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牦牛来敲门》 1. 第 1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牦牛来敲门》 文/虎虎呼呼大睡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从杂志上剪下的一片纸张,经过反反复复的折叠又展开,生出横七竖八的皱纹,顽固地卷成一团,好像一颗皱巴巴的纸苹果。 桑西嘉措抚平纸张,伸出食指和中指压住毛毛刺刺的边缘。 她仔细研究着纸张上方方正正的汉字,拿着笔的右手不停地在空中比划,琢磨着运笔的方向。 直到胸有成竹了,她大笔一挥,自下而上地写下一横一竖,仿佛垒宝塔似的堆出了一个“福”。 眼瞅着只差最后一条横线封顶,她仔细地盘算着落笔的位置,打算来个完美的收尾。 谁知笔尖刚接触到纸面,便听见一阵急促有力的敲门声。 她吓了一跳,立刻转过身,向着门口的方向问:「谁呀?」 敲门声安静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的男声:「桑西,是我。」 隔着一层门板,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低沉一些。然而桑西还是立马认出,来的人是索朗。 ——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 索朗继续道:「村子里来了一个外人,你阿爸让你把那条白哈达拿过去。」 「外人?」桑西奇怪地重复一遍,「现在刚刚开春,天这么冷,他做什么来?」 「这不清楚,只听说是从海边的大城市里来的。」索朗没什么情绪地说。 这个回答显然没能满足桑西的好奇心,但她清楚,从索朗口中也问不出更多了。 她囫囵答应一声:「哦,知道了。」 门外的人不再催促,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桑西的目光落回纸面上,笔尖已经晕开了一个黑黢黢的大墨点。 “福”字最顶上的那条横长长地拖了出去,斜着盖在整个字上,好像被大风刮倒的房顶。 下面的结构不堪重负似的,七扭八歪地塌着,一点儿没有杂志上那股子端正硬朗的劲儿。 又写废了一张纸。 桑西叹息一声,把纸张和杂志都收进书桌下方的抽屉里。 - 索朗传话传得笼统,桑西却清楚地知道,阿爸要找的是什么。 那是一条质地厚实的白色哈达,比寻常的款式更宽、更长,以精湛的绣工绣制着的八宝吉祥图案。 白哈达是隔壁村的村长拜访阿爸时送来的,之后被好几个人看上,阿爸都没舍得给,说要留着招待贵客。 海边……应该离昂鲁很远吧? 难怪阿爸要这么隆重地接待。 她捧着哈达,刚一出门,便看到了一旁的索朗。 他穿着一套黄黑配色的藏袍,腰带扎得很紧,营造出束身的感觉,隐隐可见布料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腰际的一侧,还别着一根马鞭,以及一把藏刀。 他的皮肤是被高原阳光亲吻过的古铜色,向上扬起的眉好像被削平的山脉,转折之处棱角分明。 索朗原本双手交叉端在胸前,后背倚靠在墙上。 见到桑西出来,他站直身体,双臂不太自在地垂落下去:「走吧,你阿爸在广场上。」 桑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同龄的青年看见他们,热络地打招呼:「索朗!你也看热闹去啊?」 索朗“啧”了一声:「瞎说什么?我们有正事做呢。」 「啊,是,当然了。」青年连忙笑笑。 他的目光又转向桑西,带了点调侃的意味:「毕竟,没什么比两个人在一起更正经的事情了。」 索朗的眉心挤出几道沟壑,作势就踹过去。那个青年挨了一下,“哎呦”一声,笑着跑开了。 桑西早已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也懒得多说什么,撇了撇嘴,便继续往前走了。 不管她怎么解释,在别人眼里,她和索朗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一对儿了。 两人穿过楼与楼之间的小巷,朝村子中心的广场走去。 其实,“小巷”一词不太准确。 村里的路全都特别加宽过,足能容纳八匹牦牛并肩通行。 然而此时此刻,巷子里仅有他们两个人,却不知为何令桑西觉得有些拥挤。 她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伐,而身后的那串脚步,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条路走到尽头,再拐过一个弯,便到了中心广场。 广场里已经层层叠叠地围了几圈的人。 人群的最外侧,一个背着背篓的男人踮着脚探着头,想要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却被旁边的人嘘声赶走了。 索朗拉住桑西的手,一边说着「借过」,一边带她在人群之间穿行,很快就来到了最里圈。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酒红藏袍,身材微微发福,鬓角落着斑斑点点的花白。 桑西来到他面前,将双手抬起一些:「阿爸,哈达拿来了。」 安古垂眸看了女儿一眼,微微躬腰,小心地把哈达接到自己手上。 这会儿功夫,索朗已经在人群中占到一个位子。桑西交完哈达,顺势站到了他的身旁。 任务完成,她这才有有了空闲,打量起站在对面的、引起“福”字坍塌的罪魁祸首——那个外来者。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驼色冲锋衣,皮肤偏白,好像披了一层皎洁的月色。 宽肩窄腰,长裤利落笔挺,虽不似高原上的男人那样魁梧,却有着自成一派的不俗气质。 桑西盯着他看得久了,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 就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她完全没有印象。 那种熟悉感极其微弱,好像萤火虫的光,隐隐约约地亮着。等到擦亮眼睛仔细观瞧,却又消失不见了。 她用胳膊轻轻顶了顶索朗:「那个人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程蒲’?」索朗用普通话念出两个字。 程蒲? 桑西在心中默默重复一遍。 安古口中的祝福词念诵不停,一边念着,一边缓缓挪步。 不过多时,他在程蒲面前停下,表情郑重地将那一条白哈达献了出去,搭在程蒲的脖颈。 他没有像其他好奇的旅人那样,迫不及待地摸一摸哈达,而是保持着欠身的姿态,低调而谦逊。 直到安古完全撤开,他才终于起身。 抬起目光的刹那,意外与桑西撞上。 那是一双过于镇定的眼睛,平静而又温和,好像高原草甸之上水色清透的圣湖。 他的视线并未在桑西身上停留,下一秒便不着痕迹地移开了。 桑西的心跳略微加重,好像牦牛厚厚的蹄子落在了草地上,一下、又一下。 一旁的索朗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偏头询问:「你认识他?」 桑西摇头:「不……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从外表看完全不像高原上的人,但是气质又和高原那么的…… 契合。 她没和索朗详细解释,索朗眼底划过一抹疑问,却也没有再问。 安古再度开口,他的普通话极不标准,只能勉强听出个调:“我的——朋友,” “你会不会说藏语?”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也纷纷向程蒲投去热切而忐忑的目光。 昂鲁地处偏远,又非交通要道,平时很少遇到说普通话的旅人或商人。 虽然学校里也教过普通话的拼读,但是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用武之地,知识便像流水一样,在脑袋里经过一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便又流出去了。 除了几个经常外出的青年,长期生活在村里的人——包括桑西在内——大多都停留在能够听懂普通话,但说不好也写不好的程度。 如果程蒲会说藏语,沟通就很方便。反之,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桑西搓了搓手指。 不知道为什么,她格外希望能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个肯定回答。 程蒲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为难:“抱歉。” 周围当即传来遗憾的叹息声。 就连安古也皱着眉,缓缓摇头。 程蒲却不急不躁:“您不必迁就我,说藏语就好,我能明白。” 黯淡下去的一对对眸子瞬间又亮起来,桑西屏住的那口气也终于呼出。 「好。」安古笑了笑。 < 2. 第 2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你做什么!」桑西惊诧地喊了一声,赶忙伸手去抓。 指尖擦着证件的边缘滑过,工作证在半空中跳了一下,掉在了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 桑西再次捡起来,轻轻吹去沾在上面着的尘土。 她注意到,工作证外面的塑料封套,已经因为索朗的举动而多出了几道擦不掉的划痕。 索朗沉默的看着她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满脸的不赞同。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向桑西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和索朗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不用费心猜测,就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无非是觉得程蒲身份有假,证件也就没了留着的必要。 可是…… 「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万一,他的确来帮我们的呢?」桑西反问。 索朗耸了耸肩:「他是真或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认为他是假的。」 「要让大家改变看法——除非他得到扎西拉姆的祝福。」 扎西拉姆是村子东边不远处的一座山,由于堪称传奇的悠久历史,被大家敬称为神山。 桑西把证件揣进自己兜里,不给索朗再做什么的机会:「抛开这个问题不谈——捡到别人的东西,总该换给人家吧?」 「如果他自己也不想要这张证件了呢?」索朗甩出一种可能。 桑西一时语塞,磕磕绊绊地说:「怎么会?证件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么重要的东西,还不是说掉就掉了。 她停顿片刻,给出折中的方案:「如果他回来找,我再给还他——这样总行了吧?」 不管如何,这证件都得先在她这儿揣一阵子,不然指不定又要被谁仍进垃圾桶。 索朗这才勉强满意,点了点头:「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见到了那个背着背篓的男人,正坐在路旁的台阶上,揉捏着自己的脚踝。 他的脚踝上有一道弧形的伤口,颜色已经淡了,却留下了深深的疤痕。 桑西认识他,是村东边杂货铺老板的儿子。 上次那个冒牌的“顾问”来村里的时候,他收了“顾问”的好处费,在明知对方别有用心的情况下,还帮他一起放捕兽夹。 后来事情败露,他不仅被杂货铺老板逐出家门,更是被全村人疏远。 再后来的某一天,他上山挖草药,不料竟被自己放的捕兽夹夹了脚。 桑西正在出神,忽然被索朗的声音拉回现实。 「桑西,你阿爸的病……」 桑西对这个话题有点抵触:「他没病,你刚刚也看到了,阿爸很好呢。」 索朗顿了顿,不忍心说出那残忍的句子,只好换了一种说法:「你总有一天是要继任村长的。」 桑西:「不一定啊,不是还有我弟弟吗?虽然他现在还在上学,但很快也要毕业了呀。」 索朗无奈地叹了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用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状的东西,递到桑西面前。 「前些日子,我出去看诊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根鹰骨石。」 桑西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昂鲁自古以来流传着一项传说——以形似鹰骨的石头做笛,吹奏天空之音,可向天地祈福颂愿。 而她阿爸,安古,就是鹰骨石笛演奏的传人。 安古想把这份技艺传承给自己的子女,却迟迟未能找到一根合适的石头。 而这,也是阿爸纠结了大半生的执念。 她攥紧了手,又缓缓松开,接过了索朗递过来的东西。 整块石头虽然个头不小,拿在手里却没有那么沉,一点也不累手。 桑西小心翼翼地剥开包在外层的布,便见到一根质地匀称的条状石头安静地躺在掌心。 整体是如牛奶一般的乳白色,腰段呈现出黄褐色的纹理,成为其与众不同的身份标记。 表面没有那么多坑坑洼洼,虽然尚未经过打磨,却已能隐隐看出石笛的轮廓—— 果然是制作石笛的好材料。 如果真的能制为成品,阿爸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索朗补充道:「我看过,这块又长又直,就是底端有点开裂,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桑西将鹰骨石完全拿了出来,用手丈量一会儿,惋惜地摇了摇头: 「开裂的部分太大了,没办法做成一支完整的笛子。」 索朗的眉梢垂下,坠着几分遗憾。 即便如此,她还是把这块鹰骨石收了起来。 「虽然不能做石笛,但它的品质真的很好,以后再找鹰骨石,也要按照这个标准找才行。」 桑西笑了笑,眼睛里隐隐闪动着光亮:「谢谢你啦。」 索朗微微一怔,不太好意思地别开脸:「你我之间就不必说谢谢了。」 回家的路本就没有多长,不一会便走到了头。 桑西向索朗道了再见,索朗也向她挥了挥手。 然而,当桑西打开门,准备进屋时,却发现索朗还没有走。 「你不回家吗?」她歪着头问。 索朗有些犹豫,到底最终还是决定开口:「桑西,外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我们不要插手。」 桑西当即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个背着背篓的男人。 她知道,索朗是在提醒她,不要把自己置于那样为难的处境。 桑西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关上了房门。 她坐回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出那张刚刚写了一个字的藏纸。 这次她没有按照杂志一笔一划地抄,而是完全凭靠印象书写。 最初还一板一眼地,挺像那么回事。然而越往后写,字形怎么看怎么陌生。 她皱着眉盯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的,从兜里掏出那张被索朗丢过一次的工作证。 再一比对,嘿,她写的哪里是“福”字,分明是程蒲的“程”! 她“啪”地一声把笔撂下,搓了搓手腕上的一串桃木手串,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光已有几分黯淡,时间迫近傍晚。 那张证件的主人还是没有回来找它。 桑西终于等不下去,把证件重新收好,又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一卷栓绳,以及一个金黄色的铃铛。 出门,绕到屋后的小院。 小院由灰色石砖砌成,地面上铺满了干净的垫料,顶部还有用于避雨的雨棚,显然被精心打理过。 在小院的一角,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牦牛。弯而尖的牛角上,系着一条亮红色飘带。 见到桑西过 3. 第 3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程蒲单手搭在窗框上,手指弯曲,轻轻托着下颌。 他的手腕好看得有些过分,骨肉匀称,筋脉清晰。 与小臂相接的位置,有一截浅浅的印记,似乎曾经佩戴过什么饰品,肤色比周围的偏白一些。 只是现在,那个饰品已经不知所踪了。 桑西的目光在他腕间扫过,在一无所获之后,略感遗憾地收了回来。 程蒲一时没有回应,她以为他没听明白。正打算放慢语速再说一遍,却见他垂下目光,拧开了车钥匙。 引擎顿时发出一阵轰鸣,披着光亮外壳的机械巨兽在原地蹲伏着、振动着,抖落了引擎盖上的灰尘。 桑西向后退开一步,惊诧地看着驾驶室里的人。 和蠢蠢欲动的车子相反,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么镇静。 「你这是做什……」 桑西话音未落,就被他平静截断。 “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开车过去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刚刚修车花了不少时间,如果夜里真有野狼出没,我想还是早点出发会比较好。” 这话并未夸张,甚至是最理想的情况。桑西有一次跟着阿爸去镇上买东西,路上遇到牦牛群挡路,足足开了六个小时呢。 他用的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令人听出几分无奈和苦恼。 桑西没有缘由地生出几分同情,继而又感到一丝愧疚。 ——他之所以会陷入这样为难的境地,都因为阿爸把他从村里赶了出来。 但她毕竟没法左右阿爸的决定,顶多背着阿爸,为自己的想法付出一点行动。 就像现在这样。 她清了清喉咙,说出打了一路的腹稿:「你看,你现在需要一个又近又安全的庇护所。」 「而我家,恰巧有间空房。」 「所以,你愿不愿意将就一晚?」 桑西说完,期待地看着他。 “……这是村长的意思?”程蒲问。 桑西睁大眼睛:「当然不是了!」 她以为他是担心被阿爸发现,当即解释道:「放心,阿爸不和我住一起,我家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其他人会发现你的。」 「至于明天该怎么办……我们可以睡醒再做打算嘛。」 她的提议这么真诚,对他来说这么合适,他总不至于要拒绝吧? 谁知程蒲真就蹙起了眉,神情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 她的五官很精致,饱满而光滑的脸蛋,有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感。 长长的头发编成两股麻花辫,顺着肩膀垂到胸前。额前的碎发翘着圆圆的弯儿,下方便是那对墨黑油亮的眼睛。 好像山坡上机敏的岩羊,时刻盘算着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程蒲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严重怀疑,她知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花季少女,随便捡陌生男人回家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桑西的脑子正在飞速旋转,思考着他叹气的可能原因。 是觉得她不像好人?不能吧?她对自己的外表还是很有自信的。 要不然……就是在担忧住宿条件太过简陋。 桑西左思右想,再想不到别的理由,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我知道你们城市里来的人比较看重环境,不过我们现在住的房屋都是统一建设的定居房呀,水泥墙水泥地,还有独立卫浴呢。」 桑西介绍着,忍不住抬手比划。 她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不过程蒲暂时也不打算解释。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节奏地点了点:“为什么帮我?不怕被你阿爸知道了挨骂?” 桑西一愣,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落了回去。 她怕吗? 其实是有点怕的。 更何况有那个背篓男人的先例在前,她更加明确地意识到,万一自己信错了人,或许就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但是…… 程蒲身上总有一种特殊而熟悉的气质。 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相信。 桑西摇了摇自己腕上的桃木手串,笑意更深:「你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程蒲的目光在那串手串上停留片刻。 木珠的尺寸对于她纤细的手腕来说有些大了,看起来不太协调。 木珠的颜色很像他原先戴在手上的那一串。 他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确将手串上的木珠取下一些,分给了一个藏族小姑娘。 但是桑西用绳子,和他原先那根完全不一样。 他的是棕色细绳,而她的是五彩粗绳,木珠之间还加上了精巧的绳结用以间隔。 大概仅仅是颜色比较相像吧。 毕竟,世界这么大,又过去了那么多年…… 他不相信,自己真会遇上那么巧合的事。 “桑西。”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去你家里住的事情,和我说说就算了,不要再找别人。”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桑西一头雾水:「我当然只和你说了,村子里也没来第二个人啊?」 想要提醒桑西注意安全的程蒲:…… 这小姑娘,别的方面都挺灵的,怎么对这种事一点也不开窍呢。 夜色降临的比程蒲预料的更快,两人隔着车门说话的这一会儿,周围几乎完全黑下来了。 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跟她回家。 程蒲终于点了点头,应下一个“好”字。 他微微停顿,又说:“还没有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和你的……牛?” 「我叫桑西嘉措,平时叫我桑西就可以。」她笑笑,又用手揉了一把白牦牛的脑袋。 「它叫多吉。」 白牦牛像是知道在介绍自己似的,抬起脑袋,拖长了声音,“哞”地叫了一声。 越野车没有开进村子,而是停在了村口,两人走路进去。 由于只是凑合一晚,程蒲没搬行李,只是将贵重物品随身带着。 村子里电力紧俏,更没有路灯。 桑西让程蒲稍等一下,自己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 先是一根酥油蜡烛,而后是忘了收起来的鹰骨石,最后是两块打火石。 头顶晃过一个影子,程蒲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熟练地摩擦着两块石头。 “为什么不用火柴或者打火机?”程蒲随口问道。 桑西仍然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头都没抬:「火柴和打火机用完了还要再买,打火石碎了,再去地上捡新的就可以了。」 闪亮的火星迸溅而出,点燃了蜡烛的引线。一道暖黄色的微光晃动两下,渐渐地亮了起来。 程蒲指着地上那块长条状的石头:“它也是打火石么?” 桑西顺着他的指向,将蜡烛凑近了些,「哦,不是,它是鹰骨石,做石笛用的。」 一提起这块石头,桑西就有些惋惜:「这种石头比打火石难找多了,我们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这一块,可惜开裂了,用不了。」 程蒲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纹路。 他若有所思道:“这样的石头,我在来的路上见过。” 「你见过?」桑西诧异道。 他用布裹着拿起石头,仔细端详一阵,语气肯定:“村子东边有一座圆顶的高山,我停车休整的时候,曾见过类似的石头。” 桑西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你 4. 第 4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或许是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情的缘故,当天夜里,桑西做了个梦。 她的身高比现实中矮小不少,孤零零地站在热闹大街上。街道两旁的建筑看不真切,全都笼罩着一层飘摇的白烟。 周围人群熙攘,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盛装,虔诚地合十双手,嘴里喃喃有词。 五色经幡悬在头顶,猎猎作响。不远处的寺庙传来阵阵梵音,伴随着浑厚的钟声入耳,神圣又庄严。 她忽然想起来这里是哪里了。 这是五年前的拉萨,是萨噶达瓦节,是她唯一一次离开昂鲁,来到外面的世界。 记忆清晰起来,鼻腔中的空气也在瞬间有了味道。 那是带着强烈的烟火气息的味道,是酥油灯点燃以后的醇厚,与藏香燃烧时逸散出的纯净沉香。 明明是清心凝思的上品,此时却令她一阵烦躁。 桑西在人群间迅速穿行,执着地要找一个人。她抓着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的衣袖,飞快地打量着他们的衣着。 挂着珊瑚项链的,不是。 身披红袈裟的,不是。 带着头帕的,不是。 一个满脸皱纹的年长女人忽而拉住她:「小姑娘,你找的人是长什么样子?」 「他……」 描述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她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诵经声越发响亮,如同浪潮一般,将桑西本就微弱的声音完全吞没。 人群移动的速度陡然加快,桑西好像一片掉落在水中的树叶,随着浪头被推搡来去,找不到一点可供抓握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重重推了一把,她终于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膝盖顿时传来一阵钝痛,她痛吸一声。低头一看,裤子已经渗出点点血迹。 桑西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这一简单的动作又引发了一阵火辣辣的疼,好像有火在腿上烧。 她皱眉忍耐着,然而情况却一点也不见好转。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又不失力量感。 手掌落下的瞬间,卷了几圈的桃木手串从小臂滑落腕间。木珠彼此碰撞,发出轻而脆的声响。 与之一同想起的,还有他清淡悦耳的嗓音。 “当心。” 桑西蓦然抬头。 那是一个穿着浅咖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 松垮垮的围巾堆在领口,将他的下半张脸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长相。 单从衣着来看,他应当不是本地人,多半是哪位慕名前来参加节日的香客。 他那双手是那么干净,又那么好看。反观她的手,在地上摸爬半天,早就沾了一巴掌的土。 她把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抹了两把,才敢放到青年的掌心里去。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毫不费力地便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青年扶着她走到人流之外,在安全的地方坐下,问了一句什么。 「嗯?」桑西没听明白,歪着头眨了眨眼。 他却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撩起她的裤脚,一圈圈地向上挽起。 直到将伤口完全露了出来。 一个孩子摔破了腿——这种情况下,哪怕掉下几滴眼泪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她偏偏咬紧了唇,哪怕嘴唇上已经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印子,也分毫不肯放松。 桑西不想给他留下脆弱的印象。 哪怕只是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而他就好像是专门帮她度此劫难似的,从包里拿出清水帮她清洗过,又用绷带帮她包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后,他起身要走。 桑西下意识抓住他的一片衣角,就好像在汹涌的洪流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等等……我和我阿爸走散了,你能不能带我去找阿爸?」 她没有掉眼泪,眼眶里却依然闪动着莹莹水光,好像一只走丢了的小羊,惊惶又无助。 他似乎是听不懂,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最终也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没关系了,不要害怕。” 桑西仍然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她害怕自己稍一松手,就会再次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他似乎有些无奈,像是为了安抚她一般,他取下自己腕间的桃木手串,放缓声音道: “萨噶达瓦节,应当是同庆吉祥的日子。” 他说着,便要将手串整个套进她的手里。 桑西虽不清楚手串的具体来历,但是此时此景,难免就将其与佛家法物联系起来。 她怕是什么特别真罕的物件,赶忙缩起手往后躲:「我不能要。」 男款的手串,木珠的直径本就要大一些。来回翻了几绕,更显得她的手又瘦又小,带着的确不太合适。 青年思忖片刻,摸索到封口处的绳结。 那绳结打得极紧,桑西几乎都看不见。而他只是轻轻一挑,便轻松地解开了。 “这串手串跟随我多年,如今分予你十八颗。十八象征着六根、六境、六识,希望能够消除苦厄烦恼,伴你长乐无虞。” 他语速很慢,嗓音如同谷间清风,质地温润,轻而易举地抚平了她心中的一切躁动。 十八颗木珠,就这样穿成了一个小小的手串,套在了她纤细的腕间。 剩余的珠串被他重新系好,卷了三圈,重新戴了回去。 他起身离去,这一次,她只是出神地望着他的背影,没再阻拦。 那背影一步一步地远离、缩小。 明明应该逐渐隐没在人群中,然而真正消失的却是周围的人。 他的背影与逐渐化为白雾周遭形成强烈反差,颜色愈发鲜明,最终和另一个轮廓重叠在了一起。 她突然站了起来,朝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声:「喂!」 青年驻足,回眸。 围巾被大风吹得飞向空中,她清晰地看见了青年的脸。 是程蒲。 - 桑西猛地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探手摸向枕头底下。 直到指尖触到坚硬的木珠,无着无落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她怎么会把程蒲和曾经遇见的那个人画等号…… 毕竟,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人听不懂藏语,程蒲却可以。 她深呼吸了几下,又将手串戴好。直到心跳回归正常频率,才翻身下了床。 打开房门,晨曦尚未露头,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凭借曾经接触过几个有限的外来人留下的经验,桑西以为程蒲应当起不来这么早,还打算去敲门叫他。 结果视线落下,就见程蒲坐在一张小 5. 第 5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她不出声,一旁的程蒲也配合地保持着安静。 两人连呼吸都放轻,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要是真有谁这会进来,估计都要被吓一跳,以为院子里多出了两个栩栩如生的人形雕像。 敲门的声音惹得她心烦意乱,她强迫自己转移开注意力,开始数自己心跳的次数。 一下,两下……二十八,二十九。 索朗的敲门声终于停了。 她长舒一口气,从未觉得时间竟然如此漫长。 院门里侧的插销被震得脱出不少,只差最后一寸,就要完全从卡扣里滑出去。 之前没注意过,现在看来,是时候换一把更结实的锁了。 似是察觉到周围的空气过于凝固,多吉重重地喷出鼻息。 它喉咙处的毛发轻轻抖动起来,眼看着就要发出低吟。 好在程蒲眼疾手快,手指虚拢出一个半圆,轻轻抓挠着多吉的前额。 白牦牛微微张开的嘴重新闭上,心满意足地垂下头去,转动着脖子,主动把痒痒的地方露给程蒲。 桑西想程蒲投去赞许的一眼。 程蒲浅浅一笑。 然而两人松懈不过片刻,大门意外地再次响了起来,声音甚至比前一次更大。 桑西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插销完全脱落,露出一道空荡荡的缝隙,下一秒就能被人毫无阻碍地推开。 她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指腹精准地托住插销的凸起处,快速一推。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院门重新锁好。 与此同时,敲门声再次停了下来。 桑西知道,以索朗敏锐的听力,不可能没注意到刚才的那声响。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硬着头皮,与门外的人无声地对峙着。 他会戳穿她吗?会在门口蹲守她吗?又或者是最坏的情况——叫她阿爸过来强制开门? 桑西的思绪飞速转动,短短的几秒钟内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性。 就连事情败露之后,阿爸会怎么骂她都想好了。 抵在插销上的指腹不自觉地用力,微微泛着白。 她屏息凝神,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 先是布料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随后是鞋子踩在沙土上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索朗此时的脚步,比平时更加沉重一些。 他到底是没有戳穿她。 桑西趴在门上,认真地听了一会,确定索朗真走远了,才松开了插销。 「好了,他走了。不过我们也得抓紧时间……」 她转过身,蓦然对上程蒲的视线。 与她狼狈的模样不同,他仍然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半是玩味,半是探究地看着她。 “桑西。” 他的音调不急不缓,桑西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由他念出来,竟然这样好听。 好像溪流顺着河道蜿蜒折转时,悦耳的泠泠流水。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见不得人?” 他这句话用词有些暧昧,让桑西忽然有种错觉—— 自己好像一个叛逆少女,背着家人朋友,偷偷把情郎窝藏在家。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耳根立马蹿红。 她一边驱赶着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一边心虚地解释道: 「那……那还不是为了你好?要是现在被他们发现,无论你再说什么,他们恐怕都不会信了。」 程蒲半眯起眼睛,唇角的笑意还未消去:“嗯,谢谢你,这么替我考虑。” 桑西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双手一叉腰,鼓足了底气道:「再耽误一会,来敲门的人只会更多呢。」 程蒲听出了她的话外音,轻哂一声,当即站了起来。 “知道了。” “我们现在就走。” - 扎西拉姆距离村子三十分钟车程,不方便带多吉一起。 桑西把它留在了后院,又给它添了一把新鲜草料。 两人没有走昨晚来时的大路,而是由桑西带着,七拐八拐,沿小路钻出了村。 平时和父亲一起出门的时候,桑西习惯了坐在副驾位置。 程蒲解锁车门以后,她也没有多想,直接拉开了车门。 座椅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动作一顿,动作自然地把本子拿了起来,踮脚钻进了车里。 目光扫过车子前方的控制台,正想给笔记本寻找一个妥当的位置,没注意到本子是开口的一侧朝着地下。 一张照片从本页之间掉落出来,落到了脚垫上。 她连忙弯腰捡起,「抱歉,这张照片是夹在哪的?我给你放回去。」 程蒲扫了一眼,语气平淡道:“随便找一页就可以了。” 桑西应了一声,在放回照片的时候,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照片上的画面。 只是短暂的一眼,就足以吸引她的全部注意。 画面上的场景应当是某个建筑的内部,但是包裹建筑的却不是墙,而是通透的大落地窗。 程蒲站在画面的正中央,里面穿着白色衬衫,外搭一件裁剪得体的深灰色外套,修身而笔挺。 她说不上来这种款式的衣服应该叫什么名字,只是单纯觉得好看,把人衬托得很精神。 照片上的他看起来不像现实中的这么温和,眉毛与唇线都是平直的,有种冷淡疏离的感觉。 就好像,平时见到的他是覆盖在雪山上的一捧雪,纯粹而柔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 而他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那捧雪被炽光晒化,裸露出下方嶙峋、尖锐的山石。 这么想着,桑西悄悄抬头,看了眼左侧的男人。 捕捉到她的小动作,他微微侧目,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他的下颌线条清晰,转折分明。从侧下方看过去,就好像在欣赏一道优美山脊线。 「哦……没什么。」 她压下自己的好奇心,默默地把照片夹进了笔记本,又把笔记本放到置物格里。 她和他昨天才刚刚认识,根本谈不上熟悉。现在就询问对方的私人信息,也太唐突了。 或许是他适应环境的能力太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几乎要忘了他是来自遥远的海边城市。 直到她看到这张照片——他穿着陌生的衣服,一起站在陌生的地方,那股强烈的隔阂感好像一块棉花,塞满了她的胸口。 那是她未曾了解过的,世界的另一端。 桑西的胳膊肘拄着车门,掌心托着脸颊,望向前方的道路默默出神。 两人刚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这会儿,曙光已经跃过了山峰的最高处,尽数倾泻在大地上。 左侧,是亮光闪烁的高原湖泊,右前方,扎西拉姆的轮廓清晰可辨,迎着喷薄而出的朝阳,镀上了一层耀目的金色边缘。 明明是令人赞叹的美景,然而桑西只是看了两眼,便很快丧失了兴致。 程蒲敏锐地察觉到了车内氛围的变化。 趁着看向后视镜的功夫,他顺势望向小姑娘的表情。 她咬着嘴唇,眉梢向下低垂,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和早上起床时的状态判若两人。 “晕车?”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原因。 「嗯?」桑西回过神来,双手撑着椅子坐直了 6. 第 6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明明是个问句,程蒲却没打算等她回答,直接下了车。 桑西不满地嘀咕一句,忘记了他还没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紧跟着推开了车门。 她倒要看看程蒲在搞什么名堂。 绕到车子的另一侧,只见程蒲半蹲在车轮旁边,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块泥土,轻轻捻了捻。 深褐色的泥土托在手上,更衬出他素白的肤色,温润如一块羊脂玉似的,格外养眼。 “回来的时候,我们不能再走这条路了。” 「为什么?」桑西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向别处,不去注意他的手指。 “泥土很湿,小溪多半要涨水。”他说着,将手指浸入汩汩流淌的水流中。 清澈的溪水穿过指缝,不一会便将泥土冲洗干净。 从村子到扎西拉姆一共有两条路,其中较宽阔的大路需要从朗玛错湖绕行,而他们现在走的小路距离较近,但要涉过一条小溪。 小溪的源头是村子以西的一座山上流下来的冰雪融水,在春夏相交的季节,水量的确会涨起来,汇聚成河,将小路淹没。 每年的这个时候,村里的老人都会估算出一个安全期限。 可是眼下刚刚开春,距离老人们估算的日期还有好一阵子呢。 「咱们一去一回最多一天而已,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会什么问题吧?」桑西对程蒲的判断将信将疑。 程蒲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几分:“如果选择了错误的路,半途折返会耽误不少时间,很可能天黑之没法到达村子。” 毕竟车子的方向盘掌握在程蒲手里,桑西并未纠结太久,耸了耸肩道:「就按你说的来吧。」 沿着小路继续前行不久,两人很快就到了扎西拉姆的脚下。 天公作美,碧空万顷。澄澈的天境之下,抬头仰视,便能一见扎西拉姆的全貌。 神山无言,静默地矗立着。 明暗交界线是扎西拉姆的腰带,光线晕散开来,被太阳照射到的部分泛着橙红的光,方寸之外的阴影里,则蒙一层冷水般的青蓝。 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石块,桑西扫了一眼,「你当初就是在这里看见的鹰骨石?」 程蒲颔首:“是。” 她低着头,在石碓之间缓步穿行,时刻注意着鹰骨石的踪影。 刚走出十来步远,便听见程蒲在背后呼唤她的名字。 「有收获了吗?」桑西惊喜地转过身,刚想说今天的运气不错,却见程蒲的神情略显凝重,一点也不像找到石头该有的表情。 原本扬起的嘴角缓缓落下,她的视线向下移动,很快看到了程蒲脚边那摊小石堆。 石碓没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是,在石碓的中央,露着一块浅棕色的皮毛。 毛茸茸的动物皮毛,被微风的一吹,轻轻地震颤着。 她心下一紧,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 程蒲退后两步,给她让出空间。而后,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头望向高处的岩壁。 桑西在石碓面前蹲下身来,将压在周围的小石头都搬开,发出一声叹息。 「一只野兔,看样子应该在几天前就死了。」 「就是不知道,它是被什么东西……」 程蒲罕见地打断了她的话,“你看。” 一声刺耳的鹰唳划破天际,桑西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只鹰在距离山体不远的空中盘旋。 俨然就是杀害野兔的真凶了。 她盯着老鹰看了一会儿,疑惑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程蒲适时询问。 桑西抬手跟随着鹰飞行的轨迹,在空中画出一个椭圆:「它的行为很奇怪。」 「它飞得很低,又在不停地绕圈——这一般是准备进攻的信号。」 「而它的注意力……又一直在我们身上。」 换句话说,这只鹰很有可能会袭击她和程蒲。 “它暂时不敢过来。”程蒲又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道。 被老鹰啄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桑西警惕地说:「总之,多注意一下吧。」 野兔现在的状态已经很糟糕了,她不忍心任由其暴露在风吹日晒之下,想将它入土为安。 可是环视一圈,周围并没有趁手的工具。 她只好向程蒲寻求帮助:「你车上有铲子之类的工具吗?」 无需过多解释,程蒲当即懂了她的意图:“有,我拿过来。” 越野车离得不远,桑西担心那只鹰会趁人落单的时候发动攻击,干脆跟着程蒲一起过去了。 她预料到程蒲一定带了行李,但是直到厚重的车尾门完全翻开的那一刻,她才震惊地发现—— 他带得行李,居然有那——么多! 整个后备箱全被他塞满了,大多数东西都包着袋子,要么就是套着箱子,垒放得整整齐齐。 医疗箱、帐篷、睡袋…… 这些比较常见的户外用品自不必说,更离谱的是,在后备箱的角落里,带塞着两套厚厚的羽绒服! 简直是一个有求必应的百宝箱。 「冬天都过去了……你带这些东西做什么?」桑西忍不住问。 程蒲把压在顶上的各种袋子搬下来,翻出位于后备箱底部的一个箱子。 “野外常见极端天气,我多带一些装备,也好有备无患。” 他在箱子里摸索一阵,抓住了什么东西,轻轻一拽。 箱子里顿时发出一阵七零八落的响声,引发了一小片的塌方。 而后,他握着铲子的握柄,缓缓将其抽了出来。 所有行李恢复原位,他不知道又从哪儿变出一双手套。 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里,这套装备已经可以算是全副武装了。 桑西本想自己动手,正打算从程蒲手中接过铲子,程蒲却微微转过了身,将其拿得更远一些,举到她够不着的位置。 “我来吧。” 桑西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明白自己的意图,「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嗯。”程蒲戴好手套,用铲子的尖端拨开碎石,目光专注地看向地面,似乎在琢磨从哪里下铲比较合适。 确定位置以后,手臂用力地向下一压。 土壤裂开一道缝,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土被翻了出来。 不一会儿,便挖出一个水盆大小的坑。 他弯下腰,小心地将兔子移动到坑里。刚要把土重新填平,却被桑西喊住。 「等等。」 7. 第 7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平时有不少人往来山上,松垮的沙土被反复踩实,已经走出了一条小路。 小路两旁尽是五彩斑斓的风马旗,一端拴在山体的石头上,另一端拴在路旁竖立的旗杆上,高高低低,迎着山风猎猎作响。 其中一些旗子久经日晒,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露出布料本身的雪白底色。而另一些则亮得晃眼,使旗子周围都晕开一圈相同颜色的光晕。 半山腰处,有一面近乎于完全垂直的岩壁。 桑西有些气喘,背靠岩壁慢慢坐了下来。 虽然天气不热,但顶着太阳的照射持续爬山,还是让她的前额蒙上了一层薄汗。 程蒲见她休息,自觉慢下脚步,最终在山崖的一侧站定。 他所在的位置毫无遮挡,可以观察到周围的所有情况。 先前在低空盘旋的那只鹰不知所踪,或许是离开了,又或许是落在了山上的某个地方,正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桑西看着程蒲直挺的背脊,忍不住询问:「你不坐一会儿吗?」 话音出口,对方却完全没有反应。 桑西顿感疑惑,又接连喊了几声,才见程蒲转了过来。 爬了这么久的山,就连她都有点累了,而他的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节奏均匀的呼吸,平静的表情,额角处甚至看不见一滴汗。 他婉拒了桑西的好意:“我站一会儿就好。” 桑西耸了耸肩:「那我建议你不要站在靠边的地方——这座山上的石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牢固。」 程蒲无声轻叹,放弃了视野极佳的瞭望位,回到桑西身旁。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岩壁,注意力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那面岩壁表面平坦,好像一面天然的画布。画布之上,布满了彩色图形。 两条长长的竖线分列两侧,中间每隔上一小段距离,便用一条短横线连接起来——好像简笔画中的梯子。 类似的图形一个挨着一个,白色、红色、蓝色…… 每个图形的位置、竖线长短、横线之间的空隙大小都有区别,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 更像是由无数个人,你一笔、我一笔拼凑在一起的。 「这是昂鲁人的‘天梯’。」桑西站了起来,站到程蒲身边,与他一起仰望这幅巨型画作。 「每当村子里有人离世,他的亲人或者朋友都会来到这里,为他画上一条‘天梯’,象征着生命跨越过了时间的洪流,抵达了安宁的彼端。」 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岩壁中段,指向其中一个“天梯”。 「看,这是我为我阿妈画的。」 程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架“天梯”的位置不高,大约和腰部齐平。线条不算太直,有些歪歪扭扭的,却是一笔勾勒,流畅而从容。 紧挨着梯架的部分,还有一个浅浅的蓝手印,大约是画的时候不小心印上去的。 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提起过世的母亲。 程蒲侧眸看她。 健康自然的肤色被阳光一照,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细小的汗珠趴在她翘起的鼻头,晶莹剔透的,让人联想起落着晨露的格桑花。 澄澈的眼睛里瞧不出伤感,有点只是浓浓的眷恋与热爱。 在她的讲述之下,那些遥远而陌生的文化传统,变得那么近在咫尺,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我可以拍照么?”程蒲担心有什么禁忌,特意多问一句。 「哦——当然!」桑西退后两步,给他让出空间。 程蒲拿出手机,拍下一张全景,又选取了几处比较有特色的“天梯”取近景。 照片的出片率很高,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最终将摄像头对准那只小手印,拍下一张特写。 - 经过岩壁以后,道路迅速收窄,变得陡峭起来。 原先还能容许三个人并排走,现在一个人经过都要注意着缩起胳膊。 前方需要经过一段挂壁窄路,桑西刚要迈步,却被程蒲伸手拦下。 “我走前面吧。”他说。 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就连桑西心里都有些没底。 何况是他——第一次登上扎西拉姆的外来人。 「你确定吗?」桑西反复确认,「万一你没踩稳掉下去……」 “总要有人做探路的第一个。”程蒲截断了她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桑西侧过身,让他先走。 她紧跟其后,视野中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并不像村里其他男人那样精壮,在她看来,甚至有些单薄。 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他的紧致腰线。 「你的确不是高原上长大的人,对吧?」桑西忍不住说。 “我住在海边城市。”程蒲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很有成为高原上最优秀猎手的潜质。」她下定结论。 程蒲浅浅弯唇。 越往高处走,风也越发喧嚣。风马旗的声音渐渐模糊,化作一团听不清的白噪音。 越发清晰的,是疾风穿过孔洞时空灵的呼哨声,和碎石被风吹动时,彼此碰撞的清脆声响。 桑西知道,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从一块凸出的岩石下方走过的时候,风向陡然调转。 突如其来的变化吹得她身形一晃,双手急忙扶住崖壁,才勉强稳住脚步。 头顶传来类似“咔嚓”的断裂声,她直觉情况不对,赶忙向程蒲示警: 「小心!」 头顶的断裂声更加响亮,程蒲迅速向旁边一闪。 就在他做出反应的瞬间,上方岩石的一部分脱落下来,直径足足有锅口那么大。 落石裹挟着飞尘和碎石子,沿着险峻的崖壁一路翻滚。其中一颗石子溅了起来,划过程蒲的衣角,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一阵持续的“隆隆”声后,紧随的是一道巨大的爆裂声。 那块石头滚到了底,撞在地上,顷刻间摔碎了。 桑西心有余悸地与程蒲对视一眼。 还好他躲得快。 否则,现在摔碎的或许就不只是石头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心照不宣地离开了这个危险地带。 再转过一个弯,心心念念的石台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终于到了。」桑西舒了口气。 虽然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她已经看见了石台的角落里散落着一堆石头。 一片圆滚滚的土灰色之间,那抹细长的白格外显眼。 那就是她寻找许久的鹰骨石。 桑西有片刻分神,没注意路上积了一层细细的沙。 她快步上前,正盘算着该用什么东西把鹰骨石包起来,脚下突然一滑。 她惊呼一声,手掌擦着岩壁 8. 第 8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他朝着鹰骨石的方向步步靠近。 来的路上已经遇到了不少阻碍,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不要再出什么差错。 桑西在心中默念,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背影,偶尔分神注意着那只鹰消失的地方,甚至比自己亲自出手更加紧张。 就在他蹲下查看石堆的瞬间,岩石后方探出一个尖尖的喙,紧接着便是棕白相间的羽毛。 ——那只鹰又回来了。 程蒲恰巧背对着山崖,如果它趁着现在发动突袭,他势必没有还手之力。 那只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这次它没有发出叫声,而是敛起翅膀,径直朝程蒲的后背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像一枚小导弹似的。 光是口头提醒显然已来不及,桑西没有多想,直接冲了出去。 她低下头,半侧过身。套着藏袍的左侧手臂迎着鹰冲过来的方向高高举起,悬停在半空中,摆出防守的姿势。 突袭被她打断,鹰恼羞成怒地嘶鸣几声,伸出利爪,在她的胳膊上狠狠一抓。 “桑西!” 布料撕裂的声音和他的呼喊同时响起。 第一次出击没有达成目的,鹰奋力扇着翅膀,在空中转了个圈,眼见就要再次来袭。 山上没有可供躲避的地方,桑西无暇顾及太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跑!」 剧烈的运动使得桑西胸膛里好像烧起了一团火,两人一边应付陡峭的山路,一边躲避鹰的袭击。 最惊险的时候,锋利的鹰喙几乎都要碰到她的眼睛。 一路跑到山脚,桑西直接跳上了越野车。 车门被迅速拉开,又“砰”地一声关上。她拍了拍剧烈起伏的胸膛,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可以坐在车里。 「这绝对是我下山最快的一次了。」 危机暂时解除,她这才有了心思关心鹰骨石的情况。 「怎么样,拿到了吗?」她迫不及待地问,上身倾向主驾驶的位置。 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搭在扶手箱上,即将落下的瞬间,她又忽然想起自己手上的伤口还没清理。 担心弄脏程蒲的车,她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了手。 程蒲从车门的置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手腕一动,直接把瓶盖拧了下来: “先洗洗手。” 「哦。」 桑西把车门推开了一条小缝,确定周围没有鹰的影子,才把空隙开大了些。 水流冲过掌心的伤口,像是被许多根细小的针刺到似的,有点沙,又有点麻。 她咬着唇不说话,眉毛拧巴地团在一起,好像皱巴巴的苦瓜皮。 程蒲看见,轻声问了一句:“怕疼?” 「才不是呢……」 桑西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看看鹰骨石。」 帮她把手上的脏污清洗干净,程蒲把剩余的半瓶水收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白布。 白布表面的褶皱棱角分明,一看便知里头肯定裹了个硬东西。 “拿着。”他把白布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交给她。 桑西再也按耐不住,直接把布掀开了。 同样是纯净到不掺杂质的纯白底色,唯独纹路有所不同。 两条黄褐曲线分别从两端延伸而出,像是被彼此吸引一样,凸向石头的中心点。然而曲线之间又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自出现到消失都没有半点重合。 她原本以为,索朗找到的鹰骨石就已经是同类的天花板。 而程蒲的这块…… 不仅形状完整,品质也比索朗那块高出不少。 她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反复摩挲着粗粝的表面,想象着石笛制成以后的样子。 她会在这里开一个孔,第二个孔的距离是两个指节…… 然而刚刚丈量到一半,程蒲的声音就在头顶响了起来。 “手给我。” 「嗯?」 她困惑抬头,看见他正拿着一根棉签,从一个小瓶子里蘸取一种棕色液体。 桑西无端感到后颈有些发凉,「……这是什么东西?」 “碘伏。” 「做什么用的?」 “消毒。” 看着她把手严严实实地揣在怀里,程蒲反问道:“你没用过?” 「听说那个很疼,我一般都是直接抹药膏。」桑西抿了下唇。 程蒲挑眉:“药膏就不疼?” 她摇头:「药膏都是用草药混合做成的,比较温和。」 “碘伏也不疼,你听说的多半是碘酒。” 桑西分不清二者有什么区别,小声试探道:「要不……我还是等回村子里……「 “手给我。”程蒲重复一遍。 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桑西撇了撇嘴。 她慢吞吞地把手摊开,不大情愿地伸到程蒲面前。 棉签刚要落下,她又往后一缩:「那你答应我,一定要轻一点啊。「 程蒲叹了口气:“桑西——” 他的眉尾低垂,拿着棉签的手无奈地滞在半空。 几次三番地推阻也让桑西有些不好意思,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了,你开始吧。「 她把手心朝上,手背搭在扶手箱上。两眼一闭,扭头转向一旁。 看这样子,不像是给伤口消毒,而是有股英勇献身的意味。 程蒲无声轻笑,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桑西咬着嘴唇,忐忑地等待着。 某种圆滑的东西轻轻擦过掌心,湿湿凉凉的,像是雪花落在皮肤上,无声无息地融化。 预料之中刺痛没有到来,她眯起一条小缝,偷偷观察—— 程蒲的确已经在帮她擦药了。 她终于睁开眼睛,视野重新恢复清晰。 他半弓着身,动作专注,手上力度很轻,没有让她感到半分不适。 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的发顶。长短适中的发丝顺时针转出一个旋涡,像是某种古老而纯粹的神秘符号。 他的睫毛很长,时不时地轻颤一下,宛如蝶翼翕动。 好像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程蒲动作一停,探究地向她望来。 桑西莫名感到一阵心虚,赶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还在研究那块来之不易的鹰骨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等待许久,终于听见了那一句—— “好了。” “短时间不要碰水,注意保持伤口清洁。”程蒲叮嘱道。 处理完手上的伤,他又问起她被鹰抓过的胳膊。 藏袍被鹰爪划破了一道口子,夹层里的棉絮向外翻出,看起来有些吓人。 不过也仅此而已。 里面的衬衣和桑西本身,都未受到更多伤害。 程蒲把用过的药品收拾起来,随口询问:“不是怕疼?为什么还要来帮我挡那一下?” 「当时没想那么多嘛……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鹰扑向你吧?「 桑重新穿好藏袍,把露在外面的棉絮往衣服里戳了戳。 她忽而意识到什么,抬眸迎上程蒲的视线:「我才没有怕疼!「 “嗯,我知道。”他淡笑着应下。 < 9. 第 9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桑西转过身,只见索朗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静静地注视着她。 自己一早做的事情被戳穿,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嗫嚅道:「那只是个意外……」 她原本计划是趁大家都没睡醒的时候就带程蒲离开—— 谁知道索朗会突然送早餐啊?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桑西把石头递到他面前,机械地重复一遍:「你看,我们找到了一根完好无损的鹰骨石……」 然而索朗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回桑西脸上。 「你本可以告诉我的。」 「桑西,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秘密。」 他的眼尾低垂,肩膀无力地耸着,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一只受伤的兽。 桑西自知理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 她理解索朗的想法。 从小到大,他们做什么事几乎都在一起,就算分开也会提前告知彼此行踪。 这是她第一次破例。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汽车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 本该在车里等待信号的程蒲下来了,动作自然地站到了桑西身旁。 “抱歉。”他嗓音稍沉,向前欠了欠身。 “是我再三请求,让她作为向导带我过去的。” 桑西错愕地看他一眼。 在她的认知里,他们明明是各取所需,没有谁专门请求过谁。 程蒲这句话,明显是在替她开脱。 索朗眯起眼睛,眉眼之间隐有不悦:「是吗?那我只能说,你不应该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 「明明告诉过你该离开了——你知道她为了帮你,要背负多大的压力么?」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 “抱歉。”程蒲垂眉重复一遍。 他语气中的歉意是认真的,然而面对索朗近乎挑衅的动作,依旧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眸中未有半点惧意。 气氛越发紧张,就连周围旁观的人群都安静下来,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桑西的视线在程蒲和索朗之间来回游移,脑海中不停盘算着说点什么才能让场面不那么尴尬。 就在此时,人群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是一道浑厚的男声: 「有什么事,和我来说。」 人群自动向左右两侧分开,安古从中间的空隙穿过,径直来到三人面前。 「阿古①。」索朗后撤半步,向安古低下头。 安古应了一声,随即在桑西面前停住。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开门见山地向她伸出了手:「石头呢?」 「哦……」桑西赶忙把鹰骨石交给安古。 安古用拇指缓缓摩挲过石头的表面,又用食指比划出一段距离,一寸一寸地丈量着。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桑西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阿爸的动作。 心脏在胸膛中撞出隆隆的回音,她忐忑地等待着阿爸做出论断。 她和程蒲忙活了这么半天,到底有没有用,就听安古的一句话了。 「听说,你是在扎西拉姆找到它的?」安古抬眸扫了程蒲一眼。 程蒲不卑不亢地点了下头:“是。” 「鹰骨石大多分布在靠近山顶的地方——而据我所知,扎西拉姆的山顶上,好像住着一只……」安古说到一半,好像想不起来了似的,忽然停住了。 桑西听出了阿爸的言外之意。 他是以最简单的问题,确认程蒲说得是真是假。 对于真正去过扎西拉姆的人来说,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是一只鹰。” 程蒲顿了顿,平静地补充道:“多亏桑西为我引路,我才没有受到它的攻击。” “另外也请您放心,我们并没有伤害它。” 人群间响起几声笑,就连安古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你来自高原之外,却有着和高原勇士一样果敢无畏的精神。光凭这一点,就足以令我尊敬了。」 「况且你还带回了这么好的鹰骨石——这对我们传统的延续非常重要。」 安古把鹰骨石重新包裹严实,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话锋一转,终于奔向主题:「你之前提到的公益项目……可不可以到我家里详细说说?」 太好了。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桑西抚了抚剧烈起伏的胸膛。 程蒲在回答之前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眼中的愉悦。 安古又朝一旁的桑西和索朗摆了摆手:「你们也一起过来。」 索朗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桑西倒是有些意外,但很快也跟了上去。 周围的人群目送他们离开,经过的时候,桑西听见有个稚嫩的童声问道:「村长不会真的同意那个外来人的要求吧?」 旁边的大人当即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别乱说,安古只是问问具体情况而已。」 安古的住处在村子的最西边,与桑西的小院儿正好两个方向。 纯白如雪的外墙,覆以朱红瓦片,大门两侧的支柱上还以彩漆绘着传统的藏族图案…… 一眼望去,便能让人感到宁静肃穆。 一行人刚要进屋,谁知不远处又响起一道陌生的引擎声。 村里的车,很少有这样吵的。 难不成除了程蒲,还有其他的外人来? 桑西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道路尽头。 其余几人也纷纷站定。 很快,道路尽头便出现一辆黑色越野车,不一会儿就开到了院门口。 前排车门打开,一左一右下来了两个人。 副驾是一个身材健硕的青年,看起来和程蒲差不多年纪。 主驾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款式简约的藏袍,脸上的一道道细纹,是与高原劲风拥抱时留下的痕迹。 青年一眼看见程蒲,惊喜地喊了一声:“程蒲!真巧啊,你怎么在这里?” 女人显然更加懂得审时度势,眉头皱起,用胳膊肘戳了青年一下。 接着,她三两步走到安古面前,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您好,您就是这里的村长吧?」 她不是藏族人,一口藏语却说得流利而地道。 安古点头回应:「我是。」 女人笑笑:「你好,我是县扶贫办公室的主任,我叫姚青筠。」 那个青年也连忙跟上一句:“我是净土自然保护中心的总负责人,苏临。” 安古依次和两人握了手。 苏临暗暗打量着安古,见他这会儿表情还算亲和,见缝插针地说: “您好,我们知道村子里曾经来过一些不太好的人,但是我拿我的全部身家向您保证,我们和他们绝对不一样!” 安古平和地笑了笑,「我想,程顾问已经向我证明过这一点了。」 苏临一愣,惊诧地望向程蒲,就差把问号画在脸上了。 程蒲双手交叉叠在脑后,眼眸半阖,眼神仿佛在说:“你们来得太晚了”。 村里从未同时接待这么多外人,桑西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互动,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缓的声音——< 10. 第 10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索朗放下药箱,又取下搭在手臂上的湿毛巾,作势要帮她擦手。 桑西这一天里受了太多的特别关照——先是程蒲,现在又是索朗。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点别扭,到现在越发觉得不习惯。她抬起完好的那只手,赶忙制止道:「我还是自己来吧。」 索朗想了想,把毛巾递给了她。 泛潮的热气接触到皮肤,顿时令肌肉放松下来。 桑西讶异地觑他一眼,不知道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是从哪弄来的热水。 毕竟村里还没有安装自来水管道,大部分的生活用水都是去附近的小溪里打来的。 「你还没告诉我,这些伤到底是怎么弄的?」索朗问道。 以桑西对他的了解,如果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恐怕他永远也不会再让她和程蒲一起出去了。 她轻叹一口,隐去了凶险的部分,只说:「爬山的时候没有踩稳,在地上划了一跤。」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那这些黄色的药水又是怎么回事?你不可能随身携带碘酒,是那个人给你的?」索朗追问道。 两个人心知肚明,「那个人」所指代的对象正是程蒲。 桑西试图最后再挣扎一下:「不是碘酒,是碘伏——他说这个不疼。」 「如果我一起去,就可以直接帮你处理了。」索朗长叹了一口气。 她沉默不言。 手上的毛巾没有碰伤口处,只是轻轻擦拭着边缘的位置。 皮肤上残留的碘伏一下下地蹭在了雪白短绒上,晕开一片黄。 索朗六岁那年,便被一位云游的藏医收为徒弟。 那位藏医留下了一些医书和药方供索朗钻研,等他钻研得差不多了,藏医便会再次回到村子,检验他的学习成果,并为他布置接下来的任务。 如此循环往复,索朗很快便成为了优秀的医者,备受村民景仰。甚至偶尔还有邻村的人专程过来,请索朗前去看诊。 而作为索朗的青梅,桑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铁杆病人”。 如果要统计十里八村的人在索朗这里看诊的次数,桑西无疑能摘取榜首。 也正因如此,索朗在学习医术时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最简单的包扎动作都要重复练习上百次,做到毫无失误的可能。 并非不相信他的医术,只是这一次,在熟悉的古法与陌生的新方法之间,她试探性地选择了后者。 她一边擦拭着手掌,一边听着客厅里几人交谈的声音。 「……‘生态旅游项目’的逻辑是,通过建立一条旅游路线,带动游客来到昂鲁。村民可以轮流作为接待家庭兼向导获得报酬,最终带领村民走向小康。」 姚青筠介绍说。 苏临补充:“是的,整个项目大体可以分为两个阶段——前期的考察、确定路线,以及后期的宣传落地。” 那……程蒲既然是作为顾问,主要负责的应该就是前期的准备工作吧? 她这么想着,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使她下意识抽吸了一口气。 再一低头,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擦破了一处伤口,又泛出点点鲜红。 索朗眉头紧皱,赶忙拿来纸巾帮她压着,直接收走了那块毛巾。 「下次还是我来吧。」他没什么表情地说。 她有些懊恼,「对不起……」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索朗熟练地帮她止住血,又从斜挎的药箱里拿出一管草药膏。 他在指腹上挤出一些,又将其涂抹在桑西的伤口上。 她是领教过索朗的手劲的。 然而他替她上药的时候却是那么轻柔,生怕弄疼她似的,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 手臂的肌肉用力绷紧,微微颤抖着,手腕却是出奇平稳,丝毫不会给伤口带来额外的压力。 顺滑的草药膏推开,散发出一阵清香。药膏所覆之处略微发暖,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索朗擦了擦手,面露迟疑,最终却还是开口。 「桑西,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他并不是第一个来村里的外人,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来了以后,你总是心不在焉?」 桑西一愣,手指不自觉摸向腕上系着的那串手串。 「我有吗?」 索朗凝噎片刻:「……挺明显的。」 他没漏掉她的小动作,试探性地问道:「他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么?」 桑西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点头还是摇头。 程蒲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曾经遇到的那个人听不懂藏语,而且当她出言试探的时候,程蒲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如果程蒲真的是他见过的那个人,承认往事可以帮他快速获取信任,何乐而不为呢?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执念太强,以至于看到一丁点相似的地方,就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射到了程蒲身上。 或许他根本就不是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人。 桑西动了动唇,最终气馁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索朗将药膏收回药箱,“咔”得一声扣上盖子似乎也将逃逸在外的记忆尽数封存。 「既然如此,就不要多想了。」 「就算阿古同意他们留下,那项目怎么开展也是他们自己要操心的问题,轮不到我们……」 索朗话音未落,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道呼唤。 「桑西!」 是安古的声音。 桑西应了一声,连忙从椅子上跳下去,快步来到客厅。 谈话似乎中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面露疑惑:「阿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苏临没有多想便接话道:“是啊,的确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一旁的程蒲冽他一眼,后者意识到自己开口的时机不对,赶紧又止住话头,抱歉地笑了笑。 安古并未在意这点小插曲,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接下来一段时间,程顾问需要在村子附近走走,找到一条适合开展生态旅游的路线。」 「他需要一个向导帮忙引路,既然你和他已经配合过一次,就麻烦你继续代劳吧。」 桑西眨了眨眼,不大相信地问:「我?」 「你不愿意?」安古反问。 「也不是不愿意……」 她悄悄睇了程蒲一眼。 他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眉目平和,眸光清透。 即使听到她将担任自己向导的消息,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或许,她的确只是认错人了吧。 初见他时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落。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我都可以,听阿爸安排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视线垂落,盯着地上的砖缝,因而没注意到,程蒲极其隐晦地皱了下眉。 安古敲定安排:「好,那就这样定了。」 「你弟弟回来之前,就让程顾问暂时住在他的房间吧,方便有个照应。」 这和她一开始的安排如出一辙,桑西和程蒲都没有异议。 唯独站在一旁的索朗抿着唇,默默握紧了药箱的背带。 - 安古支持开展项目的态度很快传遍了村子。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理解这个项目要做什么,但出于对安古的信任,大家也纷纷表示支 11. 第 11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桑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程蒲的意思。 他应该是想找点东西照明。 可是……为什么不问安古呢?同样在客厅里,求助于他不是更方便才对吗? 她想来想去,只找出了一个解释: 可能是安古忙着和其他人说话,脱不开身吧。 「你等等。」桑西交代一句,转身折返回屋里。 「在我阿爸家,倒是不需要用蜡烛,他有更好用的工具。」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抽屉里摸索着,很快找出一只充电手电筒。 「我不喜欢用手电筒,光线看起来冷冰冰的,而且亮度永远都不会变化。」 开关按下,发出“咔哒”一声响。一道强光瞬间穿破黑暗,将面前的一小片区域骤然照亮。 「不过……它的效果的确比蜡烛更好。」 她走在前方,朝院子外面走去。程蒲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热闹和喧吵被留在身后,夜色静谧,夜风安宁。周围太过寂静,反而令程蒲不太适应。 他轻咳一声,似是随意问起:“桑西,你是不是不愿意再做向导?” 桑西的步调一瞬间被打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也没有不愿意吧,只是觉得,向导不一定就要选我。」 「阿爸发了话,村里没有人会再为难你。无论你想去哪里,随便找一个人都可以带你去的。」 她的声线压得很低,像一株被大风吹倒的草。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她疑惑地转过身,看见程蒲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是这样的。” 他拿出自己的工作证,指了指塑料封套上浅浅的划痕: “别人会将它丢掉,而你把它还给了我。” 桑西争辩道:「那是你刚来的时候,和现在不一样嘛……」 “那你藏袍上的豁口呢?”程蒲继续道,“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有多少人会做出像你一样的选择?” 「高原上的猎手都很勇敢,我相信他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程蒲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氧气瞬间变得稀薄。 她下意识噤了声,眼睛睁得浑圆,一错不错地盯着程蒲。 他的身高更高一些,同在平地站着,她要稍微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微微屈膝,以半蹲的姿势将自己降到与她齐平的高度: “桑西。” “我需要你。”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帮我这个忙?” 直到他的声音彻底消散在夜空里,桑西才耸动了一下肩膀。 好像在水中憋闷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他说,他需要她。 两天接触下来,她也大概了解了程蒲的性格。 或许…… 她不应该那么纠结往事曾经。 即使他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她也愿意配他走这一趟。 「我已经答应了嘛。」她别开脸,搓了搓有些泛红的耳朵。 「既然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程蒲眸色温和,唇角牵起浅浅地弧度:“谢谢。” 他这样郑重其事,反而让桑西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一声:「好了,你不是还要拿东西吗?」 雪白的光柱向上一抬,照亮越野车的车头。 两人重新回归正题。 程蒲拉开车门,在车里翻找起来。 苏临车上的东西既多又杂,乱糟糟地堆在一起。程蒲找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个背包。 “先前和他们分头行动的时候,背包忘在了车上。”程蒲解释道。 桑西难以想象,程蒲准备得那么齐全,居然还有东西放在苏临的车里。 「你的背包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能让他牵挂这么久,念念不忘地要拿回来。 程蒲沉吟片刻,“是,也不完全是。” “我的笔记本电脑在包里,这几天积压了一些工作,需要用电脑处理。” 「哎?」桑西眨了眨眼,「你不是‘净土’的特聘顾问吗?」 “正因为是特聘,才有本职工作要做。”他没说得太详细,只是问道:“村子里能不能连接网络?” 桑西摇摇头,「不能,哪怕你要打电话,也得去西边的琼巴山上才有信号。」 “这样。”程蒲尚在思索,院子里却已多了几道聊天的声音。 临近村子的熄灯时间,客厅里的宴会接近尾声,大家纷纷准备回家。 听见熟悉的脚步,桑西立刻换了个站姿,不再倚靠着车子,而是隔开了一段距离。 下一秒,索朗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的正中央。院里透出的灯光照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勉强勾勒出身形轮廓。 他的步伐迈得很大,径直朝桑西走来:「你一直没回去,我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没……就是陪他过来拿点东西。」她回答。 索朗弯曲手臂,虚搭在她的后背上,做出类似保护的姿势。 他的掌心并未贴紧,而是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将碰未碰的分寸。 「我们去和你阿爸说一声,之后我送你回家——」 他望向手电筒光束的方向,「还有他。」 手电筒的光束照向车子,程蒲半边脸沐在光里,另外半边又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表情。 「或者……我们自己走也可以。」桑西试探地说。 从索朗和程蒲有限的几次接触来看,两人似乎不太对付。 如果要一起走…… 感觉至少有一个人会不开心。 索朗还没回答,院门口又出来了两个少年。 其中一个踉踉跄跄,脚下软得不听使唤,另一个艰难地拉扯着前者的胳膊,见到索朗,赶忙招呼道: 「索朗!来搭把手!他喝得有点多,醉得走不动路了!」 索朗皱起眉,看了一眼墙边苦苦挣扎的两人,又转向刚从车里出来的程蒲。 最终做出了决断。 他放下了护在桑西背后的胳膊,嗓音沉得像大雨来临前的阴云。 「要注意角落里,有没有动物的脚步声、不属于家畜的叫声,以及会反光的眼睛。」 一句话没有任何铺垫,甚至连桑西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程蒲却从容地应下了: “放心。” 索朗看着他,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随后,便朝着那个喝多了的少年走了过去。 他架起对方的另外一只胳膊,三人彼此搀扶,摇摇晃晃 12. 第 12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桑西本以为程蒲会睡到比较晚,结果第二天推开屋门,就看见了坐在院里的他。 程蒲仍然坐在板凳上啃面包,手边的饮品却已经从牛奶换成了甜茶。 「早啊。」桑西伸了个懒腰,向他问了声好。 昨天那身衣服被鹰抓坏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橙色外袍,好像一朵盛开的萱草花,显出满满的活力生机。 “早。”程蒲点了下头,“你的伤怎么样了?” 「哦……」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掌心。 伤口在两轮药膏的轮番作用下,已经开始愈合了。 「没什么事,估计再过两天就好了。」 桑西走了过来,自然地坐在他的身旁。 「对了,我昨天听到你们说项目要分阶段进行?那现在这个时间段,都需要做什么?」 “给村民讲解接待流程、建立统一服务标准,以及帮助大家准备好接待游客用的房间……” 桑西睁大眼睛:「这么多工作吗?!」 程蒲还没回答,就听院门口传来几人交谈着路过的声音。 其中那道女声,正是昨天见过的姚主任。 程蒲平静继续: “……不过苏临和姚主任会负责上面那些。我们只需要确定几条长短不一的游览路线,供游客选择就好。” 桑西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大口气。 先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任务,她按响手指,跃跃欲试道: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和她的急迫比起来,程蒲则显得沉稳不少。 他把没吃完的早餐放在一旁,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根铅笔。 “稍等,我先看看地图。” 他说着,从笔记本的封面页抽出一张打印版的卫星地图。 地图是俯视角,入目尽是一片片的绿色——深一些的是树冠,浅一些的是草地——要么就是土黄色的岩石,一点标志性景观都没有。 桑西仔细端详了半天,遗憾地摇了摇头: 「要是跟着这份地图走,恐怕原本认识的路都要走丢了。」 她眼睛一转,向程蒲摊开手掌:「可以借我本子和笔用一下吗?」 “你要做什么?” 「你给我就知道了。」 他眯起眼睛,却还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谢谢。」桑西扬起嘴角,翻开了纸页。 笔记本刚刚启用不久,前几页都是各种各样的素描画,山脉、湖泊,还有奇形怪状的石头。 其中甚至用一整页的空间,画着被布包裹的鹰骨石。 线条流畅,好像一气呵成。转折处不失劲道,就连阴影的层次也深浅分明。 「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吗?」桑西咋舌。 “嗯。” 「还挺好看的。」她真诚地评价道。 她翻到了后面的空白页,手指扣着笔,在纸上画下几个简笔画的小房子,又在旁边圈出一个圆。 「这些小房子代表的是村子,东边是朗玛错和扎西拉姆——我们已经去过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村子左边很快出现一排小尖角,彼此相连,形成一片山脉。 「而这边……」 「是巴松大峡谷。我昨天说的琼巴山,正是坐落在其中的一道山峰。」 桑西继续道。 她画完最后一道小尖角,满意地放下了笔,把本子整体拉远。 程蒲微微偏身,凑得离她近了一些。 “这张地图……” 桑西转过头来看他:「怎么,难道不够简洁?」 程蒲默了默,才继续道:“不,是太简洁了。” 同时也很抽象。 无论是卫星地图还是桑西手绘的版本,对于他们的目标而言,都不是很好用。 他那户铅笔,揣回兜里,轻轻叹了口气。 “村子里有没有详细一点的地图?” 「详细一点的地图嘛……」桑西搓了搓下巴。 「有是有,但是拿不拿得到就不一定了。」 程蒲站了起来,“地图在谁手里?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说服他。” 「光靠说服的话可能比较难。」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拉开插销,打开了院门。 「不论如何,我们先出发吧。」 - 两人沿着村中的主干道一路走到尽头。 绕过最后一排水泥砖房,视野豁然开朗。 在距离村子不远处的草地上,一顶黑色的牛毛帐篷虔诚地匍匐在苍天脚下。 帐篷周围立着若干木制支架,上端牵着粗粗的绳子,拉起顶棚的高度。 风过的时候,牵绳之上的五色经幡猎猎抖动,犹如无数道声音同时诵念起幡上的经文,令人闻之肃然。 「那顶帐篷的主人名叫央宗曲珍,」桑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同时也是昂鲁地图的持有者。」 「她丈夫——旺堆米玛,曾经是个出色的冒险家,走过很多地方,手工绘制了一张非常详细的地图,囊括了昂鲁的每一处绝景。」 程蒲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曾经?” 桑西停顿了一下,眼中一抹遗憾:「嗯,那位探险家上次一次离开村子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都猜测,他是在洞穴里遭遇不测了。但央宗曲珍一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帐篷前。 黑黝黝的门帘遮挡住了大半的光,只留下窄窄的一道缝,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桑西靠近门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曲珍啦,您在吗?」 帘内无人应答,只是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金属掉落发出的噪音。 缝隙之间的光线变换一瞬,闪过一个匆匆忙忙的人影。 桑西皱起眉头:「曲珍啦,是您吗?」 帐篷里依然没有回应。 帐篷未设门锁,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要是央宗曲珍不在家里还好,万一她在家,却被那个贼盯上了…… 她越想越担心,暗自攥紧了拳头,给程蒲使了个眼色。 程蒲面露严肃,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在无声中达成一致。 桑西猛地掀开帐篷的门帘,率先冲了进去。程蒲紧随其后,挡住了通往门口的必经之路。 一阵风跟着他们溜了进来,帐篷顶上挂着的马灯“吱扭扭”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她的胸膛快速起伏,过了片刻,才慢慢恢复原速。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仔细一看,屋里哪里有什么小偷—— 只有一个披着厚袍的老人,缩身躲在桌子后面,怀里牢牢地抱着一个箱子。 正是央宗曲珍。 注意到两人进来,她把箱子搂得更紧,表情警惕。 桑西愣在原地,忙不迭道歉:「抱歉,我们看帐篷里闪过一个人影,还以为是进了贼……」 央宗曲珍却好像没听见她说话似的,自顾自地嘟囔道: 13. 第 13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笔记本“砰”的一声掉落在桌面,震起一片尘土。 纸页接连翻过几张,才慢慢停了下来,平摊在桌子上。 帐篷顶部的换气窗漏进一束阳光,照亮空中的灰尘。 金黄色的光点缓缓飘舞、升空,在经过光束中心时闪烁一下,又极快地黯淡下去。 程蒲后背挺得笔直,仍然低垂着目光,姿态端正地跪坐着。 反而是央宗曲珍,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笔记本的页面,嘴唇不停颤抖。 从桑西的角度看过去有些反光,瞧不太清笔记本上的内容。 她好奇地凑近一些,这才发现—— 笔记本上,程蒲画的那副素描,与旺堆米玛在角落里留下的速写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是山顶高高凸起的岩石,同样是斜向上仰望的角度,甚至连轮廓的转折起伏都有七八分像。 唯一不同的是线条的粗细轻重,以及对于光影的处理。 桑西轻轻抽吸一声,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会之前就见过这张地图吧? 不对。程蒲之前没来过村子,又怎么可能见过地图呢。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解释。 程蒲和地图的作者,隔着时间的维度,抱持着相同的想法,站在了相同的位置上,记录下了相同的画面。 央宗曲珍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抿了抿嘴,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程蒲不紧不慢:“开车过来的路上,休息时看到这块石头,就画了下来。” 话音落下,桑西才反应过来,赶忙跟上翻译。 央宗曲珍躬着身,缓缓坐回座位上,肩膀无力地耷拉着。 一道泪痕自她眼角滑落,她抬手去揩,那晶莹的液体便顺着她粗糙而布满沟壑的手背渗进去,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央宗曲珍把卷轴又拉开一些。桑西注意到,在地图左下角的位置,专门用框线圈出了一块儿区域。 但那片区域里什么都没有画,就那么突兀地空着。 央宗曲珍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喑哑: 「你们想把地图带走也可以,但在此之前,需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吧,只要我们力所能及的,一定付出全力。」桑西说。 央宗曲珍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悲伤,她指了指地图上空白的部分: 「琼巴山的半山腰有个山洞,洞内的路线错综复杂,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在里面走丢了。」 「我丈夫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最后一次出门,就是去了琼巴山的山洞,希望绘制一份洞内的地图,用于指引迷路的人。」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相同大小的藏纸,用掌心轻轻抚平。 「我也想过亲自接手这项工作,可惜我腿脚不便,走不了那么远。如果你们能够帮忙……」 “当然。”程蒲表情从容,语气随意地好像只是答应了一则散步的邀请。 桑西顿时皱起眉头,低声喊了一句:「程蒲。」 她顾及到央宗曲珍在场,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程蒲循声抬眸,沉静地看着她。 “桑西。” “信我。” 他是那么笃定,双手虔诚地合在一起,整个人好像一块儿泰然矗立的岩石。 桑西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将他的态度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央宗曲珍。 后者听罢,再看程蒲的眼神,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把那页单独的纸张夹在程蒲的笔记本里,紧紧拉住了程蒲的手。 「谢谢。」 「我会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 离开央宗曲珍的帐篷,桑西始终低着头,脚下不停地踢着一颗小石子。 程蒲配合地放慢脚步,耐心询问道:“在想什么?” 「嗯?」桑西下意识抬起头,小腿的力道没控制好。石子突然起跳,足足蹦到腰那么高,飞进了路旁的草地里。 …… 她望向石子消失的方向,停顿两秒,默默收回视线。 「我只是在想,我们答应下曲珍的请求,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像是怕他误会,她抢着解释道:「我当然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之前有不少人都去过山洞里,结果都不是太好。」 「更何况你又是刚来不久,对环境还不熟悉……」 她害怕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程蒲停住脚步。 路过的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周遭的光线顿时阴沉下来。 他轻缓的嗓音随着清凉的风一同落下:“别担心我。” 她没有考虑便开了口:「怎么能不担心啊……」 直到看见程蒲探究的眼神,她才意识到…… 自己好像又嘴快了。 桑西轻咳一声,义正言辞地解释道:「毕竟,你可是项目的特聘顾问,万一你出事了,项目的事谁来负责……」 程蒲挑起唇角,浅浅地笑了下。 “没想到你这么关注项目进展。” “果然我没有选错向导。” 桑西:…… 所以话题是怎么歪到这里来的?? 她正要再说什么,却被一道稍显稚嫩的女声打断了。 「请问,你们是要去琼巴山的山洞吗?」 桑西循声转头,注意到路旁有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同村女孩。 她刚才一直蹲着,衣服的颜色和背景靠得太近,使得桑西没有发现。 女孩局促地握紧了手中的提篮,不等两人询问,抢先一步鞠躬道歉: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只是刚好来给曲珍送饭,意外撞见你们在帐篷里……」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深深呼吸一口,才继续道: 「我是想说……如果你们在琼巴山洞里,捡到一条蓝红相间的珊瑚项链,可不可以帮我带回来?」 桑西疑惑道:「你的项链为什么会出现在山洞里?」 女孩连忙摆手:「哦,那不是我的项链——是我弟弟的。」 提到「弟弟」时,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联系起央宗曲珍先前的话,桑西不难猜到,女孩弟弟大概就是曾经走丢的孩子之一。 她轻咳一声,尽量委婉地问: 「那条项链……应该已经在在洞穴里有段时间了吧?」 女孩点头:「是,我也拜托过旺堆米玛,但是……」 后面的话无需多言,在场的人都明白。 一样承载牵念的信物,对于持有人来说多么重要——桑西感同身受。 < 14. 第 14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你……怎么突然进来了……』桑西清了清嗓子,打破尴尬的局面。 『抱歉,』索朗低声道,『我只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桑西有些意外:『是吗?我还以为你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呢。』 一旁的程蒲偏眸看了过来,却没有打断两人的对话,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收拾装备。 索朗耸了耸肩:『不管我对项目看法如何,只要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都是要来的。』 自然出口的一句话,无意拨动了她心中的某根弦。 桑西可以证实,他是这么说的,的确也是这样做的。 自从记事开始,每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索朗都会像及时雨一样出现在她身旁。 小到更换灯泡、搬运牦牛的草料,大到阿妈生病时,他陪着无措的她一同守在床边…… 她也曾问过索朗,总和她在一起,不会耽误他自己的事情吗? 彼时,眉眼青涩的少年揉了揉她的头发:『照顾好邻家阿妹,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索朗的声音拉回她飘远的思绪,他看着院里摆了一地的东西,『……你们要出门吗?』 桑西这一次没有选择隐瞒。 『嗯。』 『我们要去琼巴山上的山洞,画下山洞的路线图。』 索朗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那个山洞可不是什么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 桑西保证道:『我知道,我们一定会特别小心的。』 索朗上前一步,『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 她想都没想就拒绝。 正如索朗说的那样,山洞里很危险。 她和程蒲为了完成央宗曲珍的任务不得不去,却没必要再拉上索朗。 少一个人,就能减少一分蒙受损失的风险。 现在的问题在于,要怎么说服他。 她从兜里翻出自家院子的钥匙,交到索朗手里,言辞恳切: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帮忙照顾多吉。』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照顾多吉。』 索朗坚持道。 两人谁也没能说服谁,就在此时,院门忽然又被人敲响。 一个同村人探头进来,视线在院里环视一圈,最终定格在索朗身上,眼底涌出喜色。 『索朗,你真的在这里呀!我妻子咳嗽了好几天了,想请你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索朗微微蹙眉,脸上露出迟疑。 桑西适时劝道:『索朗,你看,不仅是我,整个村子都需要你。』 『你还是留下来吧。』 索朗攥紧了院子的钥匙,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松开手,掌心里多了一道浅浅的印。 他转过身,朝那位同村交代一句:『稍等,我马上跟你过去。』 说完,伸手解下了自己腰间的藏刀。 桑西知道他有多宝贝那把刀,自从买来以后,几乎天天带在身上,从来没有借过别人。 她拦住他的手:『不用了,我们自己带了刀的。』 『用不到最好。』 索朗轻而易举绕过她的阻拦,三下两下就把刀绑在了她的腰带上。 『真到了该拔刀的时候,也千万别犹豫。』 他固定好刀鞘,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以后,才松开了手。 『我和多吉在村子里等你回来。』 索朗的眸子是浓稠的墨黑色,像极了捕食动物的眼睛。 然而在面对她的时候,那一对眼睛却总是顺服的。 - 收拾好装备后,两人没有耽误,即刻启程。 琼巴山位于巴松大峡谷的入口处,海拔较低,即使是靠近山顶的地方,也是一片葱茏的绿色,并无半点积雪。 央宗曲珍提到的山洞,就在琼巴山的半山腰。 上山路上,程蒲不时拿出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桑西猜测道:『你是在找信号吗?』 程蒲点了点头。 桑西看了一眼周围,离开了盘山道路,从旁边的山坡爬上一块更高的平台。 『这边可以接到信号。』她向前探身,直直地伸出手来,作势要拉程蒲一把。 程蒲短暂犹豫,脚下一迈一踩,并未借她的力,单凭自己便登上了平台。 桑西讪讪地收回手。 平台上有几块儿大石头,顶部大多扁平,可以用来充当座位。 两人放下背包,准备在这儿稍作休整。 桑西原本以为程蒲想要打电话,却见他摆弄了一会儿手机以后,又从包里抽出了一个薄薄的黑色物体。 她好奇地凑过来一些,『这是笔记本电脑吧?』 “嗯。”程蒲翻开屏幕,“你之前用过吗?” 桑西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这边用不上这东西。』 在他输入密码的时候,她有意识地把视线转向了其他地方。 程蒲却不避讳,将整个电脑朝桑西的方向转了转。 白色的圆圈转了两圈,随后向上一弹,进入了电脑桌面。 桑西惊讶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淡紫色的天幕,边缘烧着一排橙红色的火焰,看色调,应该是临近傍晚的时候。 照片左侧是林立的高楼,一幢幢都套着玻璃外壳,反射出夕阳的影子。右侧,一道堤坝蜿蜒连绵,再往外就是无边无际的水面。 那片水面是那么宽广,甚至比朗玛措湖还要大。 『那是……海吗?』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泛起金色光芒的水波。 “是。”程蒲颇具耐心地解释道,“这座城市,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桑西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它有名字吗?叫什么?』 “泽城。”程蒲回答道。 桑西动了动嘴唇,学着他的发音,无声地把这两个字念了几遍。 『真好听,景色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道,『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应该会很幸福。』 程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透过屏幕看到了别的东西。 “其实,很久以前,泽城还不像现在这样美好。” 桑西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顺着话接下去: 『当然了,环境总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嘛。就像我小时候,村子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程蒲手上动作一滞,并未解释,只是浅笑了下。 知道程蒲还有事情要忙,桑西没有打扰他太久。 敲击键盘的声音时有传来,她悄悄抬眸,瞥向他屏幕后的脸。 白色荧光映亮了程蒲的面颊 15. 第 15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山风掀起了她的一角衣袍,她连忙用手按住。 没等程蒲回应,她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算啦算啦,我只是开个玩笑。」 怕他继续追问,她灵光一闪,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之后生态旅游的项目运行起来,肯定有不懂藏语的人来村里吧?我们早晚都是要学普通话的。」 她整理好衣摆,又拎起背包,重新背到肩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扯出一个微笑,指向山洞的入口:「我们进去吧?」 程蒲探寻的目光总算从她脸上移开。 她背过身去,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真是一个完美的解释。 幸亏她脑子转得快。 山洞的入口足够宽敞,高度容纳一个人绰绰有余。 地上和洞顶遍布长短不一的锥形石头,犹如巨兽的尖牙利齿。 头顶的阴影笼罩下来,周遭的温度瞬间低了下去。 身旁的脚步声跟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衣角蹭过了她的手指。 “你之前来过这个山洞吗?”程蒲平静地问。 「只来过一次,是跟着我阿爸一起找走丢的小孩。」 桑西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不过时间隔得太久,记不清里面的路了。」 “没关系,当做全新的地方走一遍就好。” 程蒲打开了别在书包肩带上的手电筒,昏暗的洞穴中瞬间多了一道雪白的光束。 走到道路分叉的地方,他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根粉笔,试图在拐弯的位置标记出来时的路。 然而粉笔刚刚接触到墙壁,还没画下痕迹,便扑落落地落下一层土,夹杂着无数细小的碎石。 程蒲反复尝试几次,都是相同的结果。山洞里好像裹了一层厚厚的土壳子,这种原始而简单的办法完全派不上用场。 桑西从地上捡出几块体积稍大的石头,「要不直接用它们在地上拼一个图案呢?」 程蒲四村片刻,“也可以。” 石头稳稳当当地托在掌心,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划过她的手心,惹得她有些痒。 她将手空握成拳,迅速收回身后。 程蒲很快在角落里摆出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前端指向他们面对的方向。 绕过岔路,两人便进入了一个空间更大的洞穴。 洞穴前后宽、中间窄,整体类似于一个葫芦,天然的分出了前厅和后厅。 前厅的洞顶有一道裂隙,透进一缕阳光。洞里明显有人来过的痕迹,墙壁上挂满了红色和金色的布条,阳光的正下方,还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席。 只是那些布置看上去已经非常陈旧,大多破破烂烂的。 程蒲抚去草席上厚厚的尘土,若有所思的看着被土染黑的指尖。 “之前有人住在这里?” 桑西仰头看着挂在高处的布条,以及各式各样的金属风铃,「应该是上山苦修的僧人吧。」 她曾经见过苦修僧为了心中信仰离群索居,风餐露宿,枕月而眠。 她并不完全理解,却由衷地敬佩他们坚定的意志力。 程蒲点了点头,把肩带上的手电筒取了下来,用牙齿咬着,以便调整适合的角度。 紧接着,又拿出本子和笔,在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洞穴的地形。 他一边画着,一边想后厅走去。 后厅的顶部是完全密闭的,光线照不进来,因而比前厅更暗一些。 这个地方似乎被当做了储物间,沿着墙壁放了几个架子,架子上还摆放有经文的手抄卷。 程蒲的视线完全被吸引过去,“啪”地一声合上本子,轻缓地翻翻开经卷。 他站在原地,一时没有挪动。桑西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好奇地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一扫不要紧,她敏锐地发现距离程蒲不远的地面上,落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一边是晦明不清的深灰,隐隐约约地还能看见地面;另外一边,则是虚空一般的纯黑。 她心头一紧,急切地喊了声:「别动!」 程蒲疑惑抬眸,还未反应过来桑西的意思,后者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他面前。 桑西生怕他多迈一步,也顾不得那么多,拉住程蒲的胳膊往里一拽。 经书落地,却发出一沉一脆的两道声响。下一秒,手电筒在地上翻滚几圈,径直越过了那道分界线。 白色光束向下跌落,照亮了狭窄狰狞的天然竖井。 手电筒磕在石头上,每磕一下都会迸出几道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危险的预示。 最终,那盏白光虚弱地闪烁两下,毫无生气地灭了下去。 洞内再次坠入黑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谁能想到,在这种不起眼的角落,居然会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桑西开始明白,为什么旺堆米玛去过那么多危险的地方都能平安无事,偏偏没能走出这个洞穴了。 幸好这次掉下去的只有手电筒而已。 “……谢谢。”程蒲低声说。 「没事就好。」桑西心有余悸地缓了口气,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他的胳膊,赶忙松开手。 桑西翻出备用的手电筒,一推开关,洞穴里再次有了光亮。 两人一共带了两支手电筒,这会儿刚刚进洞不久就折损一支,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洞穴里的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还是要更小心些。」她认真不少。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很少再说话,纷纷专注于眼前的路。 程蒲细致地画出弯弯绕绕的通路,在遇到岔路时耐心做好标记。 而她则在进入每一个陌生的空间之前,都用手电筒把里面完完整整地照一边,不落下任何一个漆黑的角落。 洞穴顶部的裂隙,从一开始能漏下丝缕阳光,到后来渐渐暗淡,最终完全融入黑暗。 本就凉爽的温度变得有些冷,隔着藏袍,都令桑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胳膊,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 程蒲注意到她的动作,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洞穴里找个合适的地方过夜,就像苦修僧人的做法一样。 但是程蒲用蜡烛测试了一下,虽然火焰可以正常燃烧,但是空气的流动性不是很好。 为了保险起见,两人还是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洞穴的入口处。 程蒲拿出一顶户外帐篷,原本想着他来支帐篷,让桑西在一旁等待就好。 然而他刚刚把篷布展开,她便主动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布面。 篷布非常厚实,表面是类似磨砂的材质,搓起来有点磨手。 不过应该挺抗风的,或许还可以防雨。 她一手拿着篷布,另一只手又从地上捡起一根金属支架。 「这是帐篷架吧?」 金属杆在手中掂量两下, 16. 第 16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持久的安静。 程蒲平静地等待着,就连虫声都减弱不少。 她嘴唇翕动,牵扯着有些干裂的唇角。 半晌,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音节。 “程……蒲?” 她的语气不太确定,好像掷了两颗石子进水,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听起来不太像“程蒲”,反而有点像“账簿”。 念完以后,她忐忑地盯着帐篷上映出的他的影子。 虫声比之前更加喧嚣,好像在激动地探讨着她极不标准的普通话。 程蒲迟迟没有给出评价,唯独影子的肩膀轻轻颤动两下,似乎是在笑。 她抿了下嘴,不大满意道:「怎么啦,念得有那么奇怪吗?」 话音落下,她又按照印象中的声调重新念了一遍。 结果这次歪得更离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好像的确挺奇怪的。」 摒着的那口气忽然泄了,她平躺在睡袋里,哀叹一声。 「算了,可能我天生就不适合学普通话吧。」 “别这么想。” “怪我太心急,你一开始先学拼音,或许会简单些。” 程蒲清越的声音入耳,浇灭她心中那点烦躁。 「拼音学校讲过,但我没能学会。」 眼角因疲倦而有些酸胀,使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况且她明明能听得懂,为什么偏偏在说的时候转不过那个弯儿呢…… 未出口的疑问化作断断续续的梦呓,消散在昏暗的夜色里。 在坠入梦境的前一秒,她听见了程蒲的声音,清晰地彷如穿破黑雾的一道亮光。 “没关系。” “我会教你。” - 再次醒来的时候,帐篷已经透进了青蓝色的光线。 桑西一惊,连忙从睡袋里爬出来。 她不是和程蒲说好半夜换班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难不成他在守夜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危险? 三下五除二裹上的藏袍,她撩开帐篷的门帘,快步走到外面。 太阳尚未升起,但天空的边缘处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篝火烧得很旺,石头垒起的炉灶上,还用锅热着食物。 “早。”程蒲正往篝火里添树枝,见她出来,语气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你一晚没睡?怎么不叫我起来换班?」桑西问道。 “我不太困,索性多守一会儿。” 桑西接过碗,不大赞同地说:「下次如果还要守夜,一定要换班。」 「人在特别累的时候,遇到危险很有可能反应不过来。在高原上,这一点足够致命了。」 程蒲被她数落一番却不生气,配合地应下:“好,我记得了。” 他拿出一个碗,又用勺子分出一半食物,递给桑西:“来吃早饭吧。”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清爽,完全看不出是熬了整个通宵的人。 桑西坐过去的时候,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收拾完毕,两人再次踏进山洞。 两人昨天已经把地图画了个大概,只剩下最最深处的地方还没有去。 桑西点燃了一根蜡烛,经过昨天的路,蜡烛的火焰一直高高地跳跃着。 等到进入全新路段,焰苗变得矮了不少,偶尔黯淡一下,在即将熄灭的边缘不停挣扎。 “这里的氧气不太足,我们最好速战速决。”程蒲说。 有了昨天的经验,两人今天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很快就把地图补全。 准备离开的时候,桑西忽然注意到洞穴墙壁上有些不规则的凹痕。 她叫住程蒲,「你看,这边的墙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她用手轻轻扫去墙上的浮土和碎石,橙色的烛光靠近洞壁,很快在深色底色上看到了浅色的人为雕琢的痕迹。 壁刻的画法和图案都非常原始,刻痕已经有些模糊,边缘处偶有崩裂。 几幅壁刻有婴儿降生的场景,有主角与掠食动物角力的惊险时刻,也有主角被万众簇拥辉煌瞬间。 彼此关联,又相互独立,仿佛是一段人生的几个切片。 桑西看着画面上记录的内容,总觉得有些熟悉。 仿佛打火石摩擦时迸发出的零星火花,脑海中灵光一闪,恍然找到了熟悉的原因。 「这些壁刻,记载的是《格萨尔王传》的故事!」桑西激动地抚上壁刻的线条。 “《格萨尔王传》?”程蒲重复一遍。 她的手指顺着壁刻的线条慢慢勾勒,口中哼唱起自幼熟知的小调: 「很久很久以前,天灾人祸遍及大地。格萨尔王降临人间,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①」 不知道这些壁刻是谁做的,也不知道它们已经存在了多久—— 作者当初创作下这幅作品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轻声哼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她哼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正上方的岩石。 “怎么了?”程蒲问道。 桑西朝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程蒲马上噤声。 她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周围的细微声响—— 一道清脆的咔嚓声正以极快的速度蔓延,犹如闪电一般自上方劈下。 沉闷的隆隆声像是来源于山体深处的哀鸣,伴随着轻微的震颤。 有类似水流的东西从头顶倾泻下来,她伸手一摸,却完全没有湿润的感觉,反而抓了一把沙土。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道狰狞的裂缝。 「小心!」 桑西瞬间做出反应,用力推了程蒲一把。话还没说完,便被巨石坍塌的巨大声响淹没其中。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躲开巨石砸落的区域。 尘土扑面飞来,呛得她咳嗽几声,完全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周围才重新归于平静。 本就狭窄的通道被落石堵得严严实实,就连石头之间的缝隙都被沙土填满。 她和程蒲被分隔在了落石的两边,她急切地趴在巨石上,才依稀听见了他同样焦急的声音。 “桑西,你还好吗?” 「我还好,你呢?」 “我没事。” 桑西稍微放心,这才意识到周围一片黑暗——原本那根的蜡烛已经被压在了石碓底下。 她重新点燃一根蜡烛,靠在墙边,又从包里摸出一把登山镐,朝着石头之间的缝隙砸去。 碎石稀稀拉拉地掉落下来,缝隙里漏出几缕手电筒的亮光。 然而挡路的大石头纹丝未动,只是表面上多了几道浅色的划痕。 弥漫的灰尘惹得她嗓子发痒,呼吸不太顺畅,心脏突突地跳。 她放下登山 17. 第 17 章 《牦牛来敲门》全本免费阅读 不是说项链是那位失踪的弟弟的吗? 怎么会出现在那么高的位置? 她站洞壁下方,仔细查看着石头,发现几道攀登过的痕迹。 或许…… 那个弟弟在迷路后尝试过自救,想要通过顶部的孔洞爬出去。 结果,项链意外被凸出的石头勾住,挂在了岩壁上。 眼前闪过同村姑娘恳求的神情,桑西无声地叹了口气,捡起了登山镐。 桑西谨慎地选择落脚点,一勾、一拉,一寸寸地爬上岩壁。 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再次向上方探出手,却没能挂住石头的边缘。 登山镐划过石头表面,响起刺耳的金属声。她偏了重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右侧倒去。 她绷紧了身体,不敢耽误时间,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镐头卡在石头的缝隙之间,发出一声脆响。 她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现在放松下来还为时过早。 她距离项链还有一半距离,而越靠近上方,岩壁上就覆盖着越多的植物根枝。 有些是已经干枯的根脉,还有一些鲜活的藤枝,好像被打乱的毛线球,凌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 密密麻麻的根藤之间,甚至找不到可供登山镐嵌入的支点,反而会把登山镐缠住。 桑西拽了拽手边的根藤,后者颤了颤,稳稳地卡住了。 看样子,应该可以承受住她的重量。 她干脆把登山镐留在了石头缝里,赤手空拳地继续向上攀登。 很快,她便来到了项链所在的高度。 她脚下用力蹬着石头,一手抓紧根藤,另一只手向侧边探出,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悬在了空中。 视线不经意间瞥向下方,巨大的高度落差令她感到短暂的眩晕。 她身形一晃,赶忙贴近洞壁稳住身体,手指也在同时勾住了珊瑚项链。 手腕轻轻一抖,便把项链从石壁上摘了下来,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呼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返回地面就可以了。 她向下迈腿,却被一股不明的力道阻拦住。 低头一看,脚腕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了杂乱的根藤中,被紧紧缠绕着,动弹不得。 桑西不敢太用力地挣扎,小幅度踢了踢腿,却没有一点效果。 难搞。 她咬了咬牙,忽然想起自己腰际还挂着一把藏刀。 是临走之前,索朗专门交给她的那把刀。 一直在用力的左手已经有点发麻,她将重心换到右边,左手摸索着刀鞘。 而后,挥刀斩向缠住脚的根藤。 刀刃十分锋利,一挥一挑,根藤便被截成了两半。 即便如此,由于根藤数量太多,又错综复杂,处理起来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右臂的肌肉开始抽搐,就在她要坚持不住的前一秒,脚踝终于挣脱出来,探向下方的石头。 脚底终于触及一处坚实的支撑,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那块石头骤然向下一沉。 桑西预感不妙,想要抓住点什么,指尖却与根藤擦肩而过。 洞穴里的空气流动不佳,此刻她的耳边却灌进了呼呼风声,与之相伴的还有刀刃落地的“铛啷”声响。 洞壁在她的视野中迅速远去,眩晕感来势汹汹,成功剥夺了她的全部知觉。 桑西紧闭双眼,蜷缩起身体,双手抱在脑后,做好了撞击的准备。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下坠的趋势生生止住,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悬停在了半空。 紧皱的眉毛舒展开,她试探地睁开眼睛。 直直对上程蒲深沉的眼睛。 他背光而立,洞顶漏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脸颊轮廓,却照不清他的表情。 耳畔传来富有节奏的轻击声,她反应一阵,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声。 他正紧紧地抱着她,一手托着她的脖颈,一手揽着她的腿弯。 朦胧的光线增添一抹暧昧氛围,两人的距离很近,桑西甚至可以隔着衣料感受到他的体温。 若不是他刻意控制着呼吸的力道,两股气息恐怕会立刻交缠在一起。 她从未与异性如此靠近过。 思绪好像烧断了的烛心,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沉缓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气息不太均匀。 “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你……」 「你先放我下来。」桑西的喉咙发干,耳朵烫得厉害。 程蒲似乎也觉得这样的姿势不适合谈话,微微躬身,把她放了下来。 桑西轻轻地跺了跺脚,确定自己踩上了坚实的地面,才终于放下了心。 刚刚被他揽过的地方有些发麻,她不敢和他对视,只把那串珊瑚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 「我找到了这个。」 程蒲接过项链,手指一捻,表面那层浮土便掉落了,露出内里亮莹莹的蓝色光华。 他不说话,桑西拿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小声试探道: 「那个……你不是在汇合点等我吗?怎么会在这里?」 程蒲把擦拭干净的珊瑚项链还给了她,轻叹一声: “我见你一直没有过来,猜到你肯定是碰上了什么困难。” 「……那你猜的还挺准的。」桑西抿了下嘴。 「可是这边有那么多岔路,你怎么知道我就在这一条?」 “听声音。” 程蒲拎起背包,又捡起手电筒。 灯泡外的玻璃罩已经完全破碎,应该是他刚才冲过来的时候太过匆忙,把手电筒摔在了地上。 “我很庆幸,我的判断没有出错。” 从近乎于两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在毫无保护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骨折。 即便她运气好,也免不了一阵疼痛。 他记得她很怕疼。 桑西默了默,「谢谢。」 “不客气。”程蒲说完,又补上一句:“不过,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我会担心。” 桑西心尖一颤。 他怎么能这么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掰着手指,半晌才想出回应: 「那不能这么算嘛!」 「你看,我冒着风险去拿项链,摔下来只是意外……」 「而你为了找我,不也是把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吗?不然你完全可以带着地图先离开呀。」 「所以,我们本质上是做了相同的事。」 程蒲停住脚步,回眸凝视着她。 桑西被他盯得不太自在,故意摸了摸空荡荡地腰间: 「哦对了,索朗的刀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在这里。”程蒲躬身捡起,刀身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起冷白色的光。 「哦。」桑西眨了下眼睛,小步挪了过去。 刀柄上虽然多出了几道划痕,但还不是特别严重。 刀刃的损毁才叫一个触目惊心——刀尖弯弯曲曲的,锋刃中段估计是磕在了石头上,崩开一个拇指宽的口子。 桑西小心翼翼地将其插回刀鞘:「幸好有这把刀,不然我现在还被挂在天上呢。」 只可惜,这把刀的生命,估计也到此终结了。 回去以后,赔给索朗一把新的刀吧。 -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 程蒲亲手绘制的地图,也第一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指引迷失在山洞里的人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