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善类》 1. 第 1 章 《我非善类》全本免费阅读 青山郁郁,白雾飘荡在雨后山林。 山腰地势开阔处,新增了两座新坟。刚下过雨,满地潮气,遍地水坑泥污。 杨桃站在父母的坟前,双目微红,心下怆然,不禁得哽咽难语。 想不到再世为人,非但不能救得爹娘性命,反害得他们比前世更早去世。 身后传来李元德的语声:“孩子,回去吧,你爹娘若是活着,必也不愿见你如此难过。你过得好,他们才会安心。” 话语殷切又慈祥,杨桃听了却是无动于衷,心底冷笑。 伪君子! 她本是一普通农家女子。与爹娘生活在此偏远村落,家中祖传一块灵矿田。一家三口靠着种植药草为生,虽不富足,却也和睦安稳。 突然有一日来了两个斗法的真人,在他们村上空互放术法,火球、冰雹从天而降,村民死伤无数,其中便有她的爹娘,她亦受伤昏迷,醒来时发现自己为人所救,爹娘已经亡故。 救她的那人姓李名元德,自称是她的生父,因畏惧妻子杜雪岚的娘家权势,从小将她寄养在爹娘处。如今思女心切,想认回女儿。 李元德胆小,不敢将她领回家,只好送她去修道拜师。那杜雪岚得知后大为恼怒,诬她为魔皇转世,此时她才知李元德竟是当朝皇帝,杜雪岚是当朝皇后。 她的师父为了护她,与上百名道门高手血战,丹碎身陨,她自己也遭人追杀,最后于众目环视之下,被人一剑穿心而过,旁观者还在笑骂—— “便是诬陷又如何?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蝼蚁之辈也配肖想跻身皇家?飞升证道?” 人群散去,她奄奄一息,苦苦挣扎,只咽不下那最后一口气,盼着再见生父一面。 在将要闭目断气之时,李元德才终于现身。 他背负双手,居高临下,看着她躺卧血泊之中,面无表情。 她深感委屈苦楚,不禁得落泪,李元德只蹲身俯就,眼神亮得惊人,似是抑制不得心中得意,在她耳边低语,字字惊心,句句动魄: “傻孩子,多谢你代我那孩儿死这一回,为我们父子解了后顾之忧。你放心去吧,此后我们定会为你和你师父报仇!” 她心头大震,呕出一口血来,濒临将死之际,内心竟无比清明,瞬时想通了无数从前困惑之事。 原来,她竟不是他女儿? 她竟然只是他用来转移杜雪岚视线的箭靶! 愤恨之下她挣扎着将颈上琥珀坠子扯下——那坠子是他们父女相认时所赠! 所谓的亡母遗物,所谓的内含挚爱一束青丝,所谓的护她周全,一切殷切之语,竟全是无耻的谎话! “你休要坏我大事,那女人还在暗中看着呢。” 他啧啧摇头,将满身是血的她抱起在怀里,面色沉痛,却语声窃窃,犹如毒蛇嘶鸣: “我是当朝天子,我那孩儿天生九窍灵台,剑道天下第一,也不得不蛰伏民间,隐匿锋芒,只等来日登临帝位,继承大统,复兴我李家皇权! “而你,不过平凡农妇,蝼蚁之辈,能代他一死解他困境,此乃无上荣耀,足可青史垂名,万方称颂。你安心去吧,投个好胎,来世不要再受苦……” 一双冷冰冰的手,覆盖过来,阖上了她的双目。 蝼蚁之辈? 蝼蚁之辈! 她想仰天狂笑,为这可悲的一生,为这可耻的世道,却终是无力,满含不甘、悲愤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前她想: 蝼蚁虽小,其众也有蚍蜉! 若再让她活一回,她必要做一只蚍蜉! 将那些枝吸食人血的苍天巨树一一啃倒! 将这群欺凌弱小的伪善者们统统扯落尘埃! 让他们也尝一尝被狠狠踩在脚下食土咽泥的滋味! 许是她的怨气太深,心愿太宏大,老天爷终是看不下去,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重生后,她想着先救爹娘离家避祸,谁知道躲过了修士斗法,竟又遇到盗匪打劫,于是爹娘再次双双亡故。 继而李元德登门,认女,为她操办爹娘的身后事,嘘寒问暖,周到之至。 而她,不得不假情假意,虚与委蛇。 她的命运,虽然小小地拐了个弯,最终又回到原有的轨迹上! 李元德又劝道:“回吧,这里寒气太重,你衣衫太薄,小心着凉了。你好好扶着小姐,莫要摔倒了。” 他身边侍女应了一声,便上来搀扶她。 杨桃轻轻睁开侍女,站开一步:“不必扶我,我自己会走。”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家方向去了。 李元德无奈,示意侍女赶紧跟上,自己却立在原地,望着杨桃的背影沉吟起来,神色有些复杂。 片刻后,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释然一笑,亦跟了上去。 山道泥泞,滑腻难行,杨桃却走得分外地稳,经过她家那片药田时,杨桃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给李元德驾车的车夫陈三,将那辆奢华的四乘马车停在树下,见她驻足观望,忙从车上下来,向她行礼。 杨桃对他点了点头。 前世她跟着师父住在石景山玉溪峰时,陈三奉李元德之命来过几次,给他们送丹药灵石和法器。 后来她为杜雪岚的手下所伤,陈三竟然赶到,与杜雪岚的人动了手,可惜一人难敌四手,惨死在她面前。 陈三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情,除了有一次他因伤在谷中住了两日以外,他们并无交集。 他简短地说,“这片药田不错。” 杨桃嗯了一声。 她家灵矿田位置略偏,离村口较远,为照料方便,祖父杨显义在世时便在附近平旷处的大树下搭盖了草棚,方便就近小憩。 他爹杨富贵是独子,性子木讷寡言,将心思都花在了田里,那些娇嫩的药草得其精心照拂,绿油油的,长势十分喜人。 前世这片药田也未逃过冰雹和火球的侵袭,成片的药草被烧得只剩下根茎,泡在冰雹化成的水洼里,烂得不成样子。 这一世,不知为什么,那两个修士并没有来。地里的药草因未遭荼毒,被雨水浇灌后,越发葱绿水嫩。 他们为什么没有来? 杨桃一念至此,略一沉吟,突然回过味来,不禁浑身发冷,如堕冰窖——是了,是了,她太天真了,竟然到此时才想到其中最要紧的关隘。 前世修士不是随机而来的! 他们本就是李元德派来,目的是害死她爹娘,最终目标是她; 这一世,他们离家避祸,原有毒计已害不到他们,因此修士便改扮盗匪,杀死爹娘,最终目标也还是她。 握在袖中的双手,不知不觉攥紧。 原来,不知何时起,她便被毒蛇盯上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呼吸急促,心潮翻涌,百思难解。 无数恶念,纷至沓来。 找出李元德那个心头宝,废他修为,封他灵窍,将他捆送到杜雪岚面前! 亲眼见他被杜雪岚一剑刺死! 让李元德与杜雪岚狗咬狗! 唯有如此,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侍女跟上来扶住她,关切地说:“小姐,您脸色不好,可是哪里觉得不适?” 她用力推开了侍女,又望一眼药田,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而去。侍女不知她为何突然发脾气,只好远远跟在后头。 许是添了心事,这一路虽是平坦,她反倒走得踉踉跄跄,待到家中那道竹篱笆前,裙袂上已经沾满了泥水。 她缓缓推开篱笆木门,走进空落简陋的院子,环视四周,恍若隔世。 重生之初,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救爹娘,根本来不及与他们亲近,如今他们去了,这满院子的摆设器具却像活了似的,在她面前一幕幕地放着她与爹娘朝夕相处的那些画面。 她爹性子急,东西总是乱放,那张小竹椅子放在井口,总是会绊娘一脚; 娘爱整洁,总跟在爹后头念叨真讨厌; 娘还总数落她, 2. 第 2 章 《我非善类》全本免费阅读 “阿嚏,阿嚏!” 玉溪峰上,范老道接连打了两个大喷嚏,白眉白胡被吹得老高。 谁背后嚼老夫舌头!老道气咻咻地,狠狠瞪一眼对面那对不请自来的主仆。 定是这两个臭小子。 那两人,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十来岁,都一身简朴藏青道袍,神色自若,好似与他甚是相熟的样子。 啊呸,如今年轻人都这等皮厚么? 他重重地将门摔上,狠狠地落了门栓。 老道士骂道:“也不掂量下自己几斤几两,就敢来挑战老夫!滚!” 门外。 险些被门板碰破鼻子的明安说:“公子,他叫我们滚。” 旭含山若无其事地揉了揉鼻梁:“我听见了。不怕,他越气恼,越有可能出手。” 明安闻言忙退到台阶下,旭含山诶了一声,“你不站我边上,我一会儿如何拔剑?” 明安赶紧将只装了一柄剑的三孔剑匣解下来,放在他身侧,脚下退得更远,口中说: “公子,您还是早点去弄口乾坤袋吧,万一哪一日我不在你身边,这剑匣谁给你背啊!” 旭含山叹了一口气,眯起眼看了下天色,“可。待此处事了,我们便去蛇市看看,若有合适,便买一个。” 明安也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发木的脸颊,提醒他,“可是,我们的灵石用光了,没钱买。” 旭含山拍了拍身边剑匣,云淡风轻地说:“不必担心,灵石能解决的事,便不是什么难事。” 受他这动作启发,明安突然想起剑匣里那堆法器,顿时精神为之一振。 他家公子热衷炼器,积攒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法器。 随便拿个去卖,何愁不来灵石? 于是忙打点精神,上去将剑匣重又背起,又想了想,觉得背着不甚方便自己逃跑,且容易被剑气波及,于是又改为抱。 他们俩又等了会,观门依旧紧闭不开,明安提议道:“公子,不如我们先去蛇市。” 旭含山摇头说:“好不容易来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就冲着那几千颗灵石,怎么也得让老道亮亮剑。” 他不说那几千颗灵石也罢,说起来明安便一肚子苦水。 可不是嘛,那几千颗灵石是他们最后的家当,说起来还是向莫大师姐借的,结果公子全都用来坐飞舟了! 他本来提议御剑,速度也更快些,反引来公子一番语重心长的教导: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所创这套剑诀,虽名云霞,其中剑意却是包容天地万象,需得时时观摩山海奇景,从中汲取心得……” 明安腹诽道,什么剑道大境界突破在即,需要一点高人助力云云,还不是在太真山呆得闷了,想出来看风景,看风景就看呗,还嫌风大不肯御剑! “罢了,”旭含山撸起袖子,“我们礼数已经尽到了。剑来。” 明安忙将剑匣向前一送,旭含山胼指默念,只听“铮”地一声,那宝剑跃出剑匣,只见红光炽烈,犹如旭日,当空升起,绽放异彩。 那红光满天游走,如梭如电,所过之处,光影晕染,如云霞蒸腾,蔚为奇观。 观内,老道坐在树下石桌旁,正剥毛豆吃,桌上已经堆了一堆毛豆壳。 老道耳尖,早将主仆俩的话听在耳里,见那云霞汹涌如浪,层层相叠,却无剑气,倒有炫耀之意,老道嗤地一声冷笑,骂道:“小小年纪,学一点皮毛就跑老道跟前来显摆!行,老夫便给你点颜色瞧瞧!” 老道拍了拍手,桌上毛豆壳里飞出一柄小如匕首般的短剑,带着白芒,铮鸣一声,蹿上天空,钻入了云气之中。 那无边云霞登时鼓沸起来,满天彤色,色泽愈艳,如同火海一般,其中更闪动点点寒光,如有形剑气,凌厉无比。 老道哼了一声:“哟,来真的。”突然瞪眼,朝天拂袖,喝了一声“破”,一声尖鸣震天响起,似是两剑相击,随后一道寒光嗖地飞射回来,钻入他的阔袖之中。 满天霞光渐黯,凝而不散,密密层层,而后铺叠成云,绵白如絮。 噫,这小子还有点门道! 老道皱了皱眉头,啧了一声,口中依旧是骂:“就这点本事也有脸上门,滚滚滚!回去好好练!” 观外,明安委屈道:“公子,他又叫我们滚!” 公子性子疏懒,平素难得下山,但凡出动,大多是受命除妖,凡尘受惠之人对他们都是敬仰不已,称颂不绝,哪里受过这种气。 旭含山充耳不闻,只将那红光宝剑招回在手,细细端详,只见剑身依旧红光熠熠,灿如艳霞,只是居中处有一丝白色细痕。 他长叹一声,随手将剑掷入剑匣:“学艺不精,确实该滚!” 明安:…… 老道:赶紧走,休要耽误老夫吃豆子! 只听那青年隔着观门朗声道:“多谢前辈赐教。晚辈明年,不,后年再来。” 范老道:…… 他随手捻起一个毛豆壳,丢出墙去。 湿哒哒的毛豆壳刚越过墙头,就变做了一大盆凉水,兜头向主仆二人浇了下来。 旭含山见机得快,微一凝神,脚下未移,身形已动,带着明安和剑匣飘出了数丈远。 那盆水浇了个空,哗的一声,洒落一地。 观内传来老道怒骂:“再不滚老夫便真不客气了!” 明安望向身侧青年:“公子,他……” “我听见了,”旭含山一顿,语重心长叹息道:“明安啊,你何时才能学会洞悉人情,宠辱不惊?你可知,同样是滚,个中意思却各不相同。” “你啊,还要多磨炼啊……” 叹息声中,青年扬长而去,留下小童在风中凌乱。呆怔片刻后,他忙背起剑匣追上去。 “公子,我们不御剑吗?” “蛇市开放三天,我们尽可走着去,第三天刚好能赶上。快些跟上,我预感此行会有奇遇。” “啊?可是,这剑匣很重啊,公子,公子,等等我……” …… …… 所谓炉鼎,是道门里一种偏门修炼手段,修炼者大多是男修,以年少低阶女修身体内为净化的容器,吸取天地灵气,增加自身修为。被当做炉鼎的,最后结局必是灵智全失,短寿早夭。 这种修炼方法因过程近似闺房秘事,且有失阴德,为许多自诩正统的修士所不齿。 但不齿归不齿,若真有人以此提高修为,也不会引来道门的讨伐。 一则,通过此种方法所得修为有限,造不出什么邪魔,动摇不了道门根基。 二则,低阶女修俱都出身凡人之家,家世清寒,毫无背景,能入道修炼已经算是他们的福分,至于修的时间长短,结局如何,只能说人各有命,无法强求。 杨桃知道自己师父绝不可能拿她当炉鼎,但若不如此说,怎么给李元德生难题造障碍,寻找机会脱身? 反正这一世她是绝不会再拜师父为师,连累他为自己惨死。 “城里王真人说的啊,他还拿了本心决给我们看……” 杨桃信 3. 第 3 章 《我非善类》全本免费阅读 李元德走了,留下了香兰,还留下了许多衣裳服饰,叮嘱香兰要好生照顾小姐。 于是,香兰也不请示,自去烧起热水,一边顺手将厨房略作收拾,将匆忙做好的吃食端上桌,弄好了后,就过来请杨桃去吃。 饭食也简单,不过一锅清粥,四碟素菜,另有一笼蒸饺。 香兰机灵,自觉小姐大概不喜欢自己太过亲近,但又怕场面冷清,于是虽然不敢近身,嘴里却是说个不停: “您尝尝这蒸饺,是美月楼的,倒不是奴婢做的……” “……老爷让陈大哥去街上采买食材,陈大哥想着奴婢是本地人,是以便带上了奴婢,但奴婢本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哪里知道好坏。若是有轻慢得罪了小姐,您尽管责骂,就是别气坏了自己……” 杨桃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本地人?哪个村的?” 香兰回道,“奴婢家在尚祥村,距离此处并不远。” 是,大概五里地。杨桃点了点头。 前世她听香兰说过家里的事。 香兰家住尚祥村,一家四口人,上头有个哥哥。祖上也留下来一块灵矿田,灵气很是充沛。 可惜这块灵矿田被城里朱观主看上,花言巧语骗他们卖了,给了他们一堆屁用没有的劣等灵石。 她哥哥上门去讨说法无果,告上衙门反被打了一顿——县老爷都是道门举荐出来的,自然帮同道中人。于是决意离家去修道,有朝一日学有所成,衣锦还乡扬眉吐气。 哥哥走后没多久,父母便双双得了重病,请了三次大夫后积蓄便用光了。 眼见父母病情日益加重,家里米缸也渐要见底,无奈之下,她不得不找了人牙子,自己将自己卖了,所得的钱托付邻居帮忙照料父母。 杨桃拜师后,范老道虽然没有收香兰为徒,却也默许她跟着练功。杨桃同他一样,都是火系灵根,因此修习的是他自己的绝学九转玄元心诀,香兰是水系灵根,老道便为她弄来一套天霄玄霜诀教她习练。 不久,杨桃便央求范老道送香兰回家看望爹娘,只可惜那时候二老已经去世,香兰未能见上他们最后一面。 自那以后,香兰便与杨桃愈加亲近,甚至为她拼死挡下致命一击,以致无力自保,被拿去做了炉鼎。 杨桃问道:“好好的怎么出来做婢女,家里爹娘呢?有兄长姐妹吗?” 毕竟年岁小,藏不住伤心事,被这么一问,当即红了眼眶,勉强笑着回说:“没办法,爹娘生了重病,没钱请大夫,哥哥又不在家,没人依靠。” 杨桃看她一眼:“你们村的糟菜不错,我甚是喜欢。” 香兰被她问话勾起伤心事,正暗暗难过,听这突然冒出来没头没脑的一句,便有些接不上话,随口应道:“是挺不错。” 杨桃面无表情地又看她一眼,“我想让你去买糟菜,顺便放你一天假看望爹娘。” 香兰大喜,问:“真的吗?我可以回去看他们?”话才出口旋即意识到失态,忙改口说:“小姐恕罪,奴婢一时心急……” 杨桃心说,你心急我比你更急,也不等她说完,便道:“既然如此,你一会儿便去吧,我这里无需你伺候,这里的事我自己能做得。” “可是,老爷让奴婢伺候您。”香兰犹豫道。 她签了卖身契的。李元德买她来是让她服侍小姐,她却跑去买糟菜,还去看望爹娘,这若被老爷发现了,追究起来,都算得上是家奴逃逸,打一顿都算是罚得轻了。 杨桃自是知道她心里在担心什么,摸出十几文钱来,放到桌上,板起脸: “老爷既是让你伺候我,便是让你听我的话。我觉着这些饭菜不甚可口,想吃些你们村的糟菜,是以打发你去买。” “这钱拿去买糟菜,记着不用买多,一文钱便可,多出来的钱便当辛苦费。我可不想欠你什么人情。老爷若是回来,我也不同他说,省得啰嗦。” 见香兰一脸呆怔的样子,她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会赶车吗,我爹的驴车你可以用——你这是干什么,就这点子事还哭上了……” 香兰听得感动无已,扑通一声给她跪下,眼泪汪汪地磕了两头,“小姐待奴婢这么好,奴婢无以为报,日后小姐有什么要奴婢做的,只管说一声便是。” 还真是一点点恩情便掏心掏肺的狗脾气……杨桃暗暗叹了一声,依旧肃着脸,责怪道:“赶紧给我起来,你是天生属狗的吗,就这一点事便跪,我不过大你三岁,生生给你跪老了。” 香兰噗嗤一声笑了,颇为羞赧,心想小姐虽然看上去凶,有些许喜怒无常,让人无法亲近,但心地分明却是极好。 杨桃见她如此,不觉头大了三分。 她的本意是想趁着李元德不在,着手习练九转玄元心决,因此必须打发香兰回去看望爹娘,倒也不全是专为她考虑。 但自香兰的角度来看,此举无益于天大恩情。这傻孩子是那种点滴之恩拿命来报的性子,她实在是怕了——前世的命她都还没还上呢,可别又加上一条。 罢了,再另找机会凶她赶她便是。 于是接下来香兰便收拾了一番,出发去尚祥村。 两处距离不过五里地,此处平素民风颇为淳朴,杨桃爹娘被杀是数年来此地首例盗匪案件,因此她倒不担心路上会再有什么波折,不过为着安全,香兰换了一身男装——杨桃自小当半个男孩养,自然不缺男孩儿衣裳。 香兰一走,杨桃便转进父母屋,将门窗都关紧了,屋内瞬时暗下来,她便点上了油灯,盘腿坐到床边。 修真界有四大集会,一名瑞雪问鼎,二曰紫金斗宝,三为蓬莱寻仙,第四便是蛇城蛇市。 这四个集会,前三个是高人名流云集之地,举办间隔时间都在十年以上。杨桃修道时间短,不是修为不够去不了便是死得早没等到,唯独最末这个蛇山蛇市,毫无修为门槛, 4. 第 4 章 《我非善类》全本免费阅读 昏黑的室内,杨桃闭目入定,去除杂念,屏神静气,努力捕捉天地间那微不可觉的一丝灵力波动。 空气似已凝滞。 室外天光,隔着门缝窗缝泄进一丝丝光亮来。 体内丹田处,有肉眼不可见的异动。 世间凡属人等,天生一片透薄灵基,位于丹田之处。 灵基伴生若干细孔,数量从一到九不等,此细孔称为灵窍。 天生灵窍越多,所吸纳天地灵气便越纯净。 凡人六窍以上便可算资质上佳,像李元德的儿子那种天生九窍的灵基,算得上凤毛麟角,也难怪他引以为傲。 灵基与身体骨骼脏器不同,并不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大或增强,但灵窍却会因身体受到浊气侵蚀,而渐趋拥堵,最后变为封塞。 一旦彻底封塞,灵基就会泯灭,灵基若是消失,便再也没有修道可能。 因此,道门世家子弟,大多在三四岁时便被父母传功唤醒灵基,疏通灵窍,此后经年累月荡涤污浊,洗练灵基而成灵台,为日后习练功法飞升证道打下坚实根基。 但这世间并非人人都有幸生在道门世家。 非世家子弟的平凡人,拜师入道时大多已经十来岁年纪,灵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阻塞,好在师尊们大多会为他们准备启灵丹,服之可激活身体潜能,唤醒灵基,引气入体。 但若遇上那种特别拮据或者抠门的师尊,譬如范老道那样的,没有备启灵丹,那便只能硬冲了。 范老道振振有词说,世上原是没有启灵丹的,那些登顶飞升的名宿大能都没吃过启灵丹;我虽然吃过,却并未有什么绝世能耐盖世修为,可见启灵丹并没有什么用。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尔等发奋时,修道若是想取巧,天生九窍变一窍。 杨桃:…… 是以,这一世,杨桃很是庆幸,若非当日师父严格,今日便要被引气入体这一关给难倒。 九转玄元心诀,号称世间最顶级的火系功法,在启唤修行者的潜能方面,独辟蹊径。 是火便有光,无光不成世界。人之肉身天生便犹如向日葵向着日光一般,渴求光之照耀,火之热度,而火系灵根者尤其对光、火、热更加敏感,越是置身阴冷黑暗之处,灵基启动越快。 当日师父待她她将九转玄元心诀背诵熟练后,将她关到暗室中练功。暗室外,是灿亮的天光,广阔的天地。 她入定了一天一夜,灵基便告启悟,灵窍大开,晋入引气入体境界。 有过“白手起家”的经验,这一世她只会比前世更快踏入道法世界。 呼吸平稳,杂念摒除。细长微光犹如琴弦,微微颤动,有一丝丝无形的气力凭空拨动,向她游曳而来。 杨桃身形微震,灵气像细雨滋润旱土,瞬时将她包围! 双眸虽紧闭,却能见到丹田处白光乍现,一透明却有形的圆盘缓缓现出,上有八颗如水珠一般剔透晶亮细孔,她能感觉到那如微雨的灵气穿透那细孔,身体一片轻盈温软,好似冬日温泉夏日清凉将她全身包围,舒适无比。 她一动不动,并未放松。 启灵之后的灵基正是最饥渴之时,亟需灵气滋养润泽,正应趁着独处无人时,一鼓作气将其练成灵台,如此去蛇市才有更大把握更多胜算。 就这样,杨桃一动不动,入定了整整四个时辰,直到外间天色黯淡,再无光亮透进屋内,她才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来。 室内黑暗一片,她眼中所有家具器物却轮廓鲜明摆设井然。低下头,她端详着自己的手,连掌间细纹都清晰可见。 此时若是李元德在,必会被她的目光所惊住。那双眼华光蕴采,亮若天星,在暗处像一汪倒映灯火的深潭。 这是九转玄元心诀初级境界的玄妙之处——荧火之目,即便是万古玄夜,一丈之内目力所见也犹如白昼。 杨桃满意地笑了,起身拉开房门。 修炼使人身心舒爽,半日未曾进食,她也不觉得饿。 走到院中,她看了一眼药田方向。 雨早已停了,地面依旧未干,天光暗蓝,依稀能看见药田里那片药草,低俯萎靡,枯萎成干。 她的笑容顿时一黯。 天地灵气并非无穷无尽,处处可得。 历代高人喜在名山险峰之地修炼,此处灵气本就充沛,高人们羽化升仙后,昔日所吸纳的灵气反哺山川;而凡人所居之地,人口密集,浊气四溢,又没有灵气补充,因此,灵气日益稀薄,多存于地下矿土之间,地面之上反而少有。 灵气并非可再生之物,灵矿田用来种植药草,还可以细水长流,若是用以修炼,根本禁不起修士几息吐纳。 她入定几个时辰,所汲取的灵气,几乎来自爹娘留下的这片矿田。因此原本水灵鲜嫩的药草,失去了地下灵气的滋养,一下便枯萎了。 杨桃闭目向天求祷: “求爹娘原谅,女儿出于无奈不得不损毁爹爹的心血,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必定回来还爹娘一块更肥沃的矿田!愿爹娘在天上安康,保佑女儿练好本领,早一日为你们报仇雪恨!” 是夜,她反复预演接下来几日将会发生的境况,心思纷乱,辗转难眠。 皇宫内。 殿内,李元德坐于上首,面色微沉。 下首一侧,坐着一个脸色青黄的长须道者,神色萎靡,只一双眼,生得清亮明锐,与他整张脸甚是不配。 一个高个子亲卫正向李元德禀报白日里得来的一些情报。 “……林大人出来后,娘娘后来又将钟大人请进去,谈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放他出来。” 李元德听罢,沉默不语,神色却未见波澜。 道者似是对亲卫此话作个注解,道:“如此看来,娘娘已不打算隐瞒对陛下的不满啊。” 李元德脸色更见阴沉,那女人何时对他满意过? 亲卫继续道:“方才两位大人都主动叫人给陛下送了信来,这是他们写的书信。” 道者微微抬手,亲卫呈交的书信便平平飞起,到了李元德手中。 李元德拆信一阅,随后传给了道者,问道:“你那边查到了什么,一一说来。” 亲卫说:“娘娘问林大人,家里诸子如何,林大人说几个逆子都分家了,他身子不好,管不到他们。娘娘又问还记得先帝在时,灵矿所产灵石火耗几何,是否有据可查。林大人说他年纪大了,记不太清,娘娘若是想知道,可以让人查一查敬业司的备档库。娘娘说,备档库遭了鼠患,林大人知道是哪里来的老鼠么,林大人说他耳背,问娘娘可是在问他家里有没有老鼠……” 道者突然笑了一声,李元德看他一眼。 见他目光投来,道者便敛了笑意,对亲卫道:“无事,你继续。” 亲卫说:“娘娘见问不出什么,便放林大人出来,召钟大人进去。问钟大人家里孙子病好些了没,赐了他玉蝉露,说吃完了还有。又问玉瓶山灵矿火耗为何竟有四五十之高,钟大人说这火耗正常,听说国舅家打理的隐将山的火耗都有三十,玉瓶山的矿石杂质多,当时来评估的仙师出具过报告,在敬业司备档库查得到。娘娘说,奇怪了,老鼠还知道挑有用的啃……” 李元德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冷冷道:“够了。” 敬业司专管国库灵石收入,林尧和钟同分别是上任和现任敬业司尚书令,都是平民出身,与道门关联不深,是他提拔上来的,以便他从玉瓶山所出的灵石中挪出部分来另作他用。 起初那女人并未留意到灵矿产出有漏洞,毕竟是女流之辈,未曾受过国政之类的教导,并且,相比归道门辖管支配的几大矿山产出,玉瓶山挖出来的那点灵石只能算个零头,她也看不上。 也不知何时起,她开始怀疑他在外有私生子嗣,暗地里四处探查,为此甚至动用了娘家的力量,开始暗中干预朝政。不久前,竟被她捉住了他的密使姚照。 幸好姚照曾签下绝不泄密的死契,因此遭她逼问一番当场气绝身亡。 自那以后,她便不再刻意遮掩其干政之举,如今竟查到国库上来,竟然直接公开查问他的臣子,甚至对着他们指桑骂槐,嘲讽他为老鼠! 不过是道门那些老不死派来监视他的棋子罢了,竟敢羞辱他至此! 道者早听出杜雪岚问询中的嘲讽之意,却装不知,心说这亲卫倒真是憨直,这种话竟原封不动地搬回来。 “恭喜陛下,两位大人信中所说与我们查探所得并无太大出入,可见他们对陛下忠心未改,依旧可供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