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世》 1. 当归 《祸世》全本免费阅读 “快,天帝亲下谕旨,十万仙山的仙家齐聚众神殿,今日誓要邪帝伏诛,速速增援。” 天地间一声闷雷,一道闪电撕裂半个夜空,从凡间仰望天穹只见苍云殷红得几欲下一场血雨。 与此同时,九天之上十万仙家围攻浮生云颠,法器大现,电闪雷鸣,众神殿前三千天阶血流成河,为首的老仙尊负手而立衣袂翩翩,大义凛然道:“上邪,魔兽屠戮人间三十六城,尸殍遍野,你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一袭红衣被悬浮在半空中的上千把仙剑层层包围,冰冷的剑锋似乎随时会落下,将她碎尸万段,可她视若无睹,呆滞地抱着怀中的一具尸体,昔日流光璀璨的红眸中只剩死灰般的平静,就连额间火红的祸世纹都黯淡了不少。 世上之事走到最后不过三字——罢了吧。 她心中如是想,嘶哑的声音回荡在云宇,“我替他们偿。” 老仙尊嘲讽大喝,道:“偿?你罪无可赦,罪该万死!” 三千仙剑齐齐落下,一次又一次刺穿她的身体,将她的肉身乃至元神斩得粉碎,而那人活生生地受着,自始至终从未反抗,只是分出最后一丝法力,保住她师尊沈遗风的尸身不受周遭剑气损伤。 大抵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算是诛仙台上,也没有哪个神仙受过如此极刑,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皆是仙界正史所记录的狗血情节,有哪几个字是真的,自己猜吧! 总归来说,邪帝死了,死得透透的。 于众仙而言,对邪帝说恨是谈不上,怕是肯定的,怕她尚有生机,怕她死灰复燃,怕不将她挫骨扬灰会寝食难安。 …… 三千年后。 浮生远后山凉亭中,一群新入门的年轻弟子围成一团,为首的少年手持一本《仙界正史》,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当年诛邪之战的惨烈。 “话说,当年邪帝何其凶残,其师沈遗风不惜自尽以劝其回头,幸亏戊戌宫的老仙尊长梧子率众将其诛杀,啊!” 一枚石子直直砸中少年的后脑,惹得他疼得一声惨叫,当即转身察看,气急败坏道:“谁?哪个不长眼的?” 凉亭外,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牧童坐在牛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稚气的脸庞乐得通红,“我说你们这些仙君胡说八道起来,脸都不带红的,我呸!” 少年是个暴脾气,一听火气就上来了,“小屁孩,你说谁胡说八道呢?” 他身侧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正是浮生远掌门之子,自幼稳重,一把拦住了他,无奈道:“长思,他只是个孩子!” 谁知那小牧童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火上浇油,笑呵呵道:“对对对,你那不是胡说八道,你那是扯谎,是厚颜无耻!” 像长思这种修行不到一百年的小仙君,还真是那种没品到能和孩子掐起来的货,顿时撸起袖子,“长亭,你别拦着我,今儿个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长亭脸色更难看了,生硬地扯住他的衣角,在耳旁低语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里可是仙山浮生远,哪里来得放牛的牧童?” 此话一出,长思心里咯噔了一下,顿生一身鸡皮疙瘩,听说近日不少仙山名派惨遭灭门,行凶者之恶毒,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关键是没人见过凶手,只知每次惨案发生都会听到一阵牧童的歌声。 这下子亭子的风都变凉了! 小牧童又扔了一颗石子,这次直把长思的额头砸破了,冒了血,“喂,那劳什子的正史写不一定都是真的,你们若是真想听诛邪之战的经过,不妨去问问你们师祖淮南子。” 小牧童拍了拍牛背,掉头便走了,青涩的童声汇成一曲牧歌,传遍山岗—— “暮色掩盖了山涧的深绿, 掩盖了倦鸟还巢, 掩盖了钟声, 像喧嚣斩出阴阳, 唤夜色, 唤星河, 不敢唤薄凉。” 只道,人心薄凉。 浮生远突然响起示警山钟,惊起满山青鸟,一时间整个仙门大乱。 后山结界的别院中,一名侍童匆匆进院禀报,“老祖,是魔兽袭山,掌门已经去处理了,应无大碍。” 一位白发白须的老翁站在院内的梨花树下,目光混沌,叹了口气,一如既往地问道:“上邪回来了吗?” 侍童已经习惯老祖每天问这句话问个上百遍,“回老祖,没有。” 淮南子,又被尊称为淮南老祖,在仙界中最为年长,从所有仙家有记忆以来他一直这么老,哪怕是神仙,老到他这个份上痴呆也正常,可一痴呆就是几千年,尤其自上邪死后痴呆得更严重。 老人家就像根半截入土的木头一动不动地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突然动了动眼皮,似是忘了,又问道:“上邪回来了吗?” 侍童:“回老祖,没有。” 老祖失望地垂下眸,这三千年来老人家的目光一日比一日黯淡,喃喃道:“上邪还没回来吗?” 侍童还未开口,就听到院门口一个孩子抢话道:“快了,她快回来了。” 说话的便是那不知从何处蹦出来的牧童,正大步奔庭院而来。 侍童好意提醒道:“小孩儿别靠近,院外有结界会伤了你。” 谁知牧童负着小手,闲庭信步地迈入院中,丝毫没被结界伤到,嘴边却挂着一抹与年龄不符的阴鸷笑意。 侍童察觉不对时,刚上前两步就被牧童一掌掀飞,紧接着便见那瘦小的牧童随着步伐一点点变成一名俊美的少年,墨衣如夜,佩饰华丽,相貌中透着一股阴柔之气,白玉的容颜比女子还秀丽三分,唯独嘴角那抹斜笑让他整个人透着邪魅的寒气。 淮南子转身瞧着他,花了好久功夫才认出来人,脸上难得挂上一分笑容,“我记得你,上邪养的那只小狐狸,都长这么大了。” 施仇拱手行了个礼,恭维道:“难得老祖还记得。” 淮南子笑道:“是啊,我记得你已经杀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施仇行礼的动作一顿,脸色阴沉分不出喜怒,“自然是仍有不满意之处,才胆敢来惊扰老祖。” 淮南子不再看他,扭头盯着满树盛开的梨花,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掺了几分阅尽人世沧桑后的无奈。 “你们这些人啊,费尽心思杀了她,怕她活过来,又怕她再也活不过来。” 施仇:“想必老祖已经知道我的来意,毕竟这些年来到访浮生远后山者无数,都是为了一样东西。” 淮南子:“孩子,你不一样。” 施仇:“有何不一样?” 淮南子:“你是唯一毫发无伤地通过院外结界的人,她布下的结界从来不会伤了小狐狸。” 施仇眉头微皱,也不知这话戳中了他哪处痛点,脸色愈发难看,发狠道:“少废话,把天罚交出来。” 淮南子不答反问,“那是何物?” 施仇:“老东西少揣着明白装糊涂,天罚,当年邪帝还是上神时的魂器。自她死后,众仙翻遍了南荒也没找到,除了给你,她在这世上已再无亲近之人。” 良久后,淮南子才缓缓开口,“原来你们还知道,她那时已被逼得众叛亲离。” 施仇像被什么刺激了般,一声怒吼,“那是她活该,是她自作自受。” 淮南子:“孩子,我可以给你,但今日你拿不走了。” 施仇已察觉身后出现的十余名银甲仙将,自古能派出仙将的唯有天帝。 他右手召唤出魂剑夜色,周身笼罩在黑烟里,反杀而去,招招阴狠。 趁施仇被围攻之时,为首的仙将恭敬地跪在淮南子跟前,恭敬道:“末将拜见老祖,天帝听闻有妖魔混入浮生远,特派我等前来增援。” 仙将观察着淮南子的脸色,又斟酌道:“天帝还说,老祖年事已高,天罚在手难免徒生祸端,扰您清修,不如交给天宫,可保万无一失。” 一旁被夹攻的施仇闻言突然发力,急道:“老东西,你若是给了他,上邪这辈子都回不来。” 寒心剑从天而降,幻化成数把围住了施仇,与此同时一阵儒雅却不容反驳的声音传来,“我浮生远的东西自有我浮生远保守,便不劳天帝费心。” 今日这浮生远后山当真热闹! 来人一身素雅蓝杉,衣上锦绣白云纹,腰佩白玉,瞧着挺温润低调的一家掌门,却穿着金丝镶宝珠的鞋,怎么都不般配。 随南柏舟而来的还有其子长亭,和以长思为首的几名弟子,皆持剑围住了施仇。 仙将没料到浮生远的掌门居然来得这么快,天帝已经下了死命令,今日不管是明争还是暗夺,都要将天罚带回去。 他心中思量着,目光变暗,剑已出鞘几分。 南柏舟负手而立,自有一番气势,“怎么?想和我动手?” 这一言吓得仙将立即收回剑,“末将不敢。” 众神殿陨落后,浮生远本该就此成为一座荒山,可南柏舟凭一己之力重振仙山,实力何其可怕,哪怕他再也无法重现当年众神殿举世朝拜的辉煌,却也是让天帝忌惮的存在。 施仇任长思、长亭将剑架在脖子上,突然拍手称好,嘲讽道:“南掌门好生威风,这招万剑归一使得出神入化,可还记得是谁教你的吗?” 南柏舟毕竟是一门之掌,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自不会被这别有用心之言乱了心神,“施仇,你不必如此激我,今日只要有我在……” 他目光扫过仙将,“谁也别想带走天罚。” 施仇邪魅一笑,“那可未必,毕竟我请了帮手。”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鸟鸣回荡在浮生远上方,天光突然暗了一半,似被什么遮蔽,众人抬头一看,竟是一只翼若青天、身长数千里的大鸟,遮天蔽日而来。 众仙将直接吓掉了剑,提起衣摆就撒腿狂奔,边逃边喊:“鲲,是鲲,鲲回来了。” 像长思、长亭这种活了不到百年的小屁孩,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太知晓鲲的厉害,只知神兽鲲三千年前化鹏后大闹天宫,似为什么人报仇,最后重伤而归,故而几个小辈还有胆子站在原地,惊叹于鲲的风采。 南柏舟抬头凝望,眉宇间一抹担忧,“你也助纣为虐?” 空中传来回声,“我只要天罚。” 那声音悲戚如泣,缠着千年的执着。 南柏舟终是犹豫了,看向淮南子,说到底天罚的去留只有老祖能决定。 老人家捋着胡须,瞧着越来越黑的天,一脸深沉,低眉凝思。 正当几个小辈以为淮南老祖要语出惊人时,却听到老人家好奇开口道:“我家那小混蛋到底都养了些什么?这小鱼儿怎么长得这般大了,还会飞?” 几名小辈弟子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南柏舟干咳了两声,提醒道:“老祖!” 淮南子突然笑了,目光转向院外,满意道:“取天罚的人来了。” 时隔多年后,长思和长亭依旧记得—— 那日院外缓走来一个白衣白剑的瞎子,他的眼睛被白布蒙得严严实实,绯红的唇轻闭,可依旧能看出是位极好看的公子,是当真极为好看,大抵天上人间就这样一个人吧! 似皓月,似清竹,一尘不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腰间系了一枚纹饰繁琐华贵的金玲,奢华之外略显俗气,貌似还是个哑铃,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人手中的皆白剑出鞘,白光乍现,却是打掉了长思和长亭手中的剑,放走施仇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可施仇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狠狠地咬了咬牙,抬头对鲲道:“撤。” 鲲心有不甘,仍然在空中徘徊,“为何?” 施仇倒是直白,“你打不过他。” 除非那人再活过来,否则谁也伤不了眼前这瞎子。 这一点鲲心知肚明,在空中徘徊数圈后,一声怒鸣,振翅离去,天光再现,施仇也化为黑烟消失在原地,唯独那瞎子久久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几名小辈看得一脸懵逼,这白衣瞎 2. 重生 《祸世》全本免费阅读 人间苏州城,顾府。 “少爷,您这样也太不厚道了!” “谁让你请大夫的,你当本少爷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可那姑娘看起来伤得不轻。” “小样儿,还敢顶嘴?扫帚呢,看我不打死你的!” 上邪能朦胧睁开眼,完全是被某人的大嗓门震的,毕竟是死了三千年的人,这突然鼻子底下又能喘气,难免有些不适应,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故而扒着床沿哇的一声就吐了。 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死了爹娘般的哭腔,“哎哟,我的苏州特供毡毯!” 小厮还是个有良心的,急道:“少爷,人都吐血了,别管那毡毯。” 那少爷撒泼地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道:“把大夫请进来,千万别让人死在我这儿。” 一口淤血吐出,上邪的脏腑才好受些,就是脑子仍是一团浆糊,看人还是重影,半丝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 大夫号了半天的脉,突然吓得蹦离了床边,结巴道:“她她……她没脉象!” 这话吓得地上的少爷立马跳了起来,凑上前查看,然后一脚踹在大夫屁股上,“又想骗本少爷银子是不是?这眼珠乱转、生龙活虎的哪儿死了?” 大夫鼓起胆子,欲上前再号一次脉,却被上邪挥开了手。 “不用了,我没事。” 那声音虽有些嘶哑,却极为好听,抠门少爷听得一愣,心想:这声音比我昨日听得当红花旦唱的曲还悦耳。 这般想着,他不由地多看了榻上人两眼,心里又嘀咕:人生得也美,就是太美了些,跟祸害一样,还有点眼熟。 他挠着头,冥思苦想愣是没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人,只听有人叫了他一声,“顾二三。” “嗯,我在,”这完全是下意识回答,好像很久以前回答过千万遍一样,连他自己都诧异了,瞬间皱起眉头发问:“你怎么知道我叫顾二三?不对,你认识本少爷吗?”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上邪险些以为重生的是他,不过很快就察觉此处并非仙界,眼前这二愣子也不再是仙君,眼睛一转,当即改口,笑道:“顾少爷的名字谁人不知?” 她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毛病还真是前世今生都不变。 这话让某位少爷骄傲地抬起下巴,昂首挺胸地胡吹道:“那是,在苏州城谁不知道我顾二三?” 上邪一瞬愣了,“这里是苏州城?” 顾二三:“不然你以为是哪儿?” “等等,”他不知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虎着张脸道:“别和本少爷废话,看见没有?这是你签的卖身契,自愿入我顾府为奴六十年,任劳任怨,不可有二心,期间所得一律归顾府所有。” 上邪一脸震惊地瞧着他,“这么多年了,你这抠门坑爹的本性真是一点都没变!” “嗯,”他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转瞬察觉不对劲,吼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诋毁本少爷。” 上邪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重生归来就见到这么个货,她都一阵脑壳疼,恨铁不成钢道:“你说这卖身契是我签的,你可知我叫什么?” 顾二三不由语噎,和小厮两人大眼瞪小眼,这……这当时就顾趁人昏迷按手印了。 某人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凶神恶煞道:“那你说,你叫什么?” 上邪没想到反而给自己挖了个坑,完全把她问愣了。 是啊,她到底叫什么,上邪?邪帝?至少世人千百年来都是这么称呼她的,很少有人问过她到底叫什么。 “南遗爱。” 顾二三:“什么?” “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顾二三眼冒金光,匆忙找了支笔,心满意足地在卖身契上补了南遗爱三字。 上邪:“……” 让顾二三知道她的名字简直就是个错误,某个吝啬鬼以庸医的借口用两个铜板就把大夫打发了,然后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作为顾家的家仆,必须改名叫顾遗爱。 要不她刚刚重生,还没办法熟练地掌控身体,她非上去揍得他连亲爹都认不出。 好不容易等到顾少爷磨叽完离开后,上邪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顺手拿过摆在床边的一面铜镜看了眼自己,险些吓得把镜子摔了。 怎么会和以前长得一模一样? 她身上那些陈旧伤为何还老老实实待在原位,就连左心房缺的东西都一样? 她不是被碎尸万段了吗? 她不是被挫骨扬灰了吗? 她不是被乱剑斩得连魂魄都支离破碎了吗? 心好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 门再次被推开,方才那名小厮端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进来,安慰道:“你别介意,咱家少爷除了抠门一些,脾气差了一些,没心没肺了一些,还是很好的。” 上邪嘴角直抽,“我还是第一次听有人夸人,能把人夸得一无是处的。” 小厮格外认真道:“我说的是真的,顾家下人虽然少了些,工钱还经常被克扣,但少爷待人是极好的。” 确实,那人极重情义,比世上很多人都强。 上邪不知想到什么,伤感低眉,“我知道。” 小厮还来劲了,较真道:“你不知道,少爷是个情深义重的人。” 上邪:“我真的知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厮和榻上人对视了一眼,瞬间脸就羞红了,他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眼睛,像星辰坠入深湖化开一圈圈涟漪,“我我……我叫小样儿。” 上邪一阵牙疼,“啥?” 小厮:“顾小样,就是大小的小,模样的样,那个儿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上邪捂着眼,突然有些欲哭无泪,绝望道:“我可算知道你们为啥是主仆了?” 小样儿:“为什么?” 上邪:“这名字起得都一言难尽。” 小样儿:“是吗?我觉得挺好的,朗朗上口,还好记。” 上邪:“……你开心就好。” 几日休养后,想当年叱咤风云、搅得三界不得安生的邪帝竟然拿着把破扫帚站在顾府的庭院里,成功沦落为扫地下人。 某位少爷大摇大摆坐在走廊下的老虎椅上,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发牢骚道:“不是我说,给你准备的丫鬟装不是挺好看的吗?干嘛非抢小样儿的破衣服穿?” 上邪心情不甚美妙,“习惯了。” 她阴沉着脸,重生归来没一件称心如意的事情,除了额间祸世纹没了,不至于走在大街上就有人惊呼一句“邪帝重生了”,顶多算个生得祸国殃民的妖孽,可若是遇上个三千年前的熟人,除非瞎子认不出她。 再加上这具身体的法力微末,不足原来的千分之一,虽然捏死像顾二三这种傻帽绰绰有余,但仙界的人一旦发现她,无疑是等死。 小样儿从后院匆匆跑来,一脸焦急,“少爷不好,老夫人又病了。” 顾二三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撒丫子奔向后院,边跑边喊:“请大夫了吗?还不快点,一个不够,多请几个来。” 上邪站在原地看戏,没想到这货还有挥金如土的时候。 待到她扫完地路过后院时,便听到一阵声势震天的骂人声。 顾二三:“你个庸医,给本少爷滚,什么叫寿数将尽、药石无医?” 大夫:“顾少爷,老夫人这不是病,确实是年岁已大、心脉衰竭。” 顾二三:“你还敢说,滚滚滚!” 上邪站在门口偷偷瞥了一眼榻上满头华发的老妇人,不由地摇了摇头,“还真是,无疾而终之日近矣。” 这于凡人来说,已经是极好的结局了。 小样儿不知何时凑到她身旁,急忙做个噤声的动作,“小点声,千万别让少爷听见,老夫人可是少爷的命。” 上邪:“没想到他还挺孝顺的。” 小样儿:“那当然,顾家人丁稀薄,少爷自幼无父无母,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祖孙两相依为命,感情自是旁人比不得的。” 听到这话,上邪不由想起一个从小抱她玩、给她摇破浪鼓的白胡子老头儿,那是个老没正经的东西,偏偏最疼她,时常偷下凡间给她买冰糖葫芦,没一点当师祖的矜持。 小样儿:“老夫人之前得了一场大病,请了多少大夫都瞧不好,少爷就去城外的仙君祠拜了拜,第二天病就痊愈。” 上邪听到仙君二字,不由眉头一跳,“这么神!既然如此,让你家少爷再去拜拜不就行了吗?” 小样儿:“你刚来,不晓得咱家少爷的禁忌,他平生最厌恶神仙,听到仙界二字膈应得浑身都不舒服。” 真是世界之大,什么臭毛病都有。 上邪嘀咕道:“他不就从那儿来的吗?” 小样儿是个耳背,“你说什么?” 上邪:“没事,你继续说。” 小样儿:“赶巧的是,自少爷降生,顾家没少修仙之士登门,皆是说少爷仙缘深厚、根骨奇特,硬要拉去修仙,偏偏咱少爷不领情,来一个打一个。你瞧那门口,常年摆把扫帚!” 上邪心道:多年不见,顾二三这混账脾气越发刁钻了,活脱脱的欠抽啊! 屋中传来声音,“小样儿备马车,少爷我要去仙君祠。” 顾二三出门前不知抽哪门子风,还硬把上邪拉上了车,她也便借此机会看了看苏州城的街道,只是时过境迁,早已不是当年的苏州城了。 出城两里地,便到了所谓仙君祠,实际上就是座香火供奉的庙,殿中立了尊三丈高的仙君雕像,规模委实不小,信众更是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上邪还没进门差点被香烟味熏出来。 显而易见的是,顾二三对此地的膈应程度一点不比上邪轻,好似世上神仙都和他有深仇大恨似的,在门口徘徊半天,终于一咬牙一跺脚,糟心道:“你们在这儿候着,本少爷自己进去。” 上邪求之不得,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明明一副登徒浪子的模样,却引得过往的小姑娘时不 3. 遇袭 《祸世》全本免费阅读 瑶山地界。 一众蓝衣云纹、腰佩白玉的仙家子弟押着一辆囚车缓慢前行。 “天色已晚,前面山中休息。” 浮生远押送的队伍中为首的少年正是长亭,别看他年纪尚轻,举止倒是一派儒雅沉稳,在一众年轻弟子修为更是拔尖的。 长思递过水袋,心中疑惑,“为何不直接回浮生远?” 长亭看了眼囚车,隐晦道:“父亲的意思,让我们路上避开容仙君。” 长思亦是看向囚车里遍体鳞伤的少年,想起其被擒的经历,不由感叹:“要我说,容仙君下手太狠了,也没听说这鲲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草丛中响起窸窣声,长亭和长思同时出剑,警惕道:“什么人?” 上邪才冒了头,长思已疾步上前,手中的剑已经架到她脖子上,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用手指把剑锋往一边推,“路人,路人……” 这事还歹怪那死抠门的顾二三,二十文雇了辆苏州城最便宜的马车,没走出五里地,车轮子就掉了,马还拉稀,偏生那家财万贯的顾少爷舍不得再雇一辆。 长思虽然莽撞,但直觉一向很准,上下打量着眼前人,“路人?你这样子委实不像什么好人。” 上邪心道:少年你猜的真准,我还真不是啥好鸟。 她装出一副怂包样儿,扯着嗓子朝后面喊:“少爷,你倒是出来解释解释啊!” 长亭缓步上前,示意长思放下手中的剑,和善地瞧着着上邪,语出惊人:“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此话一出,上邪眼皮狂跳,“仙君大人,我把脸涂成这样,你还能看着眼熟?” 虽说这群浮生远弟子一看就是小辈,没一个三千年前的熟人,可上邪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这脸和黑碳一样,哪里来的眼熟? 长亭确实觉得眼熟,尤其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犹疑道:“未曾见过?” 上邪斩钉截铁,“从未。” 她一个三千年前的死人和一个百十来岁的小屁孩怎么可能见过? 就算见过,打死也不能认啊! 长亭:“敢问公子何名?” 上邪满肚子瞎编乱造的名字还没说出口,后面半人高的草丛中便传来一阵高呼,“顾二三。” 她算是知道顾二三有多讨厌这些神仙了,后面磨叽半天,才顶了一张“你欠我三千两白银”的臭脸走了上来,不耐烦道:“在下顾二三,本欲前往十通天路试炼,路上出了点状况,我家这小仆人若是冒犯了众位仙君,海涵海涵。” 长思见来人虽衣饰富贵华丽,但谈吐气度实在差强人意。 他转而看向上邪,那怂包的家仆居然冲他抠起了鼻孔,顿时心中只剩下猥琐粗鄙四字,嫌弃道:“就你们这样的也想修仙?” 顾二三也来气了,“咋了?瞧不起人啊!” 长思冷哼一声,“那十万仙阶你们怕是一阶都爬不上去。” 两个本来没什么肚量的毛头小子,便在这荒山野岭你一句我一嘴地怼了起来,最后撸起袖子意欲干一架。 小样儿一把顾二三的腰,某位少爷不依不饶道:“放开,仙君了不起啊,修为高就能瞧不起人啊,本少爷肉/体凡胎照样也打得你满地找牙!” 另一边长思被一众浮生远弟子拦住,“长亭你放开我,我今日不教训教训他,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上邪没骨头似地倚着棵歪脖子树,双手环于胸前,姿态慵懒地看戏,实则一直观察着鲲的囚车,鲲因失血过多早已昏迷,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目光变暗,拳头不由握紧,若想解开那上面的封印,怎么也要把这群小辈支开,否则定会误伤。 上邪垂眉思量,心中已有对策,再抬眼时,瞳孔一瞬变成血红色,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奇怪的图案,正是唤魔咒。 奈何她还没来得及出手,突然间乌云遮月,身后深山传来一阵轰鸣,顷刻间地动山摇,震得众人险些跌倒,接踵而来的便是四面八方传来的野兽奔驰之声。 顾二三和长思也顾不上掐架了,慌张道:“怎么回事?” 上邪望向山林深处,眉头一皱,心道:不好。 紧接着,四面传来似婴儿哭泣又似野兽哀鸣的声音,极为瘆人,地面依旧在抖动。 长思努力稳住身体,“这是什么声音?” 长亭看向身后巍峨的高山,眸色凝重,“山伏,一种生在瑶山深处,靠吸食魔气为生的低阶魔兽,虽然魔力不强,但山伏是群居异兽,一出行便是成千上万。” 长思大惊,“那鬼东西不是只待在瑶山深处吗?怎么突然下山了?” 上邪手脚并用抱住大树才勉强站稳,“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应对眼前这情景吧!” 转眼,林中四处便亮起如冥火幽绿的眼睛,密密麻麻,腐臭的血腥味立即传来,这群浮生远的小仙君怕皆是头次见到这般场面,顿时慌作一团。 长亭虽也心有余悸,但还算稳重,振臂一呼:“布阵。” 一群青瓜蛋子这才有了主心骨,以囚车为中心点,匆忙列阵。 长思此人骨子里是仗义的,一把领起吓瘫的顾二三和小样儿,扔入阵法中心,又朝上邪喊道:“还不过来,等着被魔兽生吞活剥了吗?” 白给的大腿谁不抱? “来了来了,”邪帝上辈子绝对是个没节操的狗腿子,屁颠屁颠地就跑了过去,别提多丢人了。 地动结束,林中四面八方布满了如狼似虎的幽绿目光,大有将他们撕成肉片的意思。 一只浑身墨绿狼面羊身、尾如蛇长的魔兽从黑暗中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它墨绿色的毛发极长,搭在地面上,虽然体格也就普通山羊的大小,但生得奇形怪状,浑身恶臭,格外渗人。 它的鼻子不停地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忽然仰天一啸,林中成百上千的山伏兽纷纷现身,猛地朝众人扑去。 浮生远的弟子早已持剑待发,各个挥剑而上。 上邪等人和关押鲲的囚车被护在最里层,此时她离囚车最近,自然动了心思,若是进了仙界,再想救人就难了。 “啊……” 山伏攻势凶猛,又是车轮战术,很快便有浮生远的弟子受伤。 眼见着浮生远的弟子们要被冲散,里层也不再安全。 上邪缓慢靠向囚车,刚欲有动作,却被哭天抢地的顾二三一把抱住,某位少爷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吓得嘴唇发白,哆哆嗦嗦道:“完了完了,要死在这儿了!奶奶啊,孙儿对不起您啊!” 话说顾二三的大嗓门真不是吹的,险些给上邪震聋了。 他一介凡夫俗子,向来在苏州城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大场面? 上邪掏了掏耳朵,一把将某人从身上拽下来,嫌弃道:“你福大命大,死不了的!” 这话让顾少爷哭得更凶了,“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上邪扫了眼他腰间的玉佩,指点道:“若是有危险,摔碎它,自会有人来救你。” 顾二三闻言,哭声戛然而止,“这可是我自幼佩戴的通灵玉,你敢摔它一下试试!” 上邪随手捡起地上一把残剑,反手按住顾二三的头,迫其弯腰,一剑斩断从顾二三身后袭来的一只山伏兽,糟心透了,“你也是有病,放着戊戌宫的二公子不做,跑到下界当个凡人。” 顾二三直起腰来,一脸懵逼,“啥?” 紧接着就被上邪一脚踹飞,躲过了另一只山伏兽的猛扑。 “小心,”长亭飞身而来,一剑撂倒了再度朝顾二三扑来的几只魔兽。 长思也察觉不对劲,护在顾二三另一侧,边杀边喊,“这群山伏是瞧上那废物凡人了吗?怎么专往他身上扑?” 上邪抱着剑,悠哉地站在囚车旁,调侃道:“兴许是我家少爷的肉好吃。” 长思一脸惊奇地瞧着她,心道:这也太奇怪了吧,为什么没一只山伏兽敢袭击她? 长亭也发现蹊跷,但魔兽凶残,实在无暇顾及。 一只体型较大的山伏兽正龇牙咧嘴地对着上邪,摩拳擦掌却半丝不敢上前,最后老实地匍匐在地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发号施令一样。 上邪只看了它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顾二三,淡淡道:“让你的族人离他远点。” 那山伏兽后退了几步,长啸一声离去,当真再无魔兽攻向那位倒霉的顾少爷。 浮生远弟子中不时有人受伤,山伏却有增无减,长亭情急之下凌空御剑,一招万剑归一横扫了上百魔兽,但因为修为尚浅,强行施展绝技,一口鲜血吐了出去。 上邪眼神瞬间变了,疾步上前,一把搀住他,脸上难得多了几分严肃,“你师承何人?” 长亭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眉宇间那股儒雅竟有些似曾相识,“家父南柏舟。” 上邪愣住了,那个幼时最纵她宠她的师兄都已经有儿子了。 人世浮沉,时光可以悄无声息地改变很多东西,更何况三千年那么久,有的人老了,有的人长大了,有的人越发沉稳了,也有的人一去不回…… 消停了不到一会儿,源源不断的山伏兽便再次袭来,各个露出獠牙,跃跃欲试,直朝为首的长亭扑来。 上邪一把护在长亭身前,眸中杀意翻腾,额间血红色的图腾一闪而过,“畜生,放肆。”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只是这简单四字,竟将数百只山伏吓得后退了几步,皆匍匐在地上嚎叫不止。 魔兽的五感本就比人灵敏,它依稀能感觉到上邪额间那抹转瞬即逝的血光,带着逼人的杀戮和血腥气,是一种窒息的压制,唤醒了它们本能的畏惧。 “滚。” 那人冰冷一声,成千上万的山伏当即齐刷刷地掉头,如落荒而逃般返回瑶山深处。 一众浮生远弟子都看傻了眼,魔兽自古好战,还未听说过有不战而逃的。 还是长思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跑到长亭身边,掏出怀中的丹药给他服下。 只听上邪犹豫问道:“师……南仙君如今在仙界身居何位?” 长亭捂着胸口,“浮生远掌门,公子认识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