绕在她的鼻尖,以及刚刚离她那么近的,他的衣袖、腕表,还有手指上的皮肤。 迟未晞彻底成了一个僵硬到已经失去表情的木偶,她快要找不到自己的心脏了。 温誉文没她那么多的弯绕心思,很快坐回身,同样拉出安全带,问她:“怎么?你认车?” 说完启动车子,手握上方向盘,油门一踩,笑说:“认也晚了。” 他说这话的语调,包括他的表情,不由让她想起电视剧里,那些久经风月场的浪荡公子哥模样。 很撩人。 也很没有心。 可小女生哪懂这些,只知道要喜欢,即便见到了南墙,也要捂着额头上前去撞一撞。 迟未晞鼓起嘴,心脏还在持续地为他“砰砰砰”,但是反骨仔,骨头最硬了,对喜欢的人也不愿服输,口头要占便宜,迟未晞双手紧紧握住安全带,咬嘴唇,开口说:“小舅舅,你都不问问我家在哪里吗?” 一招毙命地, 刹车—— 傲娇鬼,最会给人添堵了:“刚刚在停车场怎么不说。” 迟未晞小声嘟囔着:“我怎么知道你不问我。” 说得对,温誉文重新启动车子,开始问了:“你家在哪里?” 迟未晞要想个最远的,要不是明天上学,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又全都没写,她今天说什么也要回老宅看奶奶的。 可这里离她家不算远,迟未晞不敢想半天,立马说:“我先不回家,我去找嘉柠好了。” 这里离温嘉柠那最远了。 但温嘉柠现在在哪,温誉文并不确定,只好问:“去我家?” 这话听起来真是太有歧义了,迟未晞吓一跳,睁着一双大眼睛:“嘉柠现在在你家里吗?” 然而温誉文口中的“我家”,并不是指他现在所居住的家,他指的是梅梳月那儿:“应该吧。” “没记错的话,她周末一般都会回家。” 这个回字真的是太有灵性了,迟未晞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是哪。 可这里离温家别墅即便开最慢也只要三十分钟,实在是太近了,还不如回她家呢,如果回她家的话,怎么也要四十五分钟的。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迟未晞心头泄气,忽地又燃起期盼,万一他说的不是温家别墅呢。 迟未晞试探语气:“那就去梳月姨姨家吧。” 温誉文切断了她的幻想:“嗯。” 迟未晞:“.........” 地点确认后,他们便不再交谈,车厢恢复安静,只剩下电台随机播放的音乐声音,迟未晞很想找话题,可说什么呢。 少了刚刚那股热络氛围,现在真的很难再开口了。 于是她只好把脸贴向窗外,让视线失去落脚点,在飞驰而过的每一道树影前,她无比虔诚地期盼,希望今天所遇到的每一盏交通灯,都能是阻碍他们前进的红灯。 就让她和他再待得更久一点点吧。 没想到竟真的如了她的愿。 这落在别人眼里,分分钟能咒骂上几句的坏运气,成了她今天最最最开心的小欣喜。 - 对于迟未晞的到来,温嘉柠超级惊喜,但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啊,我还以为你给我带小蛋糕了呢。” 迟未晞一阵心虚:“那个打包就不好吃了。” 不管迟未晞说什么,温嘉柠都觉得有道理:“反正楼下对外开放,而且也不用预约时间,我们下次到店里吃。” 迟未晞笑起来:“好哦。” 温嘉柠挽上迟未晞的手臂,问她:“今天怎么是小舅舅送你来的?你在云水间那边遇到他了?” 路上迟未晞提前和温嘉柠说了自己要来,她没隐瞒温誉文送她过来的消息,思绪瞬间又飘回了刚才。 当温誉文的车子驶过两道戒备森严的门禁,堪堪停在别墅门前,他对迟未晞说:“我就不进去了。” 到家了也不进门么? 迟未晞解安全带的手一顿,却没好意思问为什么,只扬起笑脸:“好的。”又说,“麻烦小舅舅了。” 温誉文笑笑:“进去吧。” “哦—”迟未晞推开车门,在关上车门前,她轻咬了下嘴唇,连最简单的道别竟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那...小舅舅再见。” 温誉文:“再见。” 一切到再见都刚刚好,直到她进门遇见了温爷爷,他依旧慈祥,笑着和她招呼说:“晞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迟未晞眉心倏地一跳,又想起,这么久以来,好像有温爷爷在的地方,几乎都看不见温誉文的身影。 但不对,她上次还参加了他们的家庭聚餐,只是当时她只顾着心里的小鹿乱撞,完全没发现,整顿饭下来,他们全程没有半点互动。 所以, 迟未晞抬眼,那天他坐到她的对面,是因为想要照顾她是多出来的低落情绪,还是只是单纯的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迟未晞想不出答案。 耳边传来温嘉柠的嗓音,她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晞晞,你是在那边遇见小舅舅的吗?” 她们两个可真是如假包换的好朋友了,温嘉柠喜欢话题乱跳,而她偏爱走神。 迟未晞思绪抽离,回过神后老实说:“嗯,我在云水间楼下遇见他的。” 温嘉柠哼哼:“你是不是背着我交好朋友了,都不叫上我。” 迟未晞笑着反驳:“怎么可能啦。”她把今天和柳西仪见面的糟心经过告诉了温嘉柠,故意漏掉了她无无聊聊,在楼下等了温誉文两个多小时的那一段。 迟未晞:“我就知道妈妈突然约我肯定没好事。” 对于生日的事情,温嘉柠疑问:“可是你小姨难得回国,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和小姨的关系是很好的。” 好是好,可是,迟未晞不高兴:“那天妹妹肯定也会去的,我才不想去那里当他们一家三口的背景板。” 就像在家那样,每每吃饭,一家人避无可避要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聚在一起,只要弟弟迟燃说了什么好笑的话,或是做了什么好笑的举动,逗得迟宗越和李思娴乐起来,她就会变成他们笑声里的一面墙。 只要撞上她的目光,他们连笑容都要收敛。 迟未晞:“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大家都在笑,如果我不笑的话,就会变得很格格不入,但我真的笑不出来。” “而且我要是表现得不开心,大家或多或少还要照顾我的情绪,我不想做那个扫兴的人,还不如不去了呢。” “说不定我不去,她们还能松口气。” “唉,好难哦。”温嘉柠叹气,拍拍迟未晞的肩膀,“我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迟未晞笑笑:“我早就没有那种强烈的不高兴的感觉了,毕竟我都习惯啦。” “诶...你这样说的话。”温嘉柠乐哈哈,“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小舅舅嘴角破相的事嘛,还想着拿他的照片逗你开怀一笑呢。” 这样吗,迟未晞才不会错过这等好事情,扁起嘴,装作不高兴:“那我还是挺难过的”她贴贴温嘉柠,“快让我笑一笑吧。” 温嘉柠指着她的嘴角:“拜托,压压你的嘴角吧。” 原来有这么高兴吗,迟未晞催促道:“你快点去拿照片。”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小舅舅哦。” “我保证。” “我一定谁都不会说的。” 就像她藏在心底的秘密那样,她谁都不会说。 很快,温嘉柠拿来张照片,说是一张就只拿一张,她把照片递到迟未晞跟前:“我找了好一会儿呢。” 就只有一张吗,迟未晞抬手接过,心底涌起小失望。 却很快被逗笑了。 没想到小时候的温誉文依旧和可爱、板正这些词语沾不上边,他是漂亮的,很漂亮,即便照片里的他下压着眉眼,还极为不爽地冷着一张脸,也丝毫掩盖不住他的漂亮。 迟未晞看着他嘴角边挂着的那道极为突兀的长长红线,真的忍不住了,哈哈笑起来:“好惨哦。” 好笑的点就在于,天之骄子一样的人,完全和惨这种字眼沾不上边,但就是莫名地让人觉得惨,而且都这么惨了,还要被梅梳月抓来拍相片。 “是吧。”温嘉柠也笑了。 笑着笑着,迟未晞心底飞过小念头,她现在真的很想拿出手机出来拍照留念,可是...可是... 那样会被发现的。 于是她只好依依不舍地把照片还给温嘉柠,谁知温嘉柠刚接过照片,又开始话题跳跃,说要看电影,就去看电影,晚餐两人也愉快地在外面解决。 晚八点,在结束愉快的一天之前,迟未晞让家里司机来接,坐上车时,她挥手和温嘉柠告别:“明天学校里见啦。” “嗯,明天学校见。” 车子很快启动,迟未晞坐在后排,转头面向窗外,看外边霓虹飞现,她趴向窗边,把手垫在下巴上,细细回忆着与温誉文有关的一切,而后任由霓虹的细微光亮温柔划过她含笑的眉眼。 今天真的是很美好耶。 云很好看,树也漂亮。 此时手机正安静躺在大腿上,迟未晞再次点进朋友圈,找到那条关于小蛋糕的分享,她快速将所有收到的评论扫一眼,然后再去看点赞。 视线划过每一个头像,认真看,仔细看。 看到最后。 上一首音乐刚好播完,歌曲自动跳转成《trackintime》的钢琴曲。 开头一声失落叹息。 以及她止在嘴边的笑意。 13. 辣椒酱 说不出到底有多失落,当晚,迟未晞趴在窗边,兀自对着那轮被薄云遮挡的细细弯月盯着看了好半天,看到最后,她沉沉叹了口气,依旧选择把它拍下来,而后放进朋友圈。 再配上一个晚安的月亮表情。 可或许是受那块甜蛋糕的影响,今晚的她真的十分十分十分想和温誉文道一句晚安。 但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通过发朋友圈这样的笨方法,期盼他能看见。 然而刚要点击发送,却突然想起之前曾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些暗藏心事的表白方法,五花八门,有朦朦胧胧试探你心意的“今夜月色好美”,亦有暗指我爱你爱你的“晚安”。 迟未晞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不知不觉,两个要素都集齐了呢。 她微微咬紧了嘴唇,心下突然有破茧而出的念头闪过,既然已经让月亮做了借口,那就再大胆那么一点点点吧。 这么想着,她快速将表情删掉,而后切换输入法,挨个输入文字—— 月亮是天空的嘴唇,关了灯,月光是献给地球的, Wananwen。 点击发送前,迟未晞迟迟按不下那个绿色按钮,她把自己藏进被窝,心脏仍持续紧张,一直在“砰砰砰”地跳跃着。 她突然变得好怂,但有谁会发现呢,那个拼音不论怎么看,都只会随文字意思拼出“晚安吻”吧。 即便是这么想,迟未晞仍觉得不安,要躲在被子里左右翻滚着,而后再羞耻地“啊”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暗戳戳地对谁说过喜欢,眼一闭,她脚趾蜷缩,赶紧抬手点了发送按钮。 搞什么哦,她的脸竟变得比关在冰箱里发呆的西瓜还红。 迟未晞一把捂住脸,又把头埋进枕头,她现在不就是个冒冒失失的西瓜吗。 放冷气的空调是帮她降温的冰箱,那窥见天光的借口,和藏在同音文字下的秘密,是她只想对他诉说,却又无法诉说的, “晚安。” wen。 - 隔天醒来,迟未晞昨晚的担忧变多余,她的小心思确实是没被人发现的,不仅没被人发现,还有好多人都在评论赞她,晞晞好浪漫。 可是浪漫有什么用呢,在温誉文面前,她的浪漫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迟未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快速地把评论区的头像扫一遍,她喜欢的人依旧没有给她点击那个,她最最最想要的心形赞。 迟未晞垂下手臂,或许当失望成了习惯,她才能学会不抱期盼吧。 至少在收到小姨信息前,她都是这么想。 - 收到柳清晚信息时,迟未晞刚下舞蹈课,每周三节,周一、周三,和周日晚上课。 小时候家人就常说,晞晞没遗传妈妈的半点绘画天赋,时常画兔子也像青蛙,倒是像小姨,细胳膊细腿的,一身软骨爱跳舞。 初中毕业典礼那会儿和同学选了要排话剧表演,很难说有没有受到小姨的影响,毕竟她就是话剧演员。 遥想以前,比起和妈妈待在画室,她确实是更喜欢跟着小姨去看演出的。 只是后来小姨定居国外,加上父母离了婚,柳西仪并未争取她的抚养权,她跟着迟宗越后,渐渐和妈妈这边的关系就变得疏远了。 迟未晞当时还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可细细一想,她连和父母的关系都能走散,更何况只是小姨呢。 唉— 信息里,柳清晚多余的寒暄没有说,也没特意提生日的事,只问迟未晞:周末有空吗? 迟未晞没有立刻回复,她没有删信息的习惯,因此很快便能看见,上一次和小姨对话,时间已经过了快一年。 那次真真就只是寒暄了,农历年,她循例和小姨说新年快乐,唯一不同的是她没在网上复制群发的吉祥话,而是随便想了好几句祝福语发给她,倒也说不上是走心。 柳清晚亦然,给她转了个大红包,也同样回了两句祝福语,无例外都是希望晞晞平安喜乐,学业进步。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突然这么问,肯定就是想要叫她一起吃饭了。 迟未晞是真的不想去。 但碍于和小姨的关系已经变得陌生,以至于她连拒绝都变得为难。 可仔细一想,她又不是没有理由,周末刚好是元旦假期,她早已和温嘉柠约好了去澳门看画展。这是温阿姨为温嘉柠定下的必要社交,因此她逃不掉,便要拉上迟未晞作伴。 迟未晞委婉拒绝小姨:这个周末已经和朋友约好了。 想想又把“了”改成“啦”,至少语气看起来欢快点。 但柳清晚仿佛看不见:小姨很久没见过你了。 这话让迟未晞的内心瞬间变得硬邦邦,如果是柳西仪和她这么说,她一定会立马把她的自拍照发给她的。 又不是她故意不见她,而且她还清楚地记得,在她的失望手账本里,第58条失望就是,和小姨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 但她毕竟不是柳西仪。 迟未晞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清晚又再发来:晞晞,小姨很想你。 柳清晚:周末一起吃饭好吗? 想这个字真的很神奇,它就像迟宗越给她买的那碗红豆冰,只要一出现,极轻易就能击碎她因害怕失望而垒起来保护自己的壳。 她虽然面上总是装得不在意,但其实,心底依旧是期盼的,期盼那份曾经真挚而又热烈的,只独属于她的喜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没有被任何人丢下。 她依旧值得被爱。 迟未晞突然就犹豫了。 柳清晚又打感情牌:你不想见见小姨吗? 迟未晞彻底被击败。 沉沉叹了口气,才回复说:我要先和朋友说一下,毕竟我先答应她了。 柳清晚:好。 临时要放温嘉柠飞机,迟未晞心底一万个过意不去,她简单在微信和温嘉柠说了事情经过,最后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又想又不想的。 迟未晞:不如你帮我做决定吧。 温嘉柠回复得很快:那就去啦。 迟未晞:为什么? 温嘉柠剖析着:晞晞,其实你就像一个榴莲,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硬邦邦的,但我知道,你的内心一直都很柔软。 什么啊,迟未晞:......... 迟未晞:求求你了,用天使铃铛可露丽来形容我好吗。 温嘉柠:好啦,美丽天使。 迟未晞:泥奏凯啦。 温嘉柠:嘻嘻。 晚饭最后还是定在了迟家的连锁茶楼。 毕竟是百年字号,那些在外吃不到的失传手艺,只有迟家不嫌工序复杂,一直保留着这一手。 偌大的包间里,柳清晚夹一块鸭脚扎感叹:“我真是想死这一口了。” 外婆说:“早让你回来你不肯。” 柳西仪也附和:反正小扬也大了,你是真没必要一直在那边陪着。 小扬是只比迟未晞大两个月的表哥。 妹妹在这时吧唧嘴问:“哥哥呢?” 外婆说:“哥哥还没放假呢。” 妹妹:“哦,可是念念放假了。” 迟未晞夹了一口米饭进嘴里,无味的。 想起刚才与小姨的寒暄,不过也就是她轻拽她的胳膊,左右看两圈说:“长大了。”其实也没什么,但当她抱起妹妹,捏着她的脸笑问:“念念,你是不是想死小姨了?” 那种语气里无意识透出的熟稔,以及行为上的热切,一下就令迟未晞觉得,她高估了那个“想”的分量,因此那条特意为柳清晚准备的小方巾,她只把它关在背包,并没有送出。 不然就要闹笑话了。 很快,外婆不知为什么突然说起姨妈家那个小女儿,说她好好的红圈合伙人不嫁,偏要跟个拉货的,姨妈都要气死了。 这下,迟未晞已经无聊到在数米饭粒,一颗、两颗、三颗…… 她给温嘉柠发信息:我真是后悔过来了。 '');(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等到温嘉柠的回复,外公继续话赶话,问了妹妹几句关于早教班的问题,妹妹人精得很,立马说要给大家表演唱歌。 外婆跟着打趣:“我们念念啊,完全没遗传到妈妈的画画天赋,就爱唱歌跳舞,像小姨。” 话题因此又围绕着妹妹展开,迟未晞只好继续沉默不语。 哪怕有个人跟她说说话呢。 她又不是透明的。 好在一顿便饭终于吃完,迟未晞终于得到解救,她赶紧起身,和长辈挥挥手,撒谎说已经让家里的司机来接,要先走了。 闻言,外婆赶紧说:“哦哦哦,那快走吧,别让司机久等了。” 听这话,迟未晞客套笑笑,连再见都没有和他们说。 临走前,迟未晞去了趟洗手间,刚要离开,听见外婆和小姨推门而入的说话声响,吓得她又赶紧把门关上。 外婆在那抱怨:“你也真是的,贸贸然把她叫过来,也不先和我商量商量。” 柳清晚解释:“我这不是想着都一家人嘛。” 外婆:“这都分开生活多少年了,而且念念不喜欢她,老觉得她要过来抢妈妈,你看刚才饭桌上谁敢跟她说话了。” “好在她自己也会看眼色,全程耷拉个头,不然指不定念念今晚回家要怎么闹呢。” 柳清晚洗手:“你要早跟我说,我还能把她叫过来么。” 外婆:“诶唷,这些话要怎么早跟你说,无缘无故跟你讲念念讨厌她,以后别来往了,我这不是没事找事做嘛。” “谁能想到你还搞这一出呢,好好一顿饭,真是吃得我提心吊胆的。” “行了行了,都是我的错,下次我不叫她就是了。” “不就是你的错嘛。” ............ 很快,关门声传来,偌大的洗手间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稀稀疏疏的流水声音。 迟未晞坐在马桶盖上,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只是觉得,当初对她那么好的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她无助地抽了下鼻子,而后站起身,却迟迟不敢开门,只好又坐回马桶盖,继续无无聊聊地盯着手机。 看屏幕亮了黑,黑了亮。 好久好久。 出到大街,心里好像依旧是什么都没有想,迟未晞看着街上一派迎新景象,再过两天就是元旦了,树上挂了彩灯,商店挂上气球,好热闹哦,她突然停在路过的商场镜面前,看无数行人划过那片反光玻璃镜,来来又往往。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就朝镜面做了个猪鼻子,而后无语笑起来。 但其实并不好笑的。 竟也能笑得眼睛发胀。 往前五百米是一家便利商店,迟未晞背着书包走进去,低声和姐姐要了一碗咖喱鱼蛋,坐在位置上时,她朝碗里挤满了辣椒酱,红红的一大碗。 温嘉柠也许在忙,到现在也还没有回复她的信息,迟未晞把一颗鱼蛋衔进嘴里,继续无无聊聊地刷着手机。 或许是辣椒酱加太满,再拿下一颗鱼蛋的时候,那红色酱料“啪嗒”就滴在了手机上。 迟未晞鼻子倏地一酸。 她赶紧抽出两片纸巾擦拭,可好像越擦越脏。 她也太惨了吧。 哈哈。 还能更惨一些吗,可以啊,迟未晞深吸一口气,忽地点开了温誉文的头像,她什么都没有说,只切换到表情栏,选择了那颗粉白相间的小小糖。 点击发送。 一气呵成。 拒绝她吧,失信于她也没关系的。 反正她都已经习惯了。 没想到温誉文回复很快,却不是想象中的拒绝,只问她:你在哪? 在哪? 在哪? 迟未晞好像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措手不及了,她突然沉下气,开始慢悠悠地把鱼蛋戳进嘴里,然后皱眉思考着,她在哪里呢? 她还可以在哪里呢? 却突然就被辣哭了。 14. 救猫 冲动的后果就是,迟未晞眼睛红红地坐在便利店,她哭没多久,就又去买了一支柠檬气泡水,而后坐回位置上,边喝边抽抽噎噎。 夜色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位置上只有她孤零零地在等待着。 像幼儿园排排坐着等待家长过来接放学的小朋友那样,但她以前没有过这种孤单经历,众星捧月的小公主,走哪不是一群人护着呢。 迟未晞吸吸鼻子,低下头,此时她正坐在高脚凳上,一脚踩在地面,一脚将鞋跟搭在凳子下方凸出来的横木边。 刚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温誉文的在哪里,所以只给他发了个定位。 他很快回复:好。 即没说要来,也没说不来。 迟未晞叹气,抬眸,对上玻璃窗里的倒映。 身上的卡其色连衣长裙是为这次吃饭特意买的,外边一件同款色系的小马甲外搭,很温柔的款式,穿在身上实在是好看。 可是哪里好看了呢,明明就让她像个隆重的小丑般。 刚刚忍不住哭的时候她就在想,人的心不是一瞬间就能变硬的,总是需要经历过很多失望的时刻,就像她这样,一次次对池宗越和柳西仪抱有幻想,再一次次经历失望,所以她才能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心脏变得硬邦邦。 可她让外婆和小姨失望了吗? 没有吧。 难道仅仅是因为妹妹讨厌她,所以她们就跟着不待见她了吗?明明她也是柳西仪的女儿,她现在是真的有点看不懂亲情这种东西了。 好在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而内耗自己的性格,众星捧月长大的公主,即便星星全都不见了,她也还是最最骄傲的。 她不会纠结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如果硬要说她有哪里不好,大概就是她仍一直在渴望被爱吧。 现在她的失望手账已经积攒到第94条,她的愿望应该很快就能实现了吧? 不过真的会有人暴烈的爱她至死不渝吗? 会有的吧。 唉—— 池未晞塌下肩膀,头一低。 恰好,温誉文推门而入。 便利店瞬间响起了欢快的开门音乐,“叮咚噔叮咚”的,很快将池未晞的思绪切断,她缓慢侧眸,目光填充着来人的手。 指骨分明的细长手指随意搭在身侧,那感觉是她熟悉的。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池未晞嘴微微一抿,没抬头,只让肩膀歪倒,跟着视线缓慢朝上走。 才堪堪对上温誉文的目光,他就已经来到她跟前了。 今天的他既没穿西装,也不戴眼镜,身上一件黑色冲锋衣,休闲裤,衣服拉到顶,拉链微微碰到了下巴,头发细碎落在额头,眼里的痞气藏不住,他又变成那个不好惹的邻家哥哥模样了。 果然是帅得不顾人死活的。 池未晞今天又死了一死,耳朵莫名就红了。 温誉文看着她依旧泛红的双眼,手肘随意搭上砌在墙面上的横边桌面边沿,偏低头,问她:“这次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池未晞看着他的眉眼,心情莫名就被熨烫了。 她吸了吸鼻子,哽着声说:“我没有不高兴。” 温誉文随即换了个说辞:“那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池未晞也摇头,脖子还是歪倒,依旧侧仰着脸看他:“我也没有不开心。” 温誉文抬了下下巴,意指她泛红的眼睛:“那你是喜极而泣?” 池未晞“噗嗤”就笑了。 这个笑多少带了些欣喜,她现在明显能感觉到,自从上次温誉文给她买了小蛋糕,他们的关系好像突然变得亲近,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那种亲近,具体的感觉迟未晞说不上来,只觉得她好像已经脱离了温嘉柠的附属,她不再因为她是他外甥女的朋友而被关注了。 至少现在他是愿意和她说笑的。 这让迟未晞感到高兴。 可那笑落在温誉文眼里,只觉得她鼻音浓重,眼眶通红,眼里还掺着没完全消退的眼泪,像细雨折落枝头碎了一地的花,又惨又可怜。 温誉文蓦地就叹了口气,本想着过来买两袋糖就完事,却忽然不忍心,便问她:“一直歪着头不累吗?” 池未晞说:“累的。” “那还不坐好。” “哦。”池未晞立马坐好了。 即便是坐在高脚凳上,她好像也没能比他高。 池未晞莫名就挺直了背脊,把两只脚都踩上了高脚凳的横木边,双手也端端正正地搭在了膝盖上。 现在,他们终于是一样高的了。 一系列小动作没能逃过温誉文的眼睛,他着实无语了一下,想笑,但看她那惨兮兮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池未晞坐得端正,她不敢再看温誉文,而是突然变得小小声,指尖捏紧膝盖问:“小舅舅,你刚刚是在附近吗?” 但其实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过来找我。 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温誉文并不是在附近,相反,他刚才在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他正在参加一个无无聊聊的饭局。 有多无聊呢。 饶是温骥平早已和梅梳月貌合神离,也要在这饭局上维持表面和平,扮演一对利益共同体的恩爱夫妻。 餐桌上,大伯母带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说是远房家的亲戚,又点一下,笑说至少隔了十代远,家里开船公司的,“只比誉文小一岁,还是能玩到一起去的。” 这解释多少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梅梳月听着不乐意,虽然面上不显,但嘴角“哼”了那么一下,任谁都听得出那意思,那小打小闹的船公司,你就别提了。 大伯母讪讪,又主动朝温誉文身上找话题,赞他年轻有为,说过完年也该二十有六了,是该定下来:“也是时候交个女朋友了。” 梅梳月反感,全程像个外交派发言人,说她不指望了,她这儿子从小就像被斩了七情根:“我看啊,他身边连只蚊子都没有母的。” 言外之意,你就别想了。 大伯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惯爱和梅梳月较劲,继续说:“那是他没遇见喜欢的,我就不信了。” 又对着温誉文:“总该有个喜欢的姑娘吧。” 迟未晞的信息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什么都没说,简简单单,系统自带表情,一颗糖。 像是得到什么有趣的指令,温誉文倏地笑了下,无可无不可地有了离开的借口,抬手回信息:你在哪? 大伯母看他那样笑,很是得意:“我就说是有的吧。” 收到迟未晞确切地址,温誉文起身,敬两道茶,再扬笑脸,赔不是:“抱歉,临时遇到点急事,失陪了。” 听这话,大伯母脸色暗下来,感情她刚才说的话他是一句没听啊。 梅梳月没拦着,只假模假样地问他:“去哪?” 温誉文随口编:“救猫。” 哪来的猫要救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梅梳月有了发自内心的笑意:“真是给他惯的,凡是说到他不喜欢听的事,十分钟都坐不住的。” 大伯母的脸色瞬间黑成泥炭。 关于迟未晞的问题,温誉文没有直接回答。

'');(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会过来的原因很简单,既然拿人做借口,总该付出点什么。 他反问迟未晞:“不是要买糖?” 仍是笑着的语气,但迟未晞一下就觉得那感觉疏远了,眉头不由皱了下,她跳下椅子,带着鼻音说:“那你等等我吧。” 温誉文便随着她的动作转身,身体后靠桌子边沿:“嗯。” 临去货架前,迟未晞停下脚步,又转头问:“小舅舅,是不是我看上的糖果,都可以买下来?” 温誉文开玩笑:“再问就不可以了。” 迟未晞倒吸一口气,赶紧闭嘴。 温誉文不由笑了笑。 迟未晞莫名被撩,赶紧抬手捂住嘴,飞速转身。 但挑选的时候要磨磨蹭蹭,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甜牛奶也拿一瓶吧,巧克力怎么不算糖果呢,鱼干也有点糖分的,不然配料表为什么要写白砂糖,想了想,那小玩具车也拿了一辆。 那些糖纸包装袋留不下来,拿个小车子留念也不过分吧。 这么想完,她立马把玩具盒子放进购物篮,而后偷偷咬嘴唇,侧身的缘故,如果她想偷看温誉文,那现在必须就要转身了。 于是她悄悄直起背脊,嘴角染上压不下的笑意,跟着鞋尖随地面轻旋一圈,裙摆像轻轻撑开又落下的伞面。 鞋跟随即落地。 但烦死了,她又对上了温誉文的眼睛。 怎么又被抓包了呢。 迟未晞迅速塌下脸。 温誉文双手抱胸,他依旧闲闲靠着桌面,问迟未晞:“好了?” 现在不好也得好了:“嗯。” 温誉文随即去往收银台,迟未晞跟在身后,付完款,他把东西提在手里,转过身:“送你回家?” 迟未晞稍稍鼓了下腮帮子:“好吧。”这次她可乖巧了,没想路程远不远,真就只报了家里的地址。 她盯着他拎在手上的一小袋,觉得今天已经足够了。 出了门,温誉文依旧走在前边,迟未晞继续跟在他身后,这地方已经不算热闹街区,周围是两排低矮居民楼,脚下一条油柏路。 温誉文的车子停在了前街的露天停车场,因此他们还需要走大概五分钟。 没走两步,迟未晞悄悄拿出手机,确认已经关了静音键,而后对着温誉文的背影,偷偷按了好几下快门。 此时月光斜斜一道影,裹着微风来,压得街边枝干弯腰,树叶低头,因此他的背影映在这片宁静里,真的好温柔。 迟未晞两手交握背在身后,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温柔的又何止那张照片呢。 前街要过一道马路,两人仍是一前一后,停在交叉口,在等交通灯转换前,温嘉柠给迟未晞发来了微信息,她随即点开了手机。 却不是回复她那条:我真是后悔过来了。 她用了说大事的震惊表情包,此时红灯转绿,迟未晞犹豫了那么一下,想着不差那一秒,因此没立刻按灭手机,没想到温嘉柠的消息就这么铺天盖地。 那么齐刷刷地滑过她的眼睛,只有这么一句。 温嘉柠:天啊!!我小舅舅居然被抓去相亲了! 迟未晞眸光一愣。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耳边只剩穿堂而过的风。 好半晌,她似乎才终于找回表情,快速按灭了手机。 抬眸,想要继续过马路,只是还没来得及抬脚,交通灯又开始由绿转红。 迟未晞被拦在原地,她下意识去寻找温誉文的身影。 却突然接连两辆大车驶过,那么迅速地,碾碎了她眼里所有的高兴。 15. 端倪 或许温嘉柠是开玩笑的? 匆匆过了马路,迟未晞仍在想这个问题,她脸上已彻底不见欣喜,只剩遍布乌云的愁意。 温誉文停在原地,看迟未晞在马路对面小跑过来,但只跑到半路,她忽地顿在斑马线中间,而后重重停下脚步,开始走得慢吞吞。 像蜗牛拖着沉重的壳那样走到他跟前。 心事重重。 明明前一秒还好好地,温誉文问:“怎么了?” 迟未晞抬眼,对上他疑问的目光,问题即便没有答案也开始变得明朗。 温嘉柠没理由和她开这样的玩笑。 所以她说的是真的。 就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她这次依旧只是在和她做最简单不过的话题分享,她确确实实是没有任何理由和她开这样的玩笑的。 迟未晞胸口瞬间染上涩意,仿佛那滴已经干涸的辣椒酱正穿过手机,径直滴落到她心口,每擦拭一下都带了刀刮般的酸意。 她又开始想哭了,只好赶紧低下头说:“没怎么。” 温誉文的车就停在前方,不过100米的距离,他不再多问,转身说:“走吧。” 迟未晞没有说好,依旧只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但双腿仿佛被人绑了千斤重的棉花,淌了水,越走越沉重。 是因为相亲的原因吗? 他甚至又换车了。 一辆很符合他性格的黑色帕加尼,迟未晞记得这辆车,粤港牌,很好记的,遇见这辆车的时间很巧合,是在她捡到他平安牌的那个雨天,她坐在公交车上无聊往外张望时看见的。 才发现,原来竟有那么多不知名的偏巧时刻,包括那间昏暗的书房,只有煤油灯微亮的角落,他站在光亮一侧,而她匿于暗处,就像她无法见光的心事那样,只能匿于暗处。 她总是会不自觉地被他吸引,可他却全然不知。 他根本看不见她的。 迟未晞又想起温嘉柠那天在赛车场上说过的话,眼泪涌上头,忽然很想耍小脾气,就像对迟宗越那样,任性问他,不是谁都不喜欢吗。 不是谁都没有机会吗。 为什么要去相亲了。 所以现在别人有机会了是吗。 她都还没长大呢,为什么别人就能有机会了,这样一点都不公平的。她开始讨厌横在他们之间那道长长的九岁差距了。 但也只是想想就泄了气,她有什么资格去问他呢,说到底,她就是温嘉柠的附属品,如果不是因为温嘉柠,不是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九岁差距,他根本不会对她有这些额外的善意。 迟未晞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她继续隐忍表情地跟在温誉文身后。 上车前,温誉文把那袋不只是糖果的袋子递到迟未晞面前,问她:“先拿一下?” 迟未晞安静接过,虚虚把它抱在怀里,觉得它不过是怀里的一缕烟,却那么沉甸甸。 她又抬眼看了看温誉文,想张嘴,话在喉咙里几经辗转,最后再度低下头,还是连“好”都没有说。 坐上车,迟未晞捏着手机,飞速回了温嘉柠一个震惊的表情。 表示同样吃惊:真的假的? 回完,她双手无力垂落在身侧,头缓慢靠向椅背,目光虚虚投在窗外,对不上任何焦距,眼里化成一片虚无的海。 在海水彻底漫延前,迟未晞赶紧闭上眼。 就别在他面前哭了吧。 好半晌,迟未晞才发现车子一直没启动,她忍不住侧目,却对上了温誉文欲言又止的眼眸。 那足以将她溺毙的深渊。 他压低了眉,就这么安静地与她对视,好半晌,才抬手指了指她身侧,提醒她:“安全带。” 迟未晞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将安全带拉出,想扣上。 却发现怎么也扣不进那浅浅的洞口,一着急,她又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这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好像全世界都在今天与她作对,那滴弄脏手机的辣椒酱是,现在这条扣不上的安全带也是。 见她这样,温誉文重重叹了口气,在这时拽住了迟未晞暴躁的双手,贴在她手背上的指腹温热,她一下就卸了全部的力气。 他好像总是有这个能力,一句话都不用说,只需要一个细微的眼神,或者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让她的心口被熨烫了。 迟未晞彻底平静下来。 温誉文顺势拉出她手里的安全带,很快就扣上。 温嘉柠的信息在这时候发了过来,迟未晞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行为有任何心跳的解读,便飞速握起手机,继续对着屏幕,低下头。 因此温誉文那句,似乎是想要安慰她的话,就这么被她偏低头的动作哽在了喉咙。 但其实,他也没想好要怎么安慰她,小女生,上车就偏头,兀自背着他哭的可怜样子,连头发丝都透着不快乐,看得出她今晚真的是很难过了。 他总该维护她不想被人发现这份难过的自尊心,去当一个自以为是的大人。 于是作罢。 他无声启动了车子。 温嘉柠在微信里说:真的啊。 她持续震惊:听说月月外婆回来很不高兴,还警告了外公,说她知道李青兰打的什么主意,以后别什么三猫四狗都往她这领。 迟未晞只注意到那个名字:李青兰是相亲对象的名字吗? 温嘉柠:啊? 温嘉柠:不是,是我妈妈的大伯母,我叫太伯母的,今天他们一家从京都过来,太伯母还特意带了个女孩子,估计是想要介绍给我小舅舅。 通过温嘉柠只言片语的描述,迟未晞大概了解到了,李青兰和后妈李思娴的情况差不多,只是前者家庭尚算宽裕,但和温家比起来,就像游轮里误入了一条淡水鱼。 差天远。 因此李青兰费尽心思想进温家门,终于如了愿,由区区“李小姐”变成毕恭毕敬的“温太太”。 一下就跨越了阶层,人前人后有享不尽的富贵和奉承。 现在她又把心思打在了温誉文的身上。 别说温骥平,单是梅梳月那一头,多少人铆了八辈子的劲也未必攀得上,何况温誉文一表人才,如今又接手了家族企业,虽听说是个不太好招惹的主,但谁知道呢,英雄自古都难过美人关的。 迟未晞心口一阵石头碾过的堵,她佯装平静:然后呢? 迟未晞:小舅舅同意了吗? 天知道她敲出这几个字有多艰难。 温嘉柠很快发来:怎么可能,大伯母为此还打电话到我妈妈这来,说小舅舅中途就走掉了哈哈哈,还想让我妈妈给搭个线呢。 温嘉柠:不愧是他。 温嘉柠感慨:不得不说,人到了一定高度真就自成规矩了,他这样走掉,谁又敢说他些什么呢。 温嘉柠:唉,我要是也能像小舅舅那样就好了。 在温嘉柠持续发来的信息中,迟未晞目光只留意到“中途就走掉了”那几个字。 她生怕自己看错,对着它们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手机贴近看,拉远看,侧边看,上下翻转看,看到快要认不出那几个字了。 还好还好。 死掉了一晚上的心终于因为这几个字又活过来了。 迟未晞沉沉呼出一口气,忽地一身轻松,连脸上也不自觉沾染了笑意。这时候不免要想,温誉文中途走掉,是因为收到她的信息了吗? 会是这样的吗? 应该是这样的吧。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代表她在他心中,已经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他这样,她没办法不胡思乱想的。 温嘉柠很快又发来信息:对了,你今晚怎么了?为什么后悔去吃饭了? 迟未晞很快回复:说来话长,我晚点再跟你说。 温嘉柠:嗯嗯,那我先去洗澡,今天太累了。 迟未晞:好— 现下才发现,回家的路程已过半,难得的大好时光就这么被她给浪费了,迟未晞看着眼前面正倒计时的红灯,想了想,对温誉文说:“小舅舅,我可以先不回家么?” 温誉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文对她忽然暴雨转晴的情绪感到有点意外,便问她:“你想去哪?” 迟未晞摸摸车座,这车子实在是太张扬了,很适合:“游车河?” 慢吞吞的:“这有什么意思。” 迟未晞扁嘴:“那...” 温誉文问:“想去飙车吗?” 迟未晞试探语气:“我可以想吗?” “为什么不可以。”温誉文好笑,“以前体验过飙车么?” 迟未晞不想让他看扁了,故意说:“体验过的。” 温誉文“呵”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就你那游戏里的跑跑卡丁车?” 迟未晞莫名就听懂了:“你看我朋友圈了?” “刷到的。”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点赞?” “这也值得点赞?” 好吧,迟未晞无法反驳,但也还是要小小声地省略主语说:“我只有看见赞才会高兴的。” 温誉文嗤了下:“今晚是谁不给你点赞了。”这么不高兴。 没想到他这么问,迟未晞又说不出话了,手机握在掌心,好想说,就是你,从来不给我点赞的。 哼一下,迟宗越这个煞风景的打来了电话,问她怎么还没到家,车子的轰鸣声都没他嗓门大:“快十一点了,你吃个饭吃到外太空去了吗?” 迟未晞好生气,一下就按断电话,他平时又不管她,今天吃错药了吧。 这下,车河游不成,飙车也不能有下文了。 迟未晞不乐意,觉得今晚温誉文都能来找她了,她应该可以对他任性一点的吧。于是扭扭捏捏也要说:“小舅舅,那你欠我一次飙车和游车河吧。” 省得她还要绞尽脑汁地找机会和他见面了。 什么霸王条款,温誉文笑问:“你是强盗吗。” 迟未晞一本正经:“我不是。”她也跟着笑起来,车窗玻璃划过悬着的一盏盏路灯,再映上她含笑的眉眼,不得不承认,他一直在掌控着她心情的开关。 忽然就很想对他诉说她今晚的遭遇。 可车子已经堪堪驶到她家别墅区的入口,迟未晞忽然叫停:“小舅舅,我还是想晚点再回去。” 因这话,温誉文又往前开了几百米,去往人工湖边处,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车。 周遭寂静,这个点晚上已经没什么人,耳边也不见风声,此时只有浅浅路灯的光亮映在玻璃窗顶,再透过窗面,落入迟未晞的手掌心。 迟未晞握拳,却没能抓住那光亮,她叹气,再开口时,语调已不似刚才清丽。 她说:“我今晚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了。” 停车的那一刻,温誉文好似只打算做迟未晞最最耐心的听众,却终究没忍心,还是理理这可怜虫吧。 他笑了笑说:“好巧,我也是。” 迟未晞视线盯着前方,看树影落在玻璃上,起风了,又唰唰划过她的手掌。 “可是他们全都不理我。”她的声音比窗外的树影还碎。 “这就有点不太巧了。”温誉文语调听起来有那么些为难。 迟未晞偏头问:“为什么?” 温誉文做思考状:“大概?是因为我不理他们?”他对上了迟未晞的目光。 可恶的,看他星河沉溺一样的眉眼,迟未晞嘴角一下就扬起笑。 是谁说黑夜最易撩拨人心弦。 迟未晞此时心里藏了一头大象,趁夜色,已经快要忍不住跑出来,她讪讪避开温誉文的目光,指尖轻轻扣了下手掌,贪心问:“小舅舅,你以后还可以对我这么好吗?” 可以这个用词有点微妙,温誉文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迟未晞沉默半晌,才终于鼓足了勇气:“如果你交了女朋友呢?也可以对我这么好吗?” 轻轻浅浅的一句话,温誉文好似不太能听出端倪,但此时也略微半皱起眉头,真就做了思考状。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忽然笑了下。 那笑声像一只蚂蚁。 让迟未晞心头的大象躲避不及,就这么被它轻轻踩死了。 16. 新年快乐 温誉文没有把目光落在迟未晞身上。 他并不打算去细究“女朋友”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去捕捉她的微表情,以造成她的难堪。 他没有这种恶趣味,当然,也不会因这种小问题而自作多情。 迟未晞坐如针毡。 温誉文已经重新启动了车子,五指搭上方向盘,车灯瞬间点亮窗外夜色,浅浅一束光。 他说:“很晚了,送你回家。” 依旧是和刚才无异的嗓音和语调,听不出有任何的不满,仿佛一个话题已经结束,他只是在说,该走了。 然而落在迟未晞心里,却似雨滴敲打山头,那悠悠山谷里传来的一记长鸣警钟,震得她脑子一嗡,猝然惊醒,刚才是她忘形了。 他会因此而不理她吗?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担忧与害怕。 仿佛只有半秒,车子已经停在了她家门前。 迟未晞心里一阵着急,指尖不由拽紧垂落身侧的长裙子,极为顺滑的羊绒布料被她拽出一道蜿蜒褶皱,形状堪比她心情糟糕。 她喉咙彻底染上涩意。 要解释的。 她必须解释的。 可不敢贸贸然开口,于是只能先动作缓慢地松掉了安全带,再低头抱起那袋因无力量支撑而瘫倒在她大腿上的糖果。 她努力平复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刻意,笑一下,才说:“我...” 终究是没能“我”下去,怀里窸窸窣窣被拽紧的塑料袋声响已经将她全部的紧张泄露,迟未晞头一低,只好道歉:“对不起。” 温誉文这才把目光投向她。 然而没等他开口说话,迟未晞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 “我刚刚那样问,其实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只是,只是因为有一点感慨。”她把目光移向温誉文,如果把假话掺杂真话里说,其实并不艰难,“我爸爸妈妈他们都再婚了,也都各自再拥有了自己的小孩。” 可难的是要在真话里赤裸裸地展现出自己的裂缝,仅仅只是说到这,迟未晞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就像今晚,那张与她无关的热闹饭桌,沉默吃掉的518颗米饭粒,包括在洗手间被流水冲走的难听话语,她身上特意买的新裙子,只能藏在背包里的礼物,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难堪。 她就是被人抛弃了。 就像她的第13个失望:妈妈放弃了我的抚养权。 即便当时已经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偷偷哭过一万次,早就把自己锁在笨重外壳,也还是会在今天彻底感受到被抛弃的具象而备受影响。 迟未晞吸了吸鼻子,又抬手揉一下眼睛,难过包裹着难过,该怎么才好,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 她开始预设坏想法。 那就讨厌她吧,没关系的,反正她早就习惯了,最多又躲起来大哭一场咯,只要哭完,她就又是漂漂亮亮的迟未晞了。 这也没什么的。 但依旧还是会为他讨厌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万分难过。 真的要讨厌她吗。 又要哭了,迟未晞没办法再说话,静谧的空间又只剩这凉薄夜色。挡风玻璃窗外是月亮斜斜的一道影,楼与楼之隔得远,稀稀疏疏几盏灯火,还没眼前的车灯明亮。 好像莫名就能感受到她凄凉的心境。 那细雨折枝头的清脆山果,不见晴天的度过整个漫长雨季,总是惹人怜惜的。16岁,还是会把父母的疼爱看得比天重的年纪。 温誉文沉沉叹了口气,问迟未晞:“不是想要游车河吗?” 听这话,迟未晞吸了吸鼻子,塞住了,只好稍稍用嘴巴呼吸,抽噎一下,依旧没办法,她说不出话。 温誉文:“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下次再带你去好不好?” 这个好不好似夜色下的潮汐轻涌,细浪拍沙,一下就卷走了迟未晞所预设的所有坏想法。 世间仿佛变得安静,心里只剩拍岸的浪潮,那治愈的声音萦绕在心头,连沉默都变得温柔。 怀里的袋子再次有了极细微的窸窣声响,迟未晞此时正用她乱成浆糊的脑子接收信号,听完全部的句子,只留下带你去三个字,便想着去,她不顾鼻音浓重,仍带着哭腔,一抽一抽地哽咽着:“可是我,我明晚要上,上舞蹈课,后天吧。” 好可怜。 天塌了。 却忽地就让她掌握了主动权。 温誉文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耳朵听了什么,到底是哪个词让她理解成明晚的? 对上她依旧泛红的可怜眉眼,随口一说也要变成誓言,“呵”一下,跳进自己挖下的坑,气笑了:“你是我的秘书吗,这么会安排。” 迟未晞眼里的雾气已关闸,她说过的,她心情的好好坏坏已经全部由他掌控了。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可是怎么办呢,她又吸了吸鼻子。 温誉文终于想起要给她递纸巾。 迟未晞抬手接过,说:“谢谢。”可一下就将那纸巾揉成团,虚虚捏在掌心,她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擤鼻涕。 眼看那四方纸巾瞬间成了她指缝里露出的一道影,像捏皱了他投降的白旗,温誉文觉得好笑,语气终于有了纵容:“再晚些时间吧。” “至少等我出差回来?” 征询她的语气实在是太温柔了,迟未晞不敢去看他的眉眼,只好小小声说:“你还要去出差?” “好问题。”温誉文,“我不仅要去,我还要亲自去。”说完忍不住笑了,“小朋友,我很忙的。” 迟未晞说:“哦。”又匆匆反驳,“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过完年我就要17岁了,四舍五入就是18岁了。” 温誉文也跟着“哦”,又问:“谁教你这么四舍五入的?” 迟未晞嘟囔:“反正不是体育老师。”她悄悄收紧手指,语带双关地劝说,“小舅舅,你现在正是打拼的年纪,还是要努力一点,把心思全都投入到工作上才好的。” 温誉文一副有道理的表情:“迟老师说的是,受教了。”又忍不住骂她小白眼狼,“你现在就很耽误我好好工作。” 迟未晞终于笑出来。 “高兴了?” “一点点。” “那回家吧,很晚了。” 时光就不能倒流吗,让现在变成十点钟,迟未晞又开始磨磨蹭蹭,下车前,她一本正经,又叮嘱:“小舅舅,你别忘记你答应要带我去游车河,人类是不能说谎的。” “知道了,复读机。” 进家门前,迟未晞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薄薄夜色下,温誉文的车子还在,或许是等着看她进家门,所以他才没有走。 她突然就想起很多那样无关紧要的时刻。 有迟宗越总是提前挂断的电话,柳西仪家那双永远穿不热的客用拖鞋,那 (function () {var id = "2377029035902478992-21409";document.write('''');(window.adbyunion = window.adbyunion || []).push(id);})();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扇未等她走远就紧闭的大门...... 很多很多。 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那敞亮的车灯已经为她捆起了一束花,那么漂亮,她怎么能不喜欢呢。 — 温誉文口中的出差一去就快两个月。 元旦假期之后,迟未晞再也没有见过他,连带的,温嘉柠也没有和她提起任何关于小舅舅的话题。 迟未晞的日子依旧重重复复,上学放学,认真念书做功课,这次期末考,她依旧取得了年级第三名的好成绩,很是稳定。 没多久便是过年,即便生日在八月,迟未晞也要任性说自己过完年就是17岁了,离她期盼的18岁成年,只剩一个手指头的距离那么远。 祠堂浓浓香火重,外边悬几盏大红灯笼,两边对联早已换了新,澜城的冬天没有霜雪,但低度的气温依旧让人穿上厚外套,迟宗越惯例站在祖公厅,这次身边多了大伯和二伯,堂哥表妹也全都来了,家里吵吵闹闹地,一派热闹景象。 迟宗越依旧敬一把香,嘴里念叨:“多得祖公保佑,晞晞这次又考了年级第三名。” 迟未晞:“............”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吃完,老宅地偏不禁烟火,因此嘈杂的烟花爆竹声不断,迟未晞缩在红雕木沙发,电视那头循例播放着春晚,但谁也没看。 迟未晞开始编辑新春祝福,显然,小姨她们已经成了她列表里的群发对象。然后再诚挚地和温爷爷,梳月姨姨,还有温阿姨说上几句吉祥话。 发给温嘉柠不用刻意多说,只需要一句:嘉柠,新年快乐哦。 温嘉柠回得快:新年快乐呀晞晞[亲亲表情]。 迟未晞笑眯眯,也:[亲亲][亲亲][亲亲]。 最后才是温誉文。 迟未晞草稿在心里打了一万遍,对着备忘里的文字删删又减减,好像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留下很简短的,不会泄露心事的:小舅舅新年快乐[烟花]。 温誉文同样回复得很快:新年快乐。 收到信息,迟未晞立马飞奔回房间。 奶奶问:“晞晞去哪里?还没到点守岁讨利是呢。” 迟未晞:“学习!!” 年级第三名是真的很努力。 回到房间,迟未晞倒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软绵绵,她问温誉文:小舅舅你出差回来了吗? 温誉文很快发来一张照片,艳阳天,会议室,好可怜。 莫名其妙地不知道有什么想法,迟未晞一下就跳下床,啪嗒啪嗒就要跑去翻作业本。 可惜的是她没有带。 于是便赶紧冲下楼,拉着小表妹去拿书包,而后对着小表妹的空白寒假作业“咔嚓”就是一张照。 她赶紧给温誉文把照片发过去,再补充:我也很努力。 温誉文:二年级? 迟未晞:不行吗,温故而知新的呀~ 温誉文:行,最行了[厉害]。 迟未晞忍不住笑出来。 该怎么办才好。 她根本藏不了,喜欢是她无法下压的嘴角,是还来不及穿好就要为他奔跑的鞋子,是喜悦跳上大概30级阶梯,回房间前,裙子已经花蝴蝶一样飞过每一扇玻璃窗,在这片夜色里留下清晰的痕迹。 喜欢要怎么藏得住呢。 像现在,她从未觉得的新年快乐。 竟真的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