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娘重生:爸,我妈三天没打我了》 第1章 重生到1975年 “哎,你听说了吗?秀花男人寄来离婚书了。” 流水村大柳树下,几个农村妇女穿着灰布衣裳有一下没一下搓着麻绳,她们手上动作马虎,嘴上却没闲着。 昨天村里发生一件大事。那个嫁给知青的张秀花终于盼到丈夫的来信,欢天喜地以为对方终于能接他们娘仨进城,谁知晚上就从她家传出哭声。于是住她家隔壁的大嘴婆娘就知晓离婚的事。这时候的人结婚很少领证,想离婚,两家人少不得要干一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但是知青不一样,只需要写信通知一声,天高皇帝远,谁还能扔下地里的活跑几百里外打上门? 大嘴婆这一知道等于全村人都知晓。 这不,很快就有婶子附和,“我早说了嫁给知青不靠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每天张嘴闭嘴为农村做贡献,却连下地干活都不乐意。这些眼高手低的读书人还不如我们农村人实诚呢。”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拍大腿响应,“可不是!想当初我闺女死活要跟知青结婚,硬是被我拦着,嫁给本地人。现在孩子都生两个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秀花可怎么办哟?带着两个拖油瓶,哪个男人肯要她?” 都是一个村子住着,看着秀花长大,都不是坏人,也没有坏人。刚刚还说八卦,这会儿就开始替她担忧起来。 “谁说不是呢。”有人也愁得慌。现在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过活。白养两张嘴,那得城里吃供应粮才养得起。可那样的人家又怎么看得上农村姑娘呢。 “除非她将两个孩子留下,一个人改嫁。”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觉得不靠谱,“她后娘那样厉害,我看够呛。” 就在这时,一辆牛车从远处驶来,到了近前才发现是队长老娘。也是村里最喜欢做媒的大娘,她穿着过年时才穿的簇新褂子,下面是的确良长裤,跨着篮子喜滋滋从牛车上跳下来。 婶子们立刻围过来跟她打招呼,“哎哟,这是走亲戚刚回来啊?” 有那手快的婶子已经先一步揭开篮子里的布,看到里面有块肉,粗眼一瞅,足有半斤,眼睛瞪得溜圆,“哟?肉啊?” 队长老娘立刻瞪了对方一眼,将布重新盖上,这才解释,“我儿子队友回乡探亲,顺道来看我们。我昨天刚得道消息,这不就去县里割了半斤肉。凌晨四点到供销社门口排队,现在才回来。” 众人脸上说不出的艳羡。队长最小的弟弟在部队当兵,每个月都能吃供应粮不说,还有工资拿。而且这孩子也孝顺,每个月都寄钱回来。 其他村民恭维队长老娘,夸她儿子养得好。 队长老娘心里受用,面上却是谦虚,“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冬天都得在海边站岗,风吹日晒,辛苦着呢。” 大家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婶子?”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刚刚才说过的话题中心人物张秀花正站在不远处,她面色惨白,说话有气无力,好像一阵风就能刮倒似的。 有那热心的婶子见她情况不对,赶紧跑过来扶住她,“你这病泱泱的,怎么就出来了?在家躺着啊?” 大家全围过来,七嘴八舌劝她想开些。还有人劝她去医务室看看,可别生了病。 张秀花冲大家挤出一抹笑,“婶子们,我没事。就是打击太大,歇一晚,好些了。” 张秀花是张秀花,却又不是她。这副身体也是她的,灵魂却来自三十年后。今早迷迷糊糊被小了三十岁的女儿摇醒,她还觉得不真实,等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才确定她是真的回来了。 套用现代流行语,她重生了。 她仔细问了女儿,原来今年是1975年8月20号,这一年她男人高立轩回城丢下她和孩子走了,临走时说得好听,会接她和孩子们进城,可是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只给她寄来了离婚书,孩子也不要了。 上辈子刚接到信,她只觉得后半生没了指望,夜里躺在床上看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着了凉,早起发了低烧,现在身体还是软绵绵的。 虽说她上辈子辛辛苦苦攒了两百多万,一夜回到解放前,可是年轻三十岁,她还是很开心的。她辛苦大半辈子,没想到临了,老天爷待她这样好。 这辈子她不会为了赚钱就将两个孩子丢给别人照顾,她要亲自护好她的孩子。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她想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补补身体,可是兜里空空如也,她攒了七年的巨款20块钱早就被高立轩挖走了,没留下一分。离秋收还有一个半月,米袋早已见底。 张秀花只能厚着脸皮找队里借粮。 队长老娘靠过来,浑浊的眼珠将张秀花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担忧看着她,“秀花,你没事吧?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男人没了就没了,婶子再给你找一个。” 张秀花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顾得改嫁的事情,敷衍地点点头,怕对方再说下去,先一步打断她,“婶子,我家已经没粮了,我能跟队里借点吗?秋收后就还。” 队里要是饿死人,那是队长的失职。队长老娘见她说话有气无力,怕她出事,立刻点头,“好。你跟我回家,你大哥应该在家。” 她冲其他人一挥手,“快点搓麻绳吧?当心记分员过来看到你们偷懒扣你们工分。” 婶子们笑哈哈坐回原地继续搓麻绳。 队长老娘和张秀花并肩往村里走。 队长老娘昨天就听大儿子说过秀花对象寄来离婚书的事情了。这时候农村人很少领结婚证,寄一张离婚书过来就算撇清关系了。高立轩还算好的,有的男人缺德,回了城直接再娶,让乡下老婆守活寡等他。 队长老娘既同情张秀花,又担心她挣那点工分养不活两个孩子,再给队里拖后腿。她本着帮人帮到底的想法,想给张秀花介绍男人。 还别说,真有一个合适人选,她几乎是迫不及待说出来,“秀花啊,婶子说话直,你听了要是觉得有道理,你就听,要是觉得没道理,你就再看看。” 张秀花心跳得厉害,不愿多说话,只轻轻点下头。 队长老娘见她不排斥,这才开口说道,“秀花,那高知青肯定不会回来了。你别等他啦。人还是得往远了看。你现在还年轻,一辈子那么长,不能一个人过啊。再说你一个人也养不活两个孩子。” 别说张秀花每天只能拿七个工分,就是壮劳力拿十个工分,也养不起两个孩子。 张秀花总算弄明白队长老娘话里意思了。上辈子就是队长老娘牵线搭桥,她才带两个孩子嫁给许大勇。 许大勇是个鳏夫,没有孩子,家里又穷,娶不起黄花大闺女,就想找个寡妇,哪怕有孩子也没关系。 为了生存,也因为许大勇肯接纳两个孩子,她嫁了过去。 嫁人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 这世上有种男人婚前敦厚老实,大方善良,家务活抢着干,婚后就暴露本性,自私小气,邋遢,重男轻女,家里当个甩手掌柜,任由全家人欺负你。偏偏这时候很难离婚,想要解脱她就只能喝药,可她舍不得死。 为了活着,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直忍着。包产到户后,分到那点农田不够养活一家老小,她前头生的两个孩子只能饿肚子,为了孩子,她只能去南方打工。赚的钱都寄回来,原本想让许家人看在她挣钱的份上好好照顾孩子,可是前头生的两个孩子一个被人贩子拐走,一个无人管教,逃学早恋,早早嫁人生子。 “婶子给你介绍的这个对象,人老实……” 不等她说完,张秀花再次打断她,“婶子,我好饿,心慌慌的……” 队长老娘唬了一跳,眼见她要摔倒,立刻扶住她,“怎么样?没事吧?” 张秀花将半边身体靠在她身上,哎呦哎呦喊疼,“婶子,我从昨晚就没吃饭。好饿啊。” 队长老娘艰难扶住她,“哎呀,你再怎么难过也不能饿肚子啊。” 被她这么一打岔,队长老娘也顾不上说媒,忙把人半扶半拖带回家。 第2章 说媒 队长这会儿正在家,跟大队其他几个干部商量水库放水的事情。 见老娘扶着张秀花进来,还有些惊讶,“怎么了这是?” 队长老娘立刻催促儿子快点借粮,“饿了两顿,身体虚得厉害,可别出事。” 队长立刻让会计拿工分本子。 张秀花拿的是七工分,并不多。不过高立轩不是不回来了嘛。工分可以全部给张秀花代领。 会计将高立轩的工分全部划给张秀花,借了五十斤粮,这些粮食要挺到秋收结束才能发粮。 张秀花按了手印,跟在会计后头到仓库领粮食。 队长老娘见她这虚晃的身体,担心她吃不消跟过去帮忙。 马上就秋收了,队里的粮仓几乎见底。许多口袋只剩下一点皮。 会计让他们自己挑。 张秀花扒拉粮食,里面有黄豆、玉米、稻子、花生、麦子、红豆、绿豆等等。 红豆和绿豆已经生虫,张秀花没要。拿了五斤黄豆、十斤玉米、二十斤稻子、十斤小麦和五斤花生。 称好粮食,队长老娘跟队里借了独轮车帮忙运回去。 她还惦记着说媒的事情,张秀花这回不想听也得听。 不过等队长老娘说完许大勇的情况,张秀花却唉声叹气,“婶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想让我养活两个孩子,但是我不想再生了。” 许大勇的确可以接纳两个孩子,但是嫁去他家就得再生孩子,想起上辈子那两个孽障,她说什么都不肯再生。哪怕她改嫁给别的男人,她依旧不想生。 倒不是怕对方也像许大勇,而是她明白上辈子的苦难有一半是许家的阴毒,另一半是她的不自律,生那么多孩子。她明明没有能力养,却硬是生了四个。她不想再陷入上辈子那种被动局面,就只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队长老娘愣了一下,有些想不通,“为啥?” 张秀花用难以启齿的表情含糊地暗示,“我生完继林后,腰疼得厉害,不想再生了。” 这时候不仅生活条件差,医疗条件也不行,生过孩子的女人总有点妇科病。队长老娘心领神会,目光带了点同情。 “就算为了两个孩子,我也得好好活着。如果我嫁了人,再因为生孩子死了,前面这两个孩子怎么办?”张秀花知道队长老娘是好心。这人只是个媒婆,也向许家村打听过许大勇的为人和条件,觉得适合她,就介绍了。 她和许大勇处了大半年,愣是没看出对方的虚伪,队长老娘只是道听途说,又哪里知道许家内里如何。 更何况妈宝男也不是三十年后的特产,这时候比比皆是。 再说对方儿子是队长,不能得罪,就只能走情感路线。 队长老娘是个享儿女福的老人家,听到张秀花为了前面这两个不再生孩子,觉得这人总算靠谱了些。 她顺着张秀花的思路想下去,“那你就只能给人当后娘了。” 毕竟男人娶老婆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张秀花点点头。她知道现在是计划经济,靠着队里挣工分,她勉强可以养活两个孩子。但是她挣的工分太少,肯定分不到钱。她还怎么给孩子上学,怎么给孩子买衣服。 如果像上辈子,她出去打工挣钱,将两个孩子扔在家,继林会不会被人拐走?宝林又会不会跟人学坏? 思来想去,她还真就只能走改嫁这条路。不过她这次一定要留在家里陪孩子,还得牢牢抓住掌家大权。以后改革开放,孩子去上学,她还可以做点小生意。 心里有了计较,张秀花对另一半也有了雏形,“婶子,你说得对,我确实养不活两个孩子。所以我想挑个能挣钱的男人。哪怕对方有孩子也没关系,我到时候一块养,多双筷子的事。不过对方得让我掌家。还有我不跟婆婆住一起,对方人品得好。” 队长老娘顿时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到底是长进了。之前被个男人哄得五迷三道,粮和钱全让他带走。现在知道钱的重要性,还不算没救。好,婶子给你张罗,你只管等着。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张秀花应了一声,随后想起一件事,“婶子,我哥没了,大嫂改嫁。我家两个孩子就是张家唯二的种,我是不是能住到我大哥的屋。” 她现在住的茅草屋又破又旧,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秋收之后就入了冬,她两个孩子怎么办? 队长老娘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她成功被带偏,“你是出嫁女,哪能住你大哥的屋。再说那屋不是你三哥一家住着么。” 张秀花的亲娘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她爸后娶了个寡妇,对方带着两个男孩,张秀花管他们叫二哥三哥。 张秀花自小就跟他们不对付,闻言撇撇嘴,“他们又不姓张。凭什么能住我们张家的屋。” 队长老娘下意识回道,“你是外嫁女,你的孩子又不姓张。” 这话倒是实情,外嫁女没有资格继承宅基地和田地。哪怕三十年后依旧如此。 张秀花却一把抓住队长老娘的胳膊,独轮车差点被她带偏,张秀花却不管不顾,按住对方的手示意她先停下,“我不是外嫁女。我可以给两个孩子改姓,这样我就等于招赘。是不是可以住我哥的屋?” 队长老娘张了张嘴,“你不想改嫁了?” “我现在身无分文,只有两个拖油瓶,就算婶子给我找个能挣工分的男人也只能解决我们娘仨的温饱问题,再大度的男人也不会给我儿子准备宅基地,给我女儿准备嫁妆。我是他妈,我得提前为他张罗。”张秀花俨然一心为儿子打算的好妈妈模样。 队长老娘这次却没有被她感动。她给张秀花介绍对象,有谢媒钱,掺和张家的家事,她可一丁点好处都没有。何必惹一身腥。 她不答话,张秀花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世上谁还能白为你服务呢,她笑呵呵拉着队长老娘的胳膊笑成一朵花,正极力散发诱人的芳香,“婶子,你要是能让队长为我主持公道,我保证你得的钱不比谢媒钱少。” 队长老娘眼睛一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如果张秀花真的给孩子改姓,的确就是入赘,那她的儿子继承张家的宅基地天经地义。任谁也不能说个不字。这里唯一遇到的麻烦是张秀花那个难缠的后妈和二哥。但是那两人在村里住着,不敢得罪她儿子。 她心里有了计较,俨然已是成竹在胸,“这事包在婶子身上。你吃完饭,先去派出所给两个孩子登记。晚上你到婶子家,再把你爸,你后妈和二哥三哥全叫上,让他们心服口服。” 现在户口本都是手写,工作量大,除了成年人需要登记,小孩并不强制。所以这时候许多人会趁机钻空子,将买来的孩子充作亲生孩子上户口。 第3章 改姓 张秀花回了家就煮了一碗厚厚的玉米粥,插筷子都不倒的程度。 屋后自留地种了点青菜,她给孩子炒了一碟。两个孩子瞧着饭菜有些不敢动筷子,局促地看着她。 张秀花催促他们快吃。 宝林和继林都有些忐忑,两个小家伙怯生生地问,“妈,今天过节吗?” 宝林今年六岁,继林才三岁,这时候的农村没有幼儿园,只有小学,两个孩子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只知道这世上有国庆、中秋和过年。现在是阳历八月,离中秋还有一个多月。 张秀花摸摸宝林脑袋,“不过节。以后我们天天这么吃。” 两个孩子知道爸爸回城,不会再回来,但是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心里不藏事,有的吃就高兴,欢欢喜喜吃起来。 明明只是炒青菜,两个孩子却像过年一样开心,吃得津津有味,碗底都被他们舔得一干二净。 张秀花瞧着心疼。上辈子这两个孩子很孝顺,但是日子过得太穷了。一个无人管教,早早辍学,一个故意被养父母教坏,走上歧途,只能干苦力。这辈子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陪在他们身边,把他们健健康康养大,让他们读书,成为文化人。 吃完饭,张秀花就拿着户口本带着两个孩子到派出所上户口。 派出所离村子不算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对于乡下孩子来说,这点路程不算什么。 这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是高立轩起的,文化人起名也好听,张秀花已经叫习惯了就只改了姓。 她一手牵一个从派出所出来,蹲下身冲两个孩子郑重其事嘱咐,“以后你们都跟妈姓张。” 两个孩子年纪还小,不明白改姓的意义,继林年纪小,一脸懵懂。宝林抿着小嘴,好奇问,“爸爸不回来了,是吗?” 张秀花点点头,“不会回来了。但是妈会保护你们。” 宝林沉默地低下脑袋。宝林从小性格就活泼好动,但是一天下来,她几乎蹲在家里,想来也从村民口中得知高立轩的事情。 张秀花不想骗孩子,再说也骗不了,只能让她尽快接受现实。 她冲两人笑了笑,“等回了家,妈给你们做米花糖。” 宝林和继林立刻被她带偏,撅着小嘴叽叽喳喳加入讨论,“可是炸米花的大爷没来。” 这时候是计划经济时代,但是有些手艺人会到乡下炸米花,也不要钱,给点粮食就行。 张秀花笑了,“没事。我们自己做。”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要先去队长家里。” 两个孩子乖乖应了。 等他们回到队里已是下午一点多钟,大队干部们正在组织队员到稻田拔草。 张秀花带着两个孩子下地,也不让他们干什么,就站在田埂拿着网兜逮小鱼。 田埂的小沟水不深,淹不死人,许多孩子都想逮条鱼回家打打牙祭。 等她干完农活,腰背酸疼。 记分员记了她半天工,张秀花吆喝一声,两个孩子听到叫声,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 回了家,她让宝林过来烧火,自己洗了点米放进锅里煮,一边还不忘教女儿,每次要放多少,才不会煮糊。 宝林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教自己,但还是认认真真学了。 粥煮熟了,端着咸菜和中午剩的青菜,一家三口吃得一干二净。 宝林甚至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像只偷腥的小猫,“要是每天都能吃这么饱就好了。” 张秀花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拿起碗筷,从缸里舀了点水,将碗筷洗干净,又拿着水桶到隔壁打水,将水缸挑满。 他们家还没有井,甚至吃饭的锅都是补了三回,也买不起新锅。可就是这样的苦日子,让她重来一次,她还是觉得知足。 她将门锁好,牵起两个小宝贝,慢慢悠悠走向队长家。 她来得刚刚好,队长家吃完饭,一家人正在院里乘凉。 队长早已从老娘口中得知张秀花的打算,他也没有故意拿乔,只让张秀花将手里的户口本递给他瞧一瞧。 张秀花递过去,队长看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儿子去喊人。 也就是半刻钟的功夫,队里几个干部,张秀花的亲爸张旺财,后妈金素芬以及她的两个儿子陈国庆、陈国强都来了。 看到女儿也在这边,张旺财下意识皱了皱眉。女儿出嫁后,就是两家人,他多年对女儿不闻不问,看到也只当没看到,也没开口询问。 倒是金素芬总觉得这里面有事,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来这个便宜继女能有什么事,还特地叫他们过来。 总不能是她男人跑了,要他们家接济他们娘仨吧?那她脑子肯定有坑。晴天白日就敢做美梦。 这贱蹄子敢提这种要求,她就敢撕烂对方的嘴。 等人全到齐,队长开门见山冲着张旺财道,“照理说这是你们张家的事。我这个外人不该多嘴。但是秀花一心为你们张家着想,如此有孝心,我也不能拂了孩子的意。” 张旺财听得稀里糊涂,不明白队长的意思。 金素芬就要直接多了,“队长,你有话直说吧。别拐弯抹角了。” 队长也不跟他们废话,“秀花男人寄离婚书这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秀花跟他离婚,但是孩子不能没有家,她为了孩子着想,打算让孩子姓张。” 他将户口本亮出来,“她已经去派出所把两个孩子的姓给改了。以后两个孩子就姓张。一个叫张宝林,一个叫张继林。是你们姓张家的种。那个高立轩就当是入赘了。” 众人一片哗然,包括站在院外看热闹的大娘大婶们发出阵阵惊呼。 知青回城给乡下老婆寄离婚书的事情并不少见,张秀花不是第一例,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例。这些被抛弃的女人都是被动接受噩耗。有的选择改嫁,有的承受不住打击,一死了之。有的不打算改嫁打算一辈子守着孩子。 张秀花昨天接到离婚书,大家都为她的未来感到担忧。他们爱八卦是真的,但担忧也是真的。二婚能嫁什么好人家。要么条件不好,要么给人当后妈。 张秀花自己就带着两个拖油瓶,看得上她的人家必定差中之差。 大家对张秀花充满同情。可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就是她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们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主动给孩子改姓,甚至还说出离婚丈夫是入赘的话。 还能这么操作?但又凭什么不能这么操作。 孩子是高立奸不要的。以后张秀花一人得养活两个孩子。孩子是她生的,也是她养的。凭什么不能改她的姓。 这些围观者多数处于震惊中,给孩子改姓这件事,与他们没有利益关系,他们有种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震撼。 但是金素芬就不一样了,孩子姓张,这就意味着要抢张家财产。 张家有什么财产?当然是张秀花大哥留下的宅基地了。 金素芬狠狠瞪了一眼搅家精,咬牙切齿道,“不行!我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金素芬。有那脑子活的村民已经想到她反对的理由,不由摇头失笑。 也有人看好戏。金素芬反对早在大家意料之中,可是她有什么理由反对。她两个儿子又不姓张。 张秀花越过她,径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张旺财,“爸,大哥死了,继东又被人拐走,我是个女人不假,可我生的孩子身上有一半血姓张。难道你想被人叫绝户头吗?” 第4章 宅基地 这么多人的目光同时投射过来,这让缩了一辈子的张旺财下意识躲开,他一声不吭。 金素芬已经跳起来指着张秀花的鼻子骂,“什么绝户?你爸可有两个儿子。” “他们要是真愿意孝顺我爸,为什么不肯改姓张?”张秀花语气说不出的嘲讽,“好听话谁不会说!” 向来牙尖嘴利的金素芬气了个倒仰,“那也比你那个小崽子强。他连毛都没长齐呢,谁知道能不能长大!” 这话还没说完,张秀花已经扑过来,哐哐给了两巴掌,吃饱了,身上都是力气,这两下扇得金素芬眼冒金星。 等她脸上火辣辣的疼袭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个丫头打了,脑门蹭蹭往上冒火星,“你敢打我!” 她想扑过来,但是队长老娘早就使人将她拦到一边,“打什么打!不许打架!” 她先是批评张秀花不该打人,又责备金素芬说话恶毒,咒人孩子活不久,被打不冤,“要是别人敢说我儿子长不大,我能打得那人满地找牙!” 大队干部们也都不认同金素芬,农村人活着就是为了孩子,她居然咒人孩子长不大,太恶毒了,这种人坏了良心。 大队长不管金素芬如何闹,直接以通知口吻看向张旺财,“老哥哥,你可别糊涂。秀花是女娃不假,可她有你一半的血。她肯将自己的孩子改姓张,这是她的仁义,你别不知好歹。” 张秀花看着老实窝囊一辈子的父亲。常人说有后妈就有后爸,一点也不假。小时候她也恨父亲为什么偏疼那两个继子也不疼她和哥哥,为什么不肯供她念书,却愿意供他们。她以为是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她爸是鬼迷心窍。可是后来金素芬得了病,她爸却不肯用养老钱救她,反而过来巴结她,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再到后来,她给一位有见识的女老板当保姆,无意间谈起自己的原生家庭。 女老板告诉她,“你父亲不是糊涂,他是太自私。他是不想家里闹得不安生,回头再影响他的生活质量。如果你继母损害到他的利益,他一定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窥探到父亲的内心。她这次提的意见合了这个男人的心意,她想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硬气”一回。 张旺财听到队长叫自己,为难地看了眼媳妇,又用歉疚的眼神看了眼二儿子,轻轻点了下头,“既然他们姓张,房子给他也很正常。那就给他吧。” 这个他指的是继林。他认这个孙子。 张秀花弯起嘴角,还真被女老板说准了。 张旺财这一点头,立刻引起金素芬和陈国强不满。 金素芬扑过来要打他,让他收回刚刚的话,而陈国强就斯文多了,他不打架,他改威胁,“爸,继林才三岁,等他长大,你们已经七老八十了。他还顶什么用。我和我哥才是能孝顺你的人。” 张旺财为难地皱了皱眉。 张秀花笑了,“三哥,你这话就有点丧良心了。那宅基地是我哥的。他没了,我作为他唯一的亲妹妹继承他的财产理所应当。你在村里长大,也是我们流水村的村民,队里肯定会分给你宅基地。你怕啥?” 她又看了眼张旺财,“至于我爸,他养了你们俩十几年,也该到你们孝顺的时候,村民们可都看着呢。” 虽说现在破四旧,但是中华传承几千年的孝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如果谁家儿女不孝,那会被人戳脊梁骨。 陈国强磨牙,他当然知道队里能分宅基地,可是房子得自己盖啊。他现在住的三间屋,有一间是砖瓦房,另两间是土坯墙瓦顶,这砖是张胜利一点点攒的,瓦是张胜利在瓦厂当帮工时烧出来的好瓦。要是他花钱买至少得两百多块钱,还得再搭人情。 陈国强还没想到好办法,张旺财被金素芬薅住头发,她也是个狠人,下手极重,张旺财嗷嗷喊疼,其他人哪能干看着两口子打架,立刻上前帮忙,将两人拉开。 张旺财也被激出脾气,指着金素芬大骂,“我到底有哪点对不住你们。国庆,你说!你现在住的屋还是我盖的。我免费让你一家住,我还住出仇人来了?” 被点名的陈国庆立刻表态,“叔,我妈这是太生气了。我和国强可是拿你当亲爸……” “哪家会把亲爸叫叔啊。”张秀花嗤嗤笑着补刀,“二哥三哥,你就别糊弄我爸了。他只是年纪大,不是老糊涂。知道谁才是自家人。” 她给了张旺财一个“我懂”的眼神。 张旺财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现在还不敢得罪这两人,只得耐心安抚,“国庆,你别担心,秀花一家人也住不了两套屋。你俩互相换换就行了。” 陈国强“……” 谁想跟她换,她那茅草房又破又小,听说阴天下雨还会渗水。他这一大家子怎么挤? 金素芬见自家处于下风,立刻想到一个理由,“她可是女人,刚刚被男人踹了,以后肯定要改嫁。她肯定要带继林走,到那时继林就不是流水村的人。” 张秀花笑了,“婶子,你放心,继林的户口已经落到流水村,他以后肯定会回来。我也不会拦着他,他永远都是我们老张家的人。就像你一样,你嫁给我爸,他养了你两个儿子二十年,也没改姓。我会向你学习的。” 这话就相当诛心了,金素芬恼恨地瞪了她一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可一时又想不到好办法。 虽然她改嫁到流水村已经二十年,可是张旺财才是一家之主。他要将房子给自己的女儿,村里人也支持,她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队长见他们还要闹,不想再争下去,直接命令两人现在就换。 陈国强还想再说,队长给其他干部使眼色。 都是一块共事的人,大家有竞争,也有合作,这件事跟他们没有利益纠葛,大家也乐意卖队长一个人情,纷纷劝陈国强把屋换回来。 会计说话就务实多了,“现在免费送你宅基地,住现成的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许多人家孩子马上就要结婚,都等着上头批宅基地呢。” 流水村这边的田地很少。哪怕包产到户后,每人也只能分到五分多的地。批宅基地就意味着要占用农田,刚吃饱没几天,大家都勒紧裤腰过日子,这时候批宅基地,回头要是饿死人,领导也要担责任,所以批宅基地需要慎重再慎重。 陈国强再不甘心,也只能忍了。他眼神幽幽盯着张秀花,这次的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下次她再敢闹幺蛾子,他绝不能让她得逞。 张秀花得到准信,立刻让队长给开了张宅基地证明文书。 说来陈国强也是心大,张胜利死后,他就堂而皇之将屋子占了,其他人家也没提出反对。毕竟那屋归张旺财,他愿意给谁就给谁。愣是没有把宅基地文书更改名字。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张秀花只找了队里几个干部商量就行。要不然她还得到公社找领导,那操作起来可就麻烦了。 队长给开了证明,在座的人都要签字按手印。 签完名,队长还提醒张秀花要去公社盖章,这张文书才算真的生效。 张秀花谢过队长好意。 陈国强怕这次的宅基地再出变故,也依样画瓢让队长也开了一个。众人签字后,各自离开队长家。 第5章 块 签完文书,大家各回各家,陈国强瞪了眼张秀花,眼里的愤恨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见。 宝林和继林看到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纷纷往妈妈身边挤。 张秀花搂着他们,等出了队长家,她突然带着两个孩子走上前叫住陈国强。 陈国强回头,眼神警惕打量她,他一直没把她看在眼里,也只以为她是个傻子,为了知青那张脸就不要钱贴过去,蠢到家了。可今天这一下让他吃了个闷亏,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周围都是人,他再恨对方,也只能保持体面,“有事?” 张秀花笑嘻嘻道,“三哥住我家确实太挤了。如果你们想继续住那房子也不是不行。你们可以买下来。我继续住我的茅草屋。你看怎么样?” 陈国强微怔,再次打量她,似乎在思考这事的可行性。 她肯定是要改嫁的。现在要把房子卖了也在情理之中。 他沉吟片刻问,“你想卖多少钱?” “那房子是我哥亲手盖的。买砖烧瓦搭了不少人情。这些我就不跟你算了,好歹我们也是一家人。你给我两百就行。” 那房子确实值两百,但是陈国强怎么可能乖乖掏这笔钱。如果没有她争,这房子原本就属于他的。现在要他掏钱购买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他能乐意? “如果我改嫁了,我现在的房子也可以卖给你。比别人便宜十块钱。你也知道现在宅基地有多难批。机会难得。”张秀花不打算在流水村生活。倒不是这个村子不好,而是这个地方发展机会太少。 她的确打算先改嫁,给自己和两个孩子找个长期饭票,等以后改革开放,她可以一边养孩子一边赚钱。 这时候的男人要比三十年后的男人有担担当,养媳妇孩子是应该的。 当然如果她找不到条件好的,她就得冒险到黑市倒腾东西赚钱。不过不到那一步,她还是不打算这么做。因为流水村地理位置偏僻,离县城很远,坐公交车得两个小时。一来一回就得四个小时。 这时候倒腾东西,要么当二道贩子。就得离县城近一些,这样才好卖货。要么自家有东西进城贩卖。可流水村自留地只有屋前屋后那么几厘地,种的东西还不够自家吃,哪有余货往外卖。而周围也没有山,没有河,连薅公家羊毛机会都没有。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打算走这步。 其实她还可以将两个孩子扔给高立轩,可是上辈子那个男人一次都没来看过宝林和继林,就算她将孩子交给他,他也不会好好照顾。 问他要抚养费?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人穷得很。被带他带走的20元巨款估计早就被他找工作花光了。还不如等他上几年班,手头攒到钱了,她再找上门。 张秀花想得挺多,陈国强想得比她更多。 他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两个儿子肯定要有宅基地,要不然娶媳妇都困难。 如果张秀花真的改嫁,他倒是可以买下来。 这么一想,他倒是不那么肉疼了,不过两百还是太多。他分家后,这么多年也只攒了两百三十二块钱,这一下就去掉一大半,只剩下零头,他哪舍得。 张秀花见他不回答,猜到他犯了小气的毛病,于是以退为进,“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为难你了,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都要宅基地,我哥的房子可是砖瓦房,拎包就能入住,省了盖房子的事。多省心啊。” 说完她脚跟一转就要离开,陈国强立刻将人拦住,“我也没说不买。我这不是想事情,反应慢了一拍。你这性子也太急了些。” 张秀花笑了,“那行。我现在就跟你回家取钱去。” 说着大步往前走,还低声哄孩子。 陈国强看着娘仨欢欢喜喜的背影一阵心塞。这么多钱呢,一下子全给出去。他心甘在颤。不行!他得找他妈把钱补回来。 凭什么她给大哥盖屋,不给他盖。 想到有人帮他找补回来,陈国强又松了口气。 回了家,陈国强媳妇问他去队长家什么事。 陈国强把宅基地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争吵声。 陈国强媳妇在指桑骂槐。 张秀花见她不敢指名道姓,也就只当她放屁,没再搭腔。 陈国强见张秀花这么沉得住气,让媳妇别骂了,对方不接茬,骂了只会让自己生气,何必浪费口水。 陈国强拿钱出来,张秀花刚要接过去,对方却又伸手回来,示意再回队长家,重新开个文书。 张秀花点头照办。 队长见他们去而复返,有些无语。刚刚那么多人在,不说这事。等人走了,又要卖掉,这什么操作。 队长老娘看向张秀花,对方给了她一个暗示的眼神,意思是“好处费不会少”,队长老娘放了心。 重新签完文书,张秀花拿到两百块钱,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 她从粮袋里取了点糙米,倒了点油,把米放在油里炸了一遍。 为了保持口感,她几乎将家里的油桶全倒了进去。 将炒好的米盛出来倒了白糖进去搅拌,又炒了花生,三样混合在一起,最后用锅铲帮忙定型。 没办法,家里没有油纸,就只能用锅铲按压,将之按成一个长方形。 等完全定型后,她拿刀切成一个个小块。 给两个孩子各分了两块,她又拿了碗装了六块,带着孩子到队长家。 队长老娘听到动静,喜滋滋迎上来。 张秀花偷偷递给她二十块钱,队长老娘喜得满脸褶子,嘴直接咧到耳朵跟,“你这太客气了,还送这么精贵的东西。” “婶子别跟我客气。”张秀花笑道。 队长老娘给了自家孙子孙女每人一块,然后将碗腾出来。 张秀花接过碗压低声音道,“婶子,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队长老娘疑惑看了她一眼,刚弄到房子,她该不会还想要她哥的钱吧?那可不好弄,毕竟钱不是宅基地,摆在明面上。外人根本不知道张胜利当时还剩下多少钱。再说那钱指不定被张胜利老婆带走了呢。 张秀花看了眼院子里的两个孩子,他们正在小心翼翼咬米花糖,因为这东西太金贵,过年都不一定买,他们吃得格外小心。担心米渣掉下来,他们还用小手在下面接着。 她想到另一个孩子,那个跟她也是至亲,她收回视线看向队长老娘,“我得到一个可靠消息,有人在木西县见过继东。” 继东是张胜利的儿子,也是张秀花亲侄子。四岁那年秋收时被人贩子拐走,已经过去三年,至今没有找回。上辈子她是在五十岁那年与继东相认。虽说那时候他已经功成名就。可是小时候在养父母家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挨打。十六岁,他到鹏城打工,在那黑心工厂打了三年工,又染上肺病,身体越来越差。 后来机缘巧合下他赚了大钱,但身体亏得厉害,以致于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不到三十就已是满头白发,看起来比她还苍老。 一个人拥有再多的钱,如果没有一副好身体,那日子也算不上多好。 所以张秀花明知他未来会赚大钱,依旧要把他带回来。 上辈子是侄子给她买房养老,这辈子她想让他健健康康长大。 她打算得很好,队长老娘却怀疑地看着她,“真的假的?该不会看错了吧?小孩一天一个样,继东都丢三年,样貌早就大变样,还能认出来?” 张秀花握住她的手,“婶子,你是看着我哥长大的,继东小时候跟我哥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都说像,肯定错不了。” 也就是她没出过县城,要不然她肯定会说她亲眼见过。 队长老娘还想说什么,张秀花却道,“婶子,你放心,我就是想请队长派几个青壮陪我一块去。来回花销我全包了。每人另给五块好处费。不让你们白跑。” 队长老娘瞪圆眼睛,只是别人随口一句话,她居然肯花这么多钱? “婶子,我打小跟我哥最亲,他死了,继东是他唯一的崽,他妈改嫁了,只剩下我这唯一的亲人,如果他在那家过得好也就罢了,可我听说那家人又有了亲生孩子,三不五时就打他。我哪里受得了。” 张秀花捂着脸呜呜地哭。 队长老娘也不是铁石心肠,更何况继东还那么小,她这么大年纪怎么可能不同情。她想了想,“木西县可是外省,得坐火车。这么远的路,我可做不了主,我得跟你叔商量商量。” “好!谢谢婶子。”张秀花又塞了五块钱给队长老娘,这次她却说什么都不肯要。那孩子是不是继东还很难说。万一不是,秀花这趟花销全扔水沟里了,她哪里忍心收这钱。 “请问这是郑军家吗?”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两人顺着小道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走过来一名军人,对方穿着军服,戴着军帽,皮肤黝黑,眼神清亮,身姿笔挺,规规矩矩朝她们敬了个礼。 第6章 说服 队长老娘已经很久没被人用这么正式的军礼敬着,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张秀花则更多是审视和打量。过去三十年,她已经不记得流水村出现过这么个人物。 男人五官端正,军装穿在他身上更显身姿挺拔,那身正气就给人正直可靠的感觉。 张秀花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见队长老娘还在震惊,她忙用胳膊碰了碰对方。 队长老娘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我小儿子是叫郑军。” 乡下人家很少叫大名,对方猛然间一叫,她没对上号。 知道这位就是小儿子口中的战友,她立刻热情将人请进屋,“快快快,快进屋。累了吧?” 张秀花见她家来了客人,立刻冲院子里招呼一声,“宝林继林,我们回家。” 宝林继林响亮应了一声。经过门廊时,看到有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他们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紧盯不放。 小孩子对军人总是怀着崇高的敬意,学着样板戏里的情节,冲对方敬了一礼。 原以为是小孩子们的玩闹,谁知男人侧头瞧见,立刻停下脚步,朝他也敬了一礼。 继林羞涩的小脸立刻升起一股骄傲的情绪,小胸脯挺得直直的。 宝林见军人叔叔给继林敬礼,立刻也有样学样。 男人又敬了一礼,宝林幸福得快要晕了,小嘴咧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似乎想到什么,她又立刻用小手捂住嘴巴,扭头跑出院子。 “妈!军人叔叔向我敬礼了。”宝林和继林没牵妈妈的手,兴奋地蹦蹦跳跳,时不时倒着走,跟张秀花说话。 张秀花见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神,忍不住也笑起来,“妈妈看到了。” 继林性子一直很闷,这会儿小脸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学着军人叔叔的样子,而后发下宏愿,“等我长大后,也要当军人。” 张秀花失笑,小孩子的梦想一天一个样,刚刚她做米花糖的时候,他扒着锅边说将来他要当厨师,一转眼又要当兵。 宝林骄傲地挺直胸脯,“那我也要当兵。” …… 张秀花这一等就是一天,却迟迟没有等到队长老娘的回信。 虽说对方家中来客,她不该上门催,可是继东一天不找回来,就得受一天的苦。她实在等不了那么久,再说还有一个多月就秋收了,再耽误下去,到时候没人陪她接孩子,那就更糟了。 张秀花坐不住了,叫了宝林过来烧火,炒了一碗黄豆,给孩子装在兜布的口袋里,带着他们直奔队长家。 她到的时候,昨天来的那位军人还没走,他们正在堂屋谈事情。 队长老娘看到她,这才想起大事,她拍了下大腿,“你说我这脑子。我把你那事忘得一干二净。” 众人齐齐看过来,好奇什么事。 队长老娘这才把张秀花的嘱咐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这事有点悬,但秀花这孩子死心眼,非要将孩子要回来。” 堂屋几个男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冒这个头。 最终还是队长开口询问,“秀花,如果那孩子不是继东,我们顶多浪费点时间和路费。可是如果那孩子是继东,该由谁来养?你爸年纪大了,再过几年可就没法下地挣工分了。” 队长到底是队长,想得就是比别人要深远。张秀花也明白他的意思,无非不想由队里出钱养继东。 她很快作出决定,“队长,你放心,我不会让爸来养。我来养。” “你养?”队长媳妇觉得秀花真是疯了,“你一个女人挣那点工分,养活两个孩子就已经勉强。再养一个,哪里吃得消。你还是别犯糊涂。还是为你自己两个孩子好好着想吧。” 张秀花却是铁了心,她冲队长媳妇笑了笑,“我知道。可是继东是我哥唯一的孩子,如果他知道唯一的骨血被人虐待,该有多伤心。他打小就疼我,继东是我亲侄子。我不想自己下半辈子良心不安。队长,婶子,我请你们帮我一回。你们放心,来回路费,我全包了,不用你们花钱,还会额外给你们五块钱感谢费,不让你们白跑一趟。” 军人诧异看了她一眼。 队长却摆摆手,“都是一个村子住着,提什么钱呢。这事有点大。我得开会商量一下。” 张秀花再心急,也只能等下去。 她点点头,冲大家感谢道谢,“这次耽误大家,是我的错。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大家只管叫我。” 村民们让她别担心,这事有队长呢。 等张秀花一走,队长就让媳妇去找大队干部过来商量。 军人站起来,想走一走,队长却叫住他,“建国啊,你知道木西县这个地方吗?” 李建国还真去过,他有个战友就是那边的,他点了点头,“知道。我以前去过那地方宗族意识很强,喜欢抱团。如果你们想光明正大带回孩子,少不得要花大价钱。”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村民打退堂鼓,“秀花哪有钱。” 立刻有人附和,“人家才是地头蛇,我们去再多的人也干不过他们。白跑一趟,多不划算。马上就要秋收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李建国将众人的神色逡巡一圈,见大家都赞同这两人的话,立刻补充,“正路不行,可以偷走孩子。” “啊?万一被抓怎么办?”有村民觉得这主意不靠谱。那又不是他家孩子,他凭什么冒这么大风险。 “对啊。偷孩子可是重罪。” “我干不了这个。别找我。” 队长冲大家道,“偷孩子当然不用我们。秀花会跟我们一块去。让她偷。我们顶多打掩护。”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表态。 大队干部来了,李建国不好再待在堂屋,借口出来透透气,出了院子。 他沿着小路拐个弯,看到来时经过的那片打谷场,许多孩子站在那边嘻嘻哈哈做游戏。 刚刚那个叫秀花的女人正坐在打谷场与其他人一起搓麻绳。只是时不时会朝这边瞅两眼,等她再一次抬头时,与他四目相对。 张秀花愣了愣,冲他点了下头,又将视线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队长老娘慢悠悠走过来,看到李建国,还笑着与他打招呼,“快家去吧。马上就吃饭了。” 李建国点点头。 队长老娘还要跟张秀花说事情,径直往她这边而来。 张秀花看到她,已经先一步跑过来,“怎么样?婶子,成了吗?” 队长老娘叹了口气,把大伙为难之处一一说给她听。 “马上就要秋收,队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李建国转身时只来得及听到这句话,他又回头看了眼张秀花,对方焦急得直跺脚,“不行,婶子,不能再等了,继东会被他们打死的。” 他缓缓收回视线,往队长家方向远去。 还没走几步,只见一阵风从他身边跑过,身后传来队长老娘那焦急的叫喊声,“秀花?秀花?你别这么激动。又不是不救,你再等些日子。” 张秀花哪肯等。等秋收完,又得晒粮食,还得犁地种麦子。一直到过年前才有几天农闲。到那时继东不知道要挨多少打,受多少罪。 第7章 他要去 张秀花火急火燎赶到队长家,也不知说了什么,很快又一阵风似地冲出来。 她回到打谷场,将两个孩子带去找张旺财。 她要去救侄子,自然不能带两个孩子去。满村上下,也只能交给张旺财,毕竟他再怎么自私,也不会害孩子。 至于金素芬,那是个面甜心苦的主。虽然不是好后娘,但也没坏到天怒人怨的地步。 她苦笑,遇到许大勇那一家子人渣,她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有点人性。 张秀花带着孩子到堂屋,张旺财、金素芬以及陈国庆一家都在。 昨天陈国强来老宅这边大闹一场,要求这边给一半钱。陈国庆与弟弟大吵一架。最终金素芬为了平息二儿子的怒火,还是答应给了一百块钱。 陈国庆看到张秀花来了,想到给出去的一百块,脸色难看至极。 张秀花装作没看到他们的冷脸,简单说明来意。 张旺财眼里是止不住的惊讶,“真的?” 对于唯一的亲孙子,张旺财当然是在意的。他不是没想过找孙子,可是华国这么大,他又能去哪里找孩子呢? 金素芬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你听谁说的?” “我听回城的知青说的。以前我跟他们走得近。” 有知青丈夫,张秀花自然不可能跟知青没有来往。金素芬也没怀疑。 只是她觉得张秀花来老宅这边,目的肯定不是让他们帮忙照顾几天孩子,恐怕还有别的目的,“你不会是想骗钱吧?我们可没钱给你。” 张秀花被她问懵了,她还真没想到问他们要钱,扭头冲张旺财道,“放心吧。等孩子找回来,我会自己养,不用你们管。” 她顿了顿,又警告他们,“你们如果把宝林和继林照顾好了,要是他们饿瘦了,回头你们必须掏钱养继东。我说到做到。” 张旺财可是继东的亲爷爷,掏钱养孩子是应该的。 金素芬被她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突然委屈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这种丧良心的话。我是打过你,还是骂过你。还是没给你吃过饭。你怎么这么没良心。难道我还能饿死他们?!” 她让张旺财评理,她是不是那种狠心的后娘。 张旺财昨晚刚被她闹一场,今天又闹,着实有些吃不消,瞪了眼女儿道,“我和你金姨可有亏待过你?你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张秀花撇撇嘴,也就是没饿死的程度。结婚时,她可是一点陪嫁都没有。她哥也是。可陈国庆和陈国强结婚时,他们可是给了彩礼,还买了自行车,衣服、木箱、家具啥的。 想到嫂子,张秀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叮嘱他们一定要照顾好他们,就先带着孩子离开了。 刚出老宅,宝林就巴巴问,“妈,继东是谁啊?” 宝林今年六岁,继东今年是七岁。三年前丢的,那时候宝林才三岁,早已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堂哥。 张秀花摸摸女儿的脑袋,“继东是你舅舅的儿子。他以前被人拐走了。妈要去接他回来。以后他跟我们一块生活。” 继林蹦着小短腿,“我喜欢哥哥。我可以跟哥哥一块玩喽。” 继林年纪小,宝林是女孩子,还比他大三岁,就不怎么乐意带个跟屁虫。如果有哥哥,继林就有伴了。 三人有说有笑,快走到家门口时,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那里。张秀花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军人。 她有些疑惑,这人怎么会来她家? 李建国听到动静回头,他从队长口中得知她开介绍信准备去木西县,那个地方排外,又极为重男轻女,民风对女性很不友好,张秀花这么年轻,如果她一个人去偷孩子,成功了自然皆大欢喜,万一失败,她很有可能会被当地人扣下当媳妇。 可是想到张秀花那倔强的眼神,他劝她不要去,估计她也不会死心,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他实话实说才击退村民们的热忱。 他朝她敬了个礼,“同志,我听说你要去木西县?正好我要去那边探望队友。我们一起去,路上也有个伴。” 怕她误会,他又掏出他的证件,“我是一名军人,也是郑军同志的战友。我会跟郑军同志的父亲提这件事,免得他挂心你的安全。” 张秀花看了他一眼,居然这么凑巧。 她倒不怀疑军人同志会骗她,一来是对方的身份给了她底气。二来军人是吃军粮的,收入可比农民高多了。她身上那点钱,对于农民是笔巨款,对军人根本不算什么。她点头答应,“好啊。” 李建国见张秀花同意,也不好再打扰她,转身回了队长家,将这事跟队长提了提。 队长也有些震惊,“这是好事啊。换成别人,我还不放心。有你这个军人陪着她,她肯定能全须全尾回来。秀花不容易,嫁的知青回城就扔下她和孩子不管了。” 李建国之前听到张秀花说自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以为她男人死了,没想到居然是抛弃了她。他心里有种好白菜被猪啃的惋惜。 李建国出了屋后,队长老娘凑过来,悄悄问儿子怎么回事。 队长把李建国的打算说了。 队长老娘可不像儿子那么实诚,顺道?听他吹吧。之前他们问起他去没去过木西县,他怎么没提这事。摆明是对秀花有意思。 队长老娘是个爱打听的。既然发现这个大秘密,她就向李建国全方位打探他的家庭情况。 李建国也有三个孩子,他爱人生第三个孩子时没了。他在军队,级别又不够,只能将三个孩子留在老家由母亲照顾。 队长老娘顿时乐了,这可是天定姻缘。 一个被男人踹了,一个是鳏夫,都有三个孩子,谁也别嫌弃谁。 李建国是军人,老家又是东北的,那里是祖国的粮仓,也不怕养不活孩子,再加上他每月还有工资,养活六个孩子不是事儿。 她越看越满意。 于是在李建国面前有意无意提起秀花。别看秀花生了两个孩子,但是长相不差。要不是带着两个拖油瓶,二嫁之身照样能找个农村小伙。 “秀花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她哥没了之后,她就一门心思找侄子,她说了条件再差,也会养活侄子。这样仁义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就是当了后娘,也不怕她磋磨孩子。男人在外忙活,也能放心。有些后娘那是把原配子女往死里打。再婚一定要找好的。我之前要给秀花相看。有个没孩子的鳏夫想娶她,她怕再嫁后又得生孩子,再委屈前面这两个,愣是给拒了。你说这样的好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建国原先没动这个心思,听到队长老娘的话,点头表示赞同,有些人心眼坏,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疼,如果真要给孩子找个后妈,确实得挑心地好的。 第8章 梅花村 队长老娘见他点头,以为他会有所表示,等了半天就是没见他开口,不由气闷,到底有没有再婚念头,怎么连句准话都没有。 晚上,她和大儿子偷偷聊这件事。 队长被老娘这想法惊呆了,可是仔细一想, 这两人确实很配。 不过他还是劝老娘暂时别提这事,“秀花现在一门心思想找回侄子,你现在跟她提这事,她还以为建国是为了娶她才帮她。万一她不同意,反倒欠人情。不如等他们回来,你再给他们牵线搭桥。” 队长老娘仔细一想也有道理。 翌日,张秀花就将两个孩子交给张旺财,顺便还拿了两个孩子的口粮。怕金素芬饿着两个孩子,她还特地多拿了点。 金素芬得知她要去十天,颠了颠粮袋,总算满意,“放心吧,孩子一定会帮你带好。” 不管心里怎么想,金素芬对外总是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张秀花不相信她会真心待两个孩子好,所以偷偷给两个孩子炒了黄豆,如果他们吃不饱,白天可以偷偷跑回家。 至于剩下的粮食,张秀花一半锁在柜子里,一半拿到粮站换了粮票。 去外地吃饭,总不能背着粮食袋子,这样行动不方便。 不过临行前她还是烙了两张大饼,又拿了点咸菜,饿了就吃这个。这年头火车上的吃食又贵又不方便。多数人都是自带口粮。 天气热,她也不敢多带,用纱布包好后,又收拾几件衣服,拎着布包,她就和李建国一块出发了。 同行的还有队长的二弟郑平,他是被队长硬派过来的。 队长倒不是担心李建国使坏,而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事。其他村民不愿意跑到木西县找人,队长又不放心张秀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就派了二弟帮忙。不过队长再三叮嘱二弟,他不许亲自参与偷孩子,万一秀花被村民抓住,他可以到警局报警,将人捞出来。也算是保障秀花的安全。 三人在火车站等了半个多小时,上了车又坐了十五个小时才能到达木西县。这时候的火车速度很慢,人却很多,到处是乘客交谈声以及吃东西的咀嚼声。 张秀花将烙好的大饼拿出来,给两人每人一大半,她胃比较小,只吃了三分之一就饱了。 吃得太噎,就喝凉白开。郑平和李建国都有军人水壶,他们两人用一个,张秀花一人用一个。 因为有这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护着,路上也没遇到稀奇古怪的事。 下了火车站,他们到招待所办理入住。 张秀花原本想跟对方打听梅花村,但南方十里不同音,她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这边的方言,就是想跟人打探都没法下手。 李建国打算先找个地方吃饭,而后他打电话给战友,向对方打探梅花村的情况,再做下一步计划。 张秀花和郑平都没有好主意,答应听他安排。 三人到了附近国营饭店,各点了一份青菜面条,张秀花付她和郑平的钱,李建国付自己的钱。张秀花现在是穷人,没有打肿脸充胖子。 因为有事要忙,三人也没怎么好好品尝美食,囫囵着吃完就离开了。 李建国很快从战友那边打探到梅花村的情况。离这里并不远,走过去只要四十分钟。 三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告诉张秀花,梅花村是个古老村落,全村上下一个姓,非常排外。 他们贸然去梅花村找孩子一定会引起对方警惕。 最好的办法是花钱将孩子买回来。可是张秀花哪来那么多钱。就算她有钱,也不会给这种万恶的买家。 至于报警?想都不要想。这可不是三十年后信息公开化。这时候的警察素质堪忧,万一警察里面有梅花村的村民。再把孩子藏起来,她哭都没处哭去。 不过张秀花到底“见多识广”,很快就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看到有农民偷偷进城卖菜。她完全可以借着收菜的名头进村。 “新鲜的菜不要,我们只要干菜。” 南方雨水多,青菜长得快,一茬没吃完又长一茬,吃不完的青菜就会制作成干菜,留着过冬吃。 李建国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说我们是北方来的。口音也能对得上。” 不过他看了眼张秀花,“你是女人,出远门收菜还是太招眼了,还是我跟郑平去吧。” 郑平却有些迟疑,“收菜?那不就是投机倒把吗?万一被人举报,可是要坐牢的。” 看他胆子小成这样,李建国就知道为什么队长会派他过来了。 张秀花见郑平不愿意也不勉强,“还是我去吧。我把脸化得丑一点。绝对没人打我的主意。” 年轻女人出来闯荡确实会惹人怀疑,甚至是觊觎。可是年纪大的妇女已经失去生育价值,没人会打主意。 李建国以为她要学样板戏里的经典桥段--为了躲避日本鬼子的残害,女人往脸上抹锅灰,想想觉得可行就点头答应了。 翌日一早,看到张秀花,李建国和郑平差点认不出来。 也不知她从哪里弄的,头上居然有十来根白头发,脸上没有刻意用锅灰抹黑,而是削了根铅笔弄出沫子抹出黑眼圈,再化出几道褶子当皱纹,看起来像四五十岁。 李建国和郑平都得管她叫婶子。 三人从国营饭店买了六个包子,南方这边的包子个头比北方小了一圈,两个才能五分饱。郑平就留在镇上等他们回来。张秀花给了他钱和票,他会帮忙买饭。 李建国和张秀花边吃边往前走。两人路过一个村子时拐进村买了个担子。 由于语言不通,两人只能用手比划,最终花了一块三毛钱搞定。 他们沿着大路一直往前走,终于到了梅花村。 张秀花只知道侄子在梅花村,却不知道是哪一户人家。 她就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对方有没有干菜。 这一敲门,直接把全村人都惊动了,纷纷过来询问她给多少钱。 张秀花目的不是为了收干菜,价格给得并不高。一斤只给三分钱。现在的青菜每斤两分钱,她收干菜只给三分钱,要知道十斤青菜才能晒一斤干菜,这价格低得没谱。 见大伙嫌弃得直摇头,张秀花也不以为意,只能用普通话重复,“我们只是赚点辛苦钱。” 万幸这些人听得懂普通话。 张秀花怕村民们怀疑她的目的,不敢往孩子身上瞅,只是沿着小巷子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对方要不要卖干菜。 这时候农民胆子都很小,轻易不敢进城。许多人家种青菜都是留着过冬。这会儿听到能卖钱,也不嫌弃价钱给的低,真就卖了。 得亏张秀花来时带了大部分存款,要不然她可能还得管队里借钱。 一天下来,她将所有人家的门都敲了一遍,也浮光掠影看过这些孩子,可是却没有看到继东。 她记得继东曾经跟她说过,他每天除了干活,还要在家照顾弟弟。 她该怎么才能找到继东呢?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李建国看她的表情也猜到她没找到,立刻出声安慰,“我们多来几次就是你了。你别担心。孩子爱玩,今天没出来,下回肯定就出来了。” 张秀花苦笑,“我听说继东的养父母有了亲生孩子,才对他不好的。他可能要留在家照顾弟弟。” 李建国怔住。他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那是一片稻田,有个小丫头正猫腰割猪草。 张秀花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等等,我去问问她。” 可能语言会不通,但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9章 接孩子 张秀花走到小丫头旁边,弯腰向对方打招呼,怕吓坏小孩,她露出平生最美的笑容。 小丫头七八岁年纪,胆子有点小,看到陌生人靠近,怯怯往后退,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全是警惕。 张秀花停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掏出两颗高梁饴糖。亮黄色的包装纸立刻吸引住小丫头的注意力。 许是年纪小,没人教过她防备陌生人,在确定张秀花要把糖送给她时,她飞快抢走糖,生怕张秀花反悔。 “你叫什么名字?” “招娣。” 张秀花又问她是哪个村子。 招娣指着不远处的村子,“梅花村。” 张秀花一脸欣喜,这姑娘居然会说普通话。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招娣却不以为然,“我上一年级时老师教的。” 说到这里,她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张秀花猜到她肯定辍学了,她指着对方手里的饴糖,“你们村谁家有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孩子今年七岁。小的那个两岁。” 招娣想了半天回答,“我知道,红兵家。红兵他弟就是两岁。” “他家住在第几排第几号?”张秀花一颗心几乎跳在嗓子眼,就等对方回答了。 谁知招娣却闭嘴不言了,两只眼睛充满警惕,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是坏人?!” “不是。那个大孩子是我亲侄子。他是被那家人买来的。他们对他不好。”张秀花怕她小小年纪就有心理疙瘩,于是就道,“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他是不是叫继东。不过你一定要偷偷地问,要是被他养父母知道,一定会打他。你可能也会受连累。” 上辈子继东一直想找回自己的亲人,但是那时候她嫁到外省,她又出去打工,继东找上门时,因为穿得太落魄,被许大勇嫌弃撵走,甚至没有告诉她这件事。直到他们后来重逢,她才知道。要不她为什么那么恨许大勇。 招娣陷入纠结,眉心几乎拧成疙瘩,好半天她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镰刀就想走。 张秀花哪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你告诉我那家人住在第几排第几号。我就给你五块钱。我说话算话。这糖就是定金。绝不反悔。” 其实她应该省着点花,给一两块钱就够了。可是她只有一次机会。万一这孩子嫌钱少,不心动,回头再告诉村里人,那她以后甭想带走继东。所以她给了五块。以前她在报纸上看过一句话叫“如果有1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挺而走险;如果有2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藐视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润;那么资本家们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其实这句话在普通人身上照样行得通。人会为了高回报冒险,却不会为了小利铤而走险。 招娣愣住。张秀花继续蛊惑,“有了钱,你就能上学。你还可以买你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你看别的小朋友都在村里玩捉迷藏,只有你一个人顶着大太阳割猪草,你觉得公平吗?” 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见过钱,五块钱在许多大人眼里都是天大的数字,更不用说一个小丫头。要知道她一学期学费才一块三。招娣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张秀花掏出一张纸币亮给她看。 大概是钱的诱惑太大,招娣没作多长时间思考,终于还是答应。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还要先去问一问红兵。 别看这孩子年纪小,智商却一点都不低。张秀花回想自己八岁时,好像只知道跟在大哥屁股后头抓鱼。 招娣让张秀花在这边等她,她拎着篮子,沿着小道拐回村里。 张秀花回到大路和李建国说了刚刚的事。 李建国看了眼招娣的方向,只剩下一个小点,他有些不放心,“这孩子会不会告诉大人?” “我再三叮嘱不能告诉大人。”张秀花苦笑,“我现在只能指望她了。如果她靠不住,那就报警。” 李建国思来想去也只能选择相信。 两人站在路边等啊等,等得腿脚发麻,路过的人都会好奇瞅他们两眼。 怕这些人怀疑,两人只能学着刚刚那丫头到稻田边拔猪草。 等猪草堆成一座小山,招娣终于姗姗来迟,她几乎是小跑着回来,黝黑的脸庞红扑扑的,还喘着粗气。 她跪在地上,小声提醒他们,“红兵让我给你们带句话。他晚上会偷偷溜出来。你们可以在村口等他。” 张秀花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欣喜萦绕着她。 她刚刚还在想,这丫头告诉她地址,她就半夜偷偷把人带出来。没想到继东已经做好了打算。 张秀花直接给了招娣五块钱,并且叮嘱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把这事告诉别人,他们会找你爸妈要赔偿,到时候你就没法上学了。” “可是我不把钱拿给爸妈,他们不会让我上学的。”招娣有些犹豫。 “过段时间,你再告诉他们,你捡到了五块钱。”张秀花立刻给她出主意。这时候农民都穷,拾金不昧的人终究是少数。更何况重男轻女的家长不可能做好人好事。 招娣仔细一想,觉得她这个主意风险最小,既不用挨打,又能上学。 张秀花将刚刚拔的猪草塞进她的篮子里,再三叮嘱她,不许告诉任何人。 招娣点头答应了。 因为晚上要过来接侄子,张秀花和李建国先赶回镇上。 他们回来时间不凑巧,已经过了饭点。好在郑平提前给他们买了包子。 张秀花一边吃包子一边把情况跟郑平讲了一遍。 郑平立刻道,“那我下午就去买火车票,接到孩子,我们就走。这边火车晚上也有票的。” 他怕夜长梦多,尤其那个村子很团结。要是发动全村人过来找,他也要受连累。 他的主意正合她意,张秀花果断点头,“行。就按你说得办。” 她给了郑平三十块钱,又看向李建国,“你是直接回家,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 李建国想了想,“还是回你们村吧。我还有点事。” 张秀花点点头。她总算明白李建国是为了帮她才特地来的木西县。因为她之前等招娣的时候,没话找话,问他家在哪里。 他说在东北。但是木西县在南边,如果他真是过来看战友,怎么可能往回走?而且他来了木西县,也没去看战友。这是不是说明他对她有意思?还是他单纯只是想做好人好事? 应该不是好人好事吧?她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郑平呢。 难道他对她有意思?不是她自夸,她的长相符合这时代的审美,大眼睛,双眼皮,皮肤有点黑,但是在农村女人中间算是比较白的,头发乌黑,梳两条大辫子,谁见了都乐意瞅。 她思绪纷飞,直到李建国突然插了一句话,“我待会儿去见见我的战友,两个小时后回来。” 张秀花“……” 原来是她自作多情了。他真的是来见战友的。 两个小时后,当李建国骑着自行车回来,她就更加肯定自己是自作多情。这年头的自行车跟三十年后的宝马奔驰差不多,如果不是特别信任的人,根本舍不得借出去。 “走吧!我们骑着自行车去接人。等他们发现时,我们早就跑得远远的。” 张秀花噗嗤一声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让他欠人情了。等他们回了村,她一定做顿好吃的表达一下谢意。 第10章 带走孩子 李建国骑着自行车,张秀花坐在后面,这次张秀花没再化妆,主要怕继东认不出自己。 李建国跟她聊接下来的安排,如果被人发现,一定要兵分两路。他负责引开这些人,她带着继东走小路,直接去火车站,不用等他。 “我是军人,又没有带继东,他们就算有所怀疑,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张秀花点头答应了,“那你小心点。” 两人商量好,就一直在村外大路等候。等天黑了,他们才偷偷溜到村口玉米地里藏起来,包括自行车。 他们等啊等,等到天地彻底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沉睡似的,田里传来几声青蛙咕咕叫,一阵风吹来,细细的玉米叶刮擦着她的皮肤,玉米穗掉进她脖颈,又疼又痒,她却像一个小偷,雌伏在黑暗中大气不敢喘,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村落。 月牙从云层透出来,如水的光辉笼罩着村子,一条贯穿整个村子的小道慢慢出现一个小黑影,仔细一听,还有轻微的脚步声。 张秀花下意识伸直脖子,想看看那小黑影是不是继东,却在下一秒,胳膊被人碰了下,李建国浑厚的声音传来,“先等等!” 张秀花点点头,想到他看不见,在他胳膊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黑影越来越靠近,他站在村口猫妖逡巡,学着布谷鸟叫了三声,而后小声叫人,“姑姑?” 张秀花心下一喜,“是继东。” 这是继东的声音错不了。这边是南方,把姑姑叫依姑。而且这孩子的口音也是江省那边的口音,两样都对得上,肯定是继东。 她不再犹豫,从玉米地冲了出来。 呼啦啦的动静吓了小黑影一大跳,对方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姑姑?” 张秀花点了点头,“对!我是姑姑!” 担心认错孩子,她还是拿出手电筒朝着小黑影照了一下。对方下意识伸手挡住眼睛。 张秀花拿开他的手,很快看到七岁孩子的脸,他瘦成骷髅,脸颊没有一点肉,眼睛却格外凸出,眉峰有一道疤痕,瞧着特别明显。这疤痕她知道,是被他养父打的,因为他五岁抱弟弟时,差点把弟弟摔到地上,养父直接用烧红的火剪刺了他一下,留下这道疤,哪怕他后来赚到钱,也没有做手术去除。 张秀花眼里含着泪,抚摸他消瘦的小脸,心里一阵抽疼,这可是她哥哥唯一的孩子,上辈子孝顺她,给她养老的继东。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很想抱着继东嚎啕大哭,但是很快想到现在的处境,忙擦了擦脸上的泪,将手电筒往自己脸上照了照,又飞快将它关掉,“继东,还记得姑姑吗?” 继东其实已经不记得姑姑长什么样了,四岁前的记忆在这三年里越来越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叫继东,有爸爸妈妈,有姑姑,其他一概不记得。但是看到对方的神情,他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记得!” 李建国在两人相认时,已经牵着自行车出来,冲两人压低声音道,“快点走吧。” 张秀花点点头,也没给继东介绍李建国的身份,连连催促他坐前面。 继东刚要坐上去,只听远处有道光打过来,“谁在那里?” 那光离这儿有段距离,但还是吓了三人一大跳。于是李建国立刻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两人走小路,他走大路,将人引开。 张秀花牵着继东的手,沿着之前制定的小道七拐八弯往前跑。 身后的黑影察觉出不对劲,朝着村子吆喝一声,家家户户很快亮起了灯。 张秀花沿着小路奔跑,周围都是玉米地,有遮挡物,那些人从村里出来,根本瞧不见他们,看到大路有人,直接顺着大路追。 张秀花见这些人没有跟过来,她带着继东继续跑,就是有一点是她没有预料到的,白天她将小路记得很熟,但是到了晚上,周围黑漆漆,到了该拐弯的时候,她错过了。好在继东以前打过猪草,认得路。 甩开他们后,张秀花终于可以说话,“怎么这么倒霉。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继东压低声音解释,“马上要到秋收,村里安排人出来巡逻,以免有人偷玉米。” 张秀花拍了下脑门,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两人互相配合着,终于拐向了大路,这地方比她之前预定的要短一点,但是没关系,后面的人没有跟过来。 当两人走到火车站,张秀花直接累瘫了。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甚至比不上继东。 郑平看到他们两个人回来了,下意识看了眼身后,“李建国呢?他怎么没来?” “他帮我们引开村民。”张秀花也有些担心,就怕那些村民发现继东不见,会对李建国不依不饶。那她就是害了人家。 郑平听到李建国的计划,诧异看了张秀花好几眼,嗫嚅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嘴不言,扭头打量继东。 说实话几年不见,郑平已经不记得继东长什么样了。 可是冷不丁看到他,郑平才发现这孩子长得真像张胜利啊,他叹了口气,“以后你要好好孝顺你姑。她为了找你,可是冒了很大风险。” 继东还没来得及表忠心,张秀花已经笑哈哈打岔,“说这些做什么。继东是我侄子,我是他姑姑,对他好是应该的。” 这孩子被养父母虐待好几年,心思正是敏感的时候。如果这时候让他还恩,只会让他心里有压力,甚至怀疑她救他的动机。张秀花可不愿孩子一直处于敏感期。 继东伸手握住张秀花的手,身体往她这边靠了靠。 张秀花却推开他,蹲下来问他饿不饿。 继东愣了一下,点点头。他每天都挨饿。 张秀花立刻看向郑平,对方立刻从包里掏出包子。这是下午买的,过去好几个小时,早就不热了。不过现在是夏天,吃凉包子也不会拉肚子。 于是姑侄俩一人两个包子,蹲在火车站门口吭哧吭哧吃起来,时不时喝一口凉白开,再抬头看向来的方向。 “怎么人还没来?”张秀花开始担心李建国。 郑平也有些着急,来回踱步。还有半个小时火车就出发了。 “要不然我回去看看?”张秀花有些着急,继东却拉住她衣摆,意思是她去,他也去。 郑平看着这一大一小,怎么都不放心。可是他一个人去找,回头这两人出事怎么办? 就在他急得一脑门汗时,张秀花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的黑影,“那是不是他?” 这时候许多地方都没有路灯。只有火车站门口亮着一盏两百瓦的白炽灯。 郑平心急地迎了几步,发现对方骑着自行车,心下一喜,朝对方挥了挥手。 待对方靠近,他长长舒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张秀花牵着继东的手迎上来,“没事吧?” “我没事。他们没追上我。”李建国让他们别担心。那些村民追他,大部分人用的是腿,只有两个人骑自行车。刚开始半个小时,他把那些跑步快的村民全甩在后头,又半个小时,有个骑自行车被他甩开。就在刚刚他险之又险将最后一人甩下。 因为怕他们发现他的目的地是火车站,他特地绕了一段路。 “走吧!”李建国看了眼手表,还有十分钟,还得检票,可别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