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山月》 第1章 长安李府 西魏绥和四年,上柱国大将军杨佑率兵灭北齐,威望日隆。 于岁末,接受魏平帝禅让,登基即位,立国号北周,改元建武,定都长安。 --《北朝周史》 建武八年,时当初秋,商飙徐起。 长安李府,北周右武卫大将军李信府邸内,一处安静的小院。 少年郎李烨坐在房中,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册书,却眼睛望着窗外,静静地发呆着。 他脸庞虽然稍显稚嫩,但是不失俊朗和英气,只是眼神有些落寞,似乎回忆着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李烨的思绪打断。 他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可是很快整理了心绪。 不一会儿,门外丫鬟齐声请安道:“见过夫人,见过姑娘。” 李烨起身迎向门口,只见两人跨进门来。 来人是一个气质娴雅的美妇人,后面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 少女虽未长开,却是一副美人胚子。 李烨躬身问好道:“母亲,大姐。” 这个美妇人正是大将军李信的夫人林柔。 而那个少女则是大将军李信的长女李甄。 大将军李信共有一女二子,长女李甄,长子李裕,次子李烨。 林柔赶紧扶起李烨,柔声道:“烨儿,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郎中?” 李烨恭敬地回答道:“母亲,孩儿没事。只是读书有点累了,不必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没事就好。要不让甄儿陪你去花园里透透气?等到晚膳时,我再让丫鬟去喊你们。” 未等李烨回答,李甄抢先应道:“好的,娘亲。” 她高兴地拉上李烨便出门而去。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林柔微微地叹了口气。 李甄拉着李烨并没有往花园方向去,而是直奔练武场。 因为李甄知道怎样才能让李烨高兴。 李家是军事贵族,武功传家,府上自然是有练武场。 此时练武场上,一个白衣少年正在练剑。 只见他上下翻飞,剑势如虹,剑花耀人眼,舞至急处,更有铮铮剑音回荡。 白衣少年瞥见李甄两人到来,旋转收势,倏然立定,微微喘息着。 好一个相貌英俊,身姿挺拔,白衣胜雪的翩翩少年郎。 少年的五官与李甄有八分相似,却比她高了半头。 这个少年正是李家长子李裕,李甄一母双胞的弟弟。 李裕将剑交给家仆,快步来到两人面前。 李烨躬身行礼道:“见过二哥。” 李裕扶住李烨的手臂道:“咱们兄弟之间无需多礼。” 旁边李甄却开口吩咐道:“二弟,你带着三弟去靶场练习弓箭吧。我去拿些糕点过来给你们。” “是,大姐。走,三弟,这次要好好比比,不能再输给你了,不然我这当二哥的脸没地方放。我就奇怪了,你明明没有习武,但是这几年箭术却进步如此神速。”李裕一边忿忿地说着一边拉起李烨就往靶场走。 李裕自小习武,已有七八个年头。 不但弓马娴熟,各种兵器得心应手,更深得家传武功。 只是还年轻,假以时日必是李家又一高手。 而李烨只是跟随陆先生习文,埋头苦读,从未习武。 李烨本身博闻强志,这几年将府里的藏书读了个遍。 不过陆先生入府后,教他一套强身健体的吞纳吐息的打坐之法,并叮嘱他早晚练习。 倒也使得他身体日益强健,耳聪目明。 读书之余,李烨也偶尔练习弓箭。 来到靶场,李裕提议道:“三弟,咱们还是老规矩,百步,十箭,中靶心多者,获胜。如何?” 李烨接过递来的弓箭,回答道:“听二哥的。二哥年长,先请。” 李裕也不客气,拿上弓箭,站定,调整呼吸。只见人如龙,弓满月。 两息之后,倏然抬手。箭去如流星,直中靶心。 这一箭引得周围丫鬟护院一阵叫好。 李裕丝毫不为所动,如此反复射出去九箭,箭箭命中靶心。 来到最后一箭时,李裕弯弓搭箭依然沉稳。 就在箭要离弦的一刹那,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如若不是李烨眼力惊人,根本不会发现。 最后一箭,虽然中靶,却未能射中靶心。周遭的人一阵惋惜。 李裕懊恼道:“哎,差一点全中。” 李烨微微笑道:“可惜了。” 李裕也是笑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怎么知道你必胜。来呀,我不信。” “好,那我开始了。” 李烨娴熟地搭箭,弯弓,瞄准,体内气息自然流转。 眼观鼻,鼻观心,气机锁定,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其实这种普通的角弓,早在两年前他就能毫不费力地拉满。 可是射箭不仅仅靠力量,还需要要准度,精神集中才能百发百中。 李烨就这样气定神闲地射出一箭又一箭。 如若有高手在场的话,一定会发现,离弦的箭一箭快过一箭,而且每次都是快上一丝。 来到第十箭时,李烨手上动作丝毫不差,搭箭,弯弓。 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体内气息蓄满,隐隐有喷薄而出的迹象。 “啪”的一下,弓弦应声而断,箭未离弦。 李烨立在原地。 不远处,已经回来的李甄提上裙摆,冲了过来,关切地问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看着满脸关切的李甄和李裕两人,回过神来的李烨赶紧回道:“大姐,我没事。 刚才只是太紧张了,太用力了,把弓弦拉断了,没有伤着。” “真的没事?要是有事,娘非扒了你二哥的皮不可。”李甄说完狠狠地剜了一眼身旁的李裕。 李裕只是一边挠头一边尴尬地笑着。 李烨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替李裕解围道:“大姐,不关二哥的事。 是小弟箭术不精,没控制好力道。” 李烨又转头对李裕说道:“二哥,箭术高超。小弟十箭脱靶一箭,甘拜下风。” 李裕摆手道:“这怎么能算我赢,要是弓弦不断,胜负未知。要不换张弓重新射一箭?” “就算重射也未必中靶心,何况二哥最后一箭故意让我呢!” “嗯,看出来了,哈哈。”李裕笑着说道。 “那你们两个算平手,不分胜负,怎么样?”李甄插嘴道。 李裕李烨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同时道:“嗯。” 李甄一手拉一个:“走,咱们去亭子里坐着吃点东西。” 李府东院书房,左武卫大将军太原郡开国公李信,此时对着墙上的一幅画,怔怔地出神。 他相貌俊朗,虎背猿臂,身姿挺拔,却已双鬓斑白。 画中是一位黄衫女子。 只见她月眉星眸,笑靥如花,青丝披落,仅用一根发带系着,不着环佩,手中却拿着一柄古朴的短剑。 虽然只是画中人,但却能感觉出她的灵动可人。 林柔望着自己夫君寂寥的背影,不忍心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半晌之后,李信深深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是柔儿来了么?” 林柔这才迈进书房,走到李信身边,挽起他的手,轻声问道:“夫君又在想秦妹妹了?“ “嗯,再过一段时间就五年了,时光似快又慢。”李信感慨地说道。 “是啊,我也很想秦妹妹。那些年你出征在外,家里多亏了她陪着我,帮衬着我。我们一起拉扯几个年幼的孩子。现在孩子们也长大了,要是她在该有多好啊!” 林柔说着,竟然哽咽了起来。 李信搂住林柔,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也不禁唏嘘。 “烨儿还是在房内读书?”李信轻声问道。 “嗯,刚才还在房内读书。我看他闷闷不乐的,让甄儿带着去花园了。这孩子最近几年乖巧懂事的让人心疼。你有空多去看看他。” “我会的。这些年难为你了,帮我操持着家里,才让我专心的应对着朝堂的波诡云谲。奈何我是李家长子,当年必须子承父爵,作了这李家家主。要不然,咱们三个应该可以去江南,去西域,领略不一样的风情,悠然自在。” 林柔补充道:“还有塞外呢,你不是最想放马塞外么?” “是啊,还有塞外。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这些地方咱们都去。也替舞儿好好看看天下的风光。“ 李府内西边有一处院落紫竹院,因院里生长着一片紫竹林而得名。 竹竿摇曳,竹叶婆娑,宁静祥和。 竹林旁有间书屋,屋内装饰简单古朴。 有一清瘦俊朗的男子赤足高卧堂上,这男子姓陆名机,是府上的西席先生。 身旁散落着的几册书籍,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秋梦亦无痕呐!”伴随着一声感叹,陆先生半睁双眼,伸了个懒腰,而后缓缓坐起。 门外丫鬟闻声而入:“先生醒了?” 陆先生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丫鬟回答道:“申时。半个时辰前大将军来过,见先生睡着,便又走了。” 陆先生沉思片刻,开口道:“你去请大将军过来。” “是,先生。” 待到丫鬟离开,陆先生才慢慢起身,随手收拾散落的书籍。 李府占地颇大,等到李信来到紫竹院,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李信提着食盒,没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而来。 五年前,李信入长安后不久,陆先生便来到李府,自荐为李烨的西席先生。 他见到李信只说了一句话:“我来给李烨当先生,期限五年。” 而李信没有丝毫犹豫,恭迎入府。 只因为他带着那一柄剑,剑很短也很古朴。 李信迈步入书屋,没有客套和寒暄,径自往桌上摆上菜肴,还有一壶酒。 陆先生也没有起身相迎,而是拿起酒壶斟上两杯。 五年来各自已经习惯,养成了默契。 简单吃了几口菜,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李信放下酒杯,开口道:“雍王西北伐凉得胜,年前便回长安。今后朝堂恐无安宁了。” 陆先生毫不意外地说道:“后凉据西北一隅,土地贫瘠,国力弱小。 之前中原动荡,互相征伐,才能偏安。 以北周国力,平凉不难。但是只用如此短时间,这个雍王着实不简单。 这次雍王挟胜而归,朝堂动荡是必然的。 你们李家是世人眼中的太子一派,必定裹挟其中。” 李信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时不与我。 要是再多给我们几年,我们就能顺利保太子上位,继承大统。” 陆先生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自顾自的浅斟慢饮,似乎眼前的酒比较重要。 李信有些着急,问道:“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陆先生放下酒杯看着李信说道:“还是那个问题,保别人,没有。保你全家,有。” 李信知道自己虽然有些谋略,却不善权谋之道。 更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长安立足,并且始终不倒,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眼前的这位陆先生。 李家出现危机之时,陆先生总有良策化险为夷。 可他却从不理会李家之外的人,更不会出谋划策。 李信无奈地问道:“保李家该如何?” 陆先生言简意赅道:“避其锋芒,潜龙入海。” 李信咀嚼这八个字,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陆先生也不打断他,又是自顾自的喝着酒吃着菜。 许久,李信回过神来,才发现天色渐暗,夜幕即将降临。 于是,赶忙叫人掌灯。 当灯光照亮整个屋子后,李信也就不急于开口,因为他知道陆先生必有谋划。 酒至半酣,李信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真的只肯教烨儿五年,不愿多教导他几年?” 其实他也希望陆先生在府里多做几年先生,因为他太需要这样的幕僚了。 陆先生哪里不懂李信的意思,却回答道:“李烨才智敏捷,聪明绝顶,性格坚忍。 这几年更是博览群书。我能教的已经不多了。只是……” “只是什么?”李信有些焦急地问道。 “只是太过坚忍,不是这般年纪该有的坚忍。他需要一剂猛药,把心里的痛苦释放出来。他本就善良纯朴,如果更率真一些,便是天纵之才,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李信呼吸有些急促,赶忙起身行礼道:“求先生教我!李信必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陆先生赶忙扶起李信,说道:“李将军不必如此,能教他的人会来的,不会太久。恕在下卖个关子。快请坐!” 待到李信重新入座后,陆先生举杯道:“这杯敬将军的舐犊情深,也敬将军一家的宅心仁厚,干了!” 说罢一饮而尽。 李信也举杯回敬。 是夜,二人酩酊大醉。 第2章 九九重阳 重阳,风起,落叶满长安城。 一处酒楼,陆先生独自临窗而坐,望着窗外,却眼里无神。 面前桌上几个精致菜肴,一壶酒,两个酒杯。 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自斟自饮喝了两壶酒,依然独自一人。 酒楼伙计见状,悄声问掌柜道:“掌柜的,那边那位客官都坐了很久了。怎么没见他等的人来?” 掌柜叹了口气道:“哎,应该是来不了的人。没事就不要过去打扰那位客人了,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 伙计这才恍然大悟,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直到喝完第三壶,陆先生才喊道:“伙计,给我包些桂花糕。我带回去。” “好咧,客官您稍等。” 陆先生回到李府,发现李府上下比平时安静许多。 丫鬟家仆们都只是默默地在做事,即使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因为李府有个规矩,重阳节这天是不允许大声喧哗的。 陆先生来到李烨的小院,却扑了个空。问了丫鬟才知道李烨去了花园。 花园内一片萧瑟,地上满是落叶。 风吹过,落叶纷飞,池塘也荡起层层涟漪。 陆先生来到花园,远远望见李烨一身素服,独自坐在凉亭中,怔怔出神。 这模样像极了酒楼中的他。 只是面前的桌上换成了一把剑,一把古朴的短剑。 他叹了口气,提着桂花糕,转身又走了。 陆先生漫步迈入自己书屋,突然头皮发麻,汗毛根根竖起,体内真气急速流转,作势欲扑出。 略一转念,却散去真气,又顺势将桂花糕往桌上一丢,朝着里屋不满地喊道:“出来吧,老头子,又吓唬我!” 这时,那股锁定他的杀意才如潮水般退去。 “你小子还是那么滑头!你怎么这么笃定我不是来取你性命的呢?” 话音未落,从里屋转出一个须发皆白老人,慈眉善目,身着长袍,脚踩布鞋,乍一眼以为是书院教书的老先生。 再仔细一看老人却是目光炯炯,精神矍铄。 陆先生笑着说道:“这还不简单。 第一,现在我只是李府一个文弱的西席先生。就算是刺杀,我也不会是首要目标。 第二,这里是京城,更是右武卫大将军府邸,除非杀手也不想要命了。可是一般的杀手都惜命。 第三,来的人武功太高,我连逃跑的机会都很小。我不配让这样的高手来刺杀我。这样的高手江湖少有,在长安可能都没有。 我分析得没错吧,师父?” 这老人居然是陆先生的师父。 老人也笑着说道:“你的武功要是和你耍嘴皮的功夫一样厉害,那就好喽。不过有一句你说错了。长安有这样的高手,最起码皇宫里就有一位。” “嗯?那位还没死啊!又一个老不死的。” 老人抬手给了陆先生脑门就是一凿栗。老人没有运功出手,陆先生也没有运功躲。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骂我,小兔崽子!去,拿壶好酒来!”老人笑骂道。 说罢,自顾自地落了座。 陆先生谄媚地说道:“是,师父。这是酒楼带回的小点心,您先尝尝。我有一坛李将军送的十年新丰酒,特意留着孝敬您的。您稍坐,我去取来。” 不一会儿,陆先生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一坛酒回到了紫竹院。 他走入屋内,见桌上的油纸包打开,而师父却只是盯着那桂花糕。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哎,你师姐小的时候也喜欢吃桂花糕。” 正在往桌上摆菜肴的陆先生,手上动作不易觉察的顿了顿。 待到摆好菜肴,给师父面前的酒杯斟满酒,垂手而立却没有坐下。 “你也坐吧,陪我说说话。” “是,师父。”陆先生恭敬的回答道,这才落座。 “嗯,这酒不错。”老人喝了一杯开口道。“这些年把你困在小小的李府,难为你了!“ “师父,您莫要这么说。我陆机本是孤儿,是你养我成人,教我武功学识。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而且五师姐自我小的时候就很是照顾我,很疼我。 李烨又是她唯一的骨肉。 莫说待在这李府教他五年,就是十年二十年我也愿意!”陆先生诚恳地说道。 “那就再教十年!” “呃……” 老人戏谑地看着他说道:“逗你玩的!” 陆机哭笑不得,随后说道:“就算我愿意待在这,也没什么可教的了。” “哦,这孩子真如你所说的天资聪慧?“ “这五年里他的情况,我每次去信都有详实禀报,想必您也大致了解。 武学之道,暂且不说。我就说说学识方面。 您知道我二十多年苦读,所学繁杂,天文地理,经史百家,兵法谋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除了诗词歌赋。”老人打断道。 陆机为之一窒,无奈道:“除了诗词歌赋,都……有所涉猎,有所涉猎。 而李烨昼夜不分,废寝忘食,只用了五年时间,便学得七七八八了。 除了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因为他不感兴趣,涉猎不深。 尤其兵法谋略一道的成就,将来必在我之上。 最近我经常就一些时事考校于他。他都能分析透彻,判断准确,应对自如。 只是目前年纪尚小,少于历练,还不能完全洞彻人心,是以达不到明于见事。” 老人听了频频点头。 陆机喝了杯酒继续说道:“至于心性,心地善良,重情重义,性格坚忍。 只是坚忍得有些过头,失去了率真,有些沉默寡言。 我就怕长此以往,影响他的心性。 想要改变很难,毕竟那件事情对于他打击太大了。 虽已过去五年,就连我们也没完全放下,何况他呢。” 说罢沉默不语,屋子气氛有些压抑。 陆机连喝了两杯酒之后,才开口说道:“所以,师父,我没什么教他的了,也教不了他了。” 老人端起酒杯也喝了一杯说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很欣慰。 你五师姐若是泉下有知,会很感激你的,也会很高兴的。 等五年之期到了,你就该干嘛干嘛去。 至于烨儿就交给我。 你们几个歪瓜裂枣我都能调教,何况这块璞玉呢!” “咳咳咳……”陆机呛了一口酒。 老人见状,不禁开怀大笑。 “话说,我这几年我也只远远地看过他。你去把他叫来吧,也该见见面了。” “他很少出门,难道这几年你来过府里?我怎么没发现?”陆先生疑惑地问道。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不多,就两次。你那三脚猫武功,不被你发现是件很难的事情吗?” “……” 陆机又为之一窒,然后悻悻地起身,出门而去。 已近傍晚,秋风更凉。 花园里,李烨依然在凉亭里坐着。 及至陆机走近,他才起身躬身行礼道:“学生见过陆先生。” 陆机见他神色忧郁,心中微微叹息,嘴上却调侃道:“怎么?害相思病了?哪家的千金?” 李烨只是沉默不语。 陆机对李烨的反应早有所料,也已经习惯了。 他撇了撇嘴说道:“跟我来一下。” “是,先生。” 李烨拿上短剑,落后陆先生一个身位的跟着,往紫竹院方向而去。 李烨这些年每天都在苦读,就连春节也不例外,只有重阳节不会去碰书。 陆先生似乎也知道李烨的这个习惯,重阳节也不会找他。 李烨心中虽然纳闷,但是却没有问原由。 自陆先生带着短剑入李府,李烨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因为那短剑是他娘亲的遗物。 再加上这些年的朝夕相处,两人虽然名义上是师生,但是李烨早把他当做至亲之人。 跟随陆先生来到紫竹院,正准备迈入书屋,李烨发现屋子里有人。 因为屋里之人刚才情绪有些波动,调整了一下呼吸,若不是他六识敏锐,根本感觉不到。 虽然脚下不可觉察的一顿,但是他还是跟着陆先生走了进去。 果然,屋里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袍老人站在堂中。 此刻正打量着他,李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先生开口道:“李烨,还不拜见你师公。这位是我的师父,也是你母亲秦舞的师父。” 李烨正准备行礼,猛然听到“娘亲秦舞”,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愣在了原地。 老人见状,略带责备的语气对陆机说道:“看你把孩子吓的!” 转过头,和颜悦色地对着李烨说道:“孩子,还记得我不? 你小的时候,咱们在太原李家见过。 那时候你才四岁,可能记忆有些模糊。 你看这东西,记得么?” 说罢从身后拿出一支箭递给李烨。 李烨下意识的双手接过来,端详着。 与其说是箭,其实就是一根细长的桃木棍,前端稍微削尖,尾部有一卡槽,箭身刻着一个字“烨”。 李烨看着手里的短箭,往事涌上心头。 建武元年春,并州太原郡李家,一处院落,院落里种几棵桃树。 此时,桃花盛开,明媚如画,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院里坐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身着粉色长裙,青丝如瀑。 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一双眼睛,如夜空中的星辰,明亮动人。 女子手拿一把短剑在仔细的削着一根木棍,不时抬头看看不远处追赶蝴蝶的孩童。 孩童大概三四岁的样子,肉嘟嘟的脸上也有双明亮的眼睛。 年轻女子是李家长子李信的二夫人秦舞,孩童是她三岁多的孩子李烨。 李烨气喘吁吁地跑到秦舞身边,气呼呼地说道:“娘,蝴蝶飞得又快又高,我抓不到。 你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呀,娘?” “来,烨儿,到娘怀里来。”秦舞抱着李烨宠溺地说道,“我的烨儿,乖。娘肯定会教你武功。娘不是说过吗?你现在还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些,好不好?” “像大姐二哥那么大么?可是他们不是在跟着先生读书么?没有练武功啊?” “当然比要你大姐二哥再大一点呀,他们要先读书再学武功。烨儿以后也是一样,先读书,长学问,懂道理。然后如果还是很想学,娘就教你武功,追上蝴蝶,怎么样?” “可是我现在就想学,等长大了蝴蝶就飞走了。” 秦舞哭笑不得,只得转移话题道:“那你前几天想学的射箭还要不要学呀?“ “要啊,要啊!“ 秦舞拿过一张小巧的弓,和几支自己做的桃木短箭。 “这张小弓是你爹让军中工匠特意做的。这五支箭是娘给你做的,上面还刻了烨儿的名字,喜欢吗?” 李烨拿过弓箭,爱不释手。 箭是秦舞用院里的桃木枝做的,箭身上还刻着一个“烨”字。 秦舞手把手的教李烨搭箭,拉弓。不一会儿,李烨就学得像模像样了。 “烨儿真聪明,一学就会。你现在可以去练习射箭了,比如那边那些树。但是不可以射人,因为会受伤流血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不能射人。” “嗯,烨儿真乖。去吧,自己去那边玩吧。” 李烨拿着弓箭跑开了。 秦舞宠溺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时身边飞来一只蝴蝶,秦舞随手自上而下,虚划了条弧线。 蝴蝶稳稳的停在她的手心,几次振翅却不能离开。 细看之下,只见秦舞的手在轻微地晃动。 只是片刻之后,秦舞霍然起身,手里蝴蝶如同落叶般飘落。 秦舞心里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占据,因为桃树下李烨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待看清来人样貌,心里恐惧变成了喜悦。 她运功提气,几个纵身来到两人身旁。 一老一小正在对视,老的须发皆白,慈眉善目,小的双瞳剪水,天真无邪。 李烨仰着小脑袋,疑惑地问道:“阿翁,你是谁?是新来的先生么?” 老人蹲下身,仔细的打量着,和蔼地开口道:“是的啊,我是新来的先生。你不是想学武功吗?我教你好不好?” 未等李烨答应,秦舞:“哎呀,师父,我好不容易将烨儿的学武念头转移到别处。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记性可好了,大人们答应的事情他都记得。 一会他缠着你不放,我看你怎么办!” 秦舞说着扶起老人,对着李烨说道:“烨儿,这是娘的师父,你要喊他师公。快跪下给师公磕头。” 李烨却没有马上跪下,而是问道:“那师公很厉害吗?比娘厉害吗?我娘可厉害了!我爹都说他都打不过我娘。” “哦?”老人转头笑吟吟地看着秦舞。 秦舞有些窘迫道:“烨儿老是缠着夫君,嚷着要学武。夫君实在辙了,就跟烨儿说,他打不过我。” 说着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我的武功比他高这也是事实呀。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烨儿,师公比娘厉害十倍,百倍!等你长大了,让师公教你武功好不好?” “太好了!”李烨高兴地说道。 然后,有模有样地跪下磕头道:“烨儿拜见师公,请师公教我武功!” “好,好,好!快起来,孩子。师公答应你,等你长大了教你武功。” 老人满脸宠溺地扶起李烨。 随后又瞟了秦舞一眼,说道:“就你鬼主意多。” 秦舞一手拉着李烨,一手搀着老人,边走边说道:“师父,您带着烨儿在这坐着歇息一会。 我去让厨下准备些下酒菜,再去拿一坛上好的汾清酒。 李信去别处巡防了,过两天就回。 今天舞儿先陪师父喝两杯。 等他回来再让他陪您好好喝。” “我就是来看看你和孩子的,又不是看那小子。那小子样貌差,武功差,酒量更差……” 秦舞撒娇道:“师父,李信没你说的那么不堪。而且他对我很好,舞儿很幸福。” “那李家其他人对你好吗?有没人欺负你?特别是那个大房。” “哎呀,谁能欺负的了我,你就放一万个心。还有林姐姐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柔善良。对我,对烨儿都照顾有加。” “那就好那就好,李家要是胆敢对你不好,看我不拆了李家。打仗他们在行,打架他们不行!”老人气势汹汹道。 秦舞顺着老人说道:“好好好,师父最厉害,武功天下第一,行了吧。我去弄酒菜,您带着您的小徒孙玩会。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吧,转身而去。 老人正仔细打量着李烨,头也没抬地说道:“去吧,烨儿交给我了。 武功不敢说是天下第一,带孩子我是。 也不看看当年我带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转身往院外走的秦舞打了一个趔趄。 那天祖孙三代在院子里待了半天,直到天色渐暗,老人挥手离去。 分别之际,老人问李烨要了一支箭。五支箭,只剩四支。 秦舞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第3章 香消玉殒 时间一晃而过,已是三年之后。 李家书房,李信正在案前奋笔疾书,察觉到有人到来,这才抬起头来。 “舞儿,来啦。” 秦舞福了福身道:“妾身见书房灯亮着,知道夫君在处理军务,特意拿了些糕点送过来。夫君先吃点,歇息一会。” “哦,正好肚子有些饿了。”李信放下手中事务,接过秦舞递过来的糕点,一口一个。 “吃慢点,别噎着。” “舞儿,你也吃呀,你不是最喜欢吃桂花糕么?” “难为夫君还记得。我以为你只记得你的军务。”秦舞娇嗔道。 李信解释道:“这不是过几天要启程去长安了嘛。 最近突厥人不安分,我得安排好防务,才能安心入京。 对了,你和烨儿去看泰山大人的时候帮我求个原谅。 我这实在是皇命难为。 还有给泰山大人准备的十坛汾清酒一定要记得带上。”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喊师父就行。他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六师弟有时候还喊他‘老头子’呢!你要不也喊他‘老头子’?” 李信轻舒猿臂,搂住秦舞说道:“那怎么行,就冲他人家帮我养了舞儿这般好的夫人,我也得尊敬他,孝敬他!” 是夜,静悄悄。 司州绛郡的山间道路上,六十来个李家飞卫,手持不同兵器,簇拥着几辆马车徐徐前行。 这些李家飞卫身怀武功,并辅以战阵的合击之术训练,个个以一当十。这样的李家飞卫太原李家也只有百十来个,而这次因为家主进京出动了半数之多。 李信头戴紫金冠,身着锦袍,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正走在队伍当中,正与身边的老者交谈着。 老者是李信族叔,也是李家有数的高手,李家飞卫教习之一李应。 论武功李应比李信还要高。 此地已经是司州境内,离开李家所在的并州三十余里了,人烟稀少。 北地的秋天有股冬韵,特别是在阴沉的午后。 七岁的李烨和母亲秦舞正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中,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娘亲,咱们过两日就和爹爹他们分开走么?” “嗯,等到了稷山县。咱们去往洛阳,见你师公。你爹先行去长安。等他安顿好了,咱们再过去。” “那你知道去洛阳的路么?” “傻孩子,当然知道啦。不过你师公也派了人在稷山城接咱们。” “都好几年没见到师公了,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好想快点见到他!” “停止前进。”一个洪亮的声音自队伍前方传来。 李信和李应也停止了交谈。 队伍缓缓停下。 李家飞卫统领周方从队伍最前方来到李信身边,拱手道:“家主,派去探路的人已经超过半个时辰没有回报了。 前方一箭之地是一片密林,是否继续前进?” 李信依然保持行伍的行军习惯,队伍前方派了人探路。 “哦?”李信微微皱眉,观察了下周围道,“通知队伍,全体戒备,小心有变!” 话音刚落,左前方树林里冲出四五十号人,全部缠头蒙面,拿着各式兵刃,杀了过来。 “敌袭,结阵!” 李家飞卫迅速展开,十人一组,分成六组,结阵迎敌。 后面家仆则将马车围成车阵。 蒙面人冲锋的速度非常快,迎战的两组李家飞卫只来得及射出一轮弩箭。 双方便短兵相接了,混战在一处。 一时间山道上刀光剑影,血浪翻飞。 蒙面人虽然人数众多,但是李家飞卫武艺高强,擅长合击,双方堪堪抵住。 “家主,这伙人身手了得,不似普通山贼。而且树林里还有人,咱们不可掉以轻心。”李信身边老者李应提醒道。 李信听闻略一思索,开口吩咐道:“周方,你再带两组人上去。应叔你派人回并州求援。” “是,家主。”两人领命而去。 正当周方带领李家飞卫准备加入战场,右前方树林又冲出三四十人。 李信一眼认出这些人正是常年与之交战的突厥人。 突厥人在一个首领的带领下,将周方等截住,厮杀在一起。 李信脸色微变,这些人能有如此战力,只有可能是突厥的拓揭士。 北方突厥族,军队大体分为侍卫之士,控弦之士,拓揭之士。 其中拓揭士,武艺高强,执行侦查,渗透,破坏,暗杀等任务,人数极少。 并州边境也不过百数。 马车阵内,大夫人林柔,二夫人秦舞护着三个孩子。 除了林柔搂着女儿李甄,两人稍显慌张。 长子李裕,次子李烨倒是一点也不怵,不晓得是胆大还是心大。 秦舞更不用说了,闯荡过江湖,见惯了刀光剑影。 她上前握住林柔的手,安慰道:“姐姐莫要担心,我上去看看。” 秦舞又转头跟李烨说道:“烨儿,你乖乖得跟着大娘,娘亲一会就回来。” 林柔牵过李烨说道:“妹妹放心去吧。我会照顾烨儿的。你多加小心!” 秦舞展颜一笑,应了一声,拿上短剑转身而去。 李烨至今都忘不了那个笑容。 秦舞上前与李信并排而立。 李信神色凝重盯着前方,战场上双方已经折损不少了,再这样下去李家培养的李家飞卫将损失惨重。 李信摘下马背上的长剑,转头对秦舞说道:“你留在这里保护他们,我和应叔去杀退他们。” 正准备上前,树林里又转出四人,其中一个拿着刀的朗声道:“不愧是太原李家,区区几十个李家飞卫,居然能挡住我太行山南四寨的一众好手和如此多的突厥拓揭士。” 李信沉声道:“既然知道我们是太原李家,你们还敢勾结突厥人,袭击朝廷重臣,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日后李家的报复和朝廷的追究么?” “哈哈,我们这些脑袋别裤腰带上过日子的还会怕朝廷不成。再说了,都杀了,不就没人知道了。” 这些人打算斩尽杀绝,李信心中一沉 他权衡再三,低声说道:“舞儿,你带着柔儿和孩子们回并州!我们去帮你们拖住敌人。” “想走,走得了吗?” 说话间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施施然踱出树林。 此人身材修长,皮肤白净,头上一支华丽的簪花。 李信身旁老者脸色大变,低声道:“家主,此人是‘落雨剑’庞青,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高手。” 李信一脸凝重,心里在思考着对策。 眼下太行山南四寨,突厥拓揭士,绝顶高手,任何一方,李家都能应付。 可是三方集合一起实力,已然能称霸一方了,能与之抗衡的势力寥寥无几。 谁能想到这三方在北周境内集合起来袭击一个朝廷大将军。 此局是必杀局! 秦舞回头看了看李烨,开口道:“夫君,我去拖住‘落雨剑’。你和应叔带着剩余的李家飞卫拦住那四个人,或许还有机会。” 李信明知道秦舞说的是对的,也知道她的武功高过自己很多。 虽然宁死也不愿秦舞涉险,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眼见四寨贼首加入战圈,李信无奈说道:“夫人多加小心!” 然后和李应带着剩余李家飞卫上前敌住四寨贼首。 李信和剩余李家飞卫分别敌住一个,李应独自缠斗两个。 落雨剑庞青观察场中形势,正要痛下杀手,却似有所感。 他转头看到秦舞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不禁有些意外道:“没想到,将军夫人还是个高手。” 秦舞没有答话,她要保持内心平静。 当年她的师父说过,她的武学天赋极高,有望成为顶尖高手。 因此她学有所成时,毅然去江湖历练,寻找成为顶尖高手的路。 可是却连自己都没想到,选择了另外一条人生路。 这个选择让她过了十年的安逸生活,虽然她丝毫没有放下武功,但是她知道她还没找到那条顶尖高手的路。 这十年让她少了很多临阵搏杀的经验,因此她必须保持内心毫无波澜,全力对敌。 秦舞虽说表面平静,但是体内真气疯狂流转,将自己的所有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 因为她面前有个必须全力以赴的对手。 庞青感觉到秦舞没有情报上所提到的只是会武功这么简单。 至于达到了什么水准,那得打过才知道,所以他出手了。 他的落雨剑是很华丽的软剑,出剑很快,拔剑出鞘翻转,剑身颤动,带着蜂鸣声,直刺秦舞。 剑尖未到秦舞面前,突然炸开,似绽放的烟花,绚烂夺目。 秦舞短剑在手挥起条条匹练,斩断朵朵剑花。 庞青剑势一转,舞起的剑花带着丝丝的寒芒,冰冷刺人。 秦舞不再斩花,也不能斩,身形旋转腾挪间,短剑轻刺,一沾即走。 庞青剑势又转,剑芒点点如雨,漫天而来,避无可避。 秦舞短剑飞舞,舞起片片光幕,雨泼不进。 庞青的“落雨剑法”,一旦展开,连绵不绝,令秦舞苦不堪言。 两人交手二十几招后,秦舞看轻松写意,身法飘逸,实则处于下风,落败是迟早的事。 时间在不断流逝。 这边,四五十贼众一开始便仗着人数围攻李家二十李家飞卫,双方均折损过半。 李家飞卫依然无惧,而贼众却心生怯意,不再猛攻,而只是游斗消耗。 若不是贼首在场,恐怕早就退却。 最惨烈的则是突厥拓揭卫和二十李家飞卫。 突厥拓揭卫悍勇无比,李家飞卫们也勇猛无双,双方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突厥拓揭卫只剩十余个,周方更是以一条胳膊的代价换了对方首领的性命。 可是李家飞卫也所剩不多,只剩五个了。 四个贼首都是武林高手,其中一个缠住鏖战李信。 另外一个游斗其余李家飞卫。 李应虽说是李家有数的高手,但是独斗两个贼首,陷入了苦战。 庞青惊讶秦舞的武功之余,内心暗暗盘算着。 在北周内地截杀奉诏进京的封疆大吏,还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本来计划用绝对的力量,雷霆击杀。 现在久攻不下,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于是全力出手,剑势骤急,如狂风暴雨。 秦舞压力陡增,不得不靠身法逃出剑雨范围。 庞青却没有追击,而是掠向李信方向,准备先击杀李信,然后再逐个击破。 秦舞见庞青掠向李信,哪里还不清楚他的盘算。 秦舞二十岁遇见李信,初见倾心,再见相爱,苦恋三年,最终成眷属,十年的相濡以沫。 她不想李信受伤害,她要守护他,守护珍贵! 秦舞武学进入新的境界,气势不断攀升,体内真气疯狂流转,瞬间追上庞青,抬手便刺。 她一身黄裙,身法飘忽,正似那花中蝴蝶。 手中短剑递出却只有两个动作,劈和刺,凶狠绝伦,招招搏命。 庞青暗自心惊,却沉着应对,手中软剑全力出手,剑势连绵不绝。 一时间两人竟是平分秋色。 天色渐暗,不知是乌云遮日,还是夜幕来临。 李家飞卫已然损失殆尽,就连家仆也冲上前与贼众以命相搏。 李应在两个贼首的围攻中逐渐气力不济,险象环生。 其中一个使锤的贼首瞅准机会扫中他的后背,“哇”一口鲜血喷出,李应已然受伤不轻。 另外一个持刀贼首见状说道:“这个老头交给你,我去杀了李信。” 说罢,转身去围攻李信。 李信虽然与贼首功力悉敌,但是征战沙场多年,搏杀经验丰富,本来已经占了上风。 只是使刀的贼首加入战团后,便捉襟见肘了。 不一会儿,身上便中了两刀,幸好没有伤到要害。 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李信势必在劫难逃。 林柔紧紧的抱着三个孩子,似乎这样能给予他们保护。李甄闭着眼,李裕若有所思。 而李烨望着场中,心里除了深深的无力感,还有一种渴望。 眼见局势逐渐明朗,秦舞纵然能再拖一些时间,自知依旧敌不过庞青。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人一个一个被杀?先是李信,然后林柔,接着李甄,李裕,最后李烨? 下定决心后,秦舞本就明亮的双眸,似点点星辰,闪烁着光。 她疯狂的压榨身体里的每一丝真气,将身法剑法发挥极致,猛攻庞青。 庞青也了然整个局势,知道秦舞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于是剑势如密雨,防守得无懈可击,就等一个机会。 果然片刻之后,秦舞的匹练似的剑法出现一丝不和谐的迟滞,就像被乌云遮住的月光出现一丝暗淡。 庞青怎么可能错过,撩飞秦舞手中的短剑,落雨剑如游蛇吐信,在那一丝间刺入秦舞胸膛,透体而出。 秦舞却展颜微笑,那是得意的笑。 光芒一闪,一把剑也刺穿了庞青的腹部。 秦舞另一只手中赫然有一把更短的剑,子母剑! 秦舞急速向后掠,硬生生的将身体从落雨剑中拔出,鲜血飞舞成丝。 而后反手一剑劈在使刀贼首的脖子。 另一贼首见状,惊惧无比,转身而逃。 庞青也是掠入树林,不见踪影。 贼众更是四散而走。 秦舞胸口这才血流如注。 “娘……”一声泣鸣划过。 “秦舞……”李信肝胆俱裂,抱着秦舞跌坐在地。 李烨自车阵中飞奔而来,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李信嘴唇颤抖,满面泪水,搂着秦舞。 “夫君,没受伤着吧?” 李信无声地摇摇头。 秦舞环视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 “剑……剑,送还给师父,跟他说……说,说谢谢还有对不起!烨儿让他教,他……他答应过的。” “林姐姐……”秦舞眼睛转向另一旁的林柔喊道。 “在,我在。”林柔已经泣不成声。 “帮我……帮我照顾烨儿,你以后就是他的娘了!” “嗯,嗯。我会的,我会照顾他的。”林柔握着秦舞的手,拼命地点着头说道。 “烨儿,快……快……喊娘。她以后就是……就是你的娘了。” 李烨挂着泪珠的双眼看看秦舞又看看林柔,有些不知所措。 终于,李烨在秦舞期盼的眼神中对着林柔喊了一句:“娘。” 林柔赶忙答应道:“唉,唉,唉。” 秦舞缓缓地伸手,轻轻地拭去李烨脸颊上的泪,嘱咐道:“孩子,不哭……不哭……好好照顾自己……好好长大!” 看到秦舞伸过手来,李信赶紧握住。 “李郎……”秦舞的星眸里的光慢慢的暗淡了下来,缓缓的闭上眼,呢喃着。 “好想陪你到老……好想陪他长大……好想……好想……” 她一袭黄裙,好似一片落叶。 第4章 风起云涌 雍王杨召,皇长子,性聪敏,善骑射,果敢勇毅,母亲乃宁华夫人蔡氏。 自少随父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 建武元年册封为雍王,官拜左武卫大将军。 建武五年,雍王杨召奉旨讨伐后凉。 兵出陇西,先后攻破武威,张掖,酒泉,后凉灭亡。 于建武八年,班师回朝。 至此,天下三分。 --《北朝周史》 自古“鲁南古城秀,琅琊名士多”,徐州琅琊郡文风盛行,士族林立。 其中琅琊王家人才辈出,乃是士族领袖,宰相之家。 不提前人,就说当今北周太子少师王谊,便出身琅琊王家。 他日太子登上皇位,王谊必是宰辅人选。 王家数百年的兴盛可见一斑。 能够体现如今王家的风流底蕴不止王谊一个,还有很多,比如现在坐在王家议事堂上的三位。 坐在上首的是年逾古稀的王家家主王籍,当今文坛领袖,儒学宗师。 左首坐着身材精壮的中年男子是右御卫大将军,琅琊郡开国公王偃师,掌青州兵权。 右首坐着儒雅气质的中年文士是徐州刺史王融,掌徐州治。 须发皆白的王籍作为家主首先开口道:“你们两人久在朝堂,又是地方要员,对此次雍王回京有何看法?” 堂下二人对视一眼,显然早有预料。 王偃师开口道:“雍王身为皇长子,早年立太子时朝中便呼声颇高。 少时更是随陛下征战四方,战功赫赫,军中威望甚高。 只是其母蔡氏出身弘农小家族蔡家。 反观当今皇后出身世家望族的太原李家。 皇子杨兴便是皇后之子。 当年陛下便立了杨兴为太子。 太原李家老家主键在时,军中威望尚能压制雍王,朝中也风平浪静。 李老将军病逝之后,李信不论威望还是能力均有所不足。 而后那几年雍王少了忌惮,在朝中军中动作不断,显然不甘居于人后。 若非建武四年被夺了部分兵权,建武五年又自请带兵伐凉,恐怕这朝中形势早不同了。 此次雍王挟胜而归,军中声望如日中天,势必要求更大的兵权。” 王籍颔首表示认可道:“分析得很好,自古兵权便是皇权的基础。那么朝堂上的形势,王融说说吧。” “先前朝堂上太子一派稍占上风,太子名正言顺。而文臣素来重出身,讲正统。 现在雍王得胜回朝,圣眷日隆,已然成势均力敌局面。 双方接下来明争暗斗是肯定的。只是陛下尚在,手段不会太激烈。 到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当时,我们既然选择扶持太子,现在也理应继续扶持,至少明面上如此。 否则有损我王家数百年声誉,遭天下人相轻。但是也要未雨绸缪,做好万全准备。”王融分析道。 “嗯,不错,应该如此。”王籍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信长安,让王谊多替太子分忧,但是要小心行事。另外族中几个年轻人也都可以放出去各地历练历练了。” 豫州南阳郡,本是荆州南阳郡,后因北齐与南陈分治,划归于豫州。 荆州本就是百战之地,军事要地。 南阳郡卢家名将辈出,如今卢家家主卢远便是原北齐第一名将。 北齐时,豫州南阳郡,以一郡之地防御周,蜀,陈三国。 后来北周占领北齐四州之三。北齐仅剩豫州,靠着南阳卢家苦苦支撑。 卢家与南陈数代交战,且与西蜀之根本蜀地相距过远。 无奈之下,降了北周。 北周皇帝杨佑依然封卢远为右御卫大将军,掌豫州兵权,西御蜀,南抗陈。 此时卢远正与长子卢象二人正信步在汉水的水军营寨。 父子同样的身体魁梧,同样的相貌堂堂,只是卢远正值壮年,卢象才二十出头。 卢象自小被父亲卢远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年纪轻轻便独领一军,有名将之姿。 卢象正在分析朝中形势,卢远不断颔首以示赞许。 待卢象说完,卢远才开口道:“无论朝中形势如何变幻,我只希望你记住两点。 其一,我们是降将,当今陛下不负卢家,卢家必只忠于陛下。 太子和雍王之间的争斗我们不必插手,那是陛下的事。 其二,你以后当家做主了,万事以家族为重。” “可是,父亲不怕新皇上位后对我卢家打压么?到时候恐怕卢家要式微。”卢象担心地说道。 卢远解释道:“不插手卢家就不会错,插手有可能会错。没过错,卢家便不会被打压,因为需要卢家守着这南阳,扼制西蜀,抵御南陈。” “儿子明白了,这时候不选择便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有时候必须选择时,也只能选择。至于个人声誉,哎……” 卢象明白这是父亲对于降周一事,耿耿于心。 其中的苦衷又有几个人能知,几个人能理解。 汉水江面的风吹得营寨里的旗帜猎猎作响。 凉州陇西郡,独孤家在此经营数代。 家主独孤万山乃是当朝左御卫大将军陇西郡开国公,掌凉州军,替皇帝镇守西北。 西北边陲形势复杂,北接突厥,南有吐谷浑,西边直面后凉。 这么多年却稳如磐石,可见独孤万山的能力,所以他在西北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此刻独孤万山正站立独孤府门前,静候贵客上门。 独孤万山虽已年近七十,但依然体态雄壮,威风凛凛。 今日贵客正是那班师回朝,途经陇西的雍王杨召。 此次伐凉,雍王为主帅,副帅正是独孤万山长子独孤泰。 这时,二十余骑自街口而来。 只见为首一人头戴紫金冠,一身劲装,身披大氅,身高七尺开外,虎体猿臂,相貌英俊。 及至近前,那人翻身下马抢先抱拳行礼道:“晚辈杨召,见过独孤老将军。一别三年,老将军风采依旧。” 独孤万山赶紧回礼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殿下是君,老将是臣。 应该是老将参见雍王殿下才是。殿下一路辛苦,请进府稍作休息。 我已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请!” “好,那就叨扰了!” “殿下,请。” “老将军,请。” 雍王只带着一个武将一个文士入府,其余随从留在了府外。 独孤万山将雍王迎至大堂,两人分宾主落座。 独孤万山举杯道:“这第一杯酒敬吾皇英明神武。将后凉纳入我北周版图,开疆拓土,此乃不世功绩。” 说完一饮而尽。 雍王微笑着陪了一杯。 “这第二杯贺雍王殿下。殿下此次伐凉成功,得胜回朝,立下赫赫战功,不愧是我朝名将。” 雍王谦逊道:“老将军谬赞,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一饮而尽。 “这第三杯祝我北周国运昌隆,国祚绵长!” 雍王喝完放下酒杯,开口道:“此次伐凉得胜,离不开老将军的坐镇后方和独孤泰将军在前线的通力合作。 独孤家可谓是劳苦功高,不日回朝,我定向父皇请旨封赏。” “为陛下分忧乃我独孤家身为臣子的本分,岂敢妄求天恩。” “老将军忠心耿耿,真乃我朝百官典范。” 酒宴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着,两人没有聊朝堂之事,只聊了些西北的风土人情,行伍趣事。 没过多久,雍王便起身告辞了。 独孤万山将雍王送至门前,似是聊家常般说道:“殿下此次回朝,圣眷日隆。 我那在京城的孙儿独孤青石还请照拂一二!” 雍王拱手说道:“本王会的,告辞!” 随后翻身上马,带着随身侍卫,往城外而去。 目送雍王走远,独孤万山才对身边一人说道:“长安即将风云变幻。 恪儿,给青石去信,务必让他小心谨慎。 至于明玉那里…… 以后再说吧。” “是,父亲。” 城外,雍王一行人正按辔徐行。 雍王转头对身边瘦高文士开口道:“季儒,说说吧。” 第5章 解开心结 建武三年八月,右武卫大将军李信奉诏入京。 九月初九,于司州绛郡遇袭。 九月十三,领轻骑两万,兵出并州,奇袭突厥,斩五千余,大胜而归。 --《北朝周史》 太行山始于河内,北至幽州,山势险峻,沟壑纵横。 历朝历代太行山的匪患严重,皆因太行山地形复杂多变,十分不利于大规模清剿。 北周时,亦是大小山寨林立,山南尤以四寨为首,分别是春风寨,黑鹫寨,翠峰寨和金燕山寨。 四寨所在位置隐蔽,不易发现,且依地势而建易守难攻,贼人众多。 建武三年九月十二,四寨贼首,头目被几个武林高手尽数斩杀,无一幸免。 江湖传言,其中一人,身高一丈二,腰大十围,相貌丑陋,似天上魁星下凡。 李烨抬头望着眼前的老人,往事历历在目,瞬间泪如泉涌,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瘫跪在地上,哀嚎一声:“师公!”言罢,伏地痛哭不止。 老人眼角含泪,伸手准备扶起李烨,却又缓缓收回。 陆机也是面有戚戚,眼含热泪。 许久,李烨哀嚎渐止。陆机上前扶起李烨。 李烨抽泣道:“师公,娘,她……” “我知道,我知道,当年的事情我都知道。”老人牵起李烨的手说道。 “当年,我让你师伯在稷山城接你们。可是等来的却是这把剑。” 老人有些哽咽,平复一下继续说道:“送剑到稷山城的李家飞卫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你师伯。你师伯不敢耽搁,连夜赶回洛阳告诉了我全部。 本来我是想着去见见舞儿的。 而你们已经由并州军护送回太原。我终究不敢面对。” 老人停顿了下,带着李烨坐了下来。然后喝了一杯酒,似乎酒能化开心中的悲伤。 李烨已经停止了抽泣,安静的听着。 “当时陆机人在江南,我便把他唤回,将短剑交给他,让他来了长安。而‘落雨剑’却在那天后消声觅迹,遍寻不得。还有那背后设局之人始终没有线索。” 这时,李烨站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跪拜道:“李烨拜见师公,请师公教我武功。李烨势必手刃‘落雨剑’,为娘报仇!” “有这份孝心,师公很欣慰。”老人没有马上答应,继续问道,“但是学武只是为了报仇吗?” 李烨先是一愣,略一思索,认真地回答道:“还有追蝴蝶!” 这回旁边的陆机愣住了。 老人开怀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好,师公答应你!” “谢师公!” 老人扶起李烨郑重道:“那师公教你第一课。任何时候都不能丢了你的心,要知道相由心生!” “李烨谨遵师公教诲!” 陆机撇嘴在旁腹议,老的神神叨叨,小的也神神叨叨。 李烨瞥见陆机的表情,笑着开口道:“先生,腹议别人可是很不好哦。” 陆机一脸不可思议,不是震惊李烨能够通过观察他的表情推断他的想法,而是震惊于李烨能用如此轻松的语气开玩笑。 没等陆机完全回过神,头上却又挨了老人一凿栗。 李烨捂着嘴偷偷笑。 老人指着陆机开口道:“烨儿,这是你陆师叔。从小跟你母亲屁股后面跑的家伙。” 陆机又撇撇嘴。 李烨也是推金山倒玉柱跪拜道:“李烨拜见师叔,谢师叔悉心教导!” 陆机赶紧扶起李烨,嘴上说道:“不用不用,应该的应该的。” “好了,一桩心事了了,我就先走了。入冬时,我再来正式教你武功。” “师公,这就要走?李烨有好多话想和您说。还有您不见见我爹么?自从娘走了之后,我爹常说没脸见您。所以一直不敢去看您。” “哼,他当然没脸见我了。一个大男人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要不是看在你和你母亲的份上,我早就揍他了!”老人吹胡子瞪眼,气呼呼地说道,“对了,他对你好吗?还有那个女娃对你好吗?” “女娃?哦,都好都好。母亲……大娘对我视若己出,关怀备至。还有大姐二哥。” “那还喊得这么生分。既然舞儿让你喊她作娘,她又对你视若己出。有些该记住,有些该忘记,遵从自己内心,不要刻意也不要勉强,懂了么?” “嗯,知道了,师公!” “李信这小子人不怎么样,福气倒是挺好的。娶了两个这么好的媳妇。告诉李信,他千里奔袭突厥,为舞儿报仇的事,做得还像个样子。至于见面,再说吧。” 老人说完亦如当年,挥手离去。 晚些时候,李信一家正安静地一起用着晚膳。 李烨起身离席道:“爹,娘,烨儿吃饱了。回院里读书去了。” 李信如往常般嘱咐道:“去吧,别读太晚,早点歇息。” 身旁林柔却如遭雷击,泪流满面。 李烨临走,对着李甄李裕说道:“大姐,二哥,明天我想出府,你们能陪我吗?” 李甄李裕愕然地看着李烨,下意识地点点头,直到他离开还没缓过神。 李信这才有些察觉异样,回头看看林柔。 林柔挂着泪喃喃自语道:“烨儿自从那天喊我娘之后,虽然一直喊我母亲,但是今天喊我娘了!” 建武八年十月初,雍王杨召得胜回朝,北周太子奉诏率百官于城外相迎。 李家三姐弟,李裕最是好动,善骑射,好结交,平素总爱往府外跑。 自从李烨愿意出门后,李裕出门就没少拉上他。 李烨也对长安逐渐熟悉了起来,当然跟李裕的朋友也熟悉了起来。 今天是雍王回京的日子,李裕当然要去凑热闹了。 于是,拉上李烨,从马厩里挑了两匹温顺良驹,骑马出了府门。 长安独孤府,独孤青石在府门口等着李裕。 独孤青石陇西独孤家长孙,太子妃独孤明玉的弟弟,比李裕年长一岁,素来与李家姐弟亲厚。 十五岁的他已有将近八尺身长,身体雄壮,却性格温和敦厚。 在世家门阀中这样的性格实属难得。 远远望见李家兄弟骑马而来,他翻身上马迎了上去。 三人简单寒暄后,扬鞭往城门而去。 日上三竿,太子领着百官在等候雍王的队伍。 百官们或肃立等候,或小声交谈,李信也赫然在列。 百姓也聚集了很多,虽不至于万人空巷,但也是人流如潮。 李烨站在人群当中看见李信与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在交谈着。 “二哥,与爹交谈的是谁呀?”李烨平素很少出门,所以认识的朝中大臣很少。 “那个是当朝太子少师,琅琊郡王家的王谊。”李裕回答道。 琅琊王家可不简单,陆先生介绍天下世族门阀的时候可着重介讲解过。 他没评价过王家才气,倒是调侃过王家心眼。 王家的心眼比其他天下世族门阀的心眼加起来都多,因为王家心眼很多的人,很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好像撇了撇嘴。 李烨耳聪目明,先是听到微弱的马蹄声,然后脚下微微颤动,然后视线中出现一队骑兵。 这队骑兵是在即将要出现视线中的时候才开始加速的,看来心眼多的人真的很多。 旌旗猎猎,马蹄阵阵,骑兵由远及近,人如猛虎,马似游龙。 百姓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 再近一些,只见雍王一马当先,头戴金玉束发冠,身穿蟒袍,腰系玉带,宝剑随身,胯下一匹白龙宝马。 任谁看了都要叫声“好”! 看着欢呼叫好的百姓,太子神色如常,少师王谊却微微变色。 李烨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及至近前,队伍整齐划一的勒马站定。雍王翻身下马,龙骧虎步走到太子面前,跪拜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皇兄免礼,快快请起。”太子虚扶道,“此次伐后凉成功,皇兄为我大周开疆裂土,立下赫赫功勋,乃我朝福祉。” 雍王十分谦逊道:“托陛下洪福,托将士用命,微臣不敢居功!也有劳太子殿下和百官了。” “那咱们回宫复命吧。” “是,殿下。” 太子,雍王带着百官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城了。 整个队伍后面还有几辆马车,经过李烨面前时,其中一辆马车车帘掀起一角。 李烨看到一张精致但稚嫩的脸,一双清澈的星眸。 两人对视了一眼。车里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车帘随即放下。 李烨驻足了很久。 等李烨回过神,发现李裕和独孤青石不见了踪影,无奈只能独自回城。 城门边上有家桑氏车马行,经营多年。 桑氏车马行,主要做些马车马匹相关的营生,比如买卖,租借,运输,寄存等等。 此时蔡用正带着家仆护卫在车马行的马厩挑选马匹作为父亲生辰的贺礼。 他父亲正是刚随雍王得胜回朝的雍州将军蔡东虎。 马厩中马匹虽多,但是蔡用都看不上眼。 恰巧这时瞥见一个少年独自一人牵着一匹良驹往外走,于是眼神示意几个家仆。 家仆都是见惯眼色,见自家公子盯着门口少年的马,哪里还不知道主子所想,赶紧快步追了出去。 蔡用也边往外走边盘算着,按理说骑如此良驹之人必定家世不凡,但是这个少年却面生的很,也没见过长安各大世家公子里有这号人。 就算是各大世家的,现在他蔡家也不惧,蔡家背后是刚得胜回朝的雍王。 李烨刚出车马行门口,见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拦住自己去路。 其中一人开口道:“你这马我家公子看上了,几两银子,我们买了。” 李烨微微皱眉,买卖东西,总要客客气气的,这两家仆却如此蛮横无礼。 李烨当然也不客气道:“不卖。” 说完准备上马走人。 “我劝你还是卖的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家仆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威胁。 这时蔡用带着护卫围了过来。 话说三人走散后,李裕和独孤青石在城门附近未找到李裕,猜测李烨可能回府去了。 两人来到桑氏车马行,准备取回自己的马。 正好看见李烨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由大怒,一个箭步上前,推开人群挡在李烨身前。 李裕转头关切地问道:“三弟,没事吧?” “二哥,我没事。” 蔡用看到李裕,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李裕看到了蔡用,也不管发生什么事,上前质问道:“几日不见,连我李裕弟弟都敢欺负了,是蔡用长能耐了,还是蔡家长威风了?” 两人平日里没少打交道,当然吃亏的总是蔡用一方。论家世,论武功他都不如李裕,不吃亏才怪。 何况今日李裕身旁还有个独孤青石,长安世家子弟中独孤青石的武功可以排前三。 蔡用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道:“李兄,误会误会。我不知道他是你弟弟,纯属误会。” 说罢,一巴掌扇在刚才那个家仆脸上,说道:“狗东西,怎么跟李公子说话的,还不赔罪!” 那家仆慌忙跪地求饶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公子,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求公子恕罪求公子恕罪!” 李裕和独孤青石转头看向李烨。 李烨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蔡用,然后风轻云淡地说:“算了吧。” 蔡用这才带着家仆护卫灰溜溜地离开。 三人望着蔡用的背影。 李裕说道:“他现在目光里绝对都是怨毒。” 独孤青石说道:“他快忍不住了。” 李烨说道:“得小心这个人!” 第6章 留质长安 建武八年十月,雍王杨召入京,献俘后凉主东方融于太庙。 皇帝杨佑改后凉为西州,封东方融为安享公。 封左武卫大将军杨召为柱国大将军,持节,都督雍州、秦州、司州军事。 封右武卫大将军李信为柱国大将军,持节,都督并州、幽州、青州军事。 封左御卫大将军独孤万山为柱国大将军,持节,都督凉州,西州,朔州军事。 封右御卫大将军卢远为柱国大将军,持节,都督豫州、徐州、冀州军事。 擢凉州将军独孤泰为左屯卫大将军,掌西州兵权。 --《北朝周史》 北周朝初,为南御西蜀,雍王杨召本就都督雍、秦、司三州之地。建武三年因李信遇袭之事,被夺秦、司两州兵权。此次雍王杨召伐后凉间,西蜀屡次北上,意欲夺取秦、雍两地。雍王杨召重领三州之兵再御西蜀。 太原李家原本领并州、幽州两州兵权,北御突厥,南攻北齐。李信回京述职后,李家只掌了并州兵权。如今皇帝有意东征高丽,于是让李家领了三州兵权。 陇西独孤家,一直以来震慑西北,不但在凉州根深蒂固,而且都督朔州。朔州虽然贫瘠,但位置极为重要,乃是突厥南下京畿之地的缓冲地带。如今独孤一家掌两州兵权,都督三州之地,可谓圣眷正隆。 南阳卢家,在北齐时期,便掌豫州兵权。归顺北周后,皇帝依然让卢家掌豫州兵权,以防南陈北上。此次前北齐四州之地除青州,其余三州军事尽数归卢家都督,可见皇帝对卢家的信任。 此封赏朝堂上下从外交,军事,政治等各方面考虑,激烈争论后,由中书省草拟章程呈皇帝御览。最终皇帝权衡再三,下诏,告知天下。 至此北周占中原北地十二州,拥兵百万,进入鼎盛时期。 长安李府书房,李信与林柔相对而坐。 看着李信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柔主动开口问道:“夫君着人叫我来书房,可是有什么事吗?” 李信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最近两年,突厥人又蠢蠢欲动,屡次小规模南下试探。 陛下今日下诏封我为柱国大将军,命我总督并州、幽州、青州军事。下月将启程赴太原上任。” “这是好事,夫君加官进爵,咱们也可以回太原老家。为何夫君心神不宁?” 李信叹了口气道:“只是按照惯例,柱国大将军离京赴任须留嫡系血亲在京。” 林柔这下听明白了。李信只有两房夫人,她和秦舞。两人分别诞下一子,那就是李裕和李烨。两人必须留一个在长安作质。 先抛开其他不说,单单让年少的孩子留在长安独自生活,做父母亲的总是于心不忍。 林柔却没有犹豫,坚定地说道:“让裕儿留下。烨儿我们带回太原。” “可是京城……” 林柔打断道:“夫君,就这么决定吧。烨儿虽说是秦妹妹生的,但是既然喊我娘,那就是我儿子。 虽然两个儿子我都不想让他们涉险,但是选其一留下的话那就让裕儿留下。” “只是裕儿那边……” “夫君放心,裕儿那边我来说,他会理解的。” 李信握着林柔的手,感慨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林柔有些羞郝道:“瞧你说的。替夫君分忧,这难道不是妾身的本分么?” 李府紫竹院,陆机正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在下棋。他的手边还有一壶酒。 李烨迈入院子,走至陆机跟前恭敬行礼道:“见过先生。” 李烨依然称呼陆机为陆机先生,没有喊师叔,一是尊重,二是习惯。 陆机也没有反对,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称呼。 陆机头也没抬,应了句:“来了,坐吧。” 李烨乖巧的坐下看着陆机边下棋边喝酒,忍不住问道:“先生,别人下棋总是品茗,您怎么喝酒呢?” “无事棋酒着酌,有时琴诗弹谈。对了,你昨日看到雍王了?说说吧。” “昨日雍王回京时,对太子执礼甚恭,对百官谦和,没有丝毫倨傲。 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雍王本就是贤臣良将。居功而不自傲,知进退,有敬畏。 另一种是,雍王在隐忍。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戒急用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那你觉得两种可能对北周比较有利?” 李烨略一思索,回答道:“都不利。” “哦,贤臣良将对于北周不好么?”陆机毫不意外,继续问道。 “问题不在雍王,而是在太子。臣强主弱,必有祸端。如果主强,一切都不是问题。但是现在是主弱,臣强,而且这个臣还是有皇室血脉的雍王。那祸乱是迟早的事情。” “那么两个问题。雍王到底是哪一种?祸乱发生大概要多久?” “这个……”李烨有些为难。 “好吧,不为难你了,能分析出这些已经很不错了。正所谓洞彻人心,方能明于见事。先分析一个人,再判断他要做的事。” 李烨起身行礼道:“李烨受教了。” “坐下坐下!怎么又正经起来了。” “礼不可废。”说罢,李烨依言坐了下来。 “好吧,随你吧。”陆机先是无奈。 接着又说道:“不过依昨日诏书看,皇帝要对外用兵,估计长安目前两三年不会有重大变故。 你父亲加封柱国大将军,不日将启程回太原,按照惯例是要嫡亲留质京城的。那就是你或者李裕。你怎么想?” 李烨眼珠一转,说道:“我当然留在长安了。还要跟着先生学习,跟先生学天文地理,经史百家,兵法谋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陆机听了,心情大好,喝了一满杯酒。 却听李烨话锋一转,说道:“嗯,诗词歌赋好像不行,琴棋书画好像也一般,兵法谋略……” “停,停,停。再说下去没剩什么了。”陆机开口打断道。 李烨调皮地笑了笑。 “可是这不是你想留长安就能留的。以大夫人的心性,她肯定是把你带走,把李裕留下。” “那怎么办?我还要跟着师公学武呢。” “你看,小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前面说的好听。嗯,好像也不是很好听。” “求先生教我。” “现在知道求了,那我的兵法谋略怎么样啊?” 李烨毫不犹豫道:“天下无双。” “这还差不多。” “那先生快教我。” “你不是有现成的挡箭牌么?” “谁啊?” 陆机做凿栗状,李烨下意识就要躲,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 这时,丫鬟来禀报说夫人有请。 李烨便告别了陆机,来到了书房。他发现家中其他人也在。 林柔看到李烨进来,赶紧招手道:“烨儿来啦,快过来。” “爹,娘,找我什么事?” “下个月咱们要回太原。娘想问问你在这府里有什么东西要带走。我好让人收拾起来。” “先生说按惯例要留我或者二哥在长安,是吗?” 林柔没有料到,陆先生跟李烨说过这事了,看了一眼李裕说道:“你二哥留在这,我已经跟他说了。他也同意了。对吧,裕儿?” “嗯,三弟。我是兄长,我留在这。你跟爹娘还有大姐回太原。” 李烨对着李裕说道:“谢谢二哥。” 李裕满不在乎地说道:“说什么呢,这不是我这当兄长的应该做的么。” 其实李裕也不过十四,也还是个孩子,独自留在长安意味着没有家人陪伴。 比如独孤青石便是三年前替换他父亲留在长安的。他没有家人陪伴,导致性格有些变化,不过万幸地是变的温和敦厚,而不是那些纨绔性格。 只不过李裕从小护着李烨,这些年更是对李烨照顾有加。李烨知道李裕一直是个有担当的兄长。 还有林柔宁愿把自己亲生儿子留在长安,也要把李烨带在身边。这些都让李烨感动不已。 李烨转过头说道:“爹,娘,我跟先生讨论过。请允许我留在长安。” 李信瞪着眼有些不敢相信。 林柔则一口回绝道:“不行,你这么小不能独自留在长安。我不同意。” 李甄,李裕则关切地看着李烨。 李烨继续说道:“爹,娘,你们先听我说。然后再决定也不迟啊。” 李信开口道:“那你说说吧。” “还记得上个月重阳节吗?我在陆先生的紫竹院里见到了我师公。” 李信,林柔难以置信地都站了起来,他们都知道李烨口中的师公是谁。 李烨继续道:“他答应入冬后来长安教我武功。” 李信,林柔都还在震惊中。 “怪不得那天之后,你不再闷闷不乐了呢。”李甄一语点醒了其他三人。 李信两夫妻这才恍然大悟。 但是没想到林柔还是开口拒绝道:“那也不行,你这么小一个人在长安,吃饭、睡觉、学业、安全……” 李烨赶忙拉着林柔的手说道:“娘,娘,您听我说,听我说。我的学业您还不放心么?我会好好读书的。 安全方面,目前长安治安很好。而且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惹咱们李家。再说了还有我师公呢。我也即将学武,会保护好自己的。 至于饮食起居,不是还有丫鬟和家仆么?放心吧,我可以的。” 李信,林柔听完还在犹豫中,只听李甄开口道:“爹,娘,要不然我留下来照顾三弟?等过两年他长大些我再回太原。” 李烨听后,眼眶有些湿润。 考虑半晌,林柔开口说道:“行,那就这么定了。甄儿,烨儿留在长安。大不了每年我过来陪孩子们一段时间。太原到长安也不远,也就一个多月的路程。” 其他人听罢,不禁有些佩服。 李烨出了书房,准备去紫竹院告诉陆先生这个消息。 李信从书房追了出来,截住了他,搓着手问道:“烨儿,你师公那天来,还有没有说其他的?” 李烨先是不解,见李信指了指自己,恍然道:“师公说你千里奔袭突厥的事,做得还不错。” 李信笑了,笑容里包含了很多情绪。 李烨再次来到紫竹院,见陆先生没有在院里,连喊了几声也没人答应。 他来到方才两人坐的亭子里,棋盘上有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徒儿李烨亲启。 他看着信封上的“徒儿”两字有些受宠若惊。李烨感动之余满怀期待的打开了信。 老头来之前,先溜了,再见。 李烨将信翻来覆去地看。可是信上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不由得撇了撇嘴。 即将离京,李家上下都很忙。 李信忙着公务交接,人情往来。 林柔忙着收拾行李,整理李府内务。 李甄帮忙收拾行李,学习管理李府内务。 李裕忙着呼朋唤友。 李烨跟着李裕呼朋唤友。 李裕这些天把他长安的那些朋友都介绍给了李烨,并且托他们帮衬照顾着点李烨。 若不是李烨半面不忘,还真记不住那么多人。 第7章 武学之道 纵有万般不舍,李信和林柔终究带着李裕离开长安了。李甄,李烨两姐弟将他们送至城外。 林柔将已经千叮咛万嘱咐的事项又讲了一遍。最后强忍着泪水上了马车。 长安的冬天有些冷,冷得让人都不想开口说话。 傍晚时分,李烨和李甄一路无言回到了李府。偌大的李府,虽然人不少,但是两人依然感觉冷清。 李甄主动牵起李烨的手。李烨这才明白李甄留下来对于他的意义。这样他就不是独自一人了,而是还有家人陪伴,心里也更加的感激。 两人走在回院子的路上,还没进院门就有丫鬟来禀报:“姑娘,公子,门口有位老先生自称是陆先生介绍来做西席先生的。” 李烨面露出喜色,说道:“我去请他进来。” 李甄见到李烨的样子哪里还猜不到是谁来了,说道:“你快去吧,我让厨下准备些酒菜送去紫竹院。” “嗯,有劳大姐了。” 李甄带着丫鬟送酒菜到紫竹院书屋时,老人正和李烨交谈着。她支开丫鬟后对着老人行礼道:“李甄见过老先生。” 老人见李甄举止得体,行事有度,甚是欢喜。 他赶紧扶起李甄,笑着说道:“快起来快起来,老是听烨儿提起你,果然是好女娃!以后没外人就跟烨儿一样叫我师公。” 李甄见老人慈眉善目,加上如此随和,也是心有好感。 便重新行礼道:“甄儿见过师公。师公喊我甄儿便好。” “好孙女好孙女!哈哈哈”老人甚是高兴,说着转身从行李中拿出一只椭圆形的镶宝石金手镯。 “甄儿,这只手镯你拿着,不许不要。这是师公给你的见面礼。”看来老人是早有准备。 李甄知道只有收下礼物老人才会高兴。 于是双手接过礼物,说道:“谢过师公,甄儿很喜欢。师公,甄儿准备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好,好,边吃边聊。”说罢,老人也不客气,当先落座。 李甄把酒菜摆上桌。李烨则是给老人斟酒。 三人坐定,李烨先开口道:“师公,现在府上就我和大姐,您以后就住这吧?” 李甄也附和道:“是啊,师公,府上就我和三弟怪冷清的。您就住这陪我们吧?我知道您武功非常厉害,您还可以保护我们。” “好,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住下。但是啊,长安是京城不比其他地方,你们李家呢又是勋贵之家,咱们万事谨慎。 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西席先生。有外人时,你们喊我老先生。没外人时咱们就是爷孙。 正好我也享受几年天伦之乐。怎么样?” “一切听师公的!” “都听师公的!” “好,那我们先好好吃饭,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嗯。” 爷孙三个其乐融融,一直到很晚。 第二日,李烨早早的来到紫竹院,发现师公已经在书屋等他了。 “师公,您昨晚休息的可好?早饭家仆送过了吗?” “好,睡得可香了。早饭甄儿早就的让人送过了。甄儿这孩子做事真不错,细心。烨儿平日也这么早啊?” “嗯,以前陆先生,陆师叔规定的。早上来紫竹院上课。只是今年开始便不再上课了。 午后考校或讲解课业以外的学问一个时辰,其他时间都是自由安排。 哦,对了,还有每日的早晚的打坐吐纳半个时辰。” “嗯,不错。你要是习惯喊那小子陆先生,那就这么喊。咱们没那么多死板的规矩。 我听那小子说过你的学业,这方面我就不过问了。早上咱们改成习武,其他不变。可好?” “一切听从师公安排。那您什么时候开始教我武功?” 老人呵呵笑道:“傻小子,从陆机到长安就教你了。你那套吐纳之法就是我让陆机教你的武功。 我现在开始给你讲讲我所理解的武功,以便你有个大致的了解。你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提。” 李烨赶紧集中精神听讲,生怕错过一个字。 “所谓的武功,就是将人体的力量开发和发挥出来的各种手段方法。那我先讲讲人体的力量,通常我们称之为‘气力’。 ‘力’就是来自于肌肉骨骼,每个人都有,大小虽然有差距,但是差距不大。而更能让人产生差距的是‘气’。 ‘气’就是人体内的真气,也有好多叫法,比如:内力,功力,暗劲等等。‘气’存在于人体内,包括但不限于五脏六腑,经脉,血液。 而通过练习获得‘气’并使用‘气’的方法就是我们所说的心法,内功,口诀等等。 正因如此,练武之人比普通人力量更大,韧劲更足。” “可是有人没练过武功,却天生神力呢?” “问的好。天生神力,不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肌肉骨骼力量异于常人,另一种是练了出‘气’并使用而不自知的人,就算知道也不会总结出心法的人。毕竟所有流传下来的心法都是由人创造总结出来的。 心法既然是人创造总结出来的那么也有好坏之分。同一个人在同样的时间内,使用好的心法练出来‘气’更多,功力更深厚。” “那六十岁的我一定比三十岁的我功力更深厚?” “每个人的身体是有上限的。如果三十岁的你已经达到上限了,那和六十岁的你功力是一样的,前提是六十岁的你还不能停止练习。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适用于所有需要努力的事情。” “有没有外物能增强功力呢,比如灵丹妙药。” “直接增强功力的,好像没有,至少我没听过见过。但是有某些外物能改善体质,提高上限。但‘气’本身就有改善体质,增强感官的效用。所以外物改善体质的作用很小。” 李烨这才知道最近几年自己耳聪目明的缘由了。 老人总结说道:“那么所有武功的基础是人体力量,而学武之人的力量基础是‘气’。这就是武功的内在。” 老人停顿了一会,让李烨理解并消化一下。 “武功的外在,我们称之为‘术’,也就是将人体力量运用发挥出来的一切手段方法。分为两种功法,人本身所能拥有的功法和使用外界物品的功法。 人所能拥有的功法,也叫外功,有大致分成两类,身体和外物。通俗讲身体方面有拳法,腿法,身法,轻功,心法等等一切能用的身体部位。 外物方面剑法,刀法,枪法,棍法,暗器等等能使用的任何东西。这些都是由人创造并总结锤炼出来的。” “既然是人创造的,那人也可以改进喽?新的功法也可以创造喽?” “当然可以,就算内在的心法也可以,那得是惊才绝艳的万中之一。武学天才也要先学习苦练前人的留下来东西,理解透彻,才能创造自己的功法或者改进前人的功法。 这就是更深层次的武道。这个以后再讲,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太早了。 除了那万中无一的一,其他人只是学习继承前人的功法。打个比方,江湖上帮派,开山祖师就是创造功法的人,他就是那个一,而以后的帮派弟子就是其他人。” “还有影响武功的外界环境因素,指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比如黑夜,树林,人等等。现在你来说说刚才我说的武功内在和外在。” “武功内在是人体力量,外在是发挥力量的一切手段方法。” “很好。那么武功就是两者的结合。每种内功都有的固定运转线路,每种外功都有基础动作和固定招式。两者都得勤学苦练,练到纯熟,练至内功自然而发,外功随心所欲。 注意,内功不到宗师级别,找到自己的武道之前,不能随意改变运转路线。否则会岔气,伤及自身,这就是俗称的‘走火入魔’。 外功则是先练基础动作,然后衍生招式。一般来说已有的外功招式都是前人锤炼,能够很好发挥自己的内功,变换招式也不妨碍发挥。当然也可以自己由基础动作创造新的招式。” “那就是外功比内功容易创造?” “理论上是如此,身体内部是最玄妙的,也是最难悟的。所以创造外功的万里挑一,创造内功的万中无一。” “那怎么才算武林高手呢?军中真有万人敌么?” “武林高手没有明确的定义和界线。能拼掉一两百个普通军卒的就算武林高手了。毕竟战场搏杀无所不用其极,战阵,合击,暗箭,套索等等手段。 至于万人敌根本不可能。你想想如果有万人敌的高手,北周养那么多兵做什么,养一群这样的高手不就好了么?” 李烨挠挠头,有点尴尬。 “烨儿,我知道你想为你娘报仇。既然你提到武林高手。那么我告诉你一个消息,既是鞭策你,也是提醒你。” “师公,请讲。” “‘落雨剑’庞青,天下黑榜十大高手之一。” 一时间屋里没了声音,李烨的一双眸子如夜空里的两颗星辰闪过光芒。 “李烨记住了。我一定勤练武功,没有把握前,绝不轻举妄动!” “嗯,很好。我相信你的武学成就一定比舞儿高。当年,舞儿天赋极高。 后来如果没有嫁给你父亲,浪费了十年时间。 相信那年‘落雨剑’庞青不是她的对手,也不至于,哎……不提了不提了,年纪大了总爱想起过往。” 说着老人拿出一个古朴的盒子,郑重地交给李烨。 “打开看看。” 李烨双手接过,打开看到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不厚,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星河山月”。 翻过封面是目录,一共七个部分:星河山月诀,星月身法要诀,星月掌法要诀,星月剑法要诀,河山身法要诀,河山拳法要诀,河山枪法要诀。 李烨抬头看了看老人。老人示意他继续。于是他翻看了起来,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第一部分星河山月诀是武功心法,很详细,很熟悉。这部分详细分说了真气在体内流转的线路和关键节点。很熟悉是因为这就是李烨这五年练的吞纳吐息之法。只有最后一小部分陌生,河山心法,也就是反向流转星河山月诀。 其他六个部分是外功要诀,没有招式,只有运转真气作用于外的基础动作。 “这本册子是我从一个不知哪个朝代的皇陵内拿的。” 李烨有些疑惑地问道:“皇陵?拿的?” “咳咳,不重要不重要。当时还有一把短剑和一杆长枪。剑就是舞儿的那把短剑,星月剑。 这册子我研究了很久,它是一部功法,也是两部。 第一部,正向的星月心法对应身法,掌,剑,我称之为星月功法。 第二部,逆向的河山心法对应身法,拳,枪,我称之为河山功法。 如果两部都练成,至少是目前江湖上前三的心法。 创造这心法之人绝对是旷古烁金,我都怀疑他自己有没有练成。所以非天纵之才练不了这心法。 反正我是觉得我没那天赋。何况当时我武功小成,不可能再练这功法。 后来我发现舞儿武学天赋极高,又聪慧,便传授给她。她练成第一部分星月功法后,对于第二部分河山功法也是望洋兴叹。 就算是练成第一部分的她,如果再能精进一步,那也能挤入江湖顶尖高手行列。 有舞儿珠玉在前,那时我决定将这第一部分的正向星月心法先传授给你。就算你只能练成这部分,那武学成就必在她之上。 还记得上次也是在这书屋。你没进屋就发现我了,当时顿了一下,对吧?” 李烨略微回忆了一下,回答道:“嗯,师公这你都知道?” “哈哈哈,难道只许你耳聪目明,五识灵敏啊。你四年多心法练到这个程度,往后可以开始练对应的身法,掌法,剑法了。” 李烨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师公,能告诉我,我娘练这星月心法用了几年么?” “具体倒是有些记不清了,我算算……大概七年多。你比她厉害,有希望。师公很期待啊。” “李烨一定全力以赴!” “好,我等着那一天。那你先仔细看看这正向的星月心法,查漏补缺。” “是,师公。对了,师公你昨天送我姐的那个镯子,不会也是那个皇陵拿的吧?” “那个不是。” “那就好那就好。” “那个是前朝皇宫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