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我神教,精神美妙》 1. 飞天猫猫教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大史十二年秋九月十六,是夜月黑风高,凶诡出没,活人禁行。 城门口的立牌上,后面的字迹已经斑驳模糊,几近脱落,唯独记着日期的那一列崭新且清晰。 这是因为日期每天都换,但日期后的内容,已经足足四年不曾改易过了。 “喵呜……” 不知哪儿来的一声猫叫划破夜色,何解意却充耳不闻。 他缩在立牌下双手抱头,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的街道,那里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人皮已被完整剥去,裸露的血肉骨骼散发出刺鼻腥味,刺激着他本就因饥饿而痉挛的肠胃,不断往喉咙反酸水。 身体前头蹲着一道同样没有皮囊的身影,它半边身子挂着腐烂的肉块,半边则完全白骨化,月光森森透过它的骨架,将它那颗半腐半枯的头颅照得透亮,它一抬头,眼眶里便掉出两颗烂泥似的眼球,上面爬满了蛆虫。 何解意惊惧于这一幕,又被某种力量控制,无法移开视线。 他看着那道身影站起身,骨骼与腐肉摩擦出粗粝黏腻的怪响。又看着它拾起地上的人皮,像洗完衣服要晾晒似的轻轻抖开,披到了自己身上。 柔软的、还带着热气的皮囊包裹住它狼藉的躯体,掩去那些令人作呕的腐臭,但它唯独没把头也遮上,任由那块多余的皮子像兜帽似的垂在脑后。 它用空洞洞的眼眶与何解意对视,半边腐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惨白尖利的下颌骨与牙齿。 何解意抖动的身体瞬间僵硬,理智叫嚣着让他快跑,他却被恐惧却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拖着长长的血线,一步一步走近他,在他跟前蹲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指之宽,何解意能看清它身上随动作褶皱的人皮,能闻到从它皮下渗出的恶臭,甚至能看到它眼眶里挂着的半条蠕动的蛆虫…… 恐惧、绝望与恶心一并袭上心头,他都不知道这一刹那,究竟是哪种情绪拔得了头筹。 那张腐烂的、血肉模糊的脸凑到何解意眼前张开了它的嘴巴,用干枯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声音,说的是大史皇城口音的官话: “公子可有教派所属啊?若是没有,不如加入我唔!……” “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惧飙升到极限,终于绷断了苦苦支撑理智的那根弦,何解意肾上腺素激增,一边撕心裂肺地尖叫,一边条件反射地折断手边立牌的一脚,抄起木棍就朝那怪物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朋友我信教啊!我真的信教啊!不需要你给我介绍啊啊啊啊啊!你可知道飞天猫猫神教?那就是我信的教啊啊啊啊啊啊!” 鬼怪猝不及防下被抽了个正着,第一棍结结实实就把它抡在地上,随即被接踵而来的狂风暴雨般的暴打硬控了几十秒。 它就这样一面挨打一面懵逼一面听何解意带着哭腔的男高音,那温热滚烫的男儿泪砸下来时它都傻了。 不是,你打我,你哭什么? 鬼怪风中凌乱了二十多棍的时间,等新找的皮子被打烂了,只剩骨头的半边身体也被抽得粉碎,它才总算回过神来。 鬼怪无痛觉,可这具身体是它的立命之本,如果被打坏了,它也得跟着魂飞魄散。 想到这里,鬼怪登时凶相毕露,抬起裹着人皮的腐手抓向何解意,就要扣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看到这一幕,何解意吓得更惨了,叫声直冲云霄惊天动地,木棍也挥舞得愈发虎虎生威,一根棍子给他抡出锤子的气势,猛然打断了鬼怪伸出的手。 鬼怪:“?” 这回,何解意暴走的身体自适应防御系统没再给它反应和反击的机会,他边打边不停更换角度、更换位置,如同一位勤劳的家庭煮夫于秋日的月夜在自家院子里舂春粮、打糍粑。 为了石臼里的粮食和糍粑都能均匀受力,他不辞辛劳地时时改变位置,保持力道不变。 至于被舂的粮食和糍粑怎么想,那却是最不重要的事。 “呼——” “嚓——” “啪——” 寂静的街道上回响着何解意的尖叫与木棍的捶打声,此起彼伏。 他叫一下棍子就捶一阵,鬼怪再用它的破锣嗓子嚎一声,节奏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舒缓如微雨,放在这个凶诡横行的月黑风高夜,竟也多了几分对于人类而言为时尚早的艺术感。 “砰!——” 最后一击重重砸落,何解意力气耗尽,像块人形棉布似的摔倒在地,直愣愣看着身前那滩红色、白色混合在黑色里的肉泥,久久无法回神。 木棍从他颤抖的掌心滑落,滚到早已落地的立牌旁,为这场单方面的殴打之歌落下完美的终止音。 何解意在这一声轻响里回神,再看那滩没有动静的烂泥,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腹内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额头青筋暴起,发红的眼角掉下生理性泪水,整张脸都拧做一团。 这时,一团黑影轻巧跳到立牌上,发出一声喟叹: “唉,死的是那只剥皮鬼,怎么好像你才是受害者?” “我怎么不是受害者?心理创伤不算伤害吗?” 何解意个犟种都快吐晕了也不忘回嘴,说完才惊觉不对,下意识就想抓起旁边的木棍再来一套棍法。 那团黑影却预判了他的预判,一脚将木棍蹬得远远的,同时扑向他胸前。 何解意只感到胸口被什么毛茸茸暖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旋即天旋地转地躺倒在地,跟被自己打烂的那团血肉躺在了一起。 “谁……唔!” 一只软绵绵的肉垫按住何解意嘴巴,将他的询问尽数堵了回去。肉垫的主人低下与他近在咫尺的头,黑夜里一双金瞳熠熠生辉,连月光也要避其锋芒。 它有一双尖耳朵,耳尖上长着两簇聪明毛,正迎风飞舞。长长的尾巴卷在身侧,在他脸上拍了拍,尾巴尖蹭过他的鼻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是只猫,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在月光下黑得五彩斑斓的金瞳玄猫。 何解意高高吊起的心瞬间落回原位,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即使玄猫的另一只前爪抵着他的咽喉,还弹出了锋利的爪尖,他也一点都不紧张,不害 2. 大夫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皇城秋天的夜晚鬼气森森。寒意从青砖地缝里渗出来,把蜷缩在墙角的何解意冻一激灵。 他没有回答玄猫的问题,那对他来说太无厘头,比猫会说话更无厘头。而且他真的累了,将剥皮鬼捣成烂泥这件事属实是让他身心俱疲,哪怕他并未受到实际伤害。 何解意放空大脑,垂着头发呆,恍神间几乎要睡着了,却在某个时刻惊醒。 他若有所感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正闪烁红光,提醒他又有鬼怪靠近。 可没等何解意反应过来,红光闪了两下又熄灭,一行滴血的字体弹出:鬼怪已经远离。 “……” 何解意搓了把脸,强打精神关注四周,警惕随时可能靠近的其他怪物。 与此同时,玄猫蹲在墙头凝视着他,只觉得这人骨子里有种狠劲儿,看着像是废物点心,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吓得吱哇乱叫好一阵,其实癫起来能逮着鬼怪往死里打。 这样的人不好招惹,不过,可以暂时留下观察观察。 何解意并不知道玄猫的想法,他警惕了几分钟后,疲惫的大脑又开始走神,遇鬼前的遭遇也一桩桩一件件浮现出来。 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简单地说,他是个穿越者。 穿越之前,何解意因为重病不治,只剩下半个月的时间。他不想躺在医院浪费钱和医疗资源,所以选择搬回家里,陪父母朋友度过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生命倒计时即将走到尽头的那天,何解意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忽然有位身着古代侠女服饰的少女走进来,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说自己是Coser,正在COS一位动漫人物,希望他帮自己一个忙。 何解意是快死的人,想着死前再助人为乐一波,到了地府还能添点功德,便一口答应下来。 于是少女拿出一份做得像模像样的契约书,请他签个名,再按个手印。 契约是用黄布帛写的,做旧工艺,像古物。何解意大致浏览了一下,内容大概是寿命与责任的等价交换,经典志怪文学桥段。 他以为是这是COS道具,没多想便签下自己的名字,也按了手印。 结果才刚做完这些,少女便拍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之后的事就拜托了你。” 什么意思? 何解意正要询问,眼前世界忽的一黑,他失去了意识。再苏醒,他便成了吓死在城门口公告栏下的无家可归者,胸口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一条一条罗列出为他量身定做的任务。 第一,在本世界存活一年。 第二,收集(拍照)所有遇到的鬼怪特征,达成全图鉴。 第三,不可让人看出自己不是本人。 备注:完成以上三项任务,奖励玩家疾病全消,寿终正寝。 何解意当时的心情不啻于天崩地裂,既恨自己轻信他人,又恨没有在此之前死去。 后来剥皮鬼出现,他的求生本能让他做出了先前的壮举,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地接下了这些任务。 回忆至此告一段落,何解意已经困得不行了。只是想到城中各处游荡的鬼怪,他又强忍着撑开眼皮,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玄猫跳下墙头,踱步至他跟前,扫了他一眼后面露嫌弃。 “想睡就睡吧,最好睡到那坨烂肉旁边去,官府那帮人就会把你当做幸存者,将你救下,给你一个安身之地。” 何解意仿佛没听见它说的话。 玄猫继续道:“今晚不会有别的鬼怪靠近你了,即使是鬼,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剥皮鬼是低阶鬼怪中最凶残的存在,你锤死了它,别的鬼自然会对你退避三舍。” “那还有中阶、高阶鬼怪呢。”何解意声音嘶哑,“鬼有天地玄黄四品,我说的没错吧。” “皇城的夜晚只有低阶鬼怪,黄品以上的鬼怪都在荒郊野外,它们自有领地,不会攻城,也不敢攻城。”玄猫甩甩尾巴,“现在的你比鬼更可怕,安心睡吧。” 何解意不为所动。 玄猫看他一副熬到快要猝死的鬼样就怵得慌。 这种狠人要是死了,铁定立刻化身黄品以上的厉鬼,保不齐能到地品,为了自己在城里的安稳生活不被破坏,它耐着性子劝说道:“放心,我若是想害你,不需要等你睡着后补刀。” 何解意眼珠动了动,终于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当真? 玄猫叹了口气,毛爪子朝不远处的烂肉一挥:“快去睡。再不睡天亮了,官府的人要上街巡视打扫了。” 何解意的脑子这会儿已经搅成一团浆糊,实在无力分辨它话中真假。 反正他也是不贪生不畏死的人,就这样吧。 想着,何解意慢慢挪了过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滩肉泥半晌,倒头,呼呼睡去。 玄猫松了口气,背上微微炸起的毛也慢慢平顺。 方才何解意盯着剥皮鬼“遗体”的表情特别瘆猫,就好像下一刻便要掏出那把银色锤子将那团烂肉再捶打得绵密有嚼劲一些,真真是比鬼都骇人。 “皇城里几时出了这么一位狠人?”玄猫咕哝,“可别有不长眼的家伙把他弄死了。不然他要是化鬼,谁也没好日子过。” 说着,玄猫纵身跃上墙头,沿着街道两侧的房屋疾速奔跑,很快便不见踪影。 少顷,天边亮起一线曙光。 皇城中央的钟楼上传出长长一声钟鸣,夜色如潮水般褪去,白昼降临。 钟楼下便是府衙,朱门大开,身披铁甲的捕快列队走出,散向各处大街小巷,开始了新一天的巡逻任务。 彼时,一道身影停在了何解意面前。 …… 薄纱织成的屏风隔开房间里外,屏风上以细密针法做双面绣,一面是泼墨山水,一面是工笔花木,风雅典丽。 透过这层轻纱,隐约可以看到外间的长桌旁坐着一人,身量颀长匀称,不束发,正一手翻看医书,一手捣药,药杵敲进石钵,不轻不重,节奏舒缓,有一种优雅的韵律美。 何解意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恍然不知是梦是醒,怔了好一会儿。索性渐渐复苏的肌肉酸痛与筋骨捆缚感给了他答案,也使他思绪清明,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大抵是医馆,除了屏风和他身下这架床榻,其他地方堆满了药柜、药架和各种医书,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他枕的枕头是用药 3. 交谈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来询问的是府衙的捕头江无季,他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等何解意睡醒,中途看了半天医长天忙前忙后晾晒药材的场景,实在闲不住,便起身加入。 于是何解意醒来时,受院子里的动静吸引往窗外看去,就见医长天坐在廊下给药炉优哉游哉地扇风,而一位做捕快打扮的中年人正从仓库那儿扛出两大麻袋药材,吭哧吭哧地倒进两排木架上摆着的数十个竹筛里。 古代的衙门也流行上门送温暖? 何解意茫然眨眼,这时,医长天似乎察觉他的目光,侧头迎上他的视线。 “醒了?感觉如何?” “还行,不痛了,也不那么累了。” 何解意举起双手晃了晃。 “哟,我们幸运的小倒霉蛋醒了。”江无季倒完最后一点药材,扭头望进窗户,布满络腮胡的脸扬起笑容,“既然身体恢复得不错,应该也有力气跟我说说昨晚上发生了什么吧?” 医长天没理会他,以眼神询问何解意。何解意点头,他才冲江无季一挥扇子,放行。 “你这大夫,负责任,能处!”江无季咬牙夸了医长天一句,抹着汗大步流星走进屋里。 医长天不以为意,抬手掩上窗户,继续熬药。 何解意确实感觉身上松快了许多,也躺得烦了,待江无季搬着凳子坐到床前,也起身和他相对而坐。 江无季指了指自己:“我是皇城府衙的捕头江无季,你可能听过我的名字。我查过人口名录,你是五天前来到皇城的流民,靠着布善堂免费发放的稀粥菜饼勉强度日。对吗?” “对。” 何解意心想,这些事儿我也是刚知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配合让江无季十分满意:“那你告诉我,昨晚你都遭遇了什么?那只剥皮鬼又是谁杀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何解意已经思考过了,此刻胸有成竹地道:“是一只猫杀的,它救了我。” “什么样的猫?” “普通成年大小的黑猫,金色眼睛,皮毛溜光水滑,在月光下是五彩斑斓的黑。它说它是什么飞天猫猫教的成员,最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见我被剥皮鬼追杀,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杀了鬼怪并救下了我。” 何解意慢条斯理又一气呵成地说完,低头抚胸顺了顺气。 江无季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搁这说书呢?” 床上医长天的剪影停止了打扇,微微偏头看着窗里。何解意没有察觉,继续严谨地胡诌。 “它实力很强,尤其是拳脚功夫。你能想象吗?一只黑猫,在森寒的月光下瞪着肃杀的金眼,按着一只凶残冷血的剥皮鬼毫不留情地往死里打!哪怕是现在回忆起来,我的心里都没有对剥皮鬼的恐惧,而是充满了对它的敬佩之意、感激之情!” 说着,何解意搓了搓僵硬的脸部肌肉,露出一个崇拜的笑容。 江无季上身后仰,握拳抵在唇上又摊开,欲言又止。 何解意见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再调查调查,调查调查。” 江无季清清嗓子:“咳,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没了。”何解意摇头,“昏过去前,我只来得及看到这么多。” “好好好。我明白了。”江无季站起,将凳子挪到床头,“你刚受了惊吓,好好休息,等身体养好了,去布善堂报我的名字,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份活计。赚大钱是别想了,但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没问题。” 何解意一怔:“官府还给流民分配工作?” “不,你是例外。”江无季的表情沉重下来,“自鬼怪侵入人世后,大史每一座城镇的衙门里都多了同一条规矩——凡在鬼怪追杀下逃出生天者务必善待之,他们皆是有福之人,他们的福气可以反哺人族的气运。” “……你们还信这个呢?” “鬼怪都有了,信一信气运怎么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江无季爽朗一笑,“但说真的,自我上任以来,你是唯一一个逃出鬼怪魔爪的幸运之人。” 说完,江无季按了按他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 “江捕头。”何解意叫住了他。 “怎么?” “在鬼怪手中逃出生天的人就是有福之人,那反杀了鬼怪的呢?”何解意认真地问。 “嘶……世上应该没有这样的人。”江无季虽然对这个离谱问题不以为然,却还是回答道:“但如果真的有,那大概是平民里的战神吧。走了。” 何解意目送他离开,而后垂眼看着缠满绷带的双手。 平民战神,他一个胆小鬼可担不起这种称号。 果然甩锅给那只黑猫是正确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何解意立刻抬眼看了过去,医长天端着热腾腾的药缓步走了进来。 “大夫,你这是?” 医长天将药碗递给他,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太苦了我不喝!” “自己捏着鼻子灌下去,或者我把你绑起来卸了下巴给你灌,选一个。”医长天的语调毫无平仄起伏。 何解意苦巴巴地接过碗,喝之前忍不住吐槽:“你是大夫,不是牢里的刑讯官……” 医长天眉峰一敛,何解意二话不说把蒸碗药一饮而尽。 “喝、喝完了……” 何解意苦得脸皱得像核桃,瓮声瓮气地说着,不忘给他展示空碗。 医长天拿走药碗:“再休息一晚,明早再去布善堂找活儿干。” “嗯。” 何解意点点头,不用他指挥,自己就乖乖躺回去,盖好被子睡觉。 这套流程他住院时已经做过千百遍,早已像肌肉记忆一般熟悉。 面对如此乖巧听话的病人,饶是医长天也再说不出什么重话,立在床头审视了他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走之前,他在香炉里点了助眠静心,能让人少梦安寝的药香。 人离开后,何解意忽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伸手摸向怀里,那只仿佛隐形又焊死在他身上的手机便乖觉地出现在他手里,屏幕上微微闪烁着红光,提示刚刚有鬼怪靠近,现在正在远去。 江无季是衙门捕快,以前杀过鬼,身边不可能带着鬼怪。 那手机的提示,就只有可能指向医长天了。 …… 4. 布善堂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不是我!婆婆,真的不是我!” 回过神来后,熔金一蹦三尺高,在半空扑腾的几秒,机智的小脑瓜里冒出了好几套辩驳说辞。 老太太将它接住时,它正好琢磨到要不要说出实情。可是看着老太太关怀的眼神,再回忆昨夜某人那癫狂的模样,它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另一套说法。 “不是你,那却是谁?”老太太撸着猫头问。 熔金撇嘴:“婆婆,你是知道我的,以我的实力,碰到剥皮鬼只有跑的份,怎么可能突然实力大涨到可以与它抗衡,甚至杀了它的地步。我刚才不是说昨天晚上我遇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吗?恰好跟布条上的内容有关。” “哦?”老太太一眯眼,“什么事?” 熔金清清嗓子,从老太太膝前跳到不远处的小圆桌上,抖抖毛,昂首挺胸地开始说书。 “话说昨晚夜黑风高,一轮月亮白惨惨地挂在天边。我闲逛之时,偶然来到城门口的大街上,瞧见剥皮鬼出没,残忍地杀害了一个人。” 老太太倚着靠背摇晃摇椅,一边听它讲述,一边继续手头的缝补工作。 “剥皮鬼凶残成性,一条人命显然满足不了它,于是它盯上了躲在公告栏下的第二个人。正当它拖着脚步走到那人跟前,欲故技重施夺其性命之际,月亮里忽然跳出一道矫健的身影——” “毛色是五彩斑斓的黑,双瞳是流光溢彩的金。它像一道闪电划破月色而来,在半空闪转腾挪,以极快的速度乱棍……拳捶死了那只剥皮鬼。不夸张地说,剥皮鬼可能至死都没反应过来是谁杀了它,而它又是如何以死鬼之身再死一次的。” 熔金仰头望云,神色沉着而端肃。 “来去如风,疾如闪电,快到连我的目力也无法捕捉其身影。我只听见它自称飞天猫猫神教的神使,应神祇要求,来救祂的信徒……就是那个幸运的倒霉路人。” 摇椅停止晃动,老太太问:“你说完了?” “事实就是如此啊!”熔金急忙收了装比,“不信你让那什么江捕头去问那路人,看他是不是飞天猫猫神教的信徒!” 抱住飞扑过来的玄猫,老太太喃喃自语道:“飞天猫猫神教……听上去像是信奉非人神的,皇城几时又出了这么个教派?” 她的注意力从熔金身上移开,写下回信放进竹筒,让鸽子给江无季送去。 熔金见状,知道自己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有个小细节,它必须在江无季找某路人询问时补上。 串供。 …… 半夜下了场雨,早晨起来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凉津津,一不留神就打滑。 何解意在医馆蹭了顿早饭,与医长天道别后走出医馆大门,抬头便看见城中最高的建筑——钟楼。 楼顶的黄铜大钟沐浴在阳光下,圣洁肃穆,钟上刻有繁复晦涩的文段,那是大史国教的教义节选。 是的,大史有国教,在四年前那场信教狂潮爆发之后。 大史八年春,天降陨石于北境,上镌经文,指引人们潜心向道,以今生供奉,修来世福缘,并记载了上百个教派名称,言其皆因救世而生,愿世人听之信之。 陨石蕴含着奇特魔力,使周遭之人狂热地追捧、信仰,并因身份不同、贫富差距而自发分裂成石上所记载的教派的信徒。 后来,这种影响随着信徒们的活动蔓延到北境之外的地方,各大教派的有生力量也在不断发展壮大,以至于串连成一股恐怖的力量,剑指皇城。 当时带头的教派是曜阳教,教主旗帜鲜明地反皇权,打出口号要建立一个完全由教派掌控和管理的国家,并且真的拉起了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 朝廷不得已出兵镇压,正规军与杂牌军交手,结果自不必说,朝廷大获全胜,俘虏了教派军十万人。 大仗结束后,发动叛变的教派教主及高层人员尽数处死,数十个大教风流云散。 可罪魁祸首付出了代价,留下的信徒却都是寻常百姓。他们虽参与叛乱,但人数太多,如果全部按律处死,今天杀完,明天国就空了。 更何况杀百姓十万人,这种事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都是相当炸裂的。皇帝敢下这道圣旨,言官御史就敢跟他血溅五步,信徒们的亲朋好友也会让他知道何为匹夫之怒。 就在皇帝发愁着如何处置这十万人时,国师与丞相联合上书,给了他一个方案。 融百教教义创立国教,转移民众信仰寄托,让这十万人回归故土,免费做劳役、修路修桥修城墙等等,视为赎罪。赎罪期间,家中三代不可参加科考,不能行商,何时罪赎清了,再将这些权利交还。 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百姓或许是愚昧的,但也有自己的坚持,服劳役不算什么,可子孙无法科考、不能行商,对他们来说却是天塌地陷一样的大事。只要拿捏这点,足以收服其中半数的人。 当然,除了罚,丞相在奏章中也提到了奖。提前赎完罪行、赎罪期间表现良好者,在罪清时皆有奖励,或金银财帛,或良田美池,以资鼓励。 一套组合拳下来,“叛军”见识到朝廷的武力不敢相争,百姓的信仰有所归属不再抗拒,罪民有了赎罪的去处各得其所,就连身在地府的教派教主们也得到了一个信教的王朝,风波弭平,皆大欢喜。 如果教派之乱结束后,没有接踵而来的鬼怪灾祸,大史经过短暂的休养生息,一定能恢复如初。 但世上终究没有如果。 那块天降陨石在国教成立的当天突然不见踪影,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大坑。 最初的鬼怪从坑里爬出,互相厮杀,胜者生,败者亡,存活下来的皆是凶残成性的怪物,以人为食,以杀取乐。 它们规模巨大,杀性深重,破坏性极强,所过之处白骨横野,又一次引发巨大的动乱。 之后四年,一直到如今,朝廷为了与鬼怪抗衡做出无数努力,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将剩余的百姓迁入包括皇城在内的十二座城镇,派以重兵把守,将黄品以上的鬼怪拦在城外,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与治安。 而黄品以下鬼怪由于数量众多,杀了旧的又会生出新的,除之不尽,太耗人力,在国师从古籍中找到克制它们的符箓,并且确认它们白日不会现身后,朝廷无奈放弃了除恶务尽的打算,选择设置宵禁,定 5. 长廊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到了。” 穿过长廊,从角门出去,就是管事说的新开垦的田地。 整整八亩田,不多,边沿像裁剪过一样平滑整齐。田边有水井,也是刚挖的,井口还没砌好,可以直接看到底下清澈的水。农具只有一把锄头、一根扁担、几只大大小小的竹筐和一个打水用的木桶,简陋且真实。 “白天你就在这儿劳作,日落前回堂里休息。你的屋子是长廊出去左拐第一间,这是房间和两扇角门的钥匙,保管好。” 管事交完钥匙,想了想又说:“陛下派了两支禁军在此,一支负责修建新的城墙,另一支轮班巡逻。镇守皇城的南军营往南走二里就是,若是……在种田的时候这里发生了禁军解决不了的事,而你还活着,你就想办法去军营求救,或者……回来报告也行。” “是。” 何解意听着这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气息的嘱咐,知道自己被当成皇城扩建前的小白鼠了,却没什么不满。 一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布善堂他目前最好的归属。二则他怕黑怕鬼怕怪物唯独不怕死,反正鬼怪白天一般不出来,其他的危险在曾经经历的病重之危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行,你好好干,我给你发双倍工钱,就当是补偿了。”管事拍拍他肩膀,“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拿种子来——对了,你想种什么?” “我能选?” “可以,城里不缺粮食,你只要象征性地种点果蔬,剩下的田由你安排。” 何解意想了一下:“有什么好照料、好养活的草药吗?” 管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拧着眉头思索片刻:“有,白乾子。这种草药常用于止血化瘀治跌打损伤,城内各大医馆,以及军营每个月都会大量收购。这种草药也好种,再贫瘠的地都能活,洒下种子后每天浇浇水就行,也不用怎么照料,一年最多可以长三茬,四到五个月就能成熟收割,产量特别高。” “那就这个吧。” “行,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多谢管事。” 不多时,一名布善堂杂役送来了两大布袋的种子和一担橘子树苗。除去何解意要的白乾子,布袋里还有少量的黄豆、绿豆、大蒜,这些连同树苗就是管事要求他“象征性”种的东西了。 惊悚剧本爆改种田文,何解意笑了笑,忽然被命运幽了一默。 抬头看看天色,离中午最热的时候还有段距离,何解意挽起衣袖扎紧,扛起锄头进田松土。 金灿灿的阳光照着黄澄澄的土地,风吹起微尘,沙砾自脚边滚落,压弯了地里冒芽的新草。 风吹得何解意的斗笠左摆右晃,他拄着锄头暗暗盘算。 一个人一天开垦八亩地属实为难他这个大病初愈的菜鸡了,他也没打算挑战人体极限,反正管事没有要求,还是慢慢来吧。 何解意呼一口气,理了理帽檐,举起锄头开始锄地。 穿越前他没有种过地,但这具身体有经验,所以度过艰难的上手期后,他的动作渐渐变得熟练、快速且高效。 他的身体教会了他的脑子怎么发力最省力,挖多深的坑适合种哪种作物,沟渠与沟渠之间应该间隔多少距离。 何解意努力学习着,转眼已是日上中天,不知不觉垦出了三亩地。 他回过神来,双臂、腰背酸痛麻胀,有些地方针扎似的痛,有些却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何解意扯着湿透的衣服扇了扇,捶着后腰到田埂边休息,顺道在井边打了半桶水,把绿豆都倒进去。 他一边搅水,将漂在水上的豆子按到底下,一边想,杂役送来的都是顶好的芽豆,颗颗饱满,成活率应该很高,发出的豆芽味道也不会差。 以豆芽的生长速度,加上这里的田土壤肥沃,最多五天,他就能收获第一批作物了。 何解意满怀期待之余,终于明白了种菜的乐趣。 豆子要泡足三个时辰,何解意休息得差不多了,便又去捣鼓那六棵橘子树苗。 种树可比发豆芽麻烦不少,种植周期还长,好在这不是什么精贵树种,管事也没有给何解意定必须种活几棵的KPI,他就采用随缘种植法了。 面朝黄土背朝天,何解意从早上忙碌到午后,中途只歇了两回,吃过饭便再度投入到辛劳的种田大业中去。 到了下午,他又垦出了两亩地,用土堆起浅坡隔开上午的那两亩,然后举着锄头敲出一排排间隔几寸的浅坑,每个坑洒几颗白乾子的种子,以薄土掩盖,再浇一瓢水。 白乾子不是靠生长时间堆积药力的名贵草药,也不挑环境。 不过有大夫发现,长在潮湿环境下,水分充足的白乾子药性会比长在炎热干旱地区的白乾子强一倍,所以现在人工种植的白乾子非常注重土壤湿度。 在不下雨的日子里,只要不把根或种子泡烂,浇水次数越多越好。 洒洒水的事,不麻烦,何解意准备每天浇五回,按三餐加下午茶和夜宵的频率来。 “咚——” “咚——” “咚——” 何解意种完白乾子,正打算将泡好的豆子种进上午开垦出的两亩地,皇城的钟声忽然悠悠响起,提醒在外活动的人——黄昏已至,该回家了。 “三声钟响是提醒,五声钟响才是正式入夜。” 何解意看了看桶里的豆子,在怕鬼离开和赶死线种菜之间纠结了整整三秒,毅然选择了后者。 “没事,我还有时间。” 何解意自我安慰了一句,提着木桶蹿进田中,撒种子、盖土、浇水一气呵成。 原本种豆芽还需要遮阴,不过时间来不及了,而且马上入夜,不差这一晚上的功夫,何解意便暂时跳过这个步骤。 日落西山,夕阳余晖也在慢慢缩短、黯淡。 何解意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五声钟响的前一刻种完所有绿豆,木桶朝井边一扔,打飞脚跑向布善堂角门。 他已经用尽全力了,然而当手握上门把的瞬间,伴随钟声回荡,夜幕如铁一般重重坠下,又似污泥包裹他的全身,让他呼吸凝滞。 额头渗出冷汗,何解意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所幸还是顺利打开了门。 他侧身闪入门内,用力关上,记着管事的叮嘱手忙脚乱地锁门,却发现他明明已经把角门按压得没有一丝缝隙,门栓与卡的那个口子却总是对不上,不是高了就是低了。 白天的门分明不是这样,管事开关都很顺溜,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样了? 正当何解意急得满头大汗时,侧面突然伸出一只 6. 询问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恐惧到了极限就会变成愤怒,而愤怒则不可避免地会催生暴力。 出自何·沃兹基硕德·解意。 何解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慌乱与惧怕之中掏出藏在衣服里的锤子,又是凭借怎样的速度与力量挥出的第一锤。 他只知道这一锤落下后,事态开始失控,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了。 被神来一锤砸中的不是灯笼,而是提灯的那只手。 银色小锤在何解意手中轻若无物,落到鬼怪身上却能将一分的力放大千百倍,凝聚成雷霆之势、万钧之威,排山倒海,摧枯拉朽,“轰隆”一声将那只手敲得骨碎肉烂,糊在墙上拧成一团。 “啊啊啊啊啊啊!……” 偏偏那碎烂的手血肉模糊的样子又触及了何解意的恐惧点,他吓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上去又是哐叽两锤,把那烂手锤得更加均匀,更加细腻,更加绵软有韧劲地嵌进墙体,再没有半点卷土重来的可能。 而在人手挨捶之际,勾着灯笼的木棍悄无声息滚落在地,仿若有意识般的从何解意身旁绕过。 灯笼里的烛火疯狂跳跃,向木棍无声的咆哮着俩字——快逃! 木棍也十分听劝,拖着它疯狂往长廊的出口跑。 但百密一疏,它滚动时不慎发出动静,木制品与地面的撞击声在夜里听来——尤其是这种环境下听来尤为刺耳。 何解意本就如同惊弓之鸟,再被这样一刺激可不得了,鸡皮疙瘩从脚后跟一路爬到后脑袋,头发都好像炸开了一圈。 他猛地转头,一双通红的蓄着泪的眼睛死死盯住无风自动的灯笼,持锤的双手抖如筛糠,双腿也哆嗦,迈开的脚步却又快又大。 短暂的僵硬过后,木棍疯了似的加快速度往前冲,灯笼被它拖拽得左撞右突,铁锤还没砸下,就快被自家伙伴弄散架了。 然而灯笼与木棍到底跑不过人,何解意一个加速就赶到了它们之前。 木棍崩溃了,用人声大骂:“你爷爷的到底怕是不怕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棍一张口,何解意也崩溃了,飙升的肾上腺素接管了他的大脑神经,让他一边惊惧到涕泗横飞,一边抡起银锤狠狠砸了下去。 “鬼啊!” “你叫个屁挨打的是我!……” “鬼啊!” “你哭你八辈祖宗呢碎的是爷!……” “鬼啊!” “你搁这给我哭坟呢……” “鬼啊!” “……” 打锤声在走廊里高低起伏节奏分明,伴着何解意凌乱的叫喊显得分外可怖,单听动静,跟杀人现场没什么区别。 然而当熔金溜进布善堂,循声跃上走廊的墙头,才知道抡锤的“凶手”是何解意,哭得好像被追杀到走投无路的“受害者”也是他这个逼。 至于在他锤下化为齑粉,死无全“尸”的灯笼与木棍,不过是舞台上点缀的残渣——就这么说吧,光听声音,神捕名探来了也破不了这桩凶案。 不知过了多久,让大脑过速的恐惧仿佛退潮般消退,理智占据上风,何解意也冷静下来。 他眼睛泛红,眼下挂着泪痕,双目无神地跌坐在地,身体颤抖不已——但还是死死攥着银锤。 “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身前的一片狼藉,看着墙面上糊成一滩的白骨血肉混合物,喃喃问道,嗓子又干又痛,几乎发不出声音。 熔金趴在墙头,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啊,我一进来就看见常威在打来福.jpg …… 何解意摸黑扶墙回到管事安排的房间,门一关,镇鬼符箓对外,安全感重新回到了他的心中。 玄猫轻盈跳上桌子,蹲坐下来,看着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挪向床铺,手脚都还在不由自主地发软发抖,“砰”一下结结实实摔进床里。 熔金凝望他微微起伏的背影,灵魂发问:“你到底怕鬼不怕鬼啊?” 何解意的嗓子由于不久前持久悠长的嘶嚎,这会儿已经痛得像刀片在喇:“你自己有眼睛,难道看不见我撞鬼时的样子吗?” “看是看见了,但无法理解。”熔金嘴角一抽,带着胡须也动了动,“你的行为和你的反应完全对不上。” 它只是一只猫,真的没法儿想象怎么会有人一边怕鬼怕到暴风流泪,一边抡着锤子把鬼敲得粉碎,末了还要凑近,用他那怪模怪样的仪器留一张鬼怪遗体的影像,这真的非常反常识、反直觉、反人性。 他别是装的吧?精神状态真的正常吗? 何解意很累,脑袋里的浆糊仿佛已经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他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也不想说话。 但玄猫还在,他只能强打精神坐起身,弓着背脊半仰头,冷冷回望。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果就为了问几句废话,那你可以离开了。” 闻言,熔金有点气恼,耳朵竖直抖了抖,正想顶他一句,可话到嘴边,余光却先瞥见了他虚握在手的锤子,气焰顿时又消了下去。 “我有个事儿要和你商量。说起来,这事儿你也得付一半的责任。” 何解意歪头:“?” 熔金清清嗓子,将自己顺着何解意给江无季编的瞎话重新编造的谎言和盘托出。 何解意恍然大悟:“哦,你是来找我串供的。” 熔金恨恨地瞪他:“要不是你把我牵扯进去,我何必撒这个谎?” “你大可以认下啊。”何解意道,“当我猫猫神教的神使有什么不好?” “我那不是打不……”熔金僵住,咽下差点自曝其短的话语,“大史有且只允许有一个国教,别的教派都会被打压。你那劳什子猫猫神教我听都没听过,凭什么让我当神使?” 何解意轻笑一声:“其实你不是剥皮鬼的对手,怕认下了被指派去对付打不过的对手,才在我的谎言的基础上又编一重假话的吧?” “……你真烦人。”熔金撇嘴,“更烦鬼。” “知道了,我们飞天猫猫神教的神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有大因果,你区区凡猫承担不起。”何解意垂下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行了,没什么事你就走吧,我要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种地。” 熔金答应一声,作势要跳窗离开,蓄势到一半又收住,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刚才的动静整个布善堂都能听见,明天打算怎么跟人解释?” 何解意想了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光听声音,你听得出那阵惨叫是我的声儿吗?” “听不出。” “那我解释什么?”何解意抱着锤子躺下,“皇城天天有人撞鬼,我只是一个种田归来早早入睡的布善堂杂役,跟我没关系。”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话音刚落,皇城的另一边就传来了几声尖叫,此起彼落,很快又突兀断绝,出现与消失都格外瘆人。 熔金沉默半晌,不解道:“你有杀鬼的手段和经验,何必委屈自己做什么杂役,去衙门应 7. 思考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管事进了离他最近的房间,按照排队顺序把人一个个叫进去问询,出来的人都面色苍白,蹲在墙角呕个不停。 管事对他们做了什么? 何解意疑窦丛生。 他站在第三排,此时已经睡意全无,在琢磨管事可能问的问题的同时,不免又回忆起昨夜遇到的那只鬼。 由人手、木棍与灯笼组合而成的“提灯照魂”。 真就这么巧,他那边刚弄死一只带有灯笼元素的鬼,库房这边就丢了一盏皇帝赏赐的灯笼? 而且这只鬼也很奇怪,本身是玄级鬼怪的一部分,却自成意识,外观还像拼图,每个部位都透着生拉硬凑的既视感,不似天然生成的鬼,倒像是失败的人造鬼怪。 联系上管事昨天对他的叮嘱,整座布善堂在他眼里开始变得处处透着古怪。 “下一个,何解意——” 充当传声筒的阿匀在门内喊何解意的名字,他暂停思考,打起精神走了进去。 房间里点着蜡烛,比屋外更亮堂。管事坐在灯火中间,身形清瘦,面容苍老,身下的影子随烛光摇晃而变换形状,微微扭曲变形。 房间里的光线能映出这个角度的影子? “管事。”疑问从何解意脑海中滑过,他没空思索,先向管事抱拳行礼。 “嗯。坐。” 管事指了指身前的圆凳,等他坐上去,方慢条斯理地问:“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钟声响起后,我就回屋休息了。” “响了几声你回去的?” “三声。田地离我的房间比较远,还要经过一条走廊,我是撞到过剥皮鬼的人,深知鬼怪的厉害,不敢拖延。” “嗯,很守规矩。”管事颔首。 烛光照不到他的眼睛,黑黝黝的瞳仁又深又冷,如同荒草掩映的枯井,何解意被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拉扯,莫名有点恶心反胃,脸色逐渐难看。 “不用紧张,我只是例行询问。”管事语气温和,“入夜后离开过房间吗?” 身体里的拉扯感更甚,何解意的意识都有些恍惚了,晨风入室,吹动烛影,管事的双眸愈发深沉。 “没、没有……”他眼神涣散地喃喃道,“回房以后,我再也没有出去过……” “好。你可以出去了。” 管事话音落下,何解意的意识瞬间恢复清醒,本就因睡眠不足而抽痛的头又像挨了一拳,疼得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 反胃感加重,他强忍干呕的冲动,行礼后退出房间,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尖锐的耳鸣占据了他的听觉,连阿匀叫名的声音也变得扭曲飘渺。 询问完的杂役可以离开院子,何解意扶墙慢慢走向角门,进入昨天走过的长廊,他发现廊上的灯笼碎片,以及墙面上被锤成肉泥的人手全部消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咽了咽口水,掏出略微发热的手机,屏幕上刷出了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玩家请当心,您已进入玄级鬼怪(残缺)(未解锁)攻击范围。 第二条:玩家已远离玄级鬼怪(残缺)(未解锁)。 第三条:检测到玩家正在遭受巨量精神污染,已为您屏蔽九成。 何解意呛咳出声,右手撑住墙壁低头干呕,空荡荡的胃里没什么可吐的,只呕出了一些酸水。 “巨量……精神污染……”何解意按着抽痛的太阳穴自嘲一笑,“系统为我屏蔽了九成我才勉强扛下来,我真是太菜了……等等!污染是管事身上的?他是那个玄级鬼怪?” 这个猜测一出,鸡皮疙瘩爬满何解意全身。 这里是布善堂,官府直属机构,是城中三成壮年百姓赖以求生的地方。 如果这里的管事是由玄级鬼怪假扮,而朝廷还一无所知,那皇城……怕不是明天就要完蛋了。 “不对,不对,逻辑上说不通。” 何解意捂脸,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静心梳理思绪。 大史朝廷与鬼怪周旋偌久,自有一套辨别、检测鬼怪的方法,哪怕是精通幻术的地级鬼怪,也不可能在混到布善堂管事这个级别后还能完美隐藏身份。 要知道管事经常要出入官府、军营等地,那两处机构的检测机制严格程度只比皇宫低一点,尤其是军营,堪称鬼怪地狱,露头就秒,不露头也能将你揪出来秒。 综上所述,管事绝不可能是鬼怪,至少他的身体不会是。 还有一点,屏幕上显示那头玄级鬼怪是残缺版,实力应该被削弱过,饶是这样,普通人靠近依旧会遭受强烈的精神冲击,它如果躲在管事身边,怎么会至今无人察觉? “不,也不对。”何解意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个细节,“那只鬼怪未必时时都在释放精神污染,管事询问我们时可能动用了它的能力,所以才有污染溢出。” 如果事实如他推测的这样,那布善堂将与魔窟无异。青春mini版的玄级鬼怪同样是玄级鬼怪,些许漏泄的精神污染都能把人弄死,一旦全力爆发,往小了说布善堂留不下一个活口,往大了想,半座城都要遭殃。 “你大爷的……”何解意头痛,“我这什么破运气,天选撞鬼人是吧?” 他搀着墙直立,慢慢走向对面的角门。 天光渐亮,长廊中光影错乱,一如他的前路,也正是他的前路。 …… 何解意把剩下几亩地开垦出来,所有种子都种了下去,又在附近折下许多竹枝盖住种着豆子的浅沟,隔着枝叶浇水,既遮光又潮湿。 就是有点废竹子,还得几天换一次。 在太阳底下干农活使人身体舒展,心情舒畅,不知不觉间,玄级鬼怪的精神污染对何解意造成的冲击已经尽数消散,午间连吃三大碗饭,再没半点不适。 就在何解意坐在田埂阴凉处休息之时,禁军巡逻队从几十米外经过。他们身披重甲刀剑双持,腰上还挂着好几种不同的符箓,除去平常发给百姓的那种黄符,另外还有蓝白紫三种颜色,不用想也知道是为谁准备的。 某一瞬间,何解意生出一种冲动,想上前拦住他们,举报布善堂内藏有玄级鬼怪之事。 可他很快就掐灭这种念头,平静地目送他们离去。 他不信任他们。 何解意始终认为,单凭一只残缺版玄级鬼怪的能力,不足以在布善堂、在皇城内隐藏这么 8. 又撞鬼了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意外的太平。 库房失窃之事管事没再追究,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并给众人封口,称丢失御赐物品是死罪,不允许任何人外传。 因为第一夜的惊魂遭遇,何解意每日安心种地,按时下工,入夜倒头就睡,完美避过所有可能被鬼怪突脸的途径。 “手机”是给他发布了收集鬼怪全图鉴的任务,但任务是任务,生活是生活。 何解意决定先完成“存活一年”这条要求,别的再徐徐图之。 不知不觉间,地里的豆芽收了三茬,豌豆尖也割了两回,整整半个月过去了。 “喏,卖菜的提成。”钱凝,管事的女儿兼副手站在田边,朝何解意抛去一只灰色荷包,“你种的豆芽、豌豆尖总共卖出五十枚铜钱,一半登记入库,一半是你的。” 何解意捏了捏荷包,拱手:“多谢。” “别客气。你种出来的豌豆尖怎么做都好吃,我偷偷留了一筐做涮菜,钱也补在里面了。”钱凝摆摆手。 她相貌平平,脾气爽朗,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侠气,跟圆滑的管事很不一样。 钱凝跳下田,避开刚刚抽苗的白乾子走向何解意:“对了,之前发给你的豆子都种完了吧?阿爹让我问你,你之后想种点儿什么?” 何解意想了想:“姑娘有什么产量高又不用精细照料的作物推荐吗?” “那可不少,不过都卖不上价,有的还不如豆芽。”钱凝问他:“你缺钱吗?” “还好。”何解意如实回答,“其实我只是想偷懒。” 钱凝乐了,抬手拍他肩膀:“行,冲你这份实诚劲儿,我给你带一种有土就能活的种子。” “那就多谢姑娘了。” “客气。” 钱凝还有事,也不与何解意多寒暄,说完事便潇洒离开。 半个时辰后,杂役送来了两麻袋种子,种子上放着张纸,是钱凝写的种植指南。 何解意坐在田埂上看。 天子麻,有土有水即可活,不挑环境,一月一收。 乃符纸主料。 何解意眼中流露出一丝喜意。 国师研究出的符箓一直是人族对抗鬼怪最重要的手段。符箓功能各异,每天要耗费的符纸都是天文数字,光是给百姓分发的镇鬼符便占据了将近五成份额。 绘制符箓所用的纸张工艺复杂,有一定的损耗率,因此实际消耗的原材料数量更加恐怖,天子麻既是主料,必定也在其中占据大头。 让他种天子麻,相当于给他送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他需要做的,不过是清出地来把种子洒下去,每天浇一次水,每月收割一次。 何解意抓起一把种子,想到钱凝爽朗的笑容,忍不住在心里又道了声谢。 剩下的豌豆尖不卖了,都给这姑娘留着吧。 何解意站起身,扛着锄头下田,把原先种植豆芽的四亩地重新松土、规整,然后将大半袋天麻子的种子均匀地洒下去,以薄土掩埋。 水井已经砌上石质护栏,他一脚踩在井沿打水,一瓢一瓢地浇了过去,顺带给旁边的豌豆藤和白乾子苗补上今天的浇水份额。 进入十月后,皇城进入深秋,哪怕是正午的阳光也温凉发冷,风里带着干燥凛冽的霜气。 何解意紧了紧单薄的外衣,将沾过水后冰冰凉凉的手揣进袖子取暖,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仅有的几身衣服除了医长天给他换的那套,其余都是布善堂发的“工作服”,不合身且太薄,没法儿过冬。 他得买几件厚衣服了。 何解意摸了摸钱凝给的荷包,五十枚铜钱买不到太好的御寒衣物,不然去找管事,看能不能先预支这个月的工钱吧。 想到管事,何解意又记起他身边可能有只玄级鬼怪的事,迟疑片刻,还是在寒风中迈开了脚步。 怕鬼归怕鬼,生活是生活。 白天去找管事不会被鬼吓死,但没钱买衣服过冬真的会被冻死。 …… “你要预支工钱?” 管事从几摞厚厚的账本中抬头,打算盘的手也停下:“布善堂从未开过这种先例,不过你身份特殊,若是有个合理的理由,我可以为你破一次例。” 何解意第一次觉得自己“在鬼怪魔爪下逃出生天第一人”的身份这么好用,连忙解释:“马上入冬了,我身上的钱不够买御寒的衣物。” “啊,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忘了你是城外来的流民。” 管事恍然大悟,从账本里抽出一本翻开,在某页上画一条竖线,然后拿钥匙开了钱箱,取出两吊钱来。 “布善堂的工钱是一吊,你领双倍,是两吊。”管事冲他和蔼地笑,“我再给你半天假,你出去好好逛逛,把需要的东西都买齐了。哦对了,今天都十月份了,记得再给自己买一副面具。” “面具?” “嗯,去吧。” 何解意不解,但看管事忙着算账,又把疑问咽了回去。 走到街上,人人都带着面具,虽然形状各异,但都以凶手恶鬼为主,主打一个群魔乱舞。看见何解意没戴,他们还朝他投去惊异和不赞同的目光,仿佛他犯了什么禁忌。 何解意被看得背后发毛,连忙就近找了一个面具摊选面具。 “哟,客人不是皇城本地人吧?”戴着恶犬面具的小贩看见他就笑了。 “是啊,外地的,刚来不久。”何解意随手拿起一只涂着金漆的面具,“大家怎么都戴着面具,有什么讲究吗?” 小贩道:“十月是祭月,祭祀先人,也祭孤魂野鬼。以前还好,也就是烧烧纸扫扫墓,没什么避讳。可现在不一样了,到处都闹鬼,碰上这么个特殊月份,自然更忌讳,一度闹得很多人白天也不敢出门,影响了皇城很多方面。” “国师知道后,就让大家每年的十月都戴一个月的面具——当然,只在外出的时候戴。这样就算有鬼受月份影响,在白天出没,也会因为我们的面具把我们当成同类。” “——其实就是讨个心理安慰。” 小贩解说之时,何解意手里的面具已经换了好几个,最后选中一个赤金色的,形状如翻腾的烈火,不够恐怖,却很吉利。 “就它吧,多少钱?” “诚惠十枚铜板!” “贵了,两枚。” “……您砍价都照脚踝砍吗?五枚,不能再少了!” “成交。” 付过钱,何解意把面具戴上,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古怪目光终于散开。 他沿街一边问路一边走,终于找到一家离布善堂最近的成衣铺。再往对面看去,巧了,正是自己之前待过的医馆。 医馆门扉大开,几名药童正在搬运药材,做事井井有条,很有医长天的风范。 而身为坐堂大夫的医长天并不在大堂,许是在后面照顾病人。 何解意看着那群跑来跑去的小药童,冷不丁想起在医馆待的第二天发生的事。 “手机”曾在那时提示过他有鬼怪靠近,那只鬼怪大概率在医长天身上。 治病救人的医者,残害人族的鬼怪。 “世界总是混沌的。” 何解意咕哝一句,转身走进成衣铺。 当时他没有询问医长天,也没有举报,如今同样不会。 迈进门槛的刹那,何解意突然又想到一个可能——如果那只鬼怪不是医长天 9. 养伤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何解意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血液沿着肌肉线条滑落,在身后洇开一条血线。 他跑得很慢,距离三声钟响越来越近,天色也越来越暗。 医长天和鬼怪的搏斗声若有若无地回荡在他背后,随着他每一步的跨出、落下,给他加以无形的且愈加沉重的压力。 医长天是大夫,他没有可以硬抗鬼怪的武器,可能会死。 即使他真的养了一只鬼怪,也未必能够从那只童鬼手下逃过一劫。 童鬼光是脑袋已经很难对付,它还有四肢,还有躯干,几乎等同于六只鬼怪,医长天大概率不是它的对手。 他不是,但自己是啊。 他没有武器,自己有啊。 何解意慢慢停下,他已经跑出很长一段距离,远处人鬼交手的动静几不可闻,甚至一度消失。 童鬼并未追上来,医长天亦然。 何解意唇角抖了抖,勉强扯出一点上扬弧度,像是个冷笑。 他把斥“巨资”买的衣服扔在路边,撕下一块衣摆简单包扎好伤口,而后摸出银锤紧紧攥住,朝着来路飞奔回去。 勇气与救人的急迫感是最好的止痛药,何解意离开花了快一刻钟,跑回去却只需要两分钟。 当他回到原地,童鬼的四肢皆已脱离躯干,将医长天死死钉在地上。 经过一番搏斗,医长天浑身是伤,衣服几乎被鲜血浸满,不知何时已因失血和剧痛昏死过去。 沾满血液的头颅飘到他头顶,阴森森地笑了几声,而后张开尖牙密布的巨口,照着他微扬的脖颈猛地咬下。 “砰!” 横空而来一把锤头,照着童鬼的太阳穴重重一击,它的脑袋霎时如漏气般瘪下去一块,倒飞而出,撞到后方的墙上。 何解意浑身都在发抖,但披风宽大厚重地垂坠,面具遮着他大半张脸,掩去他所有恐惧惊慌和力不从心。 童鬼头颅砸进墙里,早前被药箱暴击的创口与这一锤带来的伤害连接,颅骨粉碎,血肉模糊,几乎与死无异。 失去头颅的指挥后,按住医长天身躯的童鬼四肢变得六神无主,只有双手还在尽职尽责地履行未被撤销的指令,双腿则或惊恐或愤怒地退开,一条融回躯干,另一条冲向何解意。 何解意死死咬紧牙关,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浪费在尖叫上,觑准那条腿踹向自己的空档再度挥出银锤。 第一锤敲中脚掌,遏止鬼腿的冲势,在它因痛苦而蜷缩不前之际抡下第二锤,精准命中脚踝,将那块突出的骨头砸得断裂、凹陷,连同腿骨一并震出清脆的骨裂声。 第三、第四锤分别击中膝盖和大腿骨,何解意用尽全力,辅以银锤的力量和克鬼属性加持,不仅彻底打烂鬼腿的骨头,巨大的余波更是从内而外炸开它的皮肉,将它变成了一滩烂肉。 耗力过度之下,何解意持锤的手抖得犹如风中落叶,带动半边身体都在发颤。 他望着童鬼残存的身体部位,眸光因脱力而有些许涣散,面具遮掩他的脸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下巴,嘴唇微微抖动,呼出的气息炽热又紧促。 何解意抱着莫大的惧怕与童鬼对峙,殊不知童鬼更加畏惧他。 这个出没于黄昏,吞吃了不知多少人的残忍鬼怪第一次觉得,世上原来当真有比鬼怪更恐怖的人族。 他一袭黑袍,沐浴着入夜前最后的余晖,仿佛夜色也止步于他背后,以至于不得不放慢脚步,姗姗来迟。 赤金色的面具犹如凝固的火焰,紧贴着一张苍白如鬼的脸,面具的空洞里嵌着一双幽黑的眼瞳,冷漠、阴森、从容,或许还带着它看不见的戏谑——猫抓老鼠般的戏谑。 两只鬼手仓皇地回到躯干上,失去头颅和一条腿的童鬼艰难站起,向何解意行了一个臣服的拜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玩命逃跑。 童鬼一转眼消失在何解意面前,何解意也终于从脱力中醒神,不觉怔了一怔。 童鬼……跑了? 他还没彻底弄死它然后拍照呢…… 何解意有些恍惚地想,突然身后响起一阵隐忍的痛呼,他连忙转身,就见医长天的手指颤了颤,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 痛……浑身如刀割斧凿般地痛,眼皮也很沉重,无法完全睁开。 医长天备受煎熬之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仍然是医学相关的细节。 他身体发冷发虚,头昏且一直在出冷汗,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体表伤口虽多,幸而他都避开了要害,只要及时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便不会有大碍。 前提是他必须回到医馆……在群魔乱舞的夜晚降临之前。 这似乎不大可能了,命该如此,医长天倒是并无埋怨。 希望那个人已经顺利回到医馆,他想。能救下一个无辜之人,他的命才不算白丢。 意识渐趋模糊,视线开始涣散,就在医长天再次昏迷之前,眼前忽然走近了一道影子。 黑衣垂地,手持银锤,以赤金面具遮掩容颜,露出的侧脸苍白瘦削。 是……谁? 医长天来不及询问,疲惫不堪的意识便坠入黑暗的深渊。 …… 何解意拖着伤腿背着医长天走在夜晚空无一人的长街,邻近的几条街道偶尔会传出恶鬼嘶嚎与鬼怪冲撞民居门窗的响声,唯独这条街干干净净,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不想思考个中原因,只是胆战心惊地加快了步伐。 好不容易回到医馆,门上挂着崭新的镇鬼符,屋内仍然点着灯。 何解意敲了敲门,门缝里很快出现一双眼睛,看见他的时候瑟缩了一下,直到看清他背上的医长天,才连忙把门打开,将两人迎了进去。 何解意一进门就倒下了,把几个守在大堂里的小药童吓得低声惊叫。 所幸他们照顾病人惯了,锁上门检查完窗户后,立刻将两人带进不同房间,为他们处理伤口。 “先生,你出门……不戴面具吗?” 小药童替何解意清理腿上的咬伤,大概是怕他太疼,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随便起了个话头。 何解意靠着枕头闭目养神,闻言,摸了摸脸:“忘了。” “哦,那下次出门还是记得戴上,这样安全一点。”小药童一本正经地说。 可别了,他就是戴着面具撞上的童鬼,谁能料到皇城中极其稀有的能在白天出没的鬼怪,他初次出门就能遇上呢? 先天遇鬼圣体了属于是。 何解意左手探进袖兜,里面放着他刚摘下的面具,冰冷的金属质感紧贴指腹,不久前冒出的一个念头又袭上心头。 医长天昏迷之前看了他一眼,应该没有看清,毕竟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最多看到了一个轮廓。 既然如此,他并不打算向医长天暴露自己的能力,正好拿今日的事来建设“飞天猫猫教”和它不存在的神使,让之前撒的谎更真实一些。 “先生,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我家先生的状况。” 小药童的话打断了何解意的思绪,他点头道谢,目送小药童端着鲜红的血水离开房间,才又躺回枕头上。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个闪着微弱红光的弹窗—— 玩家已进入地级鬼怪(沉睡)的攻击范围。 何解意:这座皇城可能要完蛋了。 …… 清晨,鸟雀啁啾,阳光普照。 “今日医馆暂停营业,你们将这些药材和医书晒了,我去房中查看伤者情况。” “先生,那位先生好像还没醒呢。” “时间差不多了,去做事吧。” “是。” 一清澈一低沉的两道声线穿过门窗,隐隐约约传入房中。 何解意迷迷糊糊地苏醒,在“吱呀”的开门声中睁开双眼,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光线而眯起,恍惚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到床前,伸出被绷带包了一半的手为他把脉。 微凉的指腹触及他手腕的瞬间,他惊醒过来,看着医长天苍白的脸脱口而出:“你没事了?” “都是皮外伤,不妨碍行动。” 医长天一如既往的言简意 10. 做饭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屋内药香袅袅,窗外鸟雀鸣啼,清风吹下簌簌作响的竹影,药童们忙碌的脚步声有规律地穿行于走廊和院落之间,间杂有意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 整间医馆就是一首巨大的ASMR,双声道,沉浸式。 何解意倚着软枕半梦半醒,穿越后,他头一次如此放松清闲,连带着伤口的疼痛都不那么难以难受了。 医长天同样有伤,却是个闲不住的人,他搬张摇椅坐在廊下,将几个药童使唤得团团转。 晒了药草和医书后要捣研药粉,药田需要浇水施肥,菜田也到了松土的时候。 医馆请了厨师,原本三餐都由医长天出菜谱,厨师烹饪,但今天厨师家里出事,请了三天假,意味着接下去的三天,他们要么到饭馆买,要么就让那几个还没灶台高的小娃娃学着自己做饭。 “先生,我们可以试着下厨,不过你得在旁边指挥才行。”小药童脆亮的声线模模糊糊地传入房间。 何解意半睁开眼,听见医长天答:“你们还小,切菜、生火对你们都是麻烦且危险的事,想学做饭,等你们长大一点再说。” “可是饭馆的饭菜很贵……” “皇城里什么东西都贵。”医长天淡淡地反驳,“无妨,三天的饭钱我还出得起。” “好吧……” “去看看里面那位先生醒了没有,问他中午想吃什么。”医长天又说。 “是。” 小药童快步跑到房间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挤进来,绕过屏风一看,正正对上何解意的视线。 “呀!”小药童拍拍胸脯,“您醒了怎么不出声?吓我一跳。” “刚醒,恰好听见你和你们先生的谈话。”何解意慢慢坐起身,作势下床。 小药童赶紧上前阻拦:“先生说您还不能走动……” 何解意摆手:“没关系,能不能给我找根拐杖?我想出去和你们先生说两句话。” 话音未落,房门再度被人推开,医长天缓步走了进来:“想同我说什么?” 何解意拍拍愣住的小药童,他如梦初醒地退到一边。 “方才我听先生说医馆的厨师请假,这三天只能下馆子,如果不嫌弃的话,我的厨艺还可以,不如让我来做这三天的饭,权当是对先生免费让我在此养伤的报答。你看如何?” 医长天不置可否:“你的伤不可久站,也不能碰水。” “没关系,做几道菜用不了多久。”何解意一脸自信,“不过我不方便蹲身,还需要麻烦大夫帮我添柴烧火。” 医长天眉心微蹙,隐隐有不赞同之意。 但不等他拒绝,何解意就先板起脸:“我不习惯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大夫若是不答应,那我还是回布善堂好了,免得心里时常记挂,过意不去。” 医长天一怔,有些哭笑不得:“我行医多年,你是第一个用这种方式‘威胁’我的病人。” 小药童捂嘴偷笑,何解意也笑:“互惠互利的事怎么能叫威胁。” “罢了,随你吧。”医长天向摇头招招手,“去把我房间的轮椅推来,暂时借给这位勤劳的病患代步。” “是。” 小药童一溜小跑,离开时顺便把门也带上了。 医长天转到屏风另一侧坐下,何解意靠回枕头上,问他:“大夫,你和药童们可有忌口?” “没有。” “口味呢?有没有讲究?” “清淡些,不要太油腻,旁的随意。” “好,那我就做我会做的菜了。” “嗯。列个菜单给我,我让子规去集市上买。” 子规是几个药童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今年九岁,性格最是沉稳。 大史有铁锅,可以炒菜,何解意脑海中闪过几个菜名,将原料念给他听。 医长天在纸上记下,唤来子规交予他。同一时间,另一个小药童杜若也将轮椅推了过来。 医长天扶何解意坐上去:“这把轮椅我做过改装,加了几个机关。右边扶手前半段是可以活动的机括,往前推是前进,往后是退后,以及左转和右转。你先试试。” 何解意试着控制了一阵,轮椅非常丝滑的前后左右晃了一圈,不颠簸也没有噪音,只要不碰上楼梯,来去都很方便。 医长天耐心等他完全掌控轮椅,才接着说:“左边扶手的前半段是防守机关,内置两百根银针,淬/毒,朝任何方向推动机关都会开启,一次发射五十枚针。” “……?” 这叫防守?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是吧? 何解意哭笑不得:“这防守机关启动过吗?” “暂时没有。我希望你也用不上。”医长天似乎并不觉得在轮椅里□□/针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倒也不用希望,我肯定用不上。”何解意无奈地摇摇头,操控轮椅滑出房间。 轮椅速度不快,医长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旁,随他一起进了厨房。 厨房很宽敞,收拾得干净整齐,常年使用的灶台也没有一点油光。 看到那熟悉的土灶,熟悉的干柴,熟悉的大铁锅,何解意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的老家。 他在乡下住的那几年奶奶还在世,每天都用这样的锅给他烧水、焖饭、炒菜,煮玉米糊糊,还会往灶里放红薯或者玉米。 厨房中烟熏火燎,他就在门口坐着,啃裹着草木灰的玉米或软糯的红薯,听奶奶絮叨家长里短邻居琐事。 院子里有棵大枣树,枝叶繁茂得长到了厨房顶上,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响,晃他满身光斑。 当时只道是寻常。 “现在就生火吗?” 医长天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何解意的思绪,他回过神来,问:“子规什么时候能买菜回来?” “最多不到一刻钟。” “行,生火吧。”何解意想了想,诚恳地问:“你会吗?” 医长天诡异地沉默了。 何解意忍俊不禁:“大夫估计只熬过药,没有正儿八经地学过做饭吧?” “嗯。”医长天拿起一根手腕粗的柳木,“我要怎么做?把这个放到灶台下,然后用火石点火?” 何解意委婉道:“这种生火方式只比钻木取火快一点。” “……” 医长天的神色越发寡淡。 何解意忍笑:“算了,你听我指挥吧。” …… 在厨房里捣鼓了小半个上午,临近午时,何解意的五菜一汤终于完成了。 在这期间,他见证了医长天的生火翻车现场、倒菜时不慎被油溅懵了现场、掀锅盖被水汽扑一脸现场…… 本场笑点由医公子承担.jpg 几个药童已经在大堂笑疯了,何解意还得忍着笑安抚医长天的情绪,总之忙忙碌碌一上午,这顿来之不易的午饭终于是出锅了。 院子里,餐桌早早便支起,六副碗筷一字摆开,并无主次 11. 猫叫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结痂了,可以不用再以轮椅代步。但依然不能久站奔跑,免得二度撕裂伤口。” 医长天每日例行为何解意检查上药,手上的绷带已经去掉,皮肤恢复如新,一点疤痕也没留。 虽然他手上多为擦伤,但这种恢复速度未免过于惊人,何解意不禁想起医馆里藏有地级鬼怪(沉睡)的事,很难不将两者联想起来。 可是看着医长天认真专注的神色,再回忆起他对自己、对其他病人一视同仁无微不至的照顾,何解意又不是很想怀疑他,或者恶意揣度他。 也许只是误会,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何解意如是想道。 “思虑过甚,伤心伤神。”医长天习惯性探了下他的脉搏,疑惑地问:“心绪引发的状态变化会反应到脉象上,你似乎一直心有不安?” “如今到处都有鬼怪,我又‘幸运’地碰上过两次,难道还不许我多担心受怕几天吗?”何解意笑笑。 最难看穿的谎言往往九真一假,他从前当过几年社畜,深谙此道。 “闲的。”医长天精准概括,“不如换件事想,转移注意力。” “比如说?” “你早上炖的虫草党参老母鸡汤什么时候能出锅?京墨的口水快把后厨淹了。”医长天慢条斯理地道。 今日是何解意住进医馆的第三天,也是他承担下厨重任的最后一天。几顿饭下来,差不多将他肚子里的家常菜谱存货掏空了,鸡汤是仅剩的压轴大菜。 何解意失笑:“鸡汤炖得久才入味,晚上你们喝到的时候就明白了。” “晚上?”医长天微一扬眉,“京墨恐怕要掉眼泪了。” 说话间,他从床边离开,绕到屏风后坐下。身前的桌面上摆着不少瓶瓶罐罐,都是提前备好的香料,一旁还有制香工具,准备齐全。 医馆用的香都是由医长天一手调制,安神的、静心的、助眠的,应有尽有。若不是他平常太忙,产量有限,光靠卖香就能收入不菲。 何解意抬着伤腿小心地坐到轮椅上,滑到他身边。 揣手安静看了一会儿,他问:“看上去似乎不难,能不能教我?我不学你的秘方,教我制安神香就好,我觉得以后我常常能用上。” “你睡眠不佳?”医长天抬眸,“这倒是看不出来。之后的你跟挺尸差别不大。” 何解意尴尬地咳了咳:“那不显得你安神香调得好吗?” 另有一个原因,大概是他潜意识觉得医馆比布善堂安全吧。 ……虽然不知道他的潜意识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明明医馆里还有个地级鬼怪,比布善堂可危险多了。 医长天浅浅笑了一下,将调到一半的香盒推到角落,从满桌子大小不一的原料里精准拣出五种,一一递给他认。 “学调香可以,先把这几种材料的味道记住。” 何解意挨个打开闻了闻,表情一僵,认真地问:“它们有区别吗?” 医长天无奈:“看来你没有吃这碗饭的天分,以后到香料店购买材料也难以分出好坏。” “别啊,我现在分辨不出来,多练练就好了。”何解意厚着脸皮蹭过去,“大夫,你给我讲解讲解这几种材料都有什么特点,彼此之间又有哪些区别,我对照着记。” “也是个方法。” 医长天毕竟独自带四个小孩的男人,耐心绝佳,象征性地调侃过后,便一盒香料一盒香料地为他介绍,素来寡言少语的人,今天快把半辈子的话说尽了。 所幸何解意脑子灵光,记性也好,反应快理解能力又强,不多时就强行“背下”几种原料的味道,混合辨认几次加深印象,基本就没再出过错。 接下去医长天又手把手地教他如何使用制香工具,如何处理原材料,如何掌握调配剂量,以及燃香的手法等等。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除了中途停下吃了顿午饭,这场教学一直持续到午后方休。 子规和杜若坐在檐下碾药材,小哥俩听着屋子里的动静,既惊讶又困惑。 杜若以手挡脸,小声地问:“咱们先生居然能说这么多话呀?这都快赶上他一年的量了!” “嘘——别让先生听到。”子规做了个噤声手势,想了想又说:“可能先生和另一位先生比较投缘吧。” “哦……”杜若若有所思地点头,“对面成衣铺的张哥哥平时也不爱说话,遇到街尾卖豆腐的李姐姐话就变多了,这也是投缘吗?” 子规:“……” …… 厨房里那坛老瓦罐鸡汤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待,鲜美可口,跟那么多药材一起煲出来也只带着一点清苦,完全不影响口感,药材香气甚至成了点睛之笔。 “饮一碗汤,三月不知肉味。”医长天毫不吝惜赞美。 四个小的也点头附和:“除了耗费的时间太长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何解意笑眯眯地说着“谬赞”,心里却满是怀念。 他学会了奶奶煲的汤,却再也尝不到记忆中的味道了。 饭后黄昏将近,孩子们回房休息,何解意与医长天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聊闲天。 深秋的夜晚凉意侵身,何解意穿上那件与自家“神使”同款的披风,眯着眼慢悠悠地说:“明日厨子便回来了,我把菜谱留给他,以后让他做,我享清闲。” “好。” 医长天取下挂在院子四处旧了的镇鬼符换上新的:“回屋休息吧,街上这会儿已经百鬼夜行了,不想它们半夜敲你的门窗,便早些熄灯睡觉。” 何解意忍了忍,终究没问他地级鬼怪的事。 不管医长天知不知道鬼怪的存在,默认他不知道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某部剧的经典台词说的那样:有些事不上称二两重,一上称三千斤都打不住。 何解意暂时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也不会贸然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那你也早点休息。”何解意若无其事地笑笑,“晚安。” 医长天颔首,两人各自回屋。 是夜,繁星如帘,星辉如洗。 何解意点上自制的安神香,在略打折扣的香气中凝神定心,酝酿睡意,不多时,便陷入半梦半醒的境地,恍惚将要睡去。 “呼……” 蓦地,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刮过门前,头顶瓦片“嗒嗒”作响,门板也前后晃动,发出清亮的砰砰声,在万籁俱寂之中听来尤为刺耳。 何解意瞬间惊醒,熟悉的怵栗感爬上背脊,某种好似无处不在的寒意从门缝、窗台和地砖里渗出来,仿佛游动的活物,悄然缠缚在他四肢上。 门上和院子里的镇鬼符是新 12.有情无情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呼!——” 几乎就在门开的一瞬间,一片黑影闪现逼近,一张薄薄的脸直接贴到何解意脸上,他的鼻尖甚至碰到了那张脸的皮肤,滑腻、冰冷,触感像注水的猪皮,溢出油腻的腐臭。 腥风大作,吹得满庭树影纷乱,如百鬼张牙舞爪。 他终于看清了这只鬼的样貌——一张好像刚从死人身上完整剥下的皮囊。 涂脂抹粉,穿金戴银,美艳无双的……皮囊。 怪不得风一吹,它的身影就像挂在晾衣杆上的衣物一样摆动飘舞,原来它仅仅只是一张皮而已。 “人皮鬼……”何解意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 他看向人皮鬼的手,拧做绳结的手臂紧紧缠绕着一只黑猫,正是浑身血迹,几乎昏死过去的熔金。 “救……”熔金微微张开嘴巴,只来得及痛苦地做出“救”字的口型,便被活生生勒晕过去。 人皮鬼美丽的面颊染着血泪,只剩两个血窟窿的双眼盯住何解意,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怨毒与恨意,触目惊心。 除了心脏和大脑还在运作,何解意的四肢与躯干都僵死在原地,嘴巴麻木地启动,不解地问:“你恨我?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皮鬼忽然笑了起来,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只有一张皮的她看上去既娇媚又惊悚。 何解意被这古怪的笑声震住,还未反应过来,眨眼功夫人皮贵的右臂便缠上他的身体,五根手指更是抻得皮都要裂了,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是啊,为什么呢?”人皮鬼伏在他耳边用气声问,“若不是你害死奴家的夫君,奴家又何必拼着闯一闯这龙潭虎穴,也要杀了你为夫君报仇?” 何解意被扼断呼吸,面颊充血涨红,颈骨传来不堪忍受的剧痛。 他的大脑缺氧到无法从人皮鬼的话里解读出任何信息,所幸求生的本能仍在,藏在袖子中的右手胡乱往前一甩,银锤在半空划出利落的弧线,“轰”地一声重重捶在人皮鬼身上。 “啊!——” 人皮鬼尖叫出声,本就轻薄如纸的它被加持过的巨力直接扇出了十数米,撞翻了一丛竹子后嵌进墙面。 饶是如此,依旧余劲未消,没有释放出去的力道有半数化作相反的力,与另外半数形成夹击之势,一遍一遍在人皮鬼的皮囊里翻滚犁地。 它惨厉地尖叫,左臂却松开了熔金,用尽残存力量毫不犹豫甩向何解意,五根猩红的利甲直抓他的心脏。 何解意刚刚从窒息里缓过来,条件反射地抬起持锤那只手挡在胸前,鬼手有多用力地碰上锤面,反作用力就将它的指甲连同手部皮肤震得多惨。 只见那五根指甲存存粉碎,在何解意面前如天女散花一样炸开,橡皮似的手臂在差距悬殊的力道回震下,也几乎糊成一滩烂肉,还没回归身体便断裂在地,像油脂般融开。 刺鼻的臭味充斥着整间院子,何解意干呕一下,明明难受害怕到脸色苍白,却毫不犹豫地提锤冲向了人皮鬼。 人皮鬼尚被第一锤的余力钉在墙里,根本无从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抡锤,凶狠地砸向自己。 “啊啊啊啊啊!——” 胸口被锤出一个空洞,腐烂的皮肉像融化的猪油一般飞溅淌落,恶臭味更浓。 “你的夫君是谁?” 何解意想吐,脸上毫无血色,眼眶却微微泛红。一双幽黑的眼睛紧盯着人皮鬼,语调死板僵硬,比人皮鬼还像鬼。 人皮鬼“眼睛”瞪大,两个窟窿更显可怖:“你……残忍杀害了奴家的夫君……竟……不记得了……?” 何解意挥动僵硬的手臂,第二锤落在它的仿若裙摆的腿上。 “回答。” 人皮鬼再度参加出声,一向以杀人取乐的它望着何解意冰冷死寂的眼神,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恐惧。 它的声音开始发抖:“剥皮鬼……是、剥皮鬼……它用剥下的第一张人皮创造了我,所以它的我的夫君……” 何解意木木的脑筋转了一下:“所以,你是来为它报仇的?” 提及夫君之死,人皮鬼痛到扭曲的脸舒展开,重新用上阴毒的语调:“是啊……只许你们人族重情重义,不许我们鬼怪有心有情吗?” 何解意的脸如同僵滞的蜡像,黑漆漆的眸子透出寒浸浸的光。 “鬼怪有情……好,好。” 何解意深吸一口气,举起锤子指着它,鸦青色的睫羽微微压着眼眶,显得冰冷残酷。 “鬼有情,人有怒,那我也合该为惨死于剥皮鬼之手的人族,包括孕育了你的这张皮囊的姑娘……报仇雪恨才是。” 话音未落,人皮鬼突然从墙壁间挣脱出来,残躯豁尽余力,毫不留情地朝他撞去。 “去死!——” 凄厉的叫声划过耳膜,何解意闭上眼,手起锤落迎向人皮鬼,双方交汇的瞬间,银锤上迸发出近乎排山倒海的力量,以击中的位置为起始蔓延,刹那间粉碎皮囊残余的部分,让其化作满天的浊黄液体,噼里啪啦地洒落满地。 何解意站在中间,半点油腥也没有沾到他身上。 “——去死。”他轻轻说道。 风不知何时停了,院落里的影子不再晃动,乖觉地趴在应在的位置。四面八方安静得针落可闻,莫说鬼怪,就是虫鸟都不叫一声。 何解意愣怔了很久,才从极度的愤怒和恐惧中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抱起昏在地上的熔金,然后才掏出手机拍了一下地上的油点。 鬼怪种类:人皮鬼 评级:黄级(天地玄黄) 收集进度:1/1 备注:收集任务完成,奖励“泰山府令”,并且此后玩家将再也不会遇见人皮鬼。 何解意草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介绍,将突兀出现的玄色红字令牌收入袖兜,便抱着熔金匆匆跑回房间。 之后就是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等流程,所幸屋里什么都有,何解意不必再把医长天叫起来,很快就将熔金的伤处理好了。 在这期间,熔金痛醒过两次,两次又都痛昏过去,直至后半夜药效起作用,伤不那么疼了,它才完全清醒过来。 烛光晃动,熔金努力了许久才将眼神聚焦在何解意身上。 他正在洗手:“再睡会儿吧,你伤得不轻。虽然都是皮肉伤,但失血过多, 13.尸体在说话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半轮月亮挂在竹影梢头,漾出如水的月晕,又不知为何悄然染上猩红色泽,仿佛一只半睁的眼睛冷觑人间。 风中响起轻微的房门开合声,一道颀长人影提着灯笼行过院落,曳地的外衣衣摆上映照着血色烛火,好像被血浸过。 灯笼停在何解意房外,人影却飘去了窗前,从屋内看去,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 “他”注视床榻上熟睡的一人一猫片刻,才无声无息地原路返回。 灯笼回到他手上,烛火跳动,戏谑的声音同时在他心底回荡:“你很在意他?他不止是你的病人吗?” 人影不作声,声音的主人接着道:“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他杀剥皮鬼和人皮鬼如杀鸡,纵然动不到我,杀你却易如反掌。” “他为何要杀我?” 人影推开门,跨进房间。 “因为你也是鬼啊,和我一样的鬼。” 人影低笑一声:“听你这么说,那他杀我倒是件好事。” “呵……” 何解意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手背让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然惊醒。 “嘶!……” 他半支起上身,眯着困倦的眼往手边看去,发现袖兜里的令牌掉到了袖子外,玄底之上的红色字体微亮,仿若流动的熔岩——温度也像。 何解意摸过令牌,“泰山府令”四个字映入眼帘。 “泰山府令……”他用口型念叨,“东汉时期,民间曾有死后魂归泰山的说法,泰山府君也被视作地府之主,那这府令是……” 何解意的睡意散了许多,打起精神查看泰山府令的作用。 道具名称:泰山府令 等级:无级别 用途: 1.查探鬼怪弱点。 2.搜寻鬼怪来历。 3.免疫所有鬼怪的气势震慑以及精神攻击,对鬼怪造成一定程度的精神压制。 备注:玩家的鬼怪图鉴收集度越高,泰山府令效用越强,且会随之进化。还请玩家不要消极怠工,早日达成全图鉴,解锁泰山府令的所有技能。 何解意翻了个白眼。 说的简单,你以为这真是个图鉴收集游戏吗?别的游戏氪金改命,这游戏氪命都难玩,站着说话不腰疼。 吐槽完,何解意刚要躺回去,就又被令牌烫了一下。 这回不等他疑惑,令牌上方自动浮现几列字迹: 监测到陌生鬼怪靠近。 地级鬼怪月沼(重创/魂体状态)。 弱点:摧毁其载体。 来历:需持令者靠近其本体或载体三米以内方可查探。 何解意刚卷土重来的睡意又跑了大半。 “手机不是显示医馆里的地级鬼怪处于沉睡状态吗?是原本的那只醒了,还是来了个新的? 何解意皱眉,忽然发觉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不对,抬头一看,猩红的月光渗进窗纸,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拢住他的房间…… 甚至是整间医馆、整座皇城、整个世界。 何解意抿着嘴唇下床,他不惧怕鬼怪以外的非正常事物,径直推开窗户,直面夜空中的血月。 月亮高悬于天,如侧挂的弯刀,薄云掩映,仿佛是血色光芒自两头尖端处淌落,诡异骇人。 先前有窗户挡着还好,何解意毫无遮蔽地沐浴在月光下之后,皮肤上忽然泛起一阵阵的刺痛麻痒。 那种感觉不是外界的刺激,而是从血肉底下往外冒,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肌肤被顶起一块块的拉扯感,仿佛皮囊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生长、膨胀,想要剥下他的皮,或者干脆将他取而代之。 何解意低头看向手臂,确认这不是错觉,确实有东西在他体内鼓动,几乎就要撑破他的皮肤。 正当此时,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泰山府令再度变得滚烫,他被烫得倒吸一口冷气,然后这突如其来的疼痛便令他身体各处的异样尽数消散,半点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何解意突然想起泰山府令的第三种功效——免疫所有鬼怪的气势震慑和精神攻击。 所以刚刚的感觉是……精神攻击? 何解意心念一动,令牌上立刻浮起相应的解说: 持令者已进入地级鬼怪月沼(重创/魂体状态)的领域范围,正在为你免疫精神攻击、气势压迫。 何解意在心里问:“附近有几只地级鬼怪?” 令牌很快给出回答:一只。 哦,那天上这个不是新来的,而是医馆里本来就存在的那位。 何解意放心多了,关窗,回床睡觉。 就在他躺下,准备盖被子接着睡时,却发现熔金不知何时也醒了,脑袋埋进肚皮里紧紧夹着尾巴,把自己蜷成一个球,正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怎么了?”何解意拍拍它后背。 熔金瞬间炸毛,差点没滚下床去。 “没、没事。”它自觉丢脸,尴尬地蜷缩得更紧了,却一点不见外地拱到何解意怀中,“就是冷,我在你身上取取暖。” 何解意好笑:“你是感觉到地级鬼怪的气势了吧?” “……唔。”熔金听到那四个字就是一哆嗦,头也不敢抬,“你小点声,别让它发现。之前也有地级鬼怪路过皇城,它们一般不会进城,也进不来,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离开,咱们苟着就行……咦?” “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熔金狐疑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缩回去:“不太对劲,我在地级鬼怪的领域里一向是动弹不得痛苦不堪,怎么今天还有说话的力气?身上也不疼?难道外面的不是地级鬼怪?” 何解意说:“那你到窗边看看?” 要不怎么说好奇心害死猫,熔金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克制不住旺盛的求知欲,从他臂弯下钻出去,颤颤巍巍往外迈了一步。 这一步离床沿都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却让它顿时如遭雷劈,“嗖”一下蹿回了何解意身上,四爪并用直接钻进了他袖子里。 何解意好气又好笑:“如何?是不是地级鬼怪啊?” “货真价实!货真价实!”熔金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怪了,为什么在你身边压迫感就没那么强呢?你真的是个怕鬼的普通人吗?” “谁知道呢?” 何解意嗤笑一声,拉高被子躺了下去。 月光依旧普照大地,但那可怖的血色不知不觉间已经减弱许多,流淌在空气中的无形压迫感也如退潮般慢慢褪去。 何解意闭目养神,静等半个时辰,才等到熔金如释重负的一句“走了”。 他捏了捏泰山府令,面前浮现出一列字:地级鬼怪月沼(重创/魂体状态)已陷入沉睡。 这下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先生!不好啦!你新换上去的镇鬼符上的静音咒糊了!而且除了我们房间门上的这张,其他地方的镇鬼符都没有添加静 14.自保 《入我神教,精神美妙》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一句讽刺的话?” 医长天缓缓收手,音调毫无起伏,仿佛刚才的细微反应只是何解意的错觉。 “出处不是,后来用的人多了,用的范围广了,便衍生出一点嘲讽的意味。”何解意注视医长天,“我的家乡还有一个玩笑,叫尸体在说话。运用范围比上一句更广,几乎什么情感都包含一些。” 医长天起身转出屏风,整理书架上几个格子里乱序的书。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他的声音穿过屏风,闷闷的。 “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我路过坟地,葬在里面的尸体莫名诈尸,追着我跑了二里地,要吃我。” 何解意坐上轮椅,熟练地往外滑动,熔金死皮赖脸硬赖在他膝前,照着他简短的形容想象一下,不禁打了个寒颤。 医长天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看他,眼神中写着无语。 “平日少胡思乱想,有那功夫不如多练调香。”他道,“起码能调制出合格的安神香,才不枉费我一番教导。” 听他说话的时候,何解意定定凝视他,观察他的神态举止、脸色和呼吸频率。 “手机”的判断不会出错,搞阴间玩意儿人家是专业的。但医长天的表现也实在不像个死人,至少死人应该没有体温,没有心跳,不会喘气,而他不仅都有,看上去还比一般人健康。 “为何这样看我?”他的眼神令医长天不堪其扰,忍不住问道。 何解意问:“大夫,你行医几年了?” 医长天眼神一闪,背对他继续整理书架。 “没有数过。”他顿了顿,给了个含糊的说法,“约莫几十年了。” 几十年? 熔金瞪圆了眼睛,仰头用眼神向何解意表达自己的震惊:他看起来有没有二十岁都不一定! 何解意拍拍猫头:“几十年来一直都在经营这间医馆吗?” “不。早些年是游医,十……数年前才于皇城落脚。”医长天语气迟疑,却是有问必答。 “原来如此。”何解意望着他的背影,“你当游医时可遇到过什么怪事?” “天天见鬼,算不算怪事?” “当然不算,你现在也能天天见鬼。” “那就没有了。”医长天略做思忖,“疑难杂症不算怪事,但你若是好奇,有空我挑一两个病例说与你听。” 何解意笑了:“好。” 留医长天在屋内忙活,何解意坐着轮椅出门,子规已经帮他把洗漱用具放在檐下的木桌上。 他一边洗脸漱口,一边整理方才自对话中得到的信息。 假如医长天是个死人,那他应该“死”了很多人,又以死亡状态“活”了很多年。这些年里,他游历四方,治病救人,直到鬼怪之患爆发,才辗转来到皇城落脚,开了家医馆度日。 占据如今这具身体的灵魂未必是原本那个,死的人也不一定是他结识的医长天,兴许是哪个孤魂野鬼,趁着天地剧变的时机窃据他人躯壳,“存活”至今。 无论如何,他没有伤害过何解意,从他表现出的性格和处世之道来看,他也只会救人不会无故伤人。 既然如此,何解意对他的来历跟脚便失去了探究的兴趣。 这世道早已乱成一锅粥,会说话的猫都有,多一具会说话,医书也不错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何解意望进水盆,微微荡漾的水面上映出他眼底淡淡的笑意。 洗漱过后,何解意坐在院子里吃早饭,京墨和杜若在旁筛药粉,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李叔是今天回来吧?怎么这个点儿还不见人?”杜若小声问道。 李叔就是医馆聘的厨子,全名李群,他只请了三天假,按理说今早就该回来给他们做早饭了。 何解意喝着两文钱一碗,寡淡如水没什么青菜的青菜粥,问他们:“李叔住在何处?你们可知他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京墨将筛出的细腻药粉装进一个个小布包扎进,脆生生答道:“李叔住在百晓巷,离医馆不远,只有半刻钟的脚程。至于出了什么事……李叔那日走得急匆匆的,没来得及说。” 何解意颔首:“一会儿我要同你们先生一起去国师府取新的符箓,若是我们出门前李叔还未过来,我再向他提议到李叔看看情况。” 子规与京墨相视一眼,笑眯眯点头:“好,谢谢何先生!” “不客气。” 熔金趴在他手边,强忍着嫌弃喝粥,闻言,歪头蹭过他手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示意他:我也要去! 何解意摸摸它的头,又指指碗里还剩不少的粥,它心领神会,三两口舔了个干净。 …… 街上人群熙攘,虽然鬼怪之患闹得凶,但在朝廷的协调下,百姓有活路,有盼头,因而人人都在努力活着,几乎看不到消极情绪。 皇城十一月就算入冬,如今是十月末,即使未到下雪降温的时节,也不妨碍枝头挂霜,风吹得人冷嗖嗖的。 何解意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厚披风,顺便提起衣摆将腿上的熔金裹住,而后羡慕地看了一眼旁边只着素青单衣的医长天——尸体不惧冷热,真好。 熔金得亏是不知道他的想法,要不然他的“普通人”形象可能会在它心里碎得更加彻底。 “国师府位于皇城中央,与皇宫毗邻,每日都会开放,方便百姓随时请领镇鬼符。”医长天慢步缓行,跟在何解意的轮椅外侧,替他挡着行人车马,“过了这条路就进城中了。” 何解意点点头,很快便穿过街角,沿着笔直的大道看过去,两座并肩而立,巍峨壮阔的建筑随即映入眼帘。 皇宫金碧辉煌自不必说,国师府虽比前者小一些,素雅一些,设计之精妙却远高于它,走近之后还能闻到一股淡雅醒神的不知名香气,何解意霎时浑身一震。 国师府大门洞开,人来人往,但并不嘈杂。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老农到了这里,也会立刻有人上前指引,甚至不用开口,事儿就妥妥帖帖地办成了。 一楼正厅颇为宽敞,四面梁上尺幅如林,不是书画,却是各种效用的符箓。 它们大喇喇悬挂在人人可见的地方,不怕盗窃,也不怕被偷学,从中可见国师气度恢宏。不同展台上放着不同的符箓,除镇鬼符免费领取外,其余的也都可以用非常便宜的价格购买使用。 鬼怪入侵人间满打满算也就四年时间,那位国师不知是怎样的怪才,居然能从古籍中发掘出这么多可用于对付它们的符文。 这可能就是“乱世出英杰”定律吧。 “你在门口稍等,我去去就回。” “好。” 何解意坐着轮椅过不了门槛,便在门外叉着手等医长天。等待期间,很多人在他面前来来往往,几乎无人朝他投来目光。 不过,也有例外。 …… 李冗弯腰弓背,揣手低头,无头苍蝇似的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数度拒绝引导之人的帮助后,他抽了两张静音符,用不停颤抖的手扔下几枚铜板,便匆匆忙忙地跑出门外。 “买了,买了,我买了……” “钱已经花出去了,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来找我……” 李冗念念有词,声音里夹杂着牙齿打颤的轻响,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由于走得太急,他跨出门槛时忽然绊了一下,踉跄着朝地板摔去。 “当心。” 耳边陡然响起一把低沉悦耳的声线,有人抓住李冗的手臂扶了他一下,让他免了脸着地的痛苦。 他像惊弓之鸟似的跳到旁边,反应过来后不住道谢:“多谢、多谢……” 话音未落,李冗的余光瞥见了扶住自己的人,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脖颈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