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风长信》 1. 发热 《远风长信》全本免费阅读 《远风长信》 2024.3.28 文/星火勺 晋江文学城独家 - “十一黄金周结束,北方多地气温下滑,据预计,淮京市入冬时间......” ... “猪油蒙心了你!三万是寻寻考了状元你亲手给的红包!还想要回去,你真好意思开口啊,咱俩婚还没离,你就这么急着要钱不要脸了?!” 门外囔囔声又占上风。 月光照及床沿,被子里悉索动了几下。 姜洵无意识拧眉,拥着被子缓缓坐起。 额头的退烧贴掉下来,她轻咳一下重新贴上,手臂酸沉。 在昏暗中呆坐片刻,摸起手机茫然滑动。 乏善可陈的周日,美院群自得其乐—— “周屿程又在大阪拿奖了!” “太飒了,新赛季七连冠,直接把KM车队的总积分干到亚洲前三!” ... “终于完赛了,他什么时候返校啊?” “飞机昨晚就落地了,八成是谈了新对象,春宵一刻咯。” 啪。 退烧贴又掉下来,挡住屏幕字眼。 姜洵慢半拍拾起,凝胶比掌心还热。 砰一声,林燕芳推门而入,一掌拍向开关:“睡一天了,起来吃东西。” 卧室乍然一亮,姜洵闭了闭眼。 手机不动声色藏进枕底,她揉着眼,泛着淡淡病倦开口:“下次进来可以先敲门吗?” “烧糊涂了?我看你是真新鲜,这儿什么机密办公厅啊,亲妈还得敲门请示?” 姜洵不想理人,小身板缩进被子,鼓一个小包。 林燕芳趿拉着拖鞋走来走去,将她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叠好塞进衣柜:“你爸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别接!给他脸了还。” 姜洵拉高被子蒙住耳朵,嗡嗡的:“那三万你不是存着吗,万一他真的遇到麻烦——” “你个死面疙瘩!”林燕芳转头啐她,“上了大学屁没学会,就会捡亏嚼!香啊?当饭吃啊?这么爱给人家当菩萨,人家还能烧香供你?!” 地板抖了三抖,姜洵不作回应,闷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还睡?起来吃饭,给你热几个菜。” “没胃口,不想吃。” “我看你要成仙了,一口露水顶半年。”林燕芳关上衣柜门走出卧室,“爱吃不吃,十八的人了,饭量没猫大,费我操这个闲心。” 叨叨声渐小,枕下手机轻震。 室友发来语音:“天杀的,明天加了节早八,今晚早点回学校啊!” 她打字回一个“好”。 出门时,林燕芳抱着晾干的衣服经过客厅,幽幽开腔:“病好了?要不要我送?” 姜洵弯腰穿鞋:“不用。” 林燕芳打量她片刻,掠走一记冷眼:“别人家小孩儿个个活泼好动,就你一天到晚闷得要死,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反正是你生的。”她嘟囔。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客厅门一关,浅色裙摆逃逸而出。 竹园子街有直达淮京大学的4号线,白天没个落脚地,晚九点过后才算清净。 姜洵靠坐在角落的位置,一路打瞌睡,昏昏沉沉晃到了学校。 她以为在家已经够吵。 没想到回到寝室,一开门就误入战地现场。 “都说了暖气片边上别堆快递盒,听不懂人话?” 拧化妆品盖的声音吱呀响着,苏禾没了耐心:“说你呢姓杜的!” 杜昕然坐在桌前涂枣色指甲油,大波浪卷发聚在肩膀一侧,轻飘飘地呛:“你又不睡暖气片顶上,碍着你了?” 苏禾一口气噎住。 杜昕然不为所动,起身拎包出门。 步步生姿,经过姜洵时提醒她吃药,语气恢复友好。 走廊脚步声渐远,姜洵轻手关上门。 荔叙园正是活跃时段,楼下共享自行车无歇营业,女生们嬉笑打闹,楼上楼下有跳绳动静。 只有十六栋306残留战火余温。 姜洵住四人寝,有一个室友入学没几天就办了休学,说是压力太大。 目前就剩三人,其中两个还天生不对付,一直吵到枫叶红透。 苏禾气鼓鼓坐回吊椅,拆开一包薯片:“迟早买根棍子拿她的脑袋当木鱼敲,烦死了,有本事办外宿啊,搬出去大家都清净,省得还要占一个床位,碍眼。” 姜洵默默当个倾听者,静立在桌位前取下挎包,莫名发现内袋有点鼓。 一翻,里面一堆感冒发烧药,全是林燕芳给她塞的。 苏禾咬着薯片看过来,叹气:“都成药罐子了,赶紧跟辅导员请假啊,生病还上什么课。” 姜洵来不及回答,偏头轻咳。 “我就说吧,女大学生真是神奇物种,有人体测八百像上刑,过个冬大病小病,有人聊黄一宿不带停。”苏禾拿起手机快速滑几下,“群里这帮生龙活虎的女妖精,简直盘丝洞开会,气血真足。” 姜洵缓了会儿,漫不经心拿起手机。 苏禾坏笑:“乖乖女好奇了?” “......” 点开聊天界面,正好一张照片跳出来。 背景是傍晚的喧闹赛场,前景一辆改装过的银灰色Vantage。 倚靠在车旁的人身高优越,一身无所缺所以无所求的倦怠懒骨,几分不着调的纨绔,深色车队外套随意系在腰间。 队友上前与他说笑,他垂着眼皮按手机,慵懒散漫地勾了勾唇,金灿光线勾勒侧脸棱角。 姜洵指尖微僵。 那些措辞大胆的群聊消息接二连三,把图片顶了上去。 她就记得其中一句:“想睡。” “怎么样啊?”苏禾挑眉,“有没有同感?” 姜洵立刻熄了手机屏放回桌上,稀松平常道:“不感兴趣。” 苏禾眯起眼:“不感兴趣?” “嗯,不认识。” 斩钉截铁。 “乖乖,这人都刷屏了吧,你诺基亚冲浪啊。”苏禾咂咂嘴,“大三金融系捡着活招牌了,帅成这逼样,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我打赌,就咱们这栋楼,十个里面能揪出八个对周屿程想入非非的。” “对了。”姜洵话锋一转,“临摹课的作业是不是要交了?” 顿了几秒,苏禾如遭雷击:“靠!我都忘了。” 说完一看手机,又原地复活:“嗐,明天下午没课,到时再赶嘛。” 除了公共课之外,美院没什么闭卷考,分数全靠平时的作品来撑。 苏禾入学一个月已经深谙大学之道:ddl才是唯一生产力,并试图同化姜洵。 周一早八上完,姜洵收拾收拾准备去往书画室。 苏禾正想抓她回寝室补觉,不料扑空:“姜寻寻,你临《清明上河图》啊?” 姜洵一愣:“不是啊,工笔白茶。” 苏禾抓狂:“那你这么卷!” 姜洵笑了笑,两人在三教楼底分开。 美院有自己的主教学楼,她常去七教顶层的书画室,这里比别处清净。 一开门,早晨毛茸茸的暖光照亮满墙的山水画,长形漆木桌上堆着零星画具。 如果姜洵推开门时,没有看到窗边慵懒熟睡的身影,理应一切如常。 可偏偏没有“理应”。 视线聚焦的瞬间,她呆立着,一手扶住门沿,手指无意识地下滑,摸到木漆之下的细微凹痕。 难以觉察,唯有己知。 像心跳。 阳光照及桌沿,男人靠着椅背睡颜沉静,脑袋懒洋洋挨在透光的窗边。 纱帘浅浅拂 2. 学妹 《远风长信》全本免费阅读 姜洵轻缓执笔,莹润指尖沾着细微墨迹。 不算正经的通话,声线里拨人心弦的低哑:“就一学妹。” “啊?学妹?” 电话那头似乎醉疯了,满嘴浑:“昨晚也没见你碰人家JK啊,害小姑娘伤心的,裙子都哭湿了,费老子好大功夫哄,这会儿腰还酸呢。” 话里隐晦的颜色意味,男人之间一听就懂。 周屿程轻嘲地笑了下,没有搭腔,挂断电话。 空气安静。 姜洵依旧乖巧地一笔一顿,仿佛只字未闻。 浓烈阳光晒在她白皙脖颈,勾勒几绺轻柔碎发,温度随一丝一缕蔓延,耳侧染上一层淡绯。 光线由绢面反映到瞳底,她不适地眨了眨眼。 ——唰。 窗帘利落抻展。 刺眼光线骤然消失,只剩恰到好处的明亮柔软。 姜洵悄悄瞥向身旁,只见他懒洋洋闭上了眼,休憩姿势一如既往的散漫。 她一时出神,默默收回视线,落笔无声。 … 挂钟指针悄然重合,正好十一点。 绢上不起眼的过错已被巧妙掩盖,姜洵心不在焉搁下画笔。 周屿程正好醒来,兴致不多地扫来一眼。 走廊有聊天声。 “烦死了,上周不是临摹了好几张吗,怎么又——” 两个挽着手的女生突然僵在门边。 周屿程不以为意,恹恹偏头转了两次脖子,拿上手机起身,意欲离开。 十来步的距离,挺拔身影迈着疏懒步调走到门边。 两个女生仍在状况外。 周屿程没多少耐心,垂着眼皮,声音哑得倦怠:“让让。” “哦哦,抱歉抱歉!”女生慌忙让道。 擦肩而过,两人快憋死了:“我没看错吧!那是不是周屿程?” “肯定是啊,总不能我也出现幻觉吧。” “他来这儿干嘛?” “我哪知道。” 姜洵的实木画框有点硌手。 廊外脚步声渐远,她托起作品离开桌前。 “诶,姜洵。”女生叫住她。 大家同一个系,入学之后打过几次照面,姑且算半生不熟。 姜洵平静回身:“怎么了?” 女生双手合十:“于教授最看重你,赶紧跟他说别留这么多临摹作业了,哪儿画得完啊,简直有病,大家还得备考四级呢,你说是吧?” 自己背地里怨声载道,却要让别人去当出头鸟。 姜洵云淡风轻眨了眨眼,给人扎颗软钉子:“教授的联系方式,你们应该也有,其实不用麻烦别人的。” 女生脸色一变:“行吧。” 刚要走。 “对了,你认识周屿程呀?” 姜洵步伐一滞。 “不认识。” 女生“哦”了声,同伙伴得意低语:“我就说嘛,怎么可能认识。” 姜洵默默离开,回身关门。 教学楼外回荡清脆的鸟鸣声,她合上最后一点木门缝隙,锈驳的门轴发出轻微异响。 萦绕墨香的长廊空阔静谧,光线洒进两侧落地窗,温然明亮,毛茸茸浮在裙边。 ——“老头飞机晚点三小时,歇着吧干脆,这破项目少开一次组会还能废了?” 循着声音方向,她缓缓侧身,看向尽头那面落地窗。 少女羽睫微颤,清润的眼眸第无数次,映入一道疏懒沉俊的背影。 目光所及,周屿程松松懒懒曲着一条腿,肩背微低,手臂撑着窗前护栏,无甚趣味地挂了电话。 修长手指勾转,自顾从烟盒里摸了根烟,漫不经心咬进嘴里。 金属打火机如冰石瞬响,火舌掠着光线跃动,燃起烟丝。 像是刚刚睡醒借着烟草提神,烟雾搅荡着一身玩世不恭的慵懒。 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搭在窗沿,香烟燃在指间,白蒙蒙烟雾顺着上方打开的一扇玻璃,朝远处飘逸。 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薄荷冷冽散在风里。 姜洵手一松,门锁关合。 余音悠长,周屿程正好回身,朝这边看过来。 不经意的对视,姜洵半个身子僵住。 周屿程轻掸烟灰,眉眼之间染着一丝倦怠,目光漫不经心往下一扫—— “裙子。” 沉磁声线回荡在她耳畔。 没反应过来。 “成艺术品了。”他散漫道。 姜洵回神,一低头看见裙摆上的数点墨迹。 绽开的、浸润的灰,被光线照着,好似攀上心尖的一点热。 她手指攥紧裙侧,抬眸望去。 安静两秒,声音像羽毛飘落:“谢谢,我回去就洗了。” 周屿程嘴角弧度很轻,笑意有浅淡的嘲,似乎在说这也没什么好谢。 半侧着的脸迎着暖阳转了回去,视线落向窗外。 阳光安静下来。 长廊两侧挂着十六幅水墨画。 她与他的背影之间,隔着十六幅水墨画的距离,和大片难以计量的模糊光影。 仿佛永远不会有交集。 曾幻想过无数次靠近,现实中的选择却是后退。 姜洵从反方向离开。 感冒尚未痊愈的轻咳声回荡在楼梯间,一步一顿,像指尖落错了琴键。 恍恍惚惚下到一楼,她停在一面装饰镜前,回忆着方才在书画室里,自己的头发究竟乱了几分,裙摆究竟是何时弄脏的,在他面前到底有几分不自然。 可惜她心跳闷闷,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今天是第一次,在学校里遇见周屿程。 真正的初遇是三年前。 也是银杏飘落的初秋,姜洵进入淮京实验中学。 老牌名校总是被人津津乐道,话题无外乎门槛高,有分水岭,里面的学生上下游不兼容,一种习惯豪车接送,另一种擅长埋头苦学,每天教室寝室两点一线。 姜洵是第二种。 报到那天,林燕芳赤着脚爬到寝室上铺,给她挂蚊帐、铺床单。 六人寝里话语起伏,舍友家长都千叮万嘱:“少吃那些垃圾食品,想吃什么爸妈做好给你送过来,缺钱了也记得说,别跟同学乱借啊!” 只有林燕芳对她说:“认真学,别糟蹋家里的钱!” 音落,不熟识的舍友纷纷看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嘲弄。 姜洵一声不吭,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手里一件秋装越攥越紧。 高中生活于她而言,是难以融入的宿舍小集体,是从南方小城初来淮京市的微微窘迫。 姜洵以前不知道,原来大都市的花钱方式真的如流水,一个洗脸盆就能抵她三顿饭钱。 报到一周后,她校园卡里预存的钱已经不剩多少。 夕阳落下,她走在篮球场旁谈笑起伏的小道上,用酒红色的老人机给林燕芳打电话:“妈,我卡里没钱了,可以给我转两百块钱吗?” 听筒里反应了会儿,声调高扬:“这才多久?你是不是乱花钱了?你知不知道实验中一个入学名额就花了我们家多少钱?” 姜洵攥紧手机,傻愣愣站在原地。 莫名的,心口被人掐了一道。 “我没有乱花钱。” 电话那头冷哼:“高中生不一样了,学会顶嘴了是吧?” 迎面而来的风混着细沙,姜洵一阵鼻酸。 “我没——” 砰! 一个东西朝她砸过来,正中额头。 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摔倒在地,罪魁祸首弹落在她两米之外。 一颗篮 3. 烫伤 《远风长信》全本免费阅读 “他说——”女生噗嗤笑了,“他说,‘你猜?’” “啊?”几人顿时泄了气,“什么啊!他故意捉弄人吧!” “哎哟,瞧给你急的,难不成你也喜欢周屿程?” “你别胡说啊!” 隔壁笑作一团。 姜洵垂眸,将裙摆浸进水盆里,泡沫在夕阳下熠熠流彩。 十月底面临中期考试周。 累死事小,挂科事大。 法学生和医学生攻陷图书馆,画室也算不上最后一方净土。 苏禾郁闷死了,搁下画笔一屁股坐回竹木椅:“院里采购的墨水肯定有甲醛!闻得我头晕眼花,又贪了不少吧,有本事公开经费明细啊,天天催中期检查,害我梦里都是徐渭那老头扛竹子追我!” 姜洵一身黑色长裙站立在桌前,披一件清冷的柔灰色开衫,低身给毛笔沾墨:“追到了没?” 苏禾气愤:“别说了,梦做一半就醒了,都怪杜昕然,半夜回来开门砰砰响,我都想拿竹子打她!” 姜洵睡眠浅,平时也没少被吵,但不太在意:“回来就好,说明人是安全的。” “唉我去!”苏禾抄起一本白描画册虚虚拍她一下,“你真大度啊姜寻寻,下次换你睡门边!” 姜洵笑:“好啊。” 音落提笔,在绢上浅浅勾勒。 苏禾蹭她,说要偷她天赋,两人闹了会儿,画室进来个男生。 苏禾顿时正襟危坐,朝他挥手:“嗨,你也来赶作业啊?” 一句寻常不过的招呼,甚至有些刻意。 姜洵抬眸,来的人是班长秦路阳。 深色风衣搭黑框眼镜,高瘦斯文,一贯笑盈盈的模样。 姜洵所在的班级不过三十人,男的占一半,秦路阳算是最吸睛的一个。 上过文化综艺的翩翩高材生,热搜词条挂了一周,苏禾早就心思萌动。 “早上好啊,我来拿画。”书画室里都是本班同学,秦路阳挨个打过招呼,给苏禾递了瓶听装百事,“给,提提神。” 苏禾迅速接到手里,道了声谢。 秦路阳拿上画框走了之后,她扯开拉环咕噜咕噜灌了几口,打个小嗝儿,扭头告诉姜洵:“其实我不喜欢喝百事,我只喜欢喝可口。” 姜洵不解:“但你都喝完了。” 苏禾嗔她不懂人情世故:“人家给的呗,总不能扔了吧,多浪费呀。” 姜洵眨眨眼,波澜不惊道:“你喜欢班长吧。” 苏禾吓得要来捂她的嘴:“嘘!小声点儿!” 姜洵已经很小声了,没人听见。 “怎么看出来的?”苏禾紧张兮兮抹了把脸,“我很明显吗?” 姜洵的视线落回绢上,安然落笔,平静道:“你手上沾墨了。” 说完又看回一眼:“现在脸上也有了。” 苏禾瞬间抓狂。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仅会小心翼翼。 还会手忙脚乱。 姜洵很早就懂了。 实验中开学不久气温骤降,不堪重负的热水机同时坏了两台,只有崇明楼底下的机子顽强运作。 于是每到晚修前十分钟,三个年级的学生蜂拥而至,以大爷大妈抢鸡蛋的架势,抢一杯热水。 姜洵遵纪好新生,每次都乖乖排队接水。 但排到她的时候已经没有热水了,要再等一分钟机器重新加热。 好不容易等到提示灯转绿,一个高瘦的身影咕踊上来,嘴里骂骂咧咧。 姜洵刚想把水杯放上去,闻声一下子收回了手。 晚修前的光线暗蒙蒙的,路灯还没打开,她花了好几秒才看清那是陈炎昭。 而周屿程就在他近旁,黑发末梢微微汗湿,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臂弯,一手插兜,另一手和腰侧之间夹着颗带有签名的篮球。 陈炎昭哀嚎:“怎么全跑这儿来接水啊,一个个都是河马吗!老子都要渴死了!” 周屿程眉眼下压,显然想踹人:“扯个淡还没完了?” “马上马上。”陈焱昭拧开自己两升的大水瓶,活像要来抢劫的水匪,“谁让小卖部不开门啊,售货机还扫不了码,喝口水都难,老子回头就投校长信箱实名骂人!” 接水位就两个,左冷右热,热水位后面还有几人排着队,全堆在姜洵身后。 她抱着自己的空杯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怔怔的,给陈炎昭让了个位子。 “别管他,他喝冷的。”周屿程忽然说。 姜洵意识到他在提醒自己,但她动作慢了一步,身后一个高二的已经想插上来。 下一秒,她的杯子被人拿走,果断利落地放在热水阀正下方。 一只好看的手拧开阀门,热水泊泊而下,杯沿晕起一团雾濛濛的水汽。 身旁的白色短袖有清新的薄荷香气,姜洵下意识攥手中的杯盖。 水声停止,冒着热气的水杯被他单手拿过来,递到她面前。 “你杯盖呢?” 姜洵伸出手支吾:“在、在这儿。” “拿着,自个拧上。”周屿程不冷不热道,“我手有灰。” 姜洵立刻接过水杯,一时忘了隔热圈的存在,双手被杯底的温度烫得不知所措,盖子也没扣紧,泼了几滴热水下来,洒在手背。 但她权当不知,忍着一阵刺痛匆忙转身,在突然响起的晚修铃声里埋头奔跑。 那时候,耳边风声一刻不停,校园里的路灯忽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她不停闪烁的心跳。 ... 在画室里待了半天,中午回寝。 姜洵随意泡了碗麦片吃,洗完碗整理挎包,苏禾的外卖刚到。 “又去ToHeart啊?”苏禾拆着外卖盒问。 姜洵背上包:“嗯,排了我的班。” ToHeart是大学城里一家咖啡馆,在莘园路,今年莫名其妙成了个小网红店,经常有美女博主po图晒咖啡。 姜洵这学期在那儿兼职,一周只排两三次班,还算清闲。 “不是我说,你们老板也太没眼力见了,就你往那儿一杵,四十平小破店必定满客,多灵的一只招财猫啊,趁早给你涨工资吧,供尊财神还得上香呢。” 姜洵淡淡笑了下,关上门。 初秋阳光明媚,白天的莘园路人影疏落,小情侣踩着仿古的石板路牵手聊笑,晃动的柔和光影落进玻璃橱窗。 午后不算忙,店长林姐准备教她练习新的拉花样式。 咖啡机闷闷运作,店里的小女生低声聊天。 “你看赛程直播了吗?那个弯过得太帅了!” “看了啊,场地赛都能跑成这样,好想看他跑拉力赛啊。” “KM的主力诶,拉力赛肯定少不了,就看他自己愿不愿去了。” “也是,不过我感觉吧,他现在拿了奖都无动于衷,心思好像在别的地方,是不是谈恋爱了?” “有可能,不是听说他有好多个前女友嘛。” 声声入耳,姜洵掐了掐指尖。 最后一滴咖啡液沉入杯底,门上风铃响。 姜洵心不在焉倒着咖啡,习惯性地轻声说欢迎。 下一秒视线落去,双手一颤。 滚烫的咖啡液洒落台面,淋了她满手,杯子滚落地面,脆生生裂成两半。 “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林姐是个好脾气,没怎么怪她,给她递了几张纸巾擦手,“我来弄吧,你先去给客人点单。” 姜洵胡乱擦几下手背。 “......好。” 回身至柜台,她的视线一寸不移地定在点单屏上,开口是欲盖弥彰的平淡:“桌上有饮品单,可以看看。” 周屿程穿了件黑色冲锋衣,肩线优越利落。 店门口停了辆惹眼的超跑,他应该是开车来的,额前碎发被风吹过,有些凌乱的散漫。 他单只手肘撑着台面,手机扣在耳边,眼神敷衍地落在台面饮品单上,指尖点了点边缘,轻懒寡淡地催促:“说话,喝什么。” 姜洵下意识看他一眼。 原来是给别人点单。 电话那头好像还没说完,他已经听得困了。 “费劲,自个儿说。” 音落,他不紧不慢将手机递了过来。 姜洵一愣,食指指了指自己:“给我吗?” 周屿程懒洋洋的,眨眼的同时慢悠悠点了个头。 姜洵生涩吞咽一下,垂眸避开视线,乖觉地朝他倾身,将白皙耳廓贴近听筒。 原来那头是个女生。 声音清甜:“你好,麻烦要一 4. 咫尺 《远风长信》全本免费阅读 林姐苦想不出名堂:“算了,有就先用着。下回小心点啊,好好一只手烫成这样,还怎么画画?” 姜洵打开药膏包装:“没关系,最近画得少。” “哦,要考试来着。诶?你们学校那男生是给女朋友买咖啡吗?还专门让人换成热的,挺贴心啊。” 林姐清理柜台,把桌上那杯冰的拿铁推过来:“小洵,这杯你喝了吧,放久就不好喝了。” 姜洵擦药的动作停下来,垂眸:“我不爱喝拿铁。” “那没事,待会儿我来解决。” 姜洵擦完烫伤膏,林姐让她坐在客区橱窗休息。 玻璃透落阳光,她趴在桌上,侧脸轻轻压住手臂,低眸滑手机。 论坛有一个热门话题:[高中时代的暗恋,是什么感觉] 姜洵顿了顿,点进去。 “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却只敢写开头字母。” “那时的课间操,只要他站在前面,我就记得那一周有几个晴天。” “他球衣上的数字是7。” ... 答案上千,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好像都以遗憾收场。 姜洵敛眸,阳光在眼前模糊,像高中时期透光的楼梯道。 那时她负责早上的校园播报,恰好广播站设在崇明楼七楼。 于是每一次,她结束晨间播报,独自在早读前五分钟从七楼下来,总会遇到姗姗来迟的周屿程和陈炎昭。 黑色双肩包看着不沉,周屿程单肩背着,上楼的步伐不紧不慢,经常低头按手机,丝毫不惧教导主任突然出现。 清晨光线柔和,好闻的气息与她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她的步伐总会变得很慢,仿佛能将时间攥得久一点。 “谈亦晓回不回来陪你过生日啊?”陈炎昭问。 周屿程不知是困了还是怎么,一改平日的轻狂懒傲,语气温温的:“她早订好票了。” “哦——”陈炎昭撩贱的,凑到周屿程身旁,“我们晓晓没你不行啊。” 周屿程嘲意轻浅地嗤笑一声,没有搭腔。 姜洵握着楼梯的金属扶手,掌心冰凉。 高中时的传言五花八门,有说周屿程前任一堆,也有说他有个很漂亮的青梅竹马,但是没人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 至于姜洵,无心分辨传言真假,她在意的永远是每一次的擦肩而过。 傍晚离开ToHeart,林姐多做了几杯咖啡新品,让姜洵带回去给室友,祝考试周取个好成绩。 苏禾拿到咖啡,都忘了先前吐槽过人家:“你们老板真不错,正想提神呢。” 杜昕然还没回寝室,姜洵把咖啡放她桌上。 “对了寻寻。”苏禾反跨着椅子坐,掀开咖啡的圆顶盖,“你猜我下午在校门口看见谁了。” 吸管搭在咖啡盖上。 “看见谁?” “表演系孙羽晴,军训照火上热搜的那个。” 姜洵动作轻顿。 “她好像真的想追周屿程,在他身边跟得可紧了,简直形影不离。”苏禾点点下巴,“也不知道周屿程有没有现任,要是有,她就没戏了。” 姜洵没应声,默默回到桌位。 袋子里剩一杯纯的乌龙茶,她小心拿出来,插上细吸管。 “寻寻。” 姜洵回身:“怎么了?” “你跟周屿程是不是一个高中的啊?我听说他也是淮京实验中的。” 姜洵背靠桌沿静立,折了折吸管的纸质包装。 “嗯,一个高中的。” “嗯?”苏禾挑眉,“那之前怎么说不认识啊?” 姜洵一顿。 淡然解释:“确实不认识,他大我两届。” “原来这样。”苏禾八卦,“这种人得有八百段情史吧,他在你们高中风评怎么样啊?” 姜洵摇摇头:“不清楚。” 苏禾啧声:“你是真不关注帅哥啊,你高中都干嘛去了?” 姜洵垂眸,淡淡笑了下:“写卷子呗。” 苏禾拿她调侃:“好乖啊你,不愧是乖乖女。” “......” 姜洵把吸管包装捏成一个小球,丢过去治她。 隔天早八,306寝室一个翘课两个踩点。 匆匆下楼,与数名女同学擦肩而过。 有女生瞧了姜洵一眼,顿时艳羡:“怎么有人不化妆都这么好看啊。” 苏禾蹬蹬追上来:“听见没,那人夸你呢。” 姜洵没听清:“什么?” “夸你好看!不是我说啊姜寻寻,你有什么理由单身啊?那么多人追你。” 她转移话题:“几点了?” 苏禾一看表:“我靠!” ... 预备铃响起,跟刚来的老师撞到一块。 老师懒得计较,挥手让人进去。 松了口气,刚想进教室,姜洵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姜砚鸿。 苏禾瞥了眼,了然于心道:“你找个地方接吧,要是点名我就说你去卫生间了。” 姜洵低声应“好”,前往另一头的楼梯间。 防火门推开一条小缝,她游鱼似的钻了进去。 习惯性拾阶而下,声控灯照亮狭小的楼梯拐角。 手机里已经有一个未接提示,下秒第二个来电接踵而至,狂轰滥炸。 姜洵靠着墙不情不愿地接通。 “爸。” “哎,我以为你没起呢,刚醒啊?” “......不是给你发过课表吗,今早有课。” “哦,我就说,我女儿可是人中龙凤,早起用功应该的嘛。” 姜砚鸿总说这种让人不尴不尬的话,神经兮兮的。 “有事就说吧,前提是我没钱给你。” “啧,大清早的,说什么生分话。”姜砚鸿涎着脸打岔,“什么钱不钱的,老爸关心你一下都不行?” “你是关心还是着急?每次都是缺钱才一早打电话,妈不给你,你就来问我要,觉得我心软好骗。” 姜砚鸿面子挂不住,有点怒意:“怎么跟老爸说话的,是不是你妈教你这么说的?你妈她那张嘴就是——” “没谁教我。”姜洵攥紧手机打断,“关心完了,我挂了,待会儿还有课。” 果断撂了电话。 有点心烦,她慢慢上楼往回走。 ——“屿程,你这个月经常呆在学校吗?” 头顶落下一道清柔女声。 姜洵步伐一滞,抬眼看去,视野被楼梯扶手切割,零碎的几何状。 周屿程插着兜站在台阶中央,靠着墙,刚睡醒似的嗓音泛哑:“不在你还能逮我?” “不是这个意思啦。”孙羽晴撩起耳边碎发,腼腆道,“我是想说,下个月我生日,那天你有空的话,我有事要和你说。” 周屿程平时挑个眉都有浪荡的坏劲儿,此刻却显得不解风情,淡笑一声:“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唔......我想等到我生日的时候——” 啪—— 姜洵的手机掉在台阶上,回音沉闷。 孙羽晴疑惑地看 5. 般配 《远风长信》全本免费阅读 她立刻顿住。 掐着指尖回身,只见周屿程侧身靠在柜台边缘,保持着打电话的手势,另一手的力道松松散散,捏着一部套着三丽鸥壳的手机,耷着眼轻描淡写看着她。 姜洵愣了会儿神,上前两步伸手接过。 “......谢谢。” 周屿程没应声,看了眼她涂有药膏的手背,挪开视线继续通话。 “有人落了手机。”说完听那边回应,他淡淡勾唇,有种骨子里的坏劲儿,“这也打听,你职业规划填狗仔了?” ... 姜洵在对话声里离开。 耳畔仿佛还环绕着周屿程的声音,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成熟冷冽,像薄荷味的烟,像碎冰碰撞的烈酒,让人上瘾。 这段时间彼此碰面的次数,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期望。 但无事发生。 像经过某个路口,他抬手拨开一根碍眼垂落的树枝。 颤动的只有枝叶本身。 ... 回到寝室,姜洵靠着衣柜发呆,指尖轻轻点着手机壳背后的玉桂狗。 苏禾正在刷京大教务网,最新资讯里五花八门的社团招新海报。 她顿时来了兴趣:“寻寻,社团招新季诶,明天陪我去看!” 姜洵心不在焉:“嗯,好。” 第二天上午早八结束,苏禾拉着她去往北区操场,顶着大太阳逛社团招新摊位。 “加入诗歌社吗同学?免费读书哦!” “心理社招新啦!可以玩沙盘!” “加入运动社!体测不在话下!” ... 苏禾颜控,逛了半圈实在不忍细看:“有些社长能不能别穿理工男格子衫啊,再配个黑框眼镜简直能去焊铁了。” 姜洵想起来:“秦路阳也戴黑框眼镜。” 苏禾咆哮:“那能一样吗!” “同学!”一个男生抱着招新传单迎上来,穿着打扮是一众焊铁工里的清流,身材样貌样样都好,一看就是艺术院的,“同学,是新生吧?有兴趣加入我们话剧社吗?” 苏禾满眼写着“有兴趣”,扯扯姜洵的衣摆,蚊子低语:“好帅。” 姜洵知道她花痴犯了,凑近适时提醒:“话剧社,要演戏的。” 周围热闹嘈杂,帅气男生上前一步笑了笑:“学妹别担心,不是逼你们加入的意思,只是你们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们的活动场地瞧瞧,就在2号表演厅,我们下午有一场彩排,感兴趣的话再考虑正式加入。” 苏禾自来熟,很快就聊上:“学长你人真好,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啊?到时我们去了告诉你一声。” “好啊。” 姜洵也被拉着扫码加了微信,男生自报家门:“我叫陆昊泽,20级表演系,备注名字就行。” “OK。” 苏禾礼尚往来,果断答应下午要去看彩排。 “太好了,谢谢你们!”陆昊泽开朗一笑,“那就这么说好了,找不到地方随时问我。” 苏禾高兴点头。 陆昊泽挥手离开,日头更晒了些。 姜洵抬起一只手遮阳,有点无奈:“苏大小姐,你的作业画完了吗?没几天了。” 苏禾挠着头假装自己很忙:“哎呀,反正都能赶出来,不急这一时。” 拗不过,中午吃完饭直接去往2号表演厅。 表演厅建在一教隔壁,中空环绕式的三层楼。 风格像个小鸟巢,贵气的现代装潢跟美院差了十个国际交流处。 苏禾摸着一尘不染的旋梯扶手,一步一吐槽:“传媒学院真有钱,能不能分点给美院啊,众所周知咱院苦穷久矣,院长天天守着破烂唱复古,七教墙皮都掉成什么样了,还自诩枫丹白露。” 姜洵轻浅一笑,慢步跟上她。 彩排将要开始,陆续又有几个女生挽着手上楼,奔着话剧社而去。 这一侧的楼梯不是很宽,她稍微往边上让了些。 “听说周屿程也来?” “当然啦,今天孙羽晴彩排,他肯定会来。” “俩人在一起了?” “不知道,估计快了。” 步伐一顿。 “话说周屿程喜欢什么样的?” “肯定是御姐啊,听说他前女友个个腰细腿长,能出道的级别。” “真的假的?” “傻呀你,都喜欢赛车了,搞对象也肯定喜欢刺激的款啊。” “孙羽晴这款就很合适,迟早看对眼。” “嘘!” 有个女生紧张地做了噤声提醒,姜洵抬眼望去。 汇演厅门口那片玻璃幕墙前,朦胧阳光勾勒着笔挺身影。 周屿程懒洋洋插兜,倚靠着玻璃前增设的黑色护栏,垂眸看着面前笑逐颜开的孙羽晴,静静听她讲话。 那模样,真有半分倦怠又温柔的意味。 “寻寻快点啊!里面占座等你!”苏禾催完她,自顾自进了表演厅。 一声小名在幕墙之间泛起短暂回音,周屿程不冷不热掠来一眼,姜洵倏地错开视线。 匆忙提步不料脚下一空,猝不及防崴了一下。 长裙遮着,无人注意,疼却是实打实的。 “学妹来啦。”陆昊泽拿着类似剧本的薄书从门口迎出来,跟擦肩而过的苏禾礼貌打过招呼,径直往姜洵这边跑。 凑近觉察她有异样,他一下敛了笑意。 “怎么了?扭伤了吗?” 姜洵眉头微蹙,勉强扯出一个笑。 “没关系,小事。” 说完强忍着疼,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慢点儿,我扶你吧。” 陆昊泽主动关切,她来不及拒绝,一只手已经伸过来,隔着针织衫衣料不轻不重搀住她。 “很疼吗?我给你找瓶跌打喷雾吧。” “不用。”姜洵生怕他真的递来一瓶喷雾,轻声婉拒,“真的不疼,不用麻烦了。” ... “屿程,你有听我说话吗?”孙羽晴仰着头问。 “这不正在听么。”周屿程敷衍地应了一句,慵懒目光落向别处。 孙羽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认出那是今天不合时宜出现在楼梯间的女生。 观察了几秒,转头看向周屿程:“对了屿程,你最近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周屿程目光掠向她,意尽阑珊的懒散样:“分人。” “……” 孙羽晴还在斟酌语句,周屿程已经抄 6. 想追 《远风长信》全本免费阅读 周屿程眸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微眯了下眼。 回对方:“现在买瓶喷雾剂还来得及。” 许源不解:“啊?” 周屿程看着手机屏,不自觉扯了下唇角,带着点嘲弄意味,兴致缺缺打字: “白长一双眼,倒是见谁都心动。” 过了许久,彩排中场休息,姜洵莫名其妙收到一小袋药。 男生递完东西顺势坐在旁边,朝她倾身,笑出一排开朗白牙:“学妹你好,我金融系大三,许源,就那两句古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他花里胡哨自报家门,又指了指她手里的药店塑料袋,邀功道:“听说你崴了脚,特意给你买的。” “啊?寻寻崴脚了?”苏禾本来还在玩手机,闻言亲妈似的担心起来,“哪只脚崴了?我瞧瞧。” 姜洵有点局促,将红肿的足踝藏进裙摆。 “没事,一点小伤。” “我给你擦药吧学妹。”许源作势弯腰撩她裙摆,毫无分寸,她惊得躲了一下。 苏禾警觉,猛地推开他:“占便宜呢?” “啊?”许源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连忙后退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想帮帮学妹。” “帮你个头啊,先到救治协会看看脑子吧你。” 气氛陷入尴尬。 姜洵沉默着,听见后排一声懒散的笑。 低沉的气音,嘲意轻浅,像转瞬即逝的火焰末梢烫到她心尖。 周屿程单手掏出烟盒摸了根烟,懒洋洋起身离座,插着兜往出走。 许源被苏禾盯得愣是坐不住了,只好赔笑:“对不起啊学妹,是我不过脑,我先走了,你们先上药,早日康复!” 说完立刻逃走,半途打了个趔趄。 “动手动脚,还知道要脸。” 药袋子翻开,苏禾看不惯地找出一瓶云南白药,蹲下来:“忍着点啊。” 药剂对准红肿部位一顿喷,丝丝寒意沁入骨肉。 苏禾一手抹匀:“坐着别动啊,别又崴了。” 姜洵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平地还能摔呢,好好呆着,我洗手去了。” 远去的脚步声高低起伏,姜洵悄然抬眼,已经找不到属于他的身影。 孙羽晴饰演剧里的繁漪,一身苔绿色旗袍韵味十足。 第一排的小姐妹跟她聊天,突然注意到:“诶,周屿程呢?” 孙羽晴立刻抬眼。 果然不见人影,罢演的心都有了。 姜洵静坐着轻轻转了转脚踝,痛感减轻不少。 耳边有轻盈脚步声。 下意识抬眼,孙羽晴正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摇着一把道具团扇。 孙羽晴是典型的骨相美人,适合上镜。 厅内昏暗不掩明媚,她嘴角挂着弧度:“怎么样,这剧演得还行吗?” 姜洵觉察到不同寻常的气氛,是女生之间才懂的微妙。 “嗯,你演得很好。” “是吗?”孙羽晴耷着长睫看她,“谢谢你夸我,我瞧你挺眼熟的,我们是不是见过好几回?” 姜洵静了几秒,恰如其分道:“可能在同一栋宿舍楼吧。” 孙羽晴下巴微扬,笑意耐人寻味:“你住几栋?” “16栋,306。” “真的诶,好巧,我就在你楼上。”孙羽晴忽而友好起来,“加下微信吧,我们交个朋友。” 姜洵没有拒绝。 下半场彩排开始,姜洵点开孙羽晴的朋友圈缓缓翻看。 跟其他艺院女生别无二致,她发的都是一些很好看的照片,自拍有,风景照也有,夹杂一些碎碎念。 不一样是背景。 那是一双正好取下赛车手套的手,修长而有力。 画面有点模糊,像是从视频里截的。 唯一清晰的是光线正好,照映着手腕边缘那颗淡红色的小痣。 姜洵默了几秒,轻划屏幕退出软件。 别人光明正大设为背景的照片,在她这里,是隐藏相册里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她记得周屿程第一次正式夺冠,是在欧洲F3方程式,比利时站。 那张截图里恰到好处的光影,出自正赛采访视频。 第13分,48秒。 “屿程!”许源跑出表演厅,顶着烈日追上周屿程,“你怎么不帮我说几句话啊,我要尴尬死了!” 周屿程随意找了棵树靠着遮阳,打火机清脆一声点燃香烟,一手按着手机随性打字。 烟雾随着微风轻滚而散,他哑着嗓玩味慵懒:“庙里拜拜吧,求佛比求我管用。” “救命啊,佛都弃我而去了!”许源懊悔得半死不活,“好端端顶个色狼的帽子,我往后还怎么追人啊!” 周屿程保留一丝人道主义,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收起手机自顾迈开步子。 擦肩而过,许源顿时没了靠山:“去哪儿啊?我一个人不敢回去看彩排!” “胆儿比跳蚤小,出场费趁早结。” “哎呀,兄弟以身相许行不行?” “滚吧。” 七教顶层办公室,于远文打了个喷嚏,视线落向门口。 “我还说谁骂我来着,原来是你小子来了。”于远文搁下毛笔,给他倒了杯热茶。 周屿程随意扯把椅子坐下,被办公室里满墙的山水花鸟晃疼了眼。 这雅致真是无福消受,他喝了口茶散漫道:“您别一天到晚逼学生临摹字画了,有空收拾收拾您这屋子。” 于远文回到桌前整理宣纸,像个耍赖的老顽固:“回头让你爷爷少送我几幅字,我也不会堆满喽。” 周屿程轻嘲:“老爷子怪冤枉的。” 于远文也跟着笑,提起一茬:“最近还玩儿车呢?” 周屿程跟个太子爷似的,答话也懒:“不知道,您问车去。” “啧。”于远文竖起手指隔空点了点他,“悠着点儿啊,小心我告状。” 周屿程满不在乎地弯起嘴角,倾身顺走桌上一颗薄荷糖,很快又靠回椅背:“告吧,写篇檄文,我给你呈上去。” “你小子就会怼人话头,浑得一套一套的。你哥最近出差,他可交代我了,让你少飙车,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啊,你自个收敛着点儿。” 音落,周屿程一下子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您跟周柏承聊得多,告诉他,让他省省吧。” 于远文啧声:“好歹是你哥,兄弟俩有什么说不开的?非得互相膈应着,累不累?” 周屿程哂笑:“谁知道,闲的。” 离开美院,顺道去国际交流处填了份投资模拟赛材料,回来路过表演厅,许源还没走,跑过来拦住他。 “哥哥哥!我的幸福就靠你了,你陪我上去跟人家要个微信,回头请你吃饭!” 周屿程插兜站着,松散视线落向不远 7. 烟瘾 《远风长信》全本免费阅读 如果时光倒流,十六岁的姜洵不敢直视周屿程这双多情眼。 唯有时常想念,又时常避而不见。 高三的崇明楼年年翻修,那些励志条幅一周一周地换,瀑布似的从楼宇最高处落下。 全是校长亲笔写的金墨行书,比太阳还晃眼。 更晃眼的,是崇明楼底下那面硕大的排名公示栏。 每次市模拟考结束,栏前那片空地都聚满了人。 十一月的天,冷得呼吸起雾,阳光却明媚刺眼。 公示栏前闹哄哄的蓝白海里,姜洵是唯一一个混进去的橙白。 小身板挤到一半,有陌生学长笑她:“小学妹,距离高考还有三年,这么急着树立目标,未来可期啊。” 姜洵倏地红了脸,下巴不由自主埋进奶白色的围巾里。 前面人太高,挡着所有密密麻麻的字眼,她什么都看不清。 于是踮脚往前,费了不少劲,小幅度喘出的气聚成一团雾,在眼前朦胧散开。 在她往前挤的时候,有人停在她身后。 颀长身形落下一道密不透风的阴影,遮住她头顶一片烈阳。 记忆中的气息近在咫尺,她不由得僵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高一的月考栏在另一头。” 周屿程嗓音疏懒,漫不经心提醒。 “......好。”她背对着他,声音轻颤,“谢谢。” 旁边的学姐很贴心,给她让了个出去的小口。 她循着那道缝隙匆匆迈步,发烫的掌心藏起袖口。 而在周屿程的视角,看到的只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学妹耳廓微红,低着头游鱼似的钻出了人群。 其实他从不看排名,这次纯属给人发善心。 “阿屿!找着我名字没?我他妈挤不进去!” 周屿程早就看到了,轻轻勾着唇角回转身去,话里毫不留情的嘲弄:“脸不够你丢的,自个儿来看。” 没等陈炎昭挤进去,身边已经有人哄笑:“陈炎昭你排名四位数!别他妈嘚瑟了,收拾收拾滚出国吧!” 陈炎昭龇牙咧嘴踢那人:“去死!老子韬光养晦!” 调侃声落在身后,姜洵像跑了一场马拉松,顶着发热的胸口,止步靠在一棵落叶的杨树下。 不远处有人路过—— “牛啊,周屿程又是第一,京大稳了好吧。” “不愧是从英国回来的,考真题跟玩儿似的。” “话说他为啥回来啊?” “谁知道,家里安排的吧,毕竟人家亲哥是信延集团一把手,根基一直在淮京。” “也是,那他肯定去京大。” 姜洵在树下缓着呼吸,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片落叶,被她捏得折了边。 淮京大学的分数线,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沉默。 周末回家,姜洵抱着自己的老式笔记本电脑,查看历年分数线。 网页翻来覆去,鼠标停在去年的文化录取线上。 离七百分就差几位数。 林燕芳进来催她吃晚饭,她没听见,回过神时,林燕芳已经杵在她身后,俩眼睛盯她电脑屏。 她啪一声合屏,急得委屈:“你为什么又不敲门!” 林燕芳脱了围裙,折在手里不轻不重甩她一下:“跟谁说话呢你,吃饭!” “不吃。”她赌气。 林燕芳睨她一眼,怪稀罕:“不吃啊,行,看你能不能靠绝食考上京大。” 姜洵登时红了脸,站起来作势推人:“你烦死了!” 林燕芳轻易抵着她的力气,嘲她:“想考就考呗,考不上又没人笑话你,莫名其妙的,还闹起脾气了。” 姜洵闷不吭声把人推走,用力关上卧室门。 “真不吃饭?”林燕芳在门外喊。 “不吃!”姜洵硬气得很。 ——“回不回家吃饭?” 傍晚刚离开ToHeart,林燕芳就打电话来催。 淮京又刮起妖风,姜洵站在莘园路的十字口上等红绿灯,裙摆迎风扑朔摇曳。 这会儿拿着手机,冷风全灌袖口了,她忍不住微蹙眉头:“今晚又是排骨汤吗?” 前几天崴伤的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林燕芳说全是排骨汤的功劳。 姜洵想,排骨汤的钙好像还没牛奶多,熬起来还麻烦。 “你这什么语气,排骨汤还挺遭你嫌的?我们那个年代挖个野菜都难,地主家才能吃肉喝汤,哪像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又是老一套的说教,耳朵都听起茧了。 姜洵迎着大风过马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略觉心累:“我只是问一句,又没说不喝。” “行了行了,饭还没煮,回来一块儿去菜市场,挑你喜欢吃的。” 林燕芳少见地妥协,姜洵淡淡“哦”一声,心情好了不少。 挤4号线回到竹园子街,林燕芳已经叉着腰杵在老小区的凉亭旁,跟卖卤菜的摊主阿姨聊得欢实。 “诶,你女儿回来啦。”摊主看来一眼,问林燕芳,“今晚母女俩下馆子去呀?” “下什么馆子啊。”林燕芳攥着一团花丝巾给自己扇风,“丫头嘴刁,愣是不吃排骨,待会儿带她买菜去,爱吃什么就给她做。” “哎哟,真疼女儿。” “那是。走了,回见。” 姜洵见林燕芳走了过来,便懒得再往前,安静等在原地。 林燕芳过来拍她背:“走啊,愣着干什么?” 姜洵回身跟上她,忍不住咕哝:“我又没说我不吃排骨。” “说你两句你还揪着不放了?”林燕芳总是占理,轻易就结束话题,“想好了没,晚上吃什么?” 姜洵撇嘴:“想吃酸汤鱼。” “行吧。”林燕芳嘴上说好,却还是要踩一句,“现在的养殖鱼啊,都是吃垃圾长大的。” “......” 菜市场的生鲜区一股冷腥味,地上湿乎乎的,水坑边的鱼鳞零星散落,反射着塑料顶棚透下的夕阳。 转了一大圈找到一家卖泉水鱼的,林燕芳东挑西捡,选只了小的让摊主处理打包。 林燕芳边等边瞅,食指往活鲜桶里撩了撩:“这黄鳝不错。” 姜洵不愿多看:“别买,不喜欢吃黄鳝。”长得像蛇。 林燕芳白她一眼:“给你惯的。老板,加条黄鳝。就要这只,这只肥。” “妈——” “都是为你好,这玩意儿有营养,你要多吃,省得过个冬大病小病的,吃它不比吃药好?” 姜洵无言以对,嘴唇都咬紧了。 “好喽。给,小姑娘。”摊主将两个滴着水的袋子递过来,姜洵不情不愿伸手去拿。 “我来我来。”林燕芳先一步接过袋子,“这丫头浑身金贵,手都沾不得鱼腥。” 姜洵收回手,胸口闷得很。 摊主笑:“对女儿真好,姑娘大学生吧?” 正中林燕芳下怀:“猜准了,京大的。” “啊?那可不得了,有个京大的高材生女儿,享福咯。” 林燕芳单手整理好零钱塞进钱包,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高材生啊,当了艺术生才考上的,我就说她瞎猫撞上死耗子,当年拼死拼活非要考,真让她考上了,还得了个联考状元。” “状元?”摊主眼睛一亮,“那您说这话可就不妥了啊,联考状元哪是人人都能考的?我儿子要是得个状元,我家祖坟都要冒青烟咯。” 摊主一直在夸,林燕芳仿佛格外满足,上秒还在打压女儿,下秒就得意洋洋:“那是,每年就一个状元。” 姜洵突然就不想吃酸汤鱼了。 今晚一盘炒黄鳝她半点没碰,光夹鱼吃。 也不知林燕芳挑的是什么鱼,煮出来一堆刺,她一不小心就被鱼刺卡了喉咙,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林燕芳想要给她灌醋,她不干,两眼泪蒙蒙地问:“妈,去医院好不好?” 林燕芳嘴唇一抿,打鼻子眼儿里喘粗气:“矫情得很,走吧走吧。” 正是晚高峰,通往人民医院的新勝大道堵成了键盘格。 白色的小型新能源挤在一串红色尾灯之间,一分钟才挪了五十米。 林燕芳重重叹气,转头瞟了副驾一眼:“还难受呢?” 姜洵几乎尝到嗓子里的甜腥味,默默点头。 “真是费劲,难受有什么办法,堵成这样。”林燕芳望了眼不远处的地铁站,妥协,“算了,你下去坐地铁吧,完了在医院等我,钱我给你转。” “......哦。”姜洵慢半拍解了安全带,开门下车。 一声声喇叭撞破夜色,姜洵捡着尾灯间隙离开车道,跨上路沿石,走到宽敞的人行便道上。 “前面出车祸了?” “人没事儿吧?” “看着是没事儿,这会儿吵得正凶呢。” 姜洵听见好几个路人谈起车祸,她谨慎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在十字路口目睹一派横七竖八。 原来是宝骏云朵与阿斯顿马丁相撞。 此情此景话题度不小,附近一堆男女老少伸长脖子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