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被换亲?嫁给禁欲王爷真香了》 第1章:重生一次 “传陛下口谕,冷宫蔺氏妇德有亏不堪为后,特赐死——” 尖尖细细的嗓音回荡在荒芜的冷宫里。 穿着破旧褴褛满是补丁破衣服的蔺昭被一众太监硬生生拖着头发从屋里拽出来,压着跪在了冒着大雪前来观刑的贵人跟前。 从这个角度,蔺昭只能看见面前人绣着繁复金线的衣摆。 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是谁。 蔺若雪,她的堂姐,亦是当今皇帝最爱的贵妃。 娇柔的嬉笑声从头顶传来:“妹妹,这可是陛下最后一次赏赐你这么多东西呢,多隆重的恩赐啊。你还愣着做什么,是时候该谢恩了。” ……谢恩? 是谢他登基后以谋逆之罪诛她外祖一家满门,还是谢他赐鸩酒一杯? 蔺昭只觉得讽刺无比。 她越想越好笑,笑得眼里浮出泪来,最后没忍住咳嗽着笑出了声:“可笑,实在可笑。” 蔺若雪见状只觉格外扫兴:“你笑什么?” “笑我鬼迷心窍,没看清他周景延和你的真面目,笑我愚钝痴傻,竟不顾父亲阻拦非要嫁他,倾全族之力助他登上帝位,结果却是兔死狗烹。” “他今日能这般对我,日后自然也会这样待你,你且等着瞧便是。” 蔺昭艰难地抬起头,嗤笑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新旧疤痕,披头散发的模样看起来比恶鬼还要更加可怖。 明明是这人在仰视自己,可却偏偏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傲骨凛然的样子。 明明早就从云端跌落泥间,她还有什么清高的? 蔺若雪脸色极差,不悦地皱起了眉。 冷着脸走上前将蔺昭那张脸踩在脚下,狠狠地碾了碾,听着脚底痛苦的呻吟声心里才舒坦了几分。 她命人拽着蔺昭的头发将脸抬起来,面对着自己,眼神轻蔑至极:“你期待的事永远都不会发生,陛下从始至终爱的都只是我一人而已。” “你以为我的好大伯是怎么死于旧伤复发的?你弟又是如何意外横死的?” 蔺昭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这席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中了她的脑袋,轰然作响,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正是因为陛下爱我,我爹才能不费一兵一卒继承武安侯的爵位和兵权,你又懂什么?陛下昔年不过是和你虚与委蛇,他对你厌恶至极。”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蔺昭嘴唇颤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 蔺若雪眉梢眼角间满是得意,轻呵道:“我心善,看在你要死的份上让你做个明白鬼,去了阴曹地府之后记得和大伯下跪好好认错。” “让姐姐来送你最后一程。” 她笑着拿起白绫,动作轻柔的缠到蔺昭脖子上。 下一瞬,猛地用力绞紧。 蔺昭脸色瞬间涨红,徒劳无功地挣扎。 但她的手脚早已尽断根本无用,强烈的窒息感逐渐蔓延,她只能死死地瞪着蔺若雪,咬着牙断断续续地道:“……我会变成……恶鬼……找你们索命……”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太监提醒:“娘娘,人已经死了。” 蔺若雪松手,语气轻蔑地道: “扔去乱葬岗。” · “姑娘你快醒醒,咱们快到汤山行宫了。”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这是春生的声音。 春生?她不是早在自己嫁给周景延的那年就意外死了么? 蔺昭昏昏沉沉的意识勉强清醒了几分,艰难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扎着双丫髻的清秀少女正蹲在她身前,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霎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人。 春生原是她身边最忠心耿耿的丫鬟,随着她嫁到景王府,后来有一日她命春生替她送信回将军府,可谁知这一去就没了消息。 等再有消息的时候,便是有人在城外破庙里发现了春生的尸体。 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死不瞑目。 当年蔺昭想要为她敛尸,却被周景延以有损王府清誉为由拒绝了,因着此事她与周景延大吵一架,再找过去时却得知另有人领走了春生的尸体安葬。 遍寻不到,最后她只能为春生立了个衣冠冢。 原来,周景延的负心薄幸那般早就有了迹象,可她却被表象所蒙蔽反赔上了阿爹他们的性命。 蔺昭立马伸手紧紧揽住了她。 她的眼睛酸涩不已,哑声喊道:“春生。” “哎,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春生没发觉她的反常。 “姑娘为了赴今日景王上巳日之约殚精竭虑,还和将军闹了两日绝食,好不容易趁着守卫空虚偷溜出来了,您还是吃点东西垫垫吧。” 春生絮絮叨叨地将一碟蟹粉酥递到她跟前。 蔺昭闻言怔住,眼底掠过一丝困惑,闹绝食以赴景王上巳日之约…… 这番话越想越熟悉。 她的心底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不是上辈子发生在她及笄之前的事吗? 蔺昭掐了掐掌心,生疼。 感受着胸腔内扑通扑通的心跳,她短暂地呆了片刻,紧接着难以克制的狂喜就翻涌了上来。 这不是她的错觉。 她当真是回到了四年前! 苍天有眼,竟当真给了她机会向周景延等人报复索命的机会! 而阿爹和外祖父他们也还好生生活在世上——上一世所有的遗憾都还来得及弥补! 蔺昭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朝外瞧去。 外头端的是一派春光无限之景,山脚下卖花篮的、卖水卖柳枝的,四野如市,人满为患。 她暗暗握拳,心道,果然是三月三上巳日。 春生郁闷道:“景王的别院在半山腰呢,这会儿路上马车多堵了路,恐怕要误了见面的时辰,眼下唯有弃车走过去,看起来还来得及。” 听到这话,蔺昭脸上的喜悦之色瞬间一扫而空。 上辈子她就是弃车走上山的,一双脚都被磨出了水泡。 周景延不管她此行的艰难,也不在意她为了赴约而吃的苦头,他只在意因她未能及时赴约而让他在一众簪缨世族面前丢了面子,于是便劈头盖脸训斥了她一顿。 蔺昭面无表情道:“不去了。” 啊?春生傻眼,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娘,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想到周景延,蔺昭的心中就涌出无尽的恨意。 她阖了下眸子,很快做出了决定。 “去秦王别院。” 第2章:娶我为妻 秦王别院就在汤山行宫脚下。 马车调头,很快就从排成长龙的山道离开,行了两刻钟后到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别院。 一路行来周遭景色逐渐变得冷清。 春生放下窗帘,神色古怪地嘀咕道:“姑娘,这秦王的别院未免也太过冷清了吧,附近连游玩踏青的人都没见几个,更别说上门拜访的世族了。” 他好歹也是陛下的皇子啊。 蔺昭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叮嘱道:“此话莫要于人前说。” 秦王的生母林妃多年前因卷入通敌谋反案之中,被当今皇上赐死于冷宫,随后又将年仅十二三岁的秦王贬去守陵,没多久他却因意外伤了双腿而不良于行。 这就注定了秦王不可能角逐皇位。 如此一来,自然门可罗雀。 可这样不受众人待见的皇子,却是如今她最好的选择。 蔺昭自刚出生起就被皇帝亲口许诺皇子妃的身份,并且给她恩典,允她及笄再定人选。这同时也就意味着,她未来的夫君只能在皇子中选择。 她阿爹是手握兵权大将军。 她外祖家是富可敌国的商人。 可以说,无论是哪位皇子娶了她,储君之位都将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桩婚事,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上赶着求她的份,周景延亦是如此。主动权分明就握在她手中,可上一世她却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这辈子,她不仅要复仇。 还想要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来。 · 蔺昭下了马车,仰起头看着别院大门上挂着的匾额上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字——松云别院。 “你可以在附近转转,晚些我自会出来。” 她偏头对着春生交代了一句。 春生诧异,犹豫道:“可是姑娘……” 蔺昭抿起淡色的唇,摇了摇头:“不必劝了,我心意已决。” 说完她便径直朝着朱红色的大门走去,敲了两下门后发现无人回应,索性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偌大的别院里空空荡荡,竟是一个人都没瞧见。 她后来才知道这次上巳日,几位皇子都向她下了帖子。 其他人的都在门房处被拦了下来,唯有周景延的帖子经由蔺若雪的手送到了她的手上,秦王下帖的事还是有一次周景延说漏嘴她才知晓的。 只是真到了秦王别院,蔺昭却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忽然,她的鼻尖嗅到一股极淡的梨花香。 蔺昭当即调转脚步朝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而去,浑然不曾发觉,身后有不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绕过悄然无声的回廊,便能瞧见那一簇簇盛放在枝头的雪白梨花。 ……以及树下那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虽说是不良于行,可也能看得出他身量颇高,腰身挺直如松。暗紫色的袍服绣着银线勾勒的暗纹,在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动,更显贵气逼人。 蔺昭心下微动,继续朝前走去。 刚走两步,就见男人倏地抬起头看了过来,在发现来人是她之后,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惊诧,脸上冷冽的杀意与防备瞬间散了个干净。 那张轮廓分明清隽过人的面容,眉头微微皱起。 周景翊抿起唇,语气疏冷:“你怎么会在这里?景王的别院不在此处,姑娘走错了。” 整个建康的人都知道她爱慕景王,他自然也不会例外。 三月三上巳日,也是年轻男女少有的相会之日。 蔺昭神色略有些古怪,明明他也下了帖子,她会出现在这里就这么奇怪? 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快步走到了他的跟前。 蔺昭睁着双清透的眸子与他对视,直接道:“没走错,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专程找他? 周景翊根本不信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哦,是吗?”他信手撑在轮椅上,“那蔺姑娘找我何事?” 蔺昭微微挑眉,觑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想起上一世她刚被废入冷宫不久的事:秦王于西北举兵谋反,不过半年时间就攻占了半壁江山,急得周景延整日上火。 若不是周景延做局骗他,他未必不能将对方从龙椅上拉下来。 而他之所以会中局,却是因为她。 周景延设计杀了秦王之后,心中畅快,当晚醉酒来冷宫寻她,说这次要感谢她,若非是发现秦王爱慕她,他也想不出用她来骗秦王入局。 想到这儿,蔺昭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蔺昭抿了下唇,垂下眼睑看着他:“我来是想要和你做个交易,我要你答应娶我。” 周景翊蓦地愣住,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而作为交换,我会找人治好你的双腿。” 在她说完这话之后,他下意识握紧了轮椅扶手。 周景翊的眸光一点点黯了下来,笑容淡去,前倾的身子也慢慢收了回去,那双黑瞳直勾勾地和她对视,目光久久落在她那明媚娇美的面庞上。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为什么找我?” 蔺昭下意识反问:“为什么不能找你?” 同样都是皇帝的儿子,他比之周景延无论是文韬武略都不曾逊色多少。 周景翊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一下,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前两日蔺二姑娘还在为了嫁景王闹绝食,非君不嫁,今日却改口说要我娶你,还说要治好我的腿,姑娘不觉得这件事太蹊跷了么?”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而且还是,两个他日思夜想的愿望。 周景翊的眼里映着讥诮、落寞等许多她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杂糅在一起令人感到难言的酸涩。 蔺昭暗暗攥紧了拳头,她根本没办法反驳,因为她的确别有所图。 想要扳倒周景延,只有她一人是做不到的。 她必须为自己拉拢更多的盟友。 沉默无声蔓延,只有微风吹拂树梢沙沙作响的声音。 “倘若我一定坚持呢?” 良久,蔺昭深吸了口气,眼神坚决地望着他。 周景翊被她清亮的眼眸晃了一瞬。 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屈,手背泛起青筋,他薄唇抿起,默不作声地避开她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蔺昭以为要无功而返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开口道:“你说的话当真作数?” 蔺昭面上涌起喜色,当即道:“我可以对天发誓。” 周景翊唇角微微翘了起来,那双漂亮清澈的黑眸里漾开了笑意,望着她问道:“不必,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为何不选景王?” 前尘往事在脑海里浮现。 蔺昭厌恶道:“他为了我阿爹的兵权和外祖家的钱财而来,只会敲骨吸髓,烹狗藏弓。” 周景翊挑眉:“那你怎知我不会?” “你不会。” 她十分笃定地摇头。 周景翊先是一愣,随后就展颜笑了起来:“我答应你。” “我周景翊会娶你蔺昭为妻,今生今世永不离弃背叛,若有违背,就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第6章:秦王来迟 蔺若雪面上一喜。 接着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放心地看着蔺昭问道:“妹妹的意思是担心大伯不许你选景王,所以才故意去见秦王,好让大伯放松警惕,用秦王做挡箭牌?” 蔺昭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淡定地道:“大姐姐一向懂我。” 这份从容落在蔺若雪的眼里就变成了肯定。 她一向蠢笨,如今竟也学会耍心眼了。 差点就坏了景王的大计。 “既然妹妹心中已有决断,那我便不打扰了,”蔺若雪温柔地笑了笑,好心提醒道,“只是殿下素来不喜你骄纵耍小性子,妹妹还是尽早去向殿下道歉才是。” 以往只要她提起景王,蔺昭就会失了分寸,然后任她拿捏。 她还搁着有心思喂鱼呢? 蔺若雪眼中划过一抹轻视,这次景王因为她的缘故在世族面前丢了面子,恐怕杀了她的心都有,她还想等着殿下夸她做得好,做梦! 给周景延道歉? 蔺昭差点被气得笑出声,给他道歉,狗都不去。 蔺若雪交代完这件事,立马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开去给景王传递消息了。 她一走,蔺昭也没了喂鱼的兴致,冷哼道:“真是晦气。” 春生同仇敌忾地点点头:“就是!” 大小姐简直太扫兴了! 蔺昭看着池塘里争食的鲤鱼,秀眉轻蹙,还是忍不住起身道:“走,去外院书房找我阿爹。” 每次见到蔺若雪,她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上一世的事,心里总是不安稳。 只有亲眼见到阿爹还活着,她才能安心。 说完,她就领着春生离开了凉亭。 假山后的周景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扯了扯唇角,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落寞,到底是他没认清自己,竟真的以为她对他说的那番话有几分真心。 他又有什么是比得过景王的呢? “王爷,二姑娘分明就是在消遣您!” 晋丰愤愤不平道:“枉您今日乐呵呵地来给她送及笄礼,可她倒好竟然敢将王爷您当挡箭牌,果然是被武安侯骄纵得无法无天了!” “够了。” 周景翊语气不悦,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推本王回府。” 晋丰浑身一颤,连忙应是。 · 及笄这日,蔺昭天刚亮就醒了。 将军府和青薇院里里外外更是早早地就筹备起来,蔺回风连假都提前请好了,今日是他唯一的女儿及笄,他自然要在建康给她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他们要在宾客到来之前,先去宫中将婚事定下来。 蔺昭随意用了点早食便坐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车厢内,蔺回风还是感到不放心,又问了一遍:“昭儿,你当真决定好了要嫁给秦王么?” “若你实在不愿意嫁,阿爹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嫁。” 粗犷的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小心翼翼,他想要伸手揉一揉女儿的头,又担心弄乱了她的发髻而收回手,笑道:“天塌下来还有阿爹顶着呢,你阿娘若在世定然也不愿见你是为了利益而嫁人。” 蔺昭微怔,眼里瞬间蒙上了潮湿的水雾。 这就是她的阿爹,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永远爱她的阿爹。 可上一世却因为她而被迫在夺嫡之中站队景王,又在乌鞘岭之战中遭景王等人的奸计而战死,就连身后名都没保住,被人诬陷是贪功冒进害死了八万边军。 这次,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蔺昭吸了吸鼻子,朝着他绽放出一个明艳的笑容。 “阿爹,我就想嫁给秦王。” … 半个时辰之后。 蔺昭低垂着眼睑跟在蔺回风的身后踏入了御书房内,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个礼。 雍帝指着他笑骂道:“爱卿这就是和朕生分了!你还不快将昭昭拉起来,咱们马上就是儿女亲家了,还整这套虚礼做些什么?” 蔺回风笑着起身:“亲家是亲家,但是君臣的本分不可丢。” 蔺昭也跟着谢恩站了起来。 余光瞥了眼旁边站着的那一排皇子,打眼望过去却唯独没有瞧见那道坐着轮椅的身影。 她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瞳孔瞬间收缩。 怎么回事,周景翊人呢? 当初不是说好了他会来娶她的么? 雍帝摇头笑道:“你们看,这就是朕的肱股之臣,古板的很!” 蔺回风当即恭顺道:“臣不敢当。” “蔺将军一心为国为民,有此忠臣实乃我雍国之幸。” 恒王周景钰率先站出来,拱手说道。 周景延轻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这会儿倒开始上赶着在蔺家面前献殷勤。 他拢着袖子淡声道:“大哥所言极是,儿臣亦是这般认为。” 楚王和成郡王见状也忙跟着出声附议。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趟过来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就以蔺昭这几年狂热高调追求老二、俨然以景王妃自居的样子,这次选婿根本就没有意外。 “朕的几个儿子都在这里,昭昭你来看看想选谁做你的夫婿?” 蔺昭抬起头,就对上了雍帝含笑鼓励的目光。 她对雍帝回以一笑,接着便将视线转向了穿着亲王服的四位皇子,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大皇子周景钰,二皇子周景延,四皇子楚王还有五皇子成郡王。 唯独没有三皇子周景翊。 蔺昭呼吸微促,心慢慢沉了下去,交握的手心浸满了冷汗。 周景延挺直脊背,谢恩赐婚的话都已然想好了,却迟迟没有等到她开口,脸色冷了下来,看向她的目光里也不禁带上了几分催促与不满。 她还在等着做什么? 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和他拿乔不成?雪儿说得果然没错,她如今竟真和他耍起了心眼。 蔺昭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周景钰他们眼里也闪过了一丝讶异,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见状,雍帝隐去笑容:“怎么,是没看上朕的皇子么?” 蔺回风刚欲开口,就听见了咚的一声—— 蔺昭忽然跪了下去。 不管了,不能再继续等了! 她低着眸子,用力地咬了咬牙,声线略微紧绷:“陛下,臣女想选……” “儿臣来迟了,还望父皇莫要怪罪。” 话音未落,门外先传来了一道清澈好听的声音。 周景翊推着轮椅进了御书房。 目光在跪得笔直的蔺昭身上停留了几息,而后垂眸,若无其事地站到了皇子的那一排里面。 看见他的时候雍帝等人皆是一愣。 蔺回风狠狠松了口气,藏在袖子里握紧的拳也缓缓松开。 蔺昭心头骤然一松,继续刚才还没说完的话: “臣女心悦秦王,还请陛下允准。” 第7章:定下婚约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众人愣了片刻才真的确定她说的确实是秦王而非景王,目光纷纷落到了周景翊的身上。 周景翊浑身倏地一震,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蔺昭。 脑海里霎时变得空空如也。 周景延面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失态地向前走了几步,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还没等他靠近,眼前却忽然被一辆轮椅阻了去路。 周景翊抬眸,冷冷地与他对视。 在他的身后,蔺回风同样皱起眉目光不善的看着周景延。 雍帝轻轻瞥了他们一眼。 这才看向乖巧跪在地上的蔺昭,帝王的笑隐在半明半昧之间,问道:“你可想清楚了?机会就一次,日后若是再想反悔朕可不依你。” 言外之意就是,现下还可以反悔。 蔺昭垂眸,语气平静道:“诸位殿下皆有龙章之姿,只是臣女心慕秦王,惟愿嫁他为妻常伴左右。” 雍帝转头看了过去:“老三你是怎么想的?” 在场中人的视线又纷纷投向了周景翊。 周景延的眼中冒着火。 蔺昭心生紧张,不禁抬眸看了过去。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周景翊为偏过头,正好与她的目光于空中相碰。 片刻后,他推着轮椅上前,拱手道:“承蒙蔺姑娘厚爱,不嫌弃儿臣一副残躯,那儿臣愿娶蔺姑娘为妻,此生绝不相负。” 蔺昭的肩颈顿时松懈下来。 见他同意了此事,她忍不住闭了下眼睛,心里重重地舒出了口气。 幸好,周景翊总算是靠了点谱。 周景延讥讽道:“三弟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人前从未见你与将军府走动,人后也不知你与蔺姑娘有何来往,竟能让她改口选你为夫婿。” 这桩婚事他本来势在必得,谁知半路竟杀出了个瘸子来! 周景翊冷声道:“二哥慎言,你这般恶意揣测若是传出去只会坏了蔺姑娘名声。” “还没娶到人呢这就护上了?” 周景延听得愈发火大:“她从前跟在我身边的时候……” “陛下!小女打小就被臣骄纵惯了,却向来很有自己的主意。” 话还没说完,就被蔺回风浑厚的大嗓门打断了。 他用余光斜睨了周景延一眼,上前拱手道:“出发之前小女还同微臣说,她这些年都把景王殿下当哥哥对待,直到见了秦王才知道什么叫做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这嗓门大得连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番话将在场的人都说懵了。 蔺昭:“??” 不是,阿爹你找的理由能不能靠谱点啊! 她在心里直叹气,然后下一瞬就听见她爹继续道:“窈窕君子,淑女好逑,秦王殿下貌若潘安小女甚喜,还请陛下允了这桩婚事!” 雍帝诧异道:“当真有其事?” 蔺昭只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话落,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周景翊……那张俊美的脸上。 他的长相更多是偏向林妃,生得眉眼如画,面如冠玉,哪怕是不良于行也没能掩去他的半分清贵端方的风采。 在几位皇子之中,的确属他最为出众。 周景翊闻言愣了愣,最终唇角没忍住轻轻翘了起来。 雍帝哈哈一笑,摆手道:“既是如此,那朕便允了你们二人的婚事。” “多谢陛下/父皇。” 蔺昭和周景翊当即行礼谢恩。 恒王等人纷纷道喜,之后便离开御书房忙去了。 周景延脸色难看,有心想要找蔺昭质问个明白,却碍于蔺回风在场而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重重地挥了下袖子气冲冲地走了。 蔺昭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见婚约终是定了下来,她心头那块沉甸甸大石这才终于挪开了些。 “秦王殿下若是无事,不妨与我们同行?” 方才周景延发难,他话语间对蔺昭颇有维护之意,蔺回风对这个女婿终于感到有点满意了。 周景翊看了眼蔺昭,笑着道:“将军相邀,晚辈莫敢不从。” 蔺昭冷哼,不咸不淡地睨了他一眼。 一路上周景翊都有意抛出话题,是以翁婿俩交谈甚欢。 三人很快便行至宫门口。 就在侍卫要将周景翊推进秦王府马车的时候,蔺昭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垂眸淡声道:“不知秦王殿下可愿与我同坐马车?” 晋丰愣了一下,只觉得她这人太过孟浪。 刚要开口替王爷拒绝,就见周景翊扶着轮椅的手指微屈,仰起头对着她笑道:“乐意之至。” 蔺回风也没想到女儿居然会这么大胆。 想着两人要交流感情,他索性随便想了个理由先行一步骑马往府上去了。 …… 与他想象得不同,马车内鸦雀无声。 直到驶出去了好一段路程,蔺昭这才压低声音质问道:“那日你我明明约好了今日定下婚约之事,殿下今日为何要迟到?” 她直勾勾地看着周景翊,黑眸里闪烁着明晃晃的怒色。 蔺昭压着怒气:“若非我当时故意拖延了时辰,根本就等不到你来!” 以陛下的表现来看,他极有可能要求她在来了的几位皇子之中做出选择,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她找他合作岂不是白费功夫! 要是他最后没来,蔺昭铁定要冲进他的秦王府大闹一顿。 言而无信之徒活该! “……抱歉。” 周景翊用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虚弱来,唇色也微微发白。 “昨夜不小心着了些凉,喝完药后昏昏沉沉了一宿,醒来后才发现耽误了进宫的时辰,险些误了与姑娘的约定,是我的错。” 蔺昭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方才在御书房她没仔细瞧,但出宫这一路走来他与阿爹侃侃而谈倒也没瞧出什么虚弱来。 怎么这会儿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了? 蔺昭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周景翊心中微紧,似是想到了什么,黑眸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懊恼。 他抿了抿唇,朝她拱手轻声道:“此事确实是我的过错,姑娘怪罪我也是应该的,景翊任凭姑娘处置。” 说完,他就愧疚地垂下了眸子,一副没能帮上忙的模样。 “……”他这副表现,倒是让蔺昭更有些不确定话中的真假了。 “罢了,只要王爷不曾忘记我们之间的交易便是。” 见他脸色确实有些不好,蔺昭也不好再继续刨根问底,只能在心里叹了声息,看来为他找神医的事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他这单薄的身子,可防不住明枪暗箭。 第8章:秦王的及笄礼 见她似乎信了,周景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我婚事虽定,可景王既然图谋的是蔺家的兵权,必不会轻易放手,”他抬眸望着蔺昭,拢在袖里的手指微弯,“我想,我们还是尽早完婚的好。” “姑娘觉得呢?” 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蔺昭脸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意亦是如此,迟则生变。” 毕竟周景延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只怕是早早地就将蔺家军当成了自己的东西,上一世婚约刚定下,他就光明正大地去接近军中将领了。 乌鞘岭一战阿爹战死,就是他策反了阿爹副将的缘故。 只要她没成婚,周景延就肯定不会放弃的。 所以她不仅要尽快成婚,还要想办法给他找点麻烦才行。 周景翊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似是发现自己愉悦得有些过于明显,又压了压嘴角的弧度,颔首道:“我待会儿便去请钦天监挑个最近的吉日。” 蔺昭嗯了一声。 想不出还能和他说些什么,索性阖眸闭目养神。 说完这件事,车厢内就安静了下来。 周景翊便也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容颜,黑眸愈深,唇角偶尔翘起。 无论她是真心想嫁给他还是别有所图…… 最后反悔的机会他已经给了。 从今往后,她就只能是他的妻,即便是死他也不会放手。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就抵达了将军府。 今日的将军府门口竟是比闹市还要更热闹几分,各式各样的马车几乎将门前停满。 整个建康城内的达官贵人妻眷基本都来了。 皆是为了来庆贺蔺昭及笄。 听见这般喧闹的动静,周景翊先是看了眼还在阖眸的蔺昭,转头掀开窗帘往外扫了一眼,只见相邻的两座府邸门前人满为患,好一幅熙熙攘攘的场景。 怕是只有公主及笄方可与之相比。 看见不少前来恭贺的宾客是景王的人时,周景翊眼神微暗,想来是他对这桩婚事势在必得,底下的人自然要来烧未来景王妃的这口热灶。 ……将来他和蔺昭成婚,来的人不能比这次少。 又多看了一眼,周景翊收回了视线。 马车径直越过挂着将军府匾额的府邸,停在了青薇院门前。 直到外面传来了春生的声音:“姑娘,咱们到了。” 蔺昭睁开眼睛,就迎上了对面周景翊投过来的幽深目光,好似是盯着猎物的凶兽,但只一瞬,就又恢复了以往的清透,快得好似是她产生的错觉。 她不由得愣了一愣, 就见他笑着开口:“醒了?我刚想喊你,没想到你自己先醒了。” “嗯,我的觉比较浅。” 蔺昭眨了下眼,没将这个插曲往心里去。 谁知她刚起身掀开车帘,另一只手腕却倏然被人握住,略显低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今日是你的及笄宴,你不请我同去吗?” “……” 她就说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呢。 这次及笄宴,她特意让阿爹不要给几位皇子发请柬,所以周景翊是没收到请柬的,她将人带回来就是默认请他来参加宴会的。 没想到他还要问上一句。 明明都是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妻了,结果却差点连未婚妻的及笄宴都进不去。 腕骨被人握住,手心滚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周景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蔺昭眼瞳微缩,下意识用力地挣开他的手。 瞥见他眼中的怔忪时一愣,连忙垂眸掩去眼中的不自在,道:“殿下说笑了,你如今是我的未婚夫,我的及笄宴自然会请殿下。” 周景翊动作微顿,慢慢地将手收了回来。 轻笑着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因迟到之事要恼了我呢。” 蔺昭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只好率先下了马车,府门外正欲入内的宾客们注意到她之后纷纷停了下来。正要上前,忽然发现车内还有一人。 众人瞬间激动起来。 蔺家父女一早就入宫选夫赐婚的事他们都知道。 而蔺回风不久前就策马回来了。 所以这会儿能跟蔺家马车一同而来的定然是景王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一辆轮椅缓缓地驶了出来,周景翊那张俊美的脸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在场的人顿时全都傻眼了。 秦、秦王?! 怎么可能会是秦王! 注意到周围人的诧异视线,蔺昭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以为她车上的人是周景延? 眼前这些人,又有多少是为了讨好周景延来的? 蔺昭眼里飞快地划过一丝厌恶。 见侍卫将周景翊平稳地推下马车,她主动走上前去推他进府。 周景翊一惊,连忙制止:“你不必……” “我需要这么做,才能让他们逐渐不将我和景王牵扯在一起。” 蔺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说完这句话后,周景翊薄唇微微动了动,眼神复杂晦暗,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紧抿着唇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多谢殿下。” 蔺昭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迎着一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两人平平稳稳地入了府。 上辈子她也请了周景延来参加及笄宴,可他却仍记恨着上巳日她迟到之事,不仅在入府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甩开她,更是全程没给她好脸色瞧。 她真是瞎了眼,那时才会看上他。 春生在旁边小声提醒道:“姑娘,正礼就要开始了,为免耽误吉时您该去梳洗准备了。” 蔺昭顿了顿,嗯了一声。 转头唤来小厮,交代他将秦王送到阿爹那边去。 见状,周景翊正要将广袖里放着的木盒拿出来……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道极为嘹亮的嗓音。 “阿姊!” 扎着高马尾的黄衣少年欢快地跑了过来。 “我听阿爹说阿姊你要带着秦王回家来,我就赶过来瞧瞧!”蔺如流笑得意气张扬,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了周景翊忽然黑下来的脸色。 他挑了下眉,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一截的木盒上。 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蔺昭看见他之后松了口气:“你来得正好,那秦王殿下就交给你了。” 蔺如流笑嘻嘻地道:“殿下,今日阿姊及笄,你难道没什么要送给阿姊的礼物吗?” 话音落下,蔺昭愣了一下。 刚要训斥他坏了礼数,就听见周景翊开口道:“……有。” 他抬头瞪了蔺如流一眼,然后将原本打算独处时再送出的礼物拿了出来,蔺昭略微迟疑地接过了精致繁复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枚白玉佩。 和田玉雕刻而成的双鱼玉佩。 触手即温。 周景翊低声道:“是我亲手做的,及笄礼。” 蔺昭顿时诧异地望了过去。 上辈子她也收到了这枚玉佩,可阿弟分明说这是他特地找人定做的! 第9章: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离开之后,蔺昭仍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像是心中某个固定的认知在一瞬间被摧毁重塑了似的,她呆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上一世,这枚玉佩是周景翊托阿弟送给她的。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送…… 自然是因为她那时已经与周景延定下亲事,而双鱼玉佩一般都是用于男女定情或是定亲。 原来,秦王真的喜欢她啊。 蔺昭望着铜镜里自己尚显青涩的脸,脑海里不断闪过上辈子阿爹、阿弟和春生他们惨死的模样,临死前她曾发过誓,一定要复仇索命。 她垂眸望着精致的木盒,浓黑的眼睫颤了两下。 蔺昭屈指用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几息后移开目光,淡声道:“春生,将它好好收起来吧。” 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无心无情的。 · 及笄礼流程繁琐,正礼一开始蔺昭就没功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上辈子她已经及笄过一次,于是这次做起来愈发的轻车熟路,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行云流水的好看,更是丝毫差错都不曾有。 前来观礼的宾客们眼中皆有惊艳之色。 人群中的周景翊目光一刻也没从她的身上移开。 有人忍不住出声:“没想到蔺二姑娘出落得这般标志。” “人靠衣装马靠鞍!你也不看看人家身上穿的是什么,上面缀的那可全是品相极好的珍珠,光一件衣裳就好几千两呢!” “啊,这也太贵重了吧?” “我记得蔺大姑娘前两年及笄好像也没这么大的场面,怎么……” 这位夫人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笑着开口,意有所指道:“蔺二姑娘可是武安侯嫡女,外祖家又是屈指可数的富商,那蔺大姑娘又是什么身世?” 此话一出,这人顿时没了声音。 听着旁人的议论,蔺若雪新做的指甲嵌进了手心里,差点咬碎了一口牙,她死死地盯着前面蔺昭的身影,眼里的嫉妒几乎快要溢出来。 明明她才是蔺家的大姑娘,所有的风光赞意本该都是她的! 蔺昭对席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及笄礼的最后一步,需要由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做正宾为女子束发。 蔺昭走近,就看见满头银发的慈祥老人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她,她的眼睛蓦地一酸,差点没绷住哭出声来,小声道:“外祖母。” 吕老太太笑着摸了下她的头。 将事先准备好的簪子为她插入发髻之中,跟着礼仪念完了最后的祝词。 “吾家小女,今始及笄,介尔景福,岁岁无恙。” 蔺昭垂眸应是。 笄礼结束,宾客们纷纷散开回到前院后院入席。 蔺回风这才走上前,欣慰地看着如今已初有沉稳模样的女儿,忍不住擦了擦发红的眼睛,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我们昭儿终于也长大了。” “阿爹。” 蔺昭转身依赖地抱住他,用脑袋蹭了蹭。 蔺回风低头,伸手摸了下她的头发,目露怀念:“你阿娘很早之前就为你取好了小字,她要是能看到你及笄肯定会很开心。” 同样的话,蔺昭上辈子已经听过一次了。 但却并非是这个时候。 上一世及笄礼结束后她就不管不顾地跑去找周景延了,却被他晾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回房才重新见到了阿爹,那时阿爹瞧起来整个人都仿佛老了几岁。 后面才知道原来这天阿爹与周景延密谈,允许他安排人进入蔺家军里。 而这正是乌鞘岭一战战败最直接的原因。 ——皆是她太过任性的缘故。 蔺昭强忍泪意,仰起头望着阿爹,笑着问:“阿爹,那我的小名是什么?” “迢迢,你阿娘为你取的小名是迢迢,她希望你能走到更遥远的地方去。” “以后阿爹就喊我迢迢好不好?” “哎,迢迢。” 蔺回风眼眶微微湿润。 蔺如流和周景翊靠近的脚步不由顿住,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身离开了。 …… 笄礼结束,蔺昭回屋换了身偏日常的衣裳。 春生小心翼翼地在香炉熏好的鹅黄色外裳取下来,刚刚穿好,外面就传来茯苓急促的声音:“大姑娘,我们姑娘在换衣裳你不能闯进去啊……” “昭儿妹妹!” 话音未落,蔺若雪就走进了屋子里。 茯苓惶恐地道:“姑娘,奴婢没能拦住大姑娘。” “大姐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蔺昭张开双臂由着春生将躞带系好,这才转身淡淡地道,“若是为了今早宫里的事而来,那便不用再说了。” 蔺若雪差点被她气笑了。 可一想到殿下的吩咐,又不得不将满腔怒气压下来,对着她扯出个笑脸。 装出知心人的模样上前就要挽她的胳膊:“妹妹,上巳日那天你去见秦王根本就不是意外对不对?是不是大伯逼你选秦王的?” 蔺昭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蔺若雪的手顿时僵在空中,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大姐姐这话问得就奇怪了,我爹为什么要逼我选秦王殿下?我心悦秦王,自然是选他做我的夫婿,有什么问题么?” 蔺昭弯着唇朝她笑了笑。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她怎么可能心悦秦王,她分明就对景王殿下死心塌地! 而且景王才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将军府自然要尽早站队,而不是像大伯那样傻傻地中立! 更不是像现在这样选了秦王那个废物。 蔺若雪眼神微沉,很快脸上又露出担忧的表情来:“妹妹莫不是还在为了先前的事与景王殿下置气?殿下宽仁,只要你道个歉他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她苦口婆心劝道:“就算你和殿下闹脾气,也该为蔺家多考虑考虑。” “去给景王道歉?” 蔺昭笑着反问,眼底蕴着冰凉的冷意。 没了和她的婚事真正着急上火的人是他周景延,难为他还有心情交代蔺若雪来劝她服软道歉,到时候他还是清清白白的景王殿下。 她道什么歉? 没有继续舔他的臭脸吗?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蔺昭冷冷地睨着她,开口道:“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这桩婚事是陛下赐给我的,我想选谁做我的夫婿那是我自己的事。” “大姐姐张嘴闭嘴都是景王,你大可自己嫁给景王,没人拦着。” 第10章:守株待兔 蔺昭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冷着脸直接下逐客令:“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请你离开,我要更衣了,外面还有很多贵客在等着我去招待,若是误了时辰你担待不起。” 春生当即道:“大姑娘,这边请。” 蔺若雪嘴唇颤抖,气得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好言相劝你不听,日后你不要来求我!” 她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深深刺痛了蔺若雪的眼睛,用力地攥紧了拳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蔺昭她仗着武安侯嫡女的身份谁都不放在眼里。 所有人提起蔺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武安侯。 他们全都上赶着恭维蔺昭这对双生子,永远无人注意到她才是蔺家的大姑娘。 说完,蔺若雪愤愤地甩袖离开。 嫣红的裙摆荡开,好似一朵盛放的娇艳牡丹花。 春生忍不住哼声道:“大姑娘真是昏了头,为了景王殿下都凶了姑娘您多少回了?” “再说了,今日还是姑娘及笄的好日子,其他姑娘都穿得比平日里正式一些,偏她穿得那么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及笄呢。” 蔺昭唇角微掀,淡声道:“去把那件月白色的外衫拿来。” 她既然爱出风头,那就让她出个够好了。 …… 更衣的这点功夫,足以让蔺昭选了秦王为夫婿的事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前来观礼的宾客们全都震惊不已。 前院那边有蔺回风和周景翊两人在,他们诧异归诧异,却也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说些什么,只能私底下窃窃私语或和同伴用眼神交流。 而后院的贵妇人们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蔺家的老夫人缺席了及笄宴,这会儿只有二房和三房的夫人在场。 她们夫君的品阶不高,自己又非大世家出身,就算得罪了她们也不会影响到武安侯那边的关系。 于是这些妇人们就拉着两人问个没完。 来赴宴的那些世家贵女们也眼睛发亮地缠着蔺若雪还有三房所出的女儿蔺明慧问东问西。 反倒是坐在主桌的、蔺昭外祖家的宋家人被冷落在了一旁,无人问津。 蔺昭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热络的场景,她眉梢微微扬起,转念一想便猜到了缘由,唇边泛起了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在座的妇人们。 无非就是自持世家的清贵身份,看不起低等的商户罢了。 蔺昭一出现,众人便全都望了过去。 她朝着她们笑了笑,然后直接在主桌坐了下来:“外祖母,这些菜可还合胃口?” 说完,她亲手将一盘龙井虾仁端过来,放在了吕老太太的跟前。 “外祖母您尝点这个,春日就要吃得清爽些。” 全然没有要与同桌的贵妇们说话的意思。 吕老太太笑得愈发和蔼:“好好,都合胃口的很。” 旁边的大舅母曹氏见状也跟着笑起来:“快放下快放下,你今个儿可是寿星,哪有让寿星忙活的道理?” 她拉起蔺昭的手拍了拍。 眉梢眼角满是骄傲:“我们昭昭今日的礼数半点没错,做得真是好极了。” 听到这话蔺昭耳尖有些发红。 她小声辩驳道:“大舅母,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曹氏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在我们眼里永远都是小孩。” 整个外祖家,上到外祖父外祖母下到表哥表姐们,从小到大不管她做了什么,都会无条件无底线地夸奖她,哪怕她做错了事也是一样的。 可最后,连累了整个宋家的人也是她。 就连她刚出生的小外甥也没保住。 蔺昭神情微荡,眼中有一瞬的悲戚,转瞬即逝,她很快就弯着眼睛道:“前两日听说浅浅阿姊病了,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曹氏道:“已经都痊愈得差不多了。” 蔺昭眼眸微闪:“那我去寻阿姊说说话。” 她记得,上一世浅浅阿姊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上巳日那天早早去与未婚夫李金洋见面着了风寒,此人是宋家的远方表亲,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 见他性情温良前途光明,于是外祖父便让浅浅阿姊与他定下了婚约。 约定等李金洋高中之后便成亲。 后来他果然金榜有名,被指派去外地当一地县令,两人成亲后就奔赴任地。 结果婚后李金洋就暴露了真面目,原来他早与表妹私相授受,两人甚至连孩子都有了,他和他那刻薄的娘不顾浅浅阿姊的意愿,将表妹抬为贵妾。 干出了宠妾灭妻、私吞妻子嫁妆的勾当。 后来李金洋投靠了周景延,见蔺若雪厌恶宋家,于是每每回去都要对浅浅阿姊非打即骂……这些都是蔺若雪来向她炫耀的时候提起的。 蔺昭眼神冷了下来。 眼下离殿试放榜没剩几天了,这桩婚事绝对不能成。 这边的情形与曹氏那边没什么差别,其他人都围在蔺若雪的身边,宋家姐妹的附近空空如也,商户之女从来不是她们的结交对象。 宋浅浅看到她的时候有些惊讶:“昭昭?你怎么过来了?” 旁边的宋凝玉也满脸诧异。 蔺昭笑着道:“许久未见到阿姊们了,心中想念得紧,便迫不及待来见你们了。” 蔺昭当着众人的面坐下来。 余光瞥了眼隔壁桌宛如众星拱月的蔺若雪,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后就笑了起来,对着宋浅浅关切地问:“阿姊的病可好全了?” 三姐妹旁若无人地热络交谈起来。 不仅丝毫没有和世家贵女们打交道的意思,就连蔺若雪都没能分到一个眼神。 有人诧异道:“若雪,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蔺若雪掐着手稳住心神,面上露出个无奈的笑来:“你们是知道的,昭昭一向任性,家里也就只有我能和她说上两句,这两天她刚好在闹脾气……”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众人也明白了过来。 蔺昭在建康城里是出了名的嚣张小霸王,拳打御史妻舅,脚踢侯府小少爷,就没有她做不出来的。 “所以你知道她为什么没选景王吗?” “秦王哪能和景王相比啊!” 众贵女三言五语地说起话来。 而另一边,蔺昭正在旁敲侧击询问李金洋的事,春生忽然走到她的身边,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 “姑娘,我们的人发现茯苓私底下和景王的侍从见面了。” 蔺昭挑起了眉。 第12章:我是迢迢的未婚夫 柳翩然心头蓦地一震。 她爱慕景王殿下已久,如何听不出这是他的声音? 站在这样后面都能听得见,前方诸人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满脸惊愕。 可是眼前只有锦簇花丛,嶙峋假山,又哪有人? 这时,一道婉转的女声又跟着响起:“有殿下这句话雪儿纵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难受,我只是替殿下问妹妹今日为何会忽然反悔,选了秦王而已……” “我也不知是哪句话得罪了妹妹,竟让她辱骂至此。” 静默片刻,男人低声哄道:“她粗鄙不堪,如何比得上你?” 好一个粗鄙不堪! 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齐齐地看向嶙峋假山后面,瞧见地上露出一抹嫣红的衣摆后神色怪异。 今日是蔺昭及笄,各家姑娘赴宴时都默契地没选些红艳之色。 ……而席间唯一穿着嫣红的,只有蔺若雪。 周景翊黑眸掠过一道冷光,握着轮椅扶手的修长手指微屈,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蔺昭。 见她神色讥诮却不含诧异之色,心下顿时了然。 ——这便是他们此行要赏的“花”了。 “喂,里头那位,仔细说说粗鄙不堪呗!”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个锦衣公子忽然嬉皮笑脸地喊道。 他这一喊就惊动了假山后的人。 周景延听到陌生的声音,下意识将怀里弱柳扶风的女人藏到身后,想到两人的谈话被这人听去了,便微沉着脸走出了假山。 这一出来,就看见眼前望不到头的宾客将自己围拢。 尤其走在最前面的人还是蔺回风。 周景延眉头猛跳,脸色霎时就变了,转头再想找留在外面放风的侍卫,哪还能找到他的身影? 随后出来的蔺若雪,被眼前这副阵仗惊得脸色蓦然发白。 前前后后这么多的人围着两人,脸上的表情要多耐人寻味就有多耐人寻味。 纵然景王最有可能当上储君,可总有些世族仗着三公九卿的底气,对皇室尊敬有余而畏惧不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不是蔺大姑娘么……景王怎与她在一起?” “若非是存心在背后说人坏话,又何须躲着旁人在此处见面?” 偏偏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锦衣公子吹着口哨乐道:“景王殿下怎会在此啊,本世子记得蔺姑娘及笄宴没有邀殿下前来吧?” 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蔺家人的沉默就显得格外突出。 这其中又以蔺昭为甚,她望向两人的眼神堪称冷漠。 一身月牙白的衣裙更衬得她清冷非常:“倒是不知殿下和我堂姊何时这么熟的?” 在场就没有人不知道蔺昭过去痴迷景王的。 倘若今日没出意外,她就是板上钉钉的景王妃……可没想到景王私下里却与蔺大姑娘纠缠不清,言语间甚至还是倾向于她的。 周景延按捺着心中的烦躁,沉声道:“这件事本王可以解释。” 这件事若不当场解决,怕是将来再难取信武安侯。 他忍不住看向蔺昭,却在对上她那冰冷目光的刹那微微愣住。 周景延一向知道她生得好,若非如此,以她那不讨喜的性子又如何能在他身边待这些年。 可她不知从哪儿得知他好敷粉,每次见他都要化上一层厚厚的浓妆,面白似鬼,他向来是不喜的。可她今日身着一袭浅色衣裳,却有了几分出尘美人的意思。 注意到他的眼神,周景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蔺若雪咬唇,见状只好站出来。 泪眼婆娑地看向蔺回风,解释道:“大伯,我不是有意要与景王殿下见面的……我、我只是不胜酒力出来散心,正好碰到殿下了而已。” “妹妹你别误会,我当真与景王殿下当真不熟。” 宋浅浅对她怒而瞪视。 此刻她看起来颇有几分孤立无援的意味。 此番前来的女眷大多都是年轻姑娘,像蔺若雪的娘便自持身份没有跟来。 蔺昭眉梢轻挑,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我与景王之间并无关系,没立场误会你。” “我只想问一句,你既说不熟,那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替景王来过问我的婚事?” “这,我……” 这话问得她百口莫辩。 蔺若雪假装瑟缩了一下躲到周景延身后,怯怯地望着他。 “阿昭,她已然解释过了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周景延不由加重了语气,说完后才意识到不妥,又为自己找补道:“本王只是见蔺大姑娘独自在假山后哭泣才出言安慰了几句而已。” “你的出言安慰指的是粗鄙不堪四个字?” 说话的人不是蔺昭,而是周景翊。 他推着轮椅从人群中出来,冷冷地望过去:“用诋毁一个人的方式来安慰别人,这就是二哥的教养么?而且,父皇可没有教过我们不请自来。” 周景延不客气地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二哥,我是迢迢的未婚夫,”周景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给迢迢道歉。” 气氛陡然间比方才凝滞了数倍。 而乍然听见他喊自己的小名,蔺昭不由一怔。 没想到秦王会在这时候站出来为她出头,她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瞬间哗然。 蔺回风瞥了眼自家女儿,忍着怒气道:“景王殿下,您若是想来赴宴大可遣人来说上一声,蔺家缺了谁也不会缺了您的请柬,不必如此。” “王爷,这边请。” 周景延呼吸一窒,撑着体面走上前:“武安侯……”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道清冷的嗓音给打断了。 “家父当年因救驾有功,陛下感念阿爹忠心可鉴,故赐于我与皇室的这桩婚事,且赐下恩典允我长大后再择夫婿,此间抉择全然在我。” “御前奏对时我便说过,我对秦王殿下一见倾心,这桩婚事是我自己求来的。” 蔺昭信步走到了周景翊的身边。 低下头含笑与他对视了一眼。 这才抬起头来,轻笑着看向假山那边的两人,只是任谁都能瞧得出来她态度的冷淡。 她一字一顿地道:“堂姊今日三番五次对我的选择不满,言辞间就颇为恨不能以身相代,这会儿却又与没有请柬的景王在无人之处巧遇。” “怎么偏偏这么巧,就只有阿姊碰到景王了呢?” 话音落下,蔺若雪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第16章:再见秦王 很显然,周景翊就是最好的选择。 宋老爷子只诧异了一瞬,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这个说辞,毕竟在他眼里秦王很快就是他的外孙女婿,那他对宋家有所调查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事连他都不知晓,蔺昭就更无从得知了。 所以只能是秦王殿下告诉她的。 蔺昭见将他糊弄过去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等外祖父调查清楚李金洋私下干的缺德事,浅浅阿姊就不会再重复上辈子出嫁后的遭遇了,这种烂人根本配不上他们宋家的女儿。 “昭昭,你可知现在京城里到处都在传你昨天拿出来的牡丹?” 宋老爷子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 足足上百盆的酒醉杨妃,恐怕整个建康城加在一起都拿不出来,可她却能轻松地拿出来送人。 他笑着道:“你这么做肯定有你自己的打算,外祖父只问一句,你可是想做这笔买卖?” 蔺昭眨巴着眼睛。 “外祖父您的眼光不减当年,还是这么独到。”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她脸色微赧地道:“不瞒您说,我没有阿娘那样的经商天赋,但在种植这方面确实有一些心得。” 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宋老爷子鼓励地看着她。 蔺昭心头微暖,继续道:“我想昨天的事应该已经将名声打出去了,他们肯定会猜我手中还有更多的牡丹,等发现我不止有酒醉杨妃,他们定会趋之若鹜。” 要知道,珍稀的花卉向来是有价无市。 而蔺昭做的就是,提供给他们一个足以买到这类花卉的地方。 宋老爷子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感慨道:“你的想法非常好,外祖父很支持你去做这件事。我们昭昭这是要赚城里那些世家大族的钱啊。” 蔺昭弯着眼睛:“嗯!”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会引发忌惮,不如随心所欲。 她留在宋家用了顿午饭,等快要离开的时候吕老太太忽然神神秘秘地喊住了她,不等她反应过来,手里头就被塞了个木匣子。 打开一看,发现里头放着一张主街旺铺的地契以及仆从的身契。 蔺昭下意识将匣子推回去:“不行,外祖母我不能要……” “这些东西你拿着,”吕老太太慈祥地笑了起来,“我们宋家的孩子但凡想要经商或者外出闯荡的,长辈都会给一份本金,这是老传统了。” “你阿娘,你的舅舅们还有大姨她们都有,所以你不用推脱。” 蔺昭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的眼睛忽然酸涩,眼眶湿润。 吕老太太笑着抱了抱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宋家永远都会是你的后盾,另外再多提醒一句,开铺子的话最重要的是要有心腹哦。” 说完,她就松开了蔺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雏凤清于老凤声。 父母庇佑下的雀儿终究是要飞到外面去的。 蔺昭心绪激荡,笑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 回了马车,蔺昭还在抱着那个匣子。 直到春生出声询问是否回府,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摇头道:“不回府,我们去人市。” 难道姑娘身边的人不够用了吗? 春生心里虽然困惑,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出声,而是顺从地去交代车夫此行的目的地。 马车刚驶出去一段距离,忽然猛地停了下来。 蔺昭身形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外面发生了什么?” 车夫看着出现在路中央坐在轮椅上的矜贵青年,迟疑了一瞬,转头对着车厢实事求是地道:“姑娘,秦王殿下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 蔺昭:“?” 片刻后,周景翊出现在了车厢里。 他刚一进来,蔺昭就莫名有种蓬荜生辉的感觉…… 明明她的这辆马车是建康城拥有马车的贵女里面最华贵的了。 蔺昭盯着他多看了几眼,最后不得不承认,可能是因为他这张脸生得太过好看,才导致的错觉。 “嗯?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周景翊奇怪地摸了下脸。 蔺昭立马敛起无关的想法,摇了摇头:“没有,殿下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周景翊眼里闪过了一丝暗色。 “没事难道就不能来找你吗?” 他弯起唇角,轻笑着开口道:“迢迢,我们是未婚夫妻,你总是要习惯我出现在你身边的。” 蔺昭顿时噎了一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桩婚事的本质只是交易。 蔺昭动了动唇,最后还是在他愉悦的眼神下败下阵来,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好吧那我换个问题,王爷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如流告诉我的。” “?” 好啊,叛敌的原来是你小子。 蔺昭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们俩关系是怎么忽然间变这么好的……不、不对,应该在更早之前他们就已经相识了,关系应当还很不错。 她忽然想起那枚被她束之高阁的双鱼玉佩。 若非关系好,上辈子阿弟怎么会在她及笄那天替周景翊送出这样一份礼物。 周景翊将她几经变化的表情尽收眼底,手指微屈,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笑问道:“你是在想我为何看起来和如流很熟?” 蔺昭对上他那双墨色的眼眸,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周景翊看着她迷茫的眼神,感到有些无奈。 “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 “……这个我当然没忘!” 在林妃出事之前,他确实常来蔺府找两人习武玩耍,但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后来他被陛下发配去守陵,从那之后她就很少见他了。 “那会儿我经常从宫里带点心给你吃,你还追在我身后喊翊哥哥呢,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周景翊装模作样地叹了声息。 “那些年的点心看来是都错付了。” 蔺昭:“……” 蔺昭眉头倏地跳了跳,总觉得他说起话来奇奇怪怪的。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周景翊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熟悉的香味慢慢散溢出来,这是属于牛乳糕的味道。 蔺昭愣愣的看着他。 周景翊朝她露出个很轻的笑来,低声道:“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们没有错过,日后就还会有很多很多全新的记忆。” 以新换旧,这就足够了。 第17章:半路救人 “我记得你最爱吃母妃宫中的糕点,这是同一个厨子做出来的,你尝尝看?” 周景翊黑眸微亮,期待地看着她。 蔺昭沉默,片刻后道:“抱歉,我……”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近乎灼人的感情,索性想要避开这个话题。 在她扭过头的刹那,周景翊似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下来,垂眸自嘲道:“也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的口味总会变的,是我太想当然了。” 话虽这样说,可他却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捏紧了油纸包。 再这样被他捏下去,糕点都要碎成渣了。 蔺昭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看见这一幕时心头微跳,有种好像辜负了他的错觉……尽管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因为太过轻微就没往心里去。 “没有变,我从小到大都喜欢吃牛乳糕。” 她最后还是没法狠下心拒绝他。 下一瞬,周景翊手中的油纸包就落到了她手里。 当着他的面,蔺昭捏了一块牛乳糕吃完,夸道:“嗯,好吃,比侯府的厨子做得好吃。” 周景翊微微怔住,眼里微不可见地掠过一丝隐秘的笑意。 他抿着唇,长臂一伸便捞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杯茶水递给了过去。 “再喝点水,别噎着了。” 蔺昭:“……” 蔺昭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若是回回都如此给他希望,那她与欺骗感情的周景延又有何区别?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和王爷商量,”蔺昭将李金洋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若是有人来询问王爷,还要劳烦王爷替我遮掩一二。”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目光落到他的双腿上。 这几日忙活的事太多,都忘了命人替他去南方找神医治腿的事情。 蔺昭有些懊恼,当即说道:“答应王爷的事我没忘记,回府后我便让人去寻神医,这个陆神医医术高超,定能治好王爷的腿。” 上辈子他的腿就是陆神医治好的。 “放心,我会在宋家人面前为你遮掩的。” 周景翊屈起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至于他的腿……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早已不抱希望了,能治是好事,不能治也不外乎如此。 更何况,哪怕她找不到神医,他也会娶她。 他漫不经心地道:“找神医的事不用着急,等你忙完手头的事再说也不迟。” 蔺昭察觉到他的情绪一下子淡了下去,正要宽慰一二,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为吵闹的动静,马车也不由得停了下来。 她掀开车帘,好奇地朝外看去。 一群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拿着木棍拦在街上,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给团团围了起来。 男人的手脚被铁链捆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从宛如拖把似的头发里露出来,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凶狠的眼神跟草原狼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妈的跑啊,老子看你还能再跑到哪里去!” “回头等打断了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 “你不是很强么,居然敢把老子买的奴隶都给放了,老子这就把你卖去挖矿!” 为首的王哥呸了声,一干人顿时冲了上去。 男人刚开始还能抵挡几下,但没过多久就在围攻下节节败退,被几个彪形大汉当胸一脚,直接将他踹出一丈远,好巧不巧砸到了蔺昭的马车。 男人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大口淤血,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蔺昭不禁皱了下眉。 “你若是想要救他,这个时机刚好。” 周景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就见他弯着眼睛笑了笑,轻声道:“这人学过武身手不错,应该是被下了蒙汗药才会不敌,救下来带回府调教一段日子,可以当你的侍卫。” “……” 不是,她没想过要把人带回府好不好? 蔺昭欲言又止,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出声喊道:“清风,让他们住手。” 清风等侍卫都是从蔺家军中选拔出来的,身手极好,蔺回风专门派来保护她的。 “是,姑娘。” 清风飞身跃起,反手用剑柄击中最靠近的大汉的手腕,木棍啪的坠地,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 其余的侍卫立刻拔剑出鞘,将一众人齐齐逼退。 王哥惊诧地抬头望过去,看见眼前这辆明显贵气十足的马车后表情略僵,当即就反应过来车上的贵人绝对是他惹不起的人。 蔺昭从车窗探出半张脸,明媚的面庞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娇美。 虚弱狼狈的男人咳嗽着抬起头来,唇角沾血,黑沉的眸子半眯着,就这样与那张干净漂亮的脸隔空对望,不由得怔了一怔。 她轻轻地抬起下颚,满脸的矜娇。 “这个人我买了,出个价吧。” 王哥搓了搓手,讪笑道:“姑娘想买当然没问题,只是这人性子凶得厉害恐怕不怎么听话……” 蔺昭没耐心等他坐地起价,直接道:“一百两,卖不卖?” “卖卖卖!姑娘出手真是阔绰!” 王哥顿时喜笑颜开。 他拿了钱就立马带着弟兄们离开了,清风瞥了眼躺在地上的男人,询问道:“姑娘,他怎么处置?” “先把人带回府安顿下来,”蔺昭吩咐下去,说完后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再请个大夫治治他身上的伤。” 清风抱拳应是。 蔺昭这才放下车帘,刚一转头就迎上了周景翊望过来的戏谑眼神。 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轮椅上笑。 “若刚才那人知道马车上坐着的是大雍第一富商的外孙女,恐怕会后悔只要了一百两。” “若让他知道马车上还有一位王爷,那我倒是能省下一百两。” 蔺昭学着他的话反怼了回去。 周景翊闻言展颜一笑,满不在意地道:“谁让那人不偏不倚撞上了你的马车呢?这人合该是你的下属,我啊就是个凑热闹的。” 你也知道你再凑热闹啊? 蔺昭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眼下这样的他与方才失落轻嘲的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让她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不得不说,她还是更习惯现在的他。 看来只要不谈感情,周景翊就还是那个周景翊。 第18章:叛国的信 后面的一路上再没遇到波折,顺利地抵达了人市。 周景翊不愿意走,蔺昭就只好带着他一起进去,一路看着戴着枷锁或锁在笼子里的人,他们的眼神麻木不仁,就算是被人掰开嘴露出牙来都没有不适。 他们与茯苓那种被主家发卖的奴婢不同。 能看得出来有很多人应该是流民,他们的手脚都有着一层厚厚的茧子。 这样的环境,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大雍自建国起便少有天灾,建康以南的地方更是风调雨顺,京中怎么会有这么多被贩卖为奴的流民? 前世今生加起来,蔺昭都没直面过这样的场景。 她不由得呼吸一窒。 “贵人们这是想买怎么的人回去使?” 人牙子眼尖地瞧见了蔺昭一行人,登时眼前一亮,谄笑着走上前。 注意到她落在笼子里的视线,人牙子连忙道:“这些人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好吃懒做卖不出去的玩意,整天就知道赖在这里白吃白喝!” “像您这样的贵人,我们这儿也有身家清白的良家子,您要不要看看?” 蔺昭抿起了唇,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周景翊代她回道:“多挑些伶俐点的来。” “得嘞!” 人牙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很快,他就从里面领着十多个穿着略显干净整齐的人走了过来,男女都有,有十几岁的少年人也有成年人,精神面貌远胜过外面的那些人许多。 蔺昭只匆匆扫了眼,就将他们全都买下来了。 然后堪称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片地方。 直到回到马车上,她才从紧绷中彻底放松下来,靠上软乎乎的垫子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浸出了汗,就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块帕子—— “出去一趟有些热了,擦擦吧。” 蔺昭抬眸,正好落进了他含笑的眼睛里。 沉默了片刻后,她伸手接过了帕子,嗓音微哑地道:“谢谢。” 这方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兰香,闻起来沁人心脾,蔺昭慢吞吞地擦了擦手心的汗,半晌,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这样的人很多吗?” 似是早就猜到她会有此问,周景翊从容地道:“很多,这只是你能看到的一部分而已。” “你不必自责没能救下他们,这样的人是救不完的。” “可大雍分明已经很强……” 蔺昭说到这儿忽然卡壳,垂头丧气地低下了脑袋。 大雍的很强只是相对于邻国而言,自前朝分崩离析开始,天下便一分为四,高祖皇帝占据建康称帝,百年来数次北伐,却迟迟没成功。 直至如今,各国依然是各自为政。 人市里除了有雍国的百姓,也有很多来自其他邻国的百姓。 若非是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卖掉自己去给别人为奴为婢呢? 蔺昭这颗充满复仇的脑袋,此时此刻忽然多出了许多复杂的东西,让她难以理解又心绪惆怅,不止该如何排解这份莫名的情绪。 忽然,有只手覆在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周景翊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这些积弊已久的问题该由朝廷解决,单凭我们自己是改变不了什么的,我们做好力所能及的事就行。” 车厢内安静了瞬间。 片刻,蔺昭倏地抬起头来,问: “你说,若是景王登基后大雍发生了叛乱会造成什么后果?” 周景翊闻言有些惊讶,但对上她那双极为认真的杏眸,还是毫不犹豫地道:“大雍会灭国。” 蔺昭默了默。 在她死之前大雍国内的叛乱就没停歇过。 哪怕没问周景翊,她也能猜到大雍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没了蔺家军镇守边关会抵挡不住入侵的邻国,而国内周景延依赖世族,可如今的世族大家早已没了治文治武的能力,否则也不会压不住国内叛乱。 于公于私,她都要将周景延拉下夺嫡舞台。 想到这儿蔺昭好像终于有些明白,重生回来的她除了复仇还能做些什么。 她展颜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眨眼道:“天气热起来了,那就让景王再脱一层皮吧。” · 回府之后,蔺昭照常去书房寻阿爹,结果却扑了个空。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上朝去了。 蔺昭瞬间就想起来上辈子的这天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提出要将皇子们放进军中学习,阿爹就在朝上选了周景延,他得以光明正大进入蔺家军。 ……这回陛下总没理由再把周景延塞进军中了吧。 不过既然皇子都要上朝,周景翊怎么没去? 蔺昭感到有些奇怪,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想到他,她就立刻想起了要为他找神医的事,索性推开书房门借用一下阿爹的笔墨画一幅画像。 当年神医进京,蔺昭有幸看过一眼。 清风拿到画像之后有些犯难,挠了挠头,如实回禀道:“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这些您都不知情吗?这样的话很难找到人。” 蔺昭对这个也不了解,只能将自己知道的事笼统了地说了一遍。 “你们沿着上京的路寻过去就行。” “属下明白了,姑娘。” 清风收好画像,没再说些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结果却在刚出门的时候,遇到了穿着常服迎面走来的武将,他当即拱手喊了声:“宋副将。” 宋俊朝书房看了眼,笑着道:“我过来替将军整理一下书房,将军是在里面吗?” “将军不在,是姑娘在用书房。” 宋俊顿时了然。 蔺昭姐弟俩从小就经常占用蔺回风的书房,他们这些相熟的将领都司空见惯了。 “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进去看看。” 清风拱了下手,转身离开。 宋俊一进书房就看见蔺昭在书架上翻东西,不禁笑了起来:“昭昭你想找什么书?宋叔来帮你找,你爹的书房没人比我更熟了。” 听到动静,蔺昭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倏然笑道:“那就麻烦宋叔了,我记得上次落了本话本在这儿,这会儿想起来又找不到了。” “简单,叔保管给你找到。” 宋俊笑容敦厚,说着就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完全没在意身后始终跟随的视线。 蔺昭扯了下嘴角。 是啊,他对阿爹的书房最熟悉。 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自由出入书房。 所以上辈子他才能将那封诬陷阿爹叛国的书信放进书房。 第19章:最信任的人 蔺昭紧盯着宋俊的背影,放在身侧的手握成拳。 她始终不明白他为何会背叛阿爹。 阿爹说过,他是在投军的半路上碰到的宋俊,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甚至连进入军营之后也被分在同一个兵营,之后在战场上更是多次相救。 阿爹总说这是过命的交情。 蔺昭眼神逐渐冷冽,唇角抿得紧紧的。 任何人因为周景延给出的利益背叛阿爹她都能理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再难以接受这都是事实,可唯独宋俊不能,因为阿爹最后一次为了救他差点死掉。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陪皇帝出巡时,因挡箭而命悬一线。 她身上的这桩婚事,也是因此而来。 宋俊是阿爹最信任的兄弟。 “找到了!” 就在这时,宋俊那边传来惊呼声。 他笑着转过身来,举起手中的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来看看你说的是不是这一本?” 蔺昭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接过书之后绽放出一个单纯的笑容。 弯了弯唇笑道:“就是这本,多谢宋叔!” “这有什么好谢的,”宋俊摆摆手,似是想到什么又提醒道,“昭昭,下次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往将军的书房里放了,若让别人看见有损将军威名。” 将军的书房摆的就该是兵书之类的书籍。 夹杂着零星基本话本算什么。 蔺昭歪着头,笑着道:“旁人进阿爹书房都是为了议事,谁会想着去看书架上有什么书呢?宋叔您就别操心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宋俊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见她一副‘我错了但就是不改’的模样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的眼神微微沉下来。 她要是他的孩子,光这件事他得打断她的腿。 “对了昭昭,你和宋叔说说你昨天怎么忽然选了秦王呗?” 宋俊表情有些好奇,问道:“你先前不是总爱追着景王跑么,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蔺昭翻书的动作微顿,她挑了下眉。 她在心里嗤笑,像他这样明里暗里来打探消息的人接下去恐怕不会少。 正好,她也想看看究竟还有多少人是偏向周景延的。 “宋叔!” 蔺昭故作恼怒地道:“昨天的事您不是没看到,景王他喜欢的是大姐,他根本就瞧不起我!”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能骂我粗鄙不堪,谁知道私底下骂得究竟有多难听!他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我要是真的选了他,恐怕我还没过门他就转头娶了大姐!” 宋俊被她哐哐一席话骂得有些晕。 所以说,她是因为发现了蔺若雪与景王私下往来,所以才没选他? 若真是这样,那她未免也太儿戏了! 宋俊忍不住皱起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景王将来最有希望继承大统,她若是嫁给景王,那蔺家就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试图劝道:“昭昭,你听宋叔说一句……” “不听不听。” “反正我绝不可能和堂姊嫁给同一个男人!”蔺昭捂住耳朵,转身就直接离开了书房。 话还没说完的宋俊脸色顿时就沉下来。 大哥真是把她宠得太任性了,在大是大非面前就知道耍小性子。 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会压着她去选景王…… 想到这儿,宋俊微微顿住。 他的眼里掠过一抹晦暗。 · 离开书房,蔺昭的脸色就变正常了。 这变脸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春生只觉得惊讶不已,结结巴巴地问道:“姑、姑娘,您刚才不是很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蔺昭随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过去发生的事不值得我生气。” 她要是不那么演,这个消息要怎么传到周景延他们的耳朵里呢? 前途和心爱的人二选一,她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周景延怎么选择了。 “对了春生,你去打听一下寿喜院还有二房三房那边今天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无论大小,事无巨细都替我整理一份出来。” 春生连忙点头,又问:“那姑娘你呢?” 蔺昭本想说回屋看看书,可却忽然想到在街上救回来的那个男人,还有从人市买回来的奴仆,于是改口道:“我去看看那些买回来的人。” 主仆俩在这儿分开。 清风办事妥当,那些新带回府的人都被他先安置在了单独的院子里,又命人给他们洗澡洗头,等吃饱喝足换了衣服再去见蔺昭。 蔺昭一进院子,就看见他们诚惶诚恐地跪下给她行礼。 她停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人的面貌,发现他们大多都双眼有神,看着就有几分机灵就更满意了,她身边不需要心腹,但她的店铺需要。 蔺昭转头吩咐道:“让府上的嬷嬷先教他们规矩。” 小管事当即应了声是。 “那个受伤的男人呢?” “他受的伤太重,所以我让人单独给他腾出了个屋子,就在这边。” 蔺昭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整间屋子并不大,屋内陈设更是简单,只放了一张床和瘸了个脚的桌子。 床板上躺着的男人在两人进屋的那瞬间就抬起了头来。 但在看见来人是蔺昭之后,眼中的警惕才慢慢散去,当即翻身下床,半跪在地上嗓音嘶哑地道:“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陈群没齿难忘。” 男人乱糟糟的头发已经梳洗干净,编了几个长辫子垂在身侧。 将他那张颇具异域色彩的五官露了出来。 蔺昭眉梢微挑,脱口而出道:“你是凉国人?” “我的父亲是凉国人,母亲是雍国人,我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在雍国边境小城。” 有凉国血脉,难怪异域特色这么明显。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到建康城来的?” 陈群没起身,低着头道:“母亲重病我进山为她采药,却不小心受了伤。等再赶回去时母亲已经过世,母亲生前想来建康看看……他们骗我能带我到建康。” 原来是被人牙子骗过来的。 蔺昭想了想,慢慢地走到他的跟前,低头道:“那你知道你已经被我买下来了吗?” 从陈群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她精致的裙摆。 “陈群,愿一辈子追随姑娘。” 他的嗓音异常沙哑。 第20章:索要账册 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蔺昭愣了一愣。 她挑眉,淡声问道:“落在王哥手里的时候你不是还想着往外跑么?怎么到了我这儿,你就立刻服从了?知道我是谁?” “入府之时我方知晓姑娘是武安侯之女。” 陈群望着眼前那抹裙摆,哑着声音道:“不瞒姑娘,在此次出逃之前我已经被卖过好几次,但却都被以各种原因退了回去,回去之后面临的便是非打即骂。”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听见王哥说这次要给我烙上奴印,所以才策划了这次逃跑。” 听到这话蔺昭眉心微跳。 大雍的奴印是从流放之人脸上的刺青演变而来,一般是刺在脸上的,一旦真的烙下印记一辈子就再也摆脱不了奴籍,这个奴印一般羞辱人时会用得比较多。 蔺家再怎么也不会给奴仆烙上这个东西。 “若是没有姑娘救下我,我宁愿一死也绝不愿意烙上奴印。” 陈群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蔺昭略微思索,淡声道:“行,你且先将身上的伤养好,日后你要做些什么自会有人来告诉你。”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一直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陈群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那双黑沉的眸子这才敛了起来。 “去调查一下他所言是否属实。” 蔺昭偏头交代道:“再去把院子里那些人的背景都调查清楚,暂时先让他们做些粗活,记得让人仔细观察一下是否可用。” 对陈群的话,她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 说到底,这些不过都是他自己的一面之词罢了。 小管事当即应了声。 · 交代完这些事天色尚早,蔺昭回自己的院子躺在榻上休息。 两刻钟后,她就重新爬了起来,将吕老太太送给她的小匣子里的那张旺铺地契拿了出来。 这间铺子主要做的是绸缎的生意。 她要是想将这个布庄改成花铺,光是店内积攒的布料就足够让她头疼的,临时改成打折促销的话不太妥当,会让之前买的顾客心里不舒服。 除非将布庄挪到别的铺子…… 思及于此,蔺昭忽然想起自己名下也有不少的铺子,完全可以胜任这件事。 她的铺子都是阿娘当年为她准备的,蔺如流手里头也有不少。 蔺家如今的家底基本都是宋青鱼带来的铺子。 不仅如此,嫁给蔺回风之后她也没放下自己手头的活计,将嫁妆里的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也给蔺家添置了许多的家产,这一部分基本都填到中公了。 在此之前,蔺家不过是个已经落魄了世族罢了。 而她去世之后,老太太就做主将管家权交给了二房的刘氏。 就连宋青鱼手里的铺子也都交了过去。 美名其曰是替他们大房保管。 管了这么多年,也该把东西还给他们家了。 想到这儿蔺昭就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啪——”的合上匣子,抬眸扫了眼外面还亮堂着的天色,偏头问道:“祖母今日找了我几回?” “回姑娘的话,找了有三四回。” 伺候的丫鬟回道。 蔺昭弯着眼睛,笑道:“祖母找我这么多回定是有要事相商,走吧,我们过去给祖母请安。” …… 寿喜院。 刘氏和蔺若雪已经在这儿待了快一整天,着急得嘴角都快燎泡了。 结果愣是没等到蔺昭过来。 反而听到了她去宋家的消息,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本以为回府之后就会立刻来老太太这里请安,谁知道等了这么久连个影都没有。 就在她们等得心烦意燥的时候,忽然有人跑来禀告:“二姑娘来了!” 蔺若雪霎时激动得站了起来,往外看去。 老太太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冷哼了一声:“她还知道来!” “祖母说的这是什么话,您是我的祖母,我怎么会不来看您呢?” 清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蔺昭笑着走进来,朝着榻上躺着的老太太福了下身,瞥见对面坐着的蔺若雪母女后脸色就沉下来,哼道:“早知堂姊在,我便不来了。”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老太太拍了下桌子,没好气地道:“回来。” 蔺若雪的表情顿时变得难看。 她勉强扯出个笑来,朝着蔺昭走过去,伸手去拉她道:“妹妹,你听我解释。” “堂姊要解释什么?” 蔺昭甩开她的手,抬眸冷冷地看着她:“解释你没和景王幽会,还是解释你没有越俎代庖?这些话我不想听,你也不必再说了。” “你堂姊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老太太冷声斥责道。 刘氏眼眸微闪,低声啜泣道:“让二姑娘骂两声出出气也好,昨个儿的事小雪让二姑娘丢了面子,只要二姑娘能消气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她难道不知道景王喜欢的人是她们小雪吗? 知道归知道,刘氏很清楚如果蔺若雪此时嫁给景王顶了天是个侧妃,说到底那不就是妾? 而且想要扶持景王登上皇位,他娶的王妃只能是蔺昭。 蔺若雪咬着唇,泫然欲泣地道:“妹妹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只要你能消气都行。” 蔺昭心平静气地看着两人,面上满是讥诮之色。 “你二叔母和堂姊都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老太太拍着桌子,直接吩咐道,“快点说原谅她们,再去找陛下把这门婚事给退了。” “我们不选秦王选景王,你必须嫁给景王!” “景王谁爱嫁给嫁,反正我不嫁。” 蔺昭看都没看老太太一眼,直接坐到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刘氏和蔺若雪纷纷看向了她。 她淡定地回望过去,道:“陛下金口玉言,连赐婚圣旨都已经下了,这门婚事不可能改。祖母心疼堂姊,那就让她嫁给景王呗。” 老太太怒道:“她嫁和你嫁能一样吗?” 蔺昭反唇相讥:“我们都是蔺家的女儿有什么不同?” “你!你还顶嘴!” 老太太气得倒仰,旁边的嬷嬷连忙上前给她顺气。 “对了祖母,我这次过来是为了提醒您一件事,当年您说过等我及笄之后就将家里的管家权交还给大房……”蔺昭似笑非笑地瞥向刘氏。 “二叔母你准备好账册了么?” 刘氏脸色登时变了。 第22章:周景延使计求见 蔺昭转身欲走,却忽然被一道弱弱的嗓音喊住: “二姐姐,这是我自己绣的荷包,本该是昨日送给你的生辰贺礼,只是昨日发生了不少事姐姐忙的很,就耽搁了下来。” “还、还望二姐姐不要嫌弃。” 蔺明慧抿着唇,眸光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闻言,蔺昭淡淡地垂下眸子,看着递到眼前的这枚绣工精致的狸猫扑蝶式样的荷包。 上一世她也收到过这枚荷包。 不过那时既有茯苓在耳边说荷包寒酸,又有蔺若雪在旁边说上不得台面,所以便被她搁置了,那会儿她只当是三房在变着花样讨好她。 但在阿爹和阿弟相继意外去世之后,蔺家真正关心她的也就蔺明慧一个。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哪怕她最后也没帮上什么忙,这份心意就足够蔺昭记在心里了。 见她久久没有开口,蔺明慧的眼神慢慢黯了下来,就在她以为送不出去的时候,就听见蔺昭开口道:“多谢三妹妹,荷包我很喜欢。”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过了荷包。 蔺昭将其收好,笑着道:“三妹妹的绣工放在整个京城也是屈指可数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夜里刺绣伤眼,妹妹日后莫要再做了。” 蔺明慧眼神发亮,激动地点点头。 蔺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转向孙氏:“三叔母,妹妹也到了快及笄的年纪,也该接触接触管家之事,这些日子不如就让她同你一起整理账册吧。” 孙氏愣了一下,自然点头应好。 哪怕她不说,这些东西她也是要教给自己女儿的。 “对了,我听闻这些日子二叔母的娘家人常来府里,”蔺昭说到这儿顿了顿,“他们总归是外男,出入内院已是不妥,三叔母可得让院里的丫鬟注意一些。” 听到这话,孙氏脸色登时一变。 这些话肯定不会是无的放矢,刘氏的娘家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孙氏猛地看向了身边的女儿,用力地握了握拳,心有余悸地道:“多谢二姑娘提醒,我都记下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蔺昭弯起眼睛:“若三叔母没别的事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孙氏:“二姑娘慢走。” 蔺明慧也跟着小声地道:“二姐姐慢走。” 等蔺昭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孙氏就连忙带着她回了自家院子,一进屋就让丫鬟关上了门,脸色凝重地交代道:“明慧,从明日起你都跟在我身边,不许自己单独走动。” “娘,发生什么事了吗?” 蔺明慧懵懂地点点头。 孙氏心绪不平,许是涉及到了自己女儿,她说起话来也带了些狠劲:“现在是没发生什么,之后可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刘氏的娘家侄儿那是出了名的好色! · “太好了姑娘!” 春生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们终于能把夫人留下的铺子都拿回来了!” 蔺昭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道:“拿回来只是第一步。” 这些年全都交由二房管着,表面上还是整个蔺家的家业,但到底是姓宋还是姓刘谁也说不定。 他们从中敛了多少钱财,蔺昭就要他们全部都吐出来。 就在这时,忽然有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时连行礼都没顾上,吞咽着口水结巴道:“姑、姑娘!姑娘您快去门口看看,景王殿下在门外等着见您呢!” “……” 蔺昭脸色倏然沉下来:“他来做什么?” 小厮大喘着气道:“景王说他要找您解释,但他往府里递请柬都被拒了,所以他要在门口等着,您不出去见他,他就不离开了。” 听到这话,春生心里顿时打了个突。 连忙转头看向了自己姑娘。 小厮哭丧着脸:“而、而且姑娘,现在府外围过来了越来越多的百姓,然后他们都在说景王殿下对您的深情青天可鉴,肯定是侯爷在棒打鸳鸯。”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蔺昭怒极反笑。 若是她出去见了那便坐实了第一条,若她没出去见他便坐实了第二条。 周景延一边彰显自己的深情,一边又能用民众来诋毁阿爹,一箭双雕的奸计! 怒火在心中翻涌,蔺昭使劲地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她闭了下眼睛,片刻后倏地睁开: “半个时辰后,你出去这样说。” 他既然想等,那就让他等着! …… 蔺府,将军府门外。 身着墨金色锦袍的周景延站在太阳下,脊背挺得笔直,眼睛更是一瞬也没有离开过府门。 侍卫忍不住道:“王爷,您已经在这儿站了整整半个时辰了。” “若是等下去能让阿昭见我,再等几个时辰我也愿意。” 周景延露出个疲惫的笑,语气低落地道:“再去通传一次,本王总要亲自向阿昭解释,这些年……这些年的情分我不相信都是假的。” “是,王爷。” 侍卫抱拳离开了。 守在附近围观的京城百姓听到这话纷纷点头。 “可不是吗?我原先只见武安侯之女整日追在景王殿下屁股后面跑,而王爷对她爱答不理的,还以为王爷不喜欢她呢,没想到王爷用情至深!” “前段时日我还听见她自称景王妃呢!” “好端端的忽然反悔选了秦王,那秦王腿都废了,哪里能比得过景王殿下!” “定是那武安侯棒打鸳鸯!” 百姓的议论声传进周景延的耳里,他得意地扬了下眉。 只要将昨日发生的事模糊过去,等得越久百姓就悔越觉得他付出极大,在他们的眼里,悔婚的人自然也就变成了武安侯府。 等他再把蔺昭哄好,名声、财力还有兵权就还是他的囊中之物。 “门开了门开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大声喊道。 走出来的却不是蔺昭,甚至都不是她身边的丫鬟,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厮,众人顿时大失所望。 周景延激动地上前两步:“可是阿昭愿意见我了?” 小厮朝他拱手行了一礼,高声道:“景王殿下,我家姑娘说了,您若是为了感情和婚事而来的,这会儿理应去隔壁寻蔺二爷家的若雪姑娘!” “您昨日翻墙也要入府与若雪姑娘在假山私会,这份感情让我家姑娘异常动容。” “姑娘还说,请王爷不要纠缠有夫之妇,否则就要去衙门告您了!” 第23章:打脸景王 小厮的嗓门洪亮得厉害。 这一嗓门喊出来,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他在说些什么,围在门前的百姓们自然也听清了。 周景延与蔺若雪在假山私会的事并未传扬出去。 所以众人也只凑到了珍稀牡丹的乐子,对这桩事完全不知情,眼下听见小厮这么说,纷纷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震惊。 “啊这,昨天难道不是武安侯嫡女的及笄宴吗?” “堂堂王爷不走正门居然翻墙……” “而且翻墙还不是为了去见昭姑娘,是和那位若雪姑娘私会,这很难评。” “那我有些明白武安侯干嘛不选景王了。” 混在人群中的侍卫神色骤变,就发现再他们怎么引导都没用了。 “姑娘说,祝景王殿下与若雪姑娘百年好合。” 小厮又朝着周景延拱了下手,转身离开后就嘭的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周景延脸色眨眼间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甚至连解释的话都来不及说。 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丢尽面子,周景延恨恨地咬牙切齿:好,非常好,蔺昭你现在真的出息了,居然敢把他当猴耍! “二哥可千万别走错了,那边才是蔺二爷的家。”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来一道清越的嗓音。 晋丰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周景翊走了出来,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噙着淡淡的笑意,说出口的花却带着冷意:“我是蔺二姑娘的未婚夫婿,二哥有什么话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说罢,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 周景翊无奈地摊了摊手:“二哥若是为昨日的事而来,恐怕我也帮不上忙,你与蔺大姑娘搅了迢迢的及笄宴,她不会在婚事上帮你的。”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的这番话就是佐证了方才小厮的话。 众人看向周景延的目光瞬间就变了。 若刚才还在心疼他被武安侯棒打鸳鸯,现在看他就是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这分明就是想坐拥蔺家姐妹享齐天之福啊! 武安侯怎么可能同意! 听着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周景延气得脸色扭曲。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三弟还真是能说会道,本王从前当真是小瞧了你啊。” 周景翊弯着眼,俊美的面庞浮现出一抹赧色:“我哪有二哥的福气,此生能娶到迢迢就已经是最大的庆事了,不敢奢求更多。” 看着他这副模样,周景延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妒意。 这份妒意来得莫名其妙。 一想到他口中的迢迢就是蔺昭,周景延就有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感觉,他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目光冷冷的看着他。 周景延冷嗤道:“你以为她是真的喜欢你?” 他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凑到周景翊的面前压低声音道:“你别忘了她喜欢我喜欢得要命,信不信只要我动一动手指,她就会自己跑进本王的怀里?” 周景翊抬眸望着他,淡淡摇头:“不信。” 周景翊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嗓音冷冽:“二哥连蔺家的门都进不去,哪来的底气说这些话呢。” “劳驾,借过一下。” 说完,他就推动轮椅越过了他。 然后周景延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对他关起来的大门又缓缓地打开,将那个他素来只看做是废物的三弟迎了进去。 周景延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 得知周景翊上门来,蔺昭有些惊讶。 “本来是没准备来的,只是听说二哥堵在蔺家门前的消息一着急就赶过来了。” 周景翊朝她无奈地笑了笑,神色懊恼道:“……我也没想到二哥会做出这种事来,此举分明是将整个将军府都架在火上烤,我应该及时提防的。” 蔺昭诧异道:“这与你有何干系?” 她不由得蹙了蹙眉,忍不住加重语气说道:“他那样卑鄙无耻的人做出什么举动来,我都不意外,此时错责在他,与你无关。”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谁能预料到坏人下一步要做什么? 听到这话,周景翊的唇角微微向上抿起,眼中掠过一丝隐秘的愉悦。 他笑着嗯了声,低声道:“迢迢说得对,我定当铭记于心。” 听到小名的时候蔺昭顿了顿。 有些不太适应地扭过头,正好瞧见外面暮色四起,此时若将人赶走的话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殿下既然来了,索性留下来用个晚饭吧。” 犹豫半晌,她还是开口说道。 周景翊的凤眸顿时弯了弯,心情愉悦地嗯了声。 次日,关于蔺家门前发生的事就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建康城。 满城都在传景王与蔺大姑娘私相授受,两人纠缠不清,结果却被武安侯发现,于是那天在殿上直接没选景王,反而是选了秦王。 作为议论中心的周景延当天就被虞皇后召进宫里大骂了一顿。 据说从宫里出来的周景延脸色难看得要命,而在这之后他就消停了下来,没再往蔺家跑了。 甚至就连雍帝也有所耳闻,召他到跟前问了一嘴。 这些风风雨雨都没有打扰到蔺昭。 她如今整颗心都扑在怎么将布庄改成花店的烦恼之中,宋记布庄的名头很响亮,她就干脆将另外的铺子腾给了布庄,相当于换了个地方而已。 除此之外,又将一些积压得比较久的布料拿出来打折促销。 这批卖完之后,也顺便宣传了一下新店。 但花店该怎么改她却始终没有头绪。 蔺昭趴在书桌上,清澈漂亮的杏眸里满是烦恼。 春生眨着眼睛道:“姑娘,您既然想不通,那为什么不去问问宋老爷呢?” 闻言,蔺昭的眸子霎时睁大了。 对啊!外祖父不是说过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他帮忙吗? “春生你这回可帮大忙了!” 蔺昭连忙将桌面上的图纸卷起来,催促道:“快去让人准备好马车,我们这就去宋家。” 主仆俩匆匆忙忙地赶到宋家,却被告知宋老爷子这会儿没空。 “李家的人上门来洽谈亲事,老太爷和大爷这会儿都在里面接客呢。” 李家的人? 蔺昭蹙起了眉,李金洋? 第25章:茶百戏 蔺昭有想过李家会将人养在身边。 但却万万没想到他们竟这般光明正大地养在了宅子旁边! 他们现下住的宅子,还是宋家特意选出来给李家母子住的,地段清静又离贡院近,自他们上京以来吃穿用度和安置,全都由宋家一手操办。 结果他们就是这样对浅浅阿姊的! 蔺昭忍着恶心,道:“他们既做得出这样的事来,外祖父又何须与他遮掩?新科贡士又如何,再前途无量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享!” “不如索性挑明了此事,我倒要看看那李金洋还怎么横!” 这座建康城太大,死掉一个人轻松得就像是水淹死蚂蚁一样简单。 这番话里的凶戾之气太过明显。 宋浅浅惊了一跳,顿时伤心也顾不上了,连忙关切地拉住她的手说道:“这事哪就值得你这样生气,祖父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保全我的名声罢了。” 毕竟与新科贡士退婚,传出去多少对她有些影响。 宋老爷子觑着她不似作伪的神色,轻轻挑了一下眉,心里有些困惑: 难道秦王还没将这件事告诉她? 蔺昭胸臆难平,仍嘴硬道:“我没生气,我就是替阿姊鸣不平,白白将大好年华浪费在了这样的骗子身上。” 这人的行径与雁过拔毛的周景延有何区别? 难怪上辈子两人就是一丘之貉。 宋浅浅好笑地捏捏她的脸,柔声道:“好啦,这不是已经及时止损了嘛。” “我听说城里新来了个茶百戏博士,点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茶,就当是出去陪我散散心,我们喊上凝玉一起去瞧瞧好不好?” 蔺昭心头一软:“好。” 见她不欲再提起此事,她便也不再说了。 只想着大不了到时她自己找人,暗地里想办法狠狠揍上那李金洋一顿。 …… 两人喊上宋凝玉,结伴而行去了茶楼。 茶百戏是近来忽然在建康城里兴起的风潮,一些手法老道的茶博士能以茶沫在碗中绘画,比之挥墨画出万里河山带给人的震撼也不为过。 她们去的是城里最大的茶楼。 刚到,便听见里头传来了一阵精彩的喝彩声。 宋凝玉年岁尚小,说起话来仍带着一股小孩心性,眨巴着眼睛催促道:“想来定是看了茶百戏的缘故,我们快些进去吧!” 说着就一手拉一个跑进了茶楼。 只见众人纷纷围绕着最中间的那张桌子,伸长了脖子探头去瞧,嘴里止不住地发出惊叹声。 蔺昭依稀记得茶百戏在城里好生风靡了一段时日,甚至连雍帝都特意请了茶博士进宫表演,但后来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就又沉寂了下来。 她虽不感兴趣,但无奈身边的阿姊小妹都喜欢,便只好跟着挤了进去。 穿着白衣的姑娘身姿窈窕,以素纱蒙面。 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的汤匙,手法犹如轻燕般在茶碗中游动,只不过几个呼吸间便用茶沫绘出了一幅春日新燕衔泥的好景色。 “哇!”宋凝玉发出惊呼。 宋浅浅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茶碗中的画样。 蔺昭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眼前的茶博士身上,总觉得此人瞧起来颇为眼熟。 ……能被她眼熟的人,只能说都不简单。 就在她愣神间,茶博士又换了个茶盏,绘了一幅牡丹图。 “听闻前些日子武安侯嫡女在及笄宴上送出上百盆的酒醉杨妃,某虽未能亲眼一见,却心驰神往,故这最后一幅图便点以牡丹。” 她这话一出,顺利地让众人又回忆起了武安侯府最近的乐子。 “说起这个我就想起来了,听说他们就是去看牡丹的时候他们把景王和那位大姑娘堵了个正着!”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他们亲眼看到景王翻墙进的府呢。” “要我说啊景王做人差劲的很,昭姑娘和秦王看起来就登对养眼多了。” 话题顿时从茶百戏拐到了蔺昭他们的身上。 话语间多是不利于周景延的方面,而谈起她与周景翊则多是郎才女貌很登对之类的话。 蔺昭眉尾忽地一挑。 ……总觉得这转换得有些生硬跳脱了,附和的这些人真的不是请来的托吗? 茶博士点完茶就离开了,围起来的百姓也逐渐散去。 就在这时,忽然有茶楼小厮笑容满脸地走到蔺昭三人的面前,道:“三位姑娘,二楼有贵客让小的邀你们上楼一叙。” 蔺昭:“?” 她惊讶地抬起头,朝二楼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她那神出鬼没的阿弟蔺如流正趴在栏杆上朝她们挥手,龇着一口白牙乐个不停。 宋浅浅两人也瞧见了他,也开心地朝他招了招手。 三人很快就上了二楼。 “阿爹不是说让你这些日子在兵营里训练吗?你怎么来茶楼了……”推开门后,蔺昭纳闷的话戛然而止,“殿下怎么在这儿?” 里面坐着的赫然是周景翊! 周景翊瞧见她之后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意外,笑意清朗地看向她,眼睫微弯,像是压碎了自天上人间落下来的点点浮云碎雪。 “今日是我约如流出来,只这一回。” 这便是在回答她方才问蔺如流的话了。 宋家姐妹见到秦王就欲行礼,行至一半却听得他开口道:“二位不必多礼,在这里不用将我当成什么秦王,只看做是迢迢未来的夫婿即可。” 蔺昭:“……” 蔺昭眉心微跳,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句未来夫婿的话她几乎每次见到他,都要听他说上一遍,他怎么还没说腻啊? 宋家姐妹闻言感到诧异,一时间停在那里行也不是,不行也不是。 最后还是蔺昭伸手将她们扶了起来。 她轻咳了声问道:“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蔺如流见她似乎没生气,立马笑嘻嘻地凑上前去:“我们是来看茶百戏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姊你们,可见咱们心有灵犀!” 宋凝玉奇怪道:“可在二楼看不见吧?” 蔺昭下意识看向周景翊。 他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带着阿弟来看茶百戏吧? 蔺如流狡黠地笑了两声:“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 话才刚说完,他们的包厢外就响起了敲门声,蔺如流噌的跳起来跑过去开门。 蔺昭转头看去—— 就看见方才在一楼表演的茶博士站在门口! 第26章:科举舞弊 “属下拜见王爷。” 茶博士进来后,就目不斜视地跪下行了个礼。 看见这一幕,蔺昭瞬间就想起了她最后点的那碗茶绘牡丹,倏地抬眸看向了周景翊:“是你故意让人在茶楼散播消息的?” 说完蔺昭又看向了阿弟,挑眉道:“所以此事你也知情?” “阿姊你听我们说,”蔺如流连忙过去将她按到位置上坐下,又招呼着宋家阿姊也坐下,这才哼声道,“我们这么做全都是因为景王先使阴招的!” 周景翊信手拎起茶壶,为她倒了杯茶。 蔺昭微微一顿,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每回与他待在一起时,他似乎总喜欢亲手做这些小事。 次数多了,她也看不明白这是讨好还是体贴。 “这两日市井间总有谣言说蔺家姐妹为争景王内斗不休,两人纷纷向景王示爱,阿姊你因爱生恨怒而针对堂姐,而景王则清清白白置身事外。” “我初闻便觉得此事怪异,与秦王联手一查果然发现幕后推手就是景王。” 蔺如流说起这个就来气,脸色臭得发黑。 宋浅浅闻言皱起了眉。 她不禁有些懊恼,目光歉疚地看向了蔺昭。 这两日她沉浸在李金洋背叛之事中,竟然也不曾发现外界有这样不利的传闻。 宋凝玉瞪大了眼睛,不忿道:“他这人怎么这样可恶!分明就是他们先背着昭姐姐勾搭在一起的!” “如流本来想直接去找二哥问个明白,被我拦了下来。” 周景翊嗓音清越,犹如泠泠石泉:“上门对峙只会授人以柄,二哥这么做为的是扭转名声,那日在蔺府门外被当众戳穿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蔺昭相较于气愤而言,更多是冷静。 她冷声道:“狗急跳墙罢了。” 周景翊见她不为所动,黑眸顿时弯了起来,愉悦道:“所以我想着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蔺昭瞥了眼站到侧方点茶的茶博士,挑眉:“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周景翊摇头:“不止。” “我在调查李金洋之事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说到这儿,他转眸看向了宋浅浅。 闻言,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去,宋浅浅从他的态度中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心顿时提了起来,拧眉地道:“此事可是与宋家有关?” 周景翊点头:“可以有关。” 蔺昭眉眼间瞬间沉下来,当即偏头说道:“如流,关门关窗。” “阿姊别担心,这一排厢房我们都包下来了,我们在这儿说话不会有人听见的。” 蔺如流随手从桌上抓了个李子咬了下去。 一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周景翊。 他轻声说了四个字:“科举舞弊。” 这话好似一记重锤砸在心间,蔺昭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李金洋若涉嫌科举舞弊……这其中唯一能与宋家扯上关系的地方,就是钱! 周景翊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他用宋家的钱提前去线人那里买到了今科会试的试卷。” 宋浅浅惊得猛地站了起来,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此事若被揭发,当真有人顺着线索往下查,肯定能通过钱票查到宋记商号。 蔺昭的手也紧紧攥了起来,科举舞弊的事是上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不,她暗自摇了下头,肯定发生了,但应该没被揭发出来。 她蹙了下眉,忍不住又看向了周景翊。 “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周景翊见她这般敏锐地反应过来,眼里掠过一丝笑意,点头道:“科举舞弊的事与二哥有关,主持今科会试的礼部侍郎梅子荐是他的人。” 此话一出,包厢内的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蔺昭对这个梅子荐有印象,她记得上一世礼部尚书会在今年提出告老还乡,而继任的尚书便是梅子荐,他那会儿便经常出入景王府。 倘若科举舞弊的幕后推手是他们二人的话…… 是否意味着李金洋早就被周景延收买了? 而他做的那些恶心事背后亦是有周景延的授意? 想到这个可能,蔺昭便觉得骇然,脑子嗡嗡作响,后背陡然间窜起一股寒意,呼吸蓦然变得急促。 这人就像跳蚤似的无孔不入。 过了许久也可能只过了一瞬,蔺昭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哑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她紧紧地盯着周景翊。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周景翊坦诚道:“我在朝中尚有些人脉在,此事已交予他细查,不会让李金洋之事牵连到宋家和蔺家身上。” 宋浅浅当即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 “无需多谢,此间利害关系我已全部告知宋老先生,在舞弊一事被检举之前宋家须与李金洋脱清干系,方才不会被卷入其中。”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殿下出手。” 宋浅浅的感激发自内心。 她很清楚,秦王会出手相帮全是因为蔺昭的缘故,他可以说不用谢,但她却不能真的没有表示。 宋家姐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何也坐不住,告辞完就打道回府了。 很快包厢内就只剩下了蔺昭姐弟俩和周景翊。 蔺昭本以为自己应该有很多想问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余光忽然看见茶博士走过来,将一盏茶放到了她的眼前。 蔺昭低头一看,就发现茶面勾勒出了一幅女子的小像! 再仔细看,这和她今日的发型一模一样! 她差点被嘴里的水呛到,错愕地抬起头来,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看茶博士,还是该看周景翊。 “姑娘,这是王爷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牛乳茶。” “茶面是属下自行发挥,自知画不出姑娘的五分神韵,故另辟蹊径画了姑娘的轮廓,不知姑娘可还满意?”茶博士抬起头期待地看着她。 “……” 蔺昭忍不住又瞥了眼茶面的小像,迟疑道:“画的很好,我挺满意的。” 话刚说完,包厢内就响起了一声低低的笑。 “原来迢迢喜欢这个,那我也努力地学一学茶百戏,争取日后也能画出让迢迢满意的画像。” 周景翊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蔺昭的手蓦地蜷了起来。 第28章:做不来造反之事 那可是蔺家后院!那厮竟然也敢公然做出那档子! 只要想到她的慧儿若非这几日被拘在自己身边,以她的性子习惯,到了那个时辰就会经过这条路去外面的凉亭练琴,必会碰到此人…… 孙氏得知的时候差点撕烂了手里头的账册。 这桩事无论是不是二房故意算计,但就凭这狂徒的举动就会害了慧儿名声,到时二房再一施压,慧儿岂不是非嫁那厮不可了! 要知道,他们已经在和五品官员的清贵人家商量亲事了。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孙氏压根想也不敢想。 幸好,幸好慧儿没事。 所以说是蔺昭救了蔺明慧一命着实半点没错。 蔺昭沉下眉眼,冷道:“他还真将蔺家后院当成自己的地方了,对了三叔母,那个丫鬟怎么样了?” 孙氏没想到她先问的居然是那个丫鬟,愣了愣才说:“侍卫去得及时没出事,但把人吓得不轻,哭了一场后发起了低烧,已经好些了。” 提起这个孙氏就来气,满脸忿色。 “二嫂那侄儿临走的时候还嚷嚷着要把人带回去做个通房丫鬟,他这是作践谁呢!” 蔺昭通过寥寥几句就勾勒出了这个人的模样。 那些更久远的记忆也慢慢翻上来,刘氏出身略中等的世家,之所以会与当时的蔺家结亲是因为蔺回风弃文从武后做出了成绩,且蔺家老宅已经被重新买回来。 刘家认为蔺家可以养望,奇货可居,便将她嫁给了蔺二爷蔺柏。 那时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蔺回风一人得道,整个蔺家鸡犬升天的场景。 硬是将蔺家从没落得快跌出世家行列的寒门一举跻身仅次于皇室外戚的世家之列。 刘家借着一层姻亲关系这才与蔺家走得近了,而刘氏平时也没少补贴娘家,自管家权落到她手中后,整个刘家肉眼可见地富贵起来。 蔺昭厌恶地蹙了下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刘峰,也就是刘氏的侄儿,曾经被她揍过一顿。 那会儿他便是见到她之后起了色心,想要对她动手动脚,于是她就喊来阿弟一起狠狠打了他一顿,自那之后他就再不敢在她面前晃悠了。 而上一世蔺明慧的确嫁给了刘峰。 可刘峰此人不过是个酒囊饭袋,还是被酒色掏空了的废物,娶妻没两天又强行纳了蔺明慧的贴身丫鬟,从外面又带回来几个妾室。 ……仗的都还是蔺家的势。 蔺昭只觉好笑,阿爹的正经亲家是宋家,可宋家人人都惦记着阿爹身负皇恩如履薄冰,不会仗势做出欺男霸女之事,另阿爹难做。 反倒是这些小人,沾点亲带点故也敢横行霸道。 思及于此,她轻轻闭了下眼掩去杀意,再睁眼时眸底又是一片沉静。 “此事发生在蔺家后院,醉酒的外男险些在后院酿成大祸,是二叔母管家不严,才纵容此子犯错,我会如实告知阿爹。” · “此事阿爹知晓了,我会处理。” 饭桌上,蔺回风的脸色逐渐沉下来。 二房这些年真是愈发乖张,蔺若雪私下接触景王也好,刘家跋扈也罢,左右不过是他们被这些年的名利权势冲昏了头脑,便肖想得更多。 也是该敲打敲打他们了。 蔺昭嗯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容地转换问道:“阿爹今日下朝迟了,可是遇到了难事?” 蔺回风闻言迟疑了一瞬,看着近日来眉眼愈发沉静的女儿本不欲多说,但一想到她已然及笄,一些朝堂之事也该让她知晓。 “却也并非是难事,”他摇了摇头,“只是陛下让有意让皇子们入军中历练。” 蔺昭扬眉道:“此事阿爹有何苦恼?” 蔺回风忍不住皱眉,叹了声气道:“连最小的成郡王陛下都让其进了军营,可偏偏秦王……陛下却对秦王不做任何安排。” “我提出可让秦王入蔺家军,却被陛下以秦王双腿不便为由拒绝了。” 连成郡王都有了职务在身,秦王却依然只是个闲散王爷。 若秦王不是女儿的未来夫婿,他也不会这般苦恼了。 听到这话,蔺昭没忍住笑了起来,弯着眼睛道:“我原当时什么事呢,秦王若当真能入朝议事,那阿爹恐怕才更要担忧呢。” 身负官职,便意味着一脚踏进了夺嫡的漩涡。 她狡黠地眨了下眼睛,故意拖长嗓音说道:“还是说,阿爹想要扶持秦王上位?” 蔺回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先看了眼四周是否有人,这才板着脸训斥道: “不可妄议立储之事!” 说完后又担心自己语气太重会吓到她。 于是放轻了声音说道:“迢迢,日后切记不可再谈论此事,哪怕在家中亦不可以,听到了吗?” 蔺昭眨巴着眼睛,点点头:“我知道了。” 蔺回风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为父只愿你和小流能此生平安无虞,京都的浑水咱们能不蹚就不蹚。” 蔺昭垂下眼睑,心里却是忍不住叹了声气。 怎么可能呢? 大雍京都建康居长江以南而立,再往北便是北朝,阿爹镇守北方门户十数年抵御北朝,朝中哪位大臣谈起不都得说上一句蔺回风劳苦功高。 但这句话的背后往往都得再跟上一句犹恐功高震主。 若是陛下不忌惮,也不会允诺出她与皇子的婚约。 更别提上辈子的乌鞘岭一战…… 只有除了蔺家,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才能安心,所以周景延才巴巴地设计了这么一通。 蔺家看似炙手可热,实则烈火烹油。 蔺昭死过一遭之后再重新看待这些事,反而有了新的体悟:既然皇家容不下阿爹与蔺家,欲将他们置于死地,那蔺家又为何还要对那位效忠呢? 那把龙椅,周家的人坐得,为何蔺家的人坐不得? 有时这世上的道理就是不讲道理,凭什么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呢? 与其扶持皇子上位,不如将权势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这样世上便再无人敢欺。 蔺昭低头掩去幽深的眸子,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 这样堪称大逆不道的心思她从未对人说过,从她跪在御书房被逼选择皇子嫁过去时,她的脑海里便有了这个念头,就像是一颗种子。 所以今日没忍住试探了阿爹一句。 蔺昭感到有些遗憾。 阿爹是忠臣良将,做不来这等造反之事。 第29章:吃了爱情的苦 蔺回风可不知道自己女儿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然他肯定吓得连忙把人拎去北疆,让她好好吹一吹北风清清醒醒脑子,赶紧打消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若这样做了,岂不就真成了他们口中的乱臣贼子? 可惜他并不知道。 父女俩一个提心吊胆,一个遗憾,各自心情复杂地吃着饭。 蔺回风仔细想想觉得她之前的话说得也有道理,秦王的差事不急于一时,此时若真给了秦王官职,只怕朝中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连秦王都没急,他这个未来岳丈自然没什么好急的。 蔺回风囫囵吃了个饱饭就匆匆地赶到书房,立马就命人将蔺柏夫妻喊了过来,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两人一顿,蔺柏被骂得满头雾水。 他根本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还以为蔺回风是为那日及笄宴的事情生气,顿时大喊冤枉:“大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已经尽力再去和景王交涉了,可我官微言轻,人家压根不想和我谈啊。” 蔺回风怒骂道:“我跟你讲的是这件事吗!” 蔺柏满脸疑惑地啊了声:“那大哥你说的是什么事?” 蔺回风看见他这副模样就来气,直接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刘氏,开门见山地道:“以后不要再让你娘家侄儿出现在蔺家,出现一次我就让人打断他的腿。” 闻言,刘氏的脸色瞬间发白。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将他们夫妻喊来竟是为了这事。 她有些心乱如麻:“大哥,峰儿他……” “你那侄儿在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蔺回风冷下脸,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把人带进后院也就罢了,你竟也敢让他醉成那副德行!” “也就是今天路过的是个丫鬟,你说摆平就摆平了,若他拦下的是府里的姑娘呢?” 蔺回风压着眉眼,冷冷地看着她。 刘氏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想,她刘氏簪缨世家,谁家女儿峰儿娶不起? 若真碰了蔺家的女儿,那娶了便是。 哪里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刘氏心里着急却又不敢真的与他杠上,只好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谁知蔺柏竟也跟着指责她:“我早就说过,那刘峰瞧着就不是个好的,让你不要总带他来府里,你看现在出事了吧!” 刘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蔺柏圆滑地打着哈哈,连连保证道:“大哥,我们知道错了,日后绝对再不让那小子登门!” 蔺回风意味不明地哼了两声。 他握拳在桌面上咚咚地敲了两下,冷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的,但是从现在开始,回去告诉他们都给老子安分点,再让我发现谁扯将军府的大旗跋扈过市,老子就打断谁的腿。” 夫妻俩的心也跟着咚了两声。 脸色纷纷一白,诺诺地应了声知道了。 等蔺回风大手一挥,这才如蒙大赦地离开了书房,出门后又看见守在门口的玄甲军,腿又是一软。 “大哥的话你都听到了?”蔺柏心力交瘁地说道:“我早就让你好好管束那刘峰你偏不听,但凡你将心力多放在小雪身上,都不至于搞成如今这副场面。” “我没将心力放在小雪身上,难道你就有了?!” 刘氏下意识拔高嗓音:“小雪到现在还没嫁出去怪谁?还不是怪你尽给她找些穷酸秀才举人,你就巴不得咱们的女儿吃苦是不是!” “我没有,我哪有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夫妻俩的吵架声响彻整个青薇院。 烛光下,正在看书的蔺昭听到动静动了动耳朵,当即转头吩咐道:“春生,快去给我拿点酒菜来,千载难逢的热闹就该喝点小酒。” 春生立马高兴地拿酒去了。 蔺昭哼起了小曲,哼完又觉得犹不尽兴。 还是要她再加把火,这样二房才会忍不住去找周景延,不逼一逼他们,他们又怎么会昏招频出呢? …… 翌日清晨。 蔺昭起床后先在院子里打了套拳,直至微微发汗才停下来去沐浴。 刚用完早饭,就看见小厮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喘着气道:“姑娘,宋家舅老爷来咱们府上了,眼下正在前厅等着姑娘您呢。” “来的可是小舅舅?” “回姑娘,正是!” 蔺昭蓦地眼前一亮。 连忙起身就朝着前厅小跑而去,藕荷色的裙摆翩飞,像是振翅的蝴蝶。 一眼就瞧见了正弯腰在厅前赏花的俊逸青年。 她猛地飞扑过去,高兴地喊道:“小舅舅!” 宋玄英哎哟了一声,笑着将她背起来掂了掂又转了几个圈,蔺昭也跟着笑了起来,抱着他的脖子问道:“小舅舅你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日子又没好好吃饭?” “怎么可能!” 蔺昭睁大了眼睛反驳道:“我还感觉自己的脸圆润了呢,怎么可能会瘦!” 宋玄英哼哼两声,把她从背上放下来,捏着她的脸说道:“说不定我们昭昭是吃了爱情的苦,难过得日夜难眠,瘦下来自然不奇怪。” “我昨晚才回的京,就已经听了满脑袋关于你的爱恨情仇了。” “……” 蔺昭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他又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挑眉提议道:“不如咱们趁机出一波话本怎么样?就把景王设定成大坏人,然后再被我们机智勇敢的昭昭给打败!” 看着眼前年轻意气飞扬的小舅舅,蔺昭眼里酝着一股热气。 胸前积攒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情绪。 上辈子阿爹和阿弟相继离世,她无力撑起将军府,以至于由二房继承了武安侯的爵位,将整个蔺家都霸占了去,她有家也不能回。 周景延将她困于后宅,她有心想要了解外面的情况也无法。 后来是小舅舅硬闯景王府才见到的她。 那时周景延还需要宋家的家财支持,再见到他的时候,蔺昭就才赫然发现他不过二十多岁便已白了半边头,面庞更是透着一股沧桑感。 而那就是她见小舅舅的最后一面。 那时他告诉她,他觉得阿爹死于战场的事很蹊跷,如今已经查出了些许眉目,很快就能查明真相。 再然后,蔺昭就得到了他的死讯。 周景延告诉他,小舅舅死在了青楼,死在了花娘的床上。 第30章:侯府赏花宴 蔺昭那会儿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无论她怎么求周景延,他都不愿意让她离开王府去见小舅舅最后一面。 他只说,这件事极不光彩,若是让旁人知晓这是景王的姻亲会坏了他的面子,于是蔺昭被关在府里出不去,蔺家也没人去送他最后一程。 直到临死前听到了蔺若雪的那番话—— 蔺昭瞬间就明白过来,小舅舅的死肯定是因为他透过蛛丝马迹查到了周景延的身上,他们感到害怕,所以迫不及待地动手杀了他。 怪不得呢,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诛了宋家九族。 这是有多怕此事被揭露出来? 蔺昭越想越恨,既恨周景延薄情寡性,更恨自己被人蒙在鼓里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 “昭昭?脸色怎么忽然这么差?” 宋玄英连声讨好道:“好啦好啦,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那我就不说了,以后小舅舅再也不提他了。” 蔺昭仰起头,朝他展颜露齿一笑。 “小舅舅,我没有不高兴,我觉得你的提议非常好!” 她弯起了眼睛,拉着他的手臂撒娇:“这些事他既然敢做,那我们为何不能把它写下来呢?我还有更多的好想法,小舅舅可要帮我一起。” 宋玄英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接着脸色就沉了下来。 在心里将周景延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冷声道:“他果然是让我们昭昭受委屈了,这个贱人,小舅舅这就找人替你去教训他。”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整个宋家的人虽然都很宠蔺昭,但非要论起来的话,没有人能比得过宋玄英。 就像当初宋青鱼不厌其烦地带着他这个最小的弟弟东奔西走一样,他无论去哪儿都从没忘记过阿姐的孩子,在他心里,整个蔺家都比不过这两个孩子。 “小舅舅等一等!”蔺昭连忙拦住他,哭笑不得地道,“他好歹是个王爷,身边那么多侍卫,哪是那么容易说教训就能教训的。” 宋玄英冷哼:“那我就去找江湖兄弟帮忙!” “……” 小舅舅你清醒点,那些人只是把你当银庄啊! 蔺昭不由深吸了口气,说道:“只是揍他一顿未免太轻了,想要真正教训到一个人,就得让他失去他所有珍视的想要的东西,小舅舅你说对吗?” 宋玄英成功地因她这番话冷静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眉眼沉静的外甥女,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建康里最逍遥快活的小姑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着自己谋划很多的事。 宋玄英叹气道:“好吧,我暂时不去找他麻烦了。” 蔺昭嘴角微微一抽,飞快地换了话题: “小舅舅,你说好了要来参加我的及笄宴,你这回不仅迟到了连礼物都没给我准备吗?” 她掌心向上,朝他伸出手。 宋玄英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手:“小舅舅什么时候少过你的礼物?” “知道你就喜欢侍弄那些花花草草,我从南越带回来几个花匠还有一些新作物,都给你送庄子上去了,现在开心了吗?” 蔺昭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小流的生辰礼也准备好了吧?” “你们姐弟俩还真是我的克星,哪一年你们俩的礼物我不是一起准备的,小没良心。” “我就是确定一下嘛!” 蔺昭弯着眼睛朝他笑。 宋玄英忍不住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宁远侯府过两天要开个赏花宴,听说培育出了新品种的菊花,给我送了张请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蔺昭眼瞳忽地收缩。 宁远侯府……上辈子小舅舅就是在这场赏花宴上和别人起了冲突,结果却不小心瞎了一只眼睛,以至于谈好的亲事告吹了,郁郁寡欢。 她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笑道:“要去,多谢小舅舅还记得我。” 宋玄英轻咳了声,转头朝四周都看了眼,脸上染着可疑的红晕,小声道:“到时候你可得帮帮我,小舅舅能不能娶到你未来小舅母就看你的了啊。” “没问题,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蔺昭笑着将此事揽了下来。 得了准确回复,宋玄英顿时松了口气,又急匆匆地回去准备见面礼了。 等他一离开,蔺昭脸上的笑就淡了下来。 上辈子的这时候因为周景延没理她,所以她一直都追在他背后跑,以至于疏忽了小舅舅,等得知消息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无法救治了。 蔺昭缓缓地呼出口气。 她既重生一回,便要将上辈子的那些遗憾都扭转过来。 即便通往的是更未知的未来,那也比无知无觉地被卷入旁人的阴谋中稀里糊涂死掉的好。 · 两日后,宁远侯府。 蔺昭跟在宋玄英身后下了马车,春生则是抱着盆紫菊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的出现立马就吸引了沿路之人的目光。 及笄宴过去之后蔺昭就很少露面,更不再见她缠着周景延,唯一闹大的那次还是周景延跑到蔺家门口说要见她,却被她派人轻飘飘打发了事。 但这些时日他们几人的事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 林子大了,说什么的都有。 可偏偏不管是蔺家还是景王府压根就没人去管过这些传言,以至于消息愈演愈烈。 就在这个时候,久未露面的蔺昭居然来参加宁远侯府地赏花宴了! 宋玄英满脸不悦地瞪着那些不停看过来的人。 但他一双眼睛根本瞪不过来,只能尽量侧着身子挡住这些探寻的视线,懊恼地道:“我不知道这些人竟然会这个样子,早知道就不让你来了。” 蔺昭淡定地道:“没关系,我又没做亏心事,不怕别人看。” “再说了我要是不来的话,谁帮你给小舅母送东西。” 宋玄英脸唰的一红,犹豫半晌还是道:“那好吧,我们可提前说好啊,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了,那咱们就离开。” 蔺昭嗯嗯地点点头。 心想着,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反正被人看也不会掉一块皮。 “小舅舅你真的好唠叨,小舅母知道你这么唠叨嘛?” 她随口说一句,余光忽然瞥见凉亭站着一个身着湖蓝色罗裙亭亭玉立的女子,眼前微微一亮,连忙拽住还在往前走的宋玄英,问道: “我未来的小舅母是不是就是那位姑娘?” 第31章:苦命鸳鸯 宋玄英闻言抬眸看过去,耳根噌的就红了。 巧的是,就在他望过去的那一瞬间,那位姑娘如有所感地朝这边看来,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恰如春风拂过湖面,泛起圈圈波澜。 “小舅舅?小舅舅别看了,人家都已经走了。” 蔺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无奈地喊道。 宋玄英猛地回过神来,果然哪还有佳人的身影,他两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通红的脸,忽然紧张地道:“昭昭,我今天打扮得好看吗?应该不会丑吧?” 蔺昭:“……” 蔺昭无奈地推着他继续往前走,熟练地道:“这话你在马车上已经问过很多遍了,小舅舅今天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再没人比你更好看了。” 两人一路说,一路走。 宁远侯府将赏花宴开在侯府新修的一座宴楼里,舅甥俩前脚刚到,后脚就被世子妃给喊去暖阁了。 其他人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整个建康就没人不知道宁远侯府的世子妃是宋家人,若非有宁远侯府和武安侯府两个姻亲在,这些年宋家的生意也不可能开得这么顺利。 两人才刚走到门口,蔺昭就被亲热地拉住了手。 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就被拉进了一个充盈着温软香气的怀抱里。 “快让小姨抱抱,这都好久没见到我们昭昭了。” “前个儿下人来通传,说你小舅舅将你带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你若想来我命人单独给你送封请柬便是,何须蹭他的来。” 蔺昭一动也也不敢动,连忙求救似的看向了宋玄英。 宋玄英摸了摸鼻子:“好了二姐,你别把昭昭给抱得喘不过气来了。” 宋玉燕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她瞪了宋玄英一眼,牵着蔺昭的手就往暖阁里头走,边走边笑着道:“你及笄宴那日我就想去寻你说话,后来发生了那起子事便不好再说。” “外头的那些流言你可都听说了?可要小姨帮忙?” 蔺昭鼻头略微有些发酸。 这世上她的亲人们待她都是那样的好,那样的在乎她包容她、宠爱着她。 可最后他们却全都因为她的任性而受到连累。 宋家上下几百口人无一存活,就连宁远侯府也没能独善其身,周景延随意给他们按了个罪名就剥夺了宁远侯的爵位,抄家流放岭南。 蔺昭强忍泪意,连忙摇了摇头道:“小姨莫要担心,这些事我都知道的。” 宋玉燕笑道:“那就好,小弟总算是做了件靠谱的事,还知道将你带出来散散心,如流那孩子今日怎么没有一起来?” 宋玄英:“……” 他平时看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吗? “阿弟近来都在军营待着,阿爹应该是有意将他带去战场上历练。” 她问什么蔺昭就答什么。 “你阿爹在这个年纪已经上战场了,如流的年纪也差不多,”宋玉燕握着她的手坐下来,关切地问道:“那秦王待你可好?你可是真心想嫁他的?” 听到这话,宋玄英也竖起了耳朵。 提起周景翊,蔺昭先想起的反而是那枚束之高阁的双鱼玉佩,紧接着才是与他之间的合作关系。 蔺昭不由得顿了片刻。 她仰起头朝着两人乖巧地笑了笑:“小姨放心,秦王为人不错,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他的。” “春生,”她偏头喊了声,春生就端着花盆走上前来,“得知是宁远侯府开的赏花宴,我便命人搬了一盆紫菊来,也算是为花园再添一抹色彩。” 宋玉燕见她这般坦然地神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毕竟她先前痴迷景王的事无人不知,可却在及笄宴上发生了那样的丑闻,宋玉燕很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些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来。 “夫人,宾客们差不多都已到了,您该出面了。”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丫鬟福身道。 宋玉燕起身,笑着朝蔺昭眨了下眼睛:“走吧,跟小姨先去看看侯府的菊花,再去看看上次你送的牡丹如今长得怎么样了。” “嗯!”蔺昭开心地点点头。 两人携手离去。 要不是宋玄英很清楚请柬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差点就以为对方邀的是蔺昭呢。 想到这儿,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宋玄英连忙拔腿追上去。 “二姐你等等我!我把昭昭喊来是有要事的,你可不能把人抢走了!” …… 赏花宴说的委婉点是赏花,直白点就是给各家适龄孩子相看的。 宁远侯府之所以会在这会儿开赏花宴,是因为宁远侯最小的嫡子今已十八,还是整日玩世不恭,招猫逗狗惹人嫌的性子。 和这世间所有的家长一样,宁远侯也是这么认为的: 孩子无心长进怎么办?很简单,成个亲就好了。 于是这桩事就落到了长媳宋玉燕的身上,这才有了这场赏花宴,但很显然在蔺昭出现之后,在场许多人的目光全部都移向了她。 蔺昭压根就没注意到这些人。 她一直在寻找小舅舅的心上人究竟在哪儿。 上辈子宋玄英之所以会和别人起冲突,就是因为看见了有世家子出言调戏那位姑娘,他一时气急这才与人动起了手,结果导致眼睛受伤。 “姑娘,我打探到了!” 春生满脸兴奋地凑上前来。 蔺昭眉梢轻挑,刚欲开口就被旁边的宋玄英给抢了先:“那她人在哪儿?” “舅老爷喜欢的那位姑娘,这会儿正和姐妹在白玉桥那边。” “我这就过去找她说话。” 宋玄英迫不及待地就要离开,蔺昭当即拦住他,笑着开口道:“小舅舅哪有你这样直接冲到人面前的,你忘了你找我来是做什么的了?” “总要先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见你,对吧?” 宋玄英停顿下来,这才发觉直接过去确实不妥。 他犹豫地道:“行,你把这个交给她,她就知道是我要见她了。” 说着,不舍得地将一个翡翠坠子递出去。 ——这是一个游鱼坠子。 蔺昭垂下眸子看了一眼。 宋玄英的心上人名唤江愉,是工部员外郎江城江大人前妻所出的嫡长女,年十七,他此次回来就是为了与江家洽谈这门亲事。 上辈子他的眼睛受伤之后,江家就不同意这门婚事了。 反而要将她嫁给打伤宋玄英的那名世家子做妾,江愉死不肯嫁,出嫁前一日被发现死于家中。 她是用一条白绫了结的性命。 第32章:蔺姑娘是个雅致的人呢 白玉桥边。 微风拂过垂柳,搭在水面的柳条揉碎了一池绿水。 蔺昭刚走到柳树附近,就听见对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小姑娘语气骄纵,气急败坏地骂道:“别以为你是我长姐就能教我做事!江愉我告诉你,你和你那个情郎的事我都告诉爹爹了!” “爹爹是正六品工部员外郎,不可能让你嫁给一个低贱的商户,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蔺昭倏地停下脚步,拦下了想上前阻止的春生。 她微眯起了眼睛,就看见身着湖蓝色罗裙的江愉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压抑着怒气的嗓音响了起来:“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你管我是怎么知道的!” 黄衫姑娘一脸得意,话里满满的恶意:“爹娘已经准备把你嫁给齐尚书的那个克死了两任夫人的大儿子了,我倒要看看是他先克死你,还是你这个克死亲娘的人克死他。” 江愉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伸手扼住她的脖子。 咬牙切齿道:“江晴!” “我告诉你江愉,你要是敢让我掉一根头发,你就等着你弟弟被逐出家门吧!” “你……” 江愉脸色蓦地一白,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江晴勾起唇角,满腔嘲讽的话还没说出口,周围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拍掌声。 “啪啪啪——” 两人齐齐看了过去。 只见暮山紫烟罗裙的女子从柳树后走了出来,认出她是谁之后江晴的脸色唰的一变。 蔺昭的唇边噙着淡笑,双手背在身后故意靠近江晴,笑眯眯的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正六品工部员外郎,这是什么很高的官职吗?春生。” “回姑娘,奴婢只知道咱们老爷是正二品武安侯呢。” “很好,”蔺昭笑了笑,“再告诉这位员外郎家的小姐,我娘是谁。” “夫人名为宋青鱼,出身建康城内的商户宋家,凭借一己之力打通了大雍与西域的商道,十年前就已被陛下晋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春生怒瞪江晴,高声回答道。 江愉有些怔愣地看着她。 蔺昭捏住她的下巴,冷着脸问道:“低贱的商户?江二姑娘,你是在骂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么?” 每说出一个字,江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噢对了,”蔺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她露齿一笑,笑容比她更为恶劣嚣张,“不巧,办这场赏花宴的宁远侯世子妃也是商户出身呢。” “只要我现在喊两声,你猜这个地方你还呆不呆得下去,嗯?” 江晴吓得脸色惨白。 要是她搞砸了宁远侯府的赏花宴,之后肯定没有夫人再会邀请她了,爹肯定会打死她的。 她嘴唇哆嗦:“我、我……” 蔺昭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嗤笑一声松开手,轻轻吐出一个字: “滚。” 江晴如蒙大赦,软着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里。 江愉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她深吸了口气,朝着蔺昭福了下身,认真感谢道:“多谢蔺姑娘出手相帮。” 还没行完礼就发现自己的手臂被人给托了起来。 “顺便而已,我主要还是是来帮人送东西的。” 蔺昭弯起眼睛笑了笑,将那枚游鱼坠子递到了她的面前,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江愉在见到坠子之后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握紧坠子,下意识看向附近,没见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之后眼神黯了下来,抿紧唇角问道:“他,他怎么不自己来见我?” 她的语气有些着急:“刚才江晴说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我没有看不起商户的意思,我爹那边我也会尽力说服他的……” 蔺昭握住她的手,朝她安抚地眨了下眼睛。 “别瞎想,小舅舅一直都惦记着和你见面的事呢,是我太心急想要见见未来小舅母长什么样了,所以才自告奋勇来替他送东西啦。” 闻言,江愉心里猛地松了口气。 这才注意到了她刚才喊的称呼是小舅母……她清冷的脸上飞快地爬上红晕,强忍着羞意纠正道:“我叫江愉,姑娘可以直接喊我名字。” 蔺昭看着她这副模样,瞬间就想起了同样说两句就脸红的宋玄英。 看来小舅母果然和小舅舅是一类人呢。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正想调笑两句,余光忽然瞥见摇摇晃晃朝这边走来的几人,她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不动声色地把江愉推到了春生面前。 “江姑娘,小舅舅在那边的凉亭等你。” “春生,你送江姑娘一程。” 江愉愣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蔺昭朝她笑了笑。 春生笑眯眯地道:“姑娘,这边请。” 江愉心里感到有些奇怪,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离开了,走了一半她又不放心地转过身,就见到蔺昭正踮起脚去折柳树的枝条。 ……折柳寄情,蔺姑娘还是个雅致的人。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的确没什么问题。 蔺昭掂了掂手里的柳枝,质感颇硬,以她的经验来说这种柳条抽到人身上会很痛,而且最多只会红上两天,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站在这儿呢!” “你们看,她还握着柳条呢,是不是在想哥哥我啊?” 醉醺醺的华服公子哥们逐渐靠近。 最中间那个脸色青白的男人醉得摇摇晃晃,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向蔺昭,一时间也认不出她是谁,只看得出她长得很漂亮。 齐御史那个老头的大儿子,齐通。 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人在看到蔺昭的那一瞬间就醒酒了。 他们猛地停下脚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没办法,蔺昭在建康城实在是太出名了,从小就没人敢惹她,但凡多说她两句就会迎来姐弟双打,要是她回家告状就更不得了了。 武安侯那是真的会亲自上门和他们爹娘聊聊的。 也就是这几年总追着景王跑,她在建康城里的杀伤力才没那么厉害了。 蔺昭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你没认出我是谁?” 齐通搓了搓手指,嘿嘿地笑着扑过去:“这不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吗,快来给爷亲一个!” 其余的人全都不忍心地转过了头。 下一瞬,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 齐通的身影被踹飞起来,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第33章:蔺昭揍人 众人又听见了很清脆的咔嚓声—— 听着像是骨折的声音。 齐通杀猪一样的惨叫声猛地响了起来。 余下的几人下意识地颤抖了两下,下意识回忆起了之前被蔺昭姐弟俩揍的场景,忍不住在心里想齐通他怎么不长记性…… 噢,齐通比他们年长没经历过这种事啊。 原来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 等等,不对啊!去年齐通的舅舅不是才被蔺昭当街揍了一顿吗?齐御史还气得把蔺昭给告到了陛下面前,顺便还参了一本武安侯教女无方呢! “既然你眼神不好,那我就做个好人,好好地给你治一治眼睛。” 蔺昭面上噙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寒意。 她拿起柳条啪的抽了下他的左脸。 齐通:“啊啊啊——” “两边对齐才好看。” 蔺昭笑眯眯地往他的右脸上又抽了一下。 “唔,不小心抽到脖子了啊,只有一条痕迹未免也太丑了吧,那就多来几下吧。” “听说齐公子已经没了两任妻子,但前几天才又纳了一门妾室,算下来光是你就有快十门妾室了吧?你爹齐御史的俸禄也能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的人?” 蔺昭笑着道:“想想倒也没问题,毕竟你爹是御史,想必收到的贿赂就足够养活你们了。” 余下的人原本想劝架,在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后顿时偃旗息鼓。 他们缩了缩脖子,眼神逐渐变得飘忽。 啪啪的抽打声就没停下来过。 齐通的惨叫声也从一开始的尖锐再到沙哑,到了后面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许多的人过来。 但蔺昭依然没有停下来,她似乎压根就没过要遮掩,抽人都只往脸上抽,几十下抽下来齐通的脸都已经肿成猪头了,呜呜地说不出话。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怎么吵吵嚷嚷的?” 宋玉燕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她一眼就瞧见了正在拎着柳条抽人的外甥女,眉心微微跳了一下,咳了咳道:“行了行了,这也没有什么大事,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 有人不服气地道:“蔺昭把人都打成那样了怎么还不是大事?” “难道非要把人打死了才算大事?世子妃未免太有失偏颇了,难道这就是宁远侯府的教养吗!” “我打的人,和宁远侯府有什么关系?” 蔺昭的嗓音忽然响起来。 她挑眉,似笑非笑地朝着说话那人瞥了一眼,是个穿着淡粉色纱裙的姑娘,她在记忆里翻了翻,这才想起来——大理寺少卿之女谢梨。 又是一个喜欢周景延的人。 蔺昭很轻地嗤了声,又对着躺在地上的齐通踹了一脚,扬起眉头朝谢梨笑了起来,耸了耸肩满不在意地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小姨替我报个官。” “在场之人皆是见证,咱们去官府请府尹判一判,究竟谁对谁错。” 看见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谢梨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似是想起了什么,蔺昭忽然用柳条指向和齐通一起来的几个公子哥,补充道:“哦,这是证人,在进公堂对簿之前可别让人给跑了。” 公子哥们:“……” 他们真的只是来凑热闹的而已啊! 有人咽了咽口水,余光瞥了眼齐通的惨状,忙不迭开口道:“我、我可以解释,蔺昭不是无缘无故打他的……是他嘴巴先不干净,蔺昭才打他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也可以作证!” 余下的人也连忙跟着道。 蔺昭朝着围过来的人群弯了弯眼睛,露齿一笑,明明是极为明艳的笑容,却让人感到一股森然。 “他喝得醉醺醺地过来,张口就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还要对我动手动脚,我不过是自保罢了。况且我好歹是秦王妃,他这算不算是图谋不轨?” 和蔺昭同辈的许多人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秦王妃这个说法一出,就将此事上升到了皇家层面,所有人都清楚这事是不会善了了。 而凑上前的长辈们闻言只是皱了皱眉。 宋玉燕脸色则是瞬间沉下来,吩咐道:“去把齐夫人给我喊来,我倒要问问她,是不是纵容她儿子在我宁远侯府干出这种事来!” 过来凑热闹的宋玄英和江愉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在听见齐通名字的那瞬间,江愉表情蓦地一变。 她连忙撇开宋玄英挤到了最前面,先焦急地看向蔺昭,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接着才注意到她手里的柳条。 再一想到离开前她折柳的行为,江愉哪还能不明白。 江愉呼吸略微急促,猛地攥紧了手指。 这分明就是针对她的局! 蔺昭是因为她,所以才做出这种事的,她不能让她惹上这种非议! 她咬了下牙,刚要冲上前去却忽然被人拦了下来,蔺昭身边那个名为春生的侍女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轻声道:“姑娘能解决的,您放心。” 话才刚说完,众人就瞧见蔺昭不知为何蹲了下来。 然后……伸手探进齐通的衣服里摸来摸去,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宋玉燕眉心倏地跳了一下。 “呀,找到了。” 蔺昭从他怀里掏出来折好的一叠纸扬了扬。 满脸沉痛地说道:“刚才齐通炫耀说自己刚娶了第十门妾室,我就问他钱哪来的,他得意地说很多人都隔三岔五就会给他爹送钱,他还专门写了份名单记录。” “……” 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哪有明知亲爹收受贿赂还要写个名单记录的蠢货? 她想搞垮齐家搞便是了,还非要假模假样地演上两句,甚至连像样的借口都没想出来。 蔺昭可不管这么多。 她满眼期待地看向愣住了的谢梨:“令尊是大理寺少卿,自上任以来兢兢业业,所以这桩案子他一定会彻查的对吗?” 谢梨张了张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家父他……”并没有这个权利越过京兆府直接查案。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蔺昭抑扬顿挫的感谢声:“我就知道谢大人肯定会彻查的,怪不得百姓们都说谢大人办案严谨公正,是青天大老爷,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候要是再拒绝的话,就相当于说谢父办案不严谨公正。 谢梨突然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说话了。 第34章:怎敢刺杀王妃啊 谢梨骑虎难下,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沉默。 幸好蔺昭也不是很认真地非做不可。 见她给不出回应也没逼她,只是笑眯眯地扬着手里头的那叠所谓受贿名单的证据,故意叹了声息:“去年我就怀疑过齐御史家中情况不对劲。” “若不是齐御史权势滔天,他的妻舅又怎么能在闹市随意纵马伤人而不惧呢?” 蔺昭的眼神扫向议论纷纷的众人。 之前与齐家交好的夫人们连忙闪避目光,心想御史左不过就是弹劾人的罢了,说他收受贿赂还能有几份信,但说他权势滔天…… 谁家权势滔天能比得过你蔺家? 蔺昭很轻易地就猜到了他们心中的想法,但只觉得好笑。 难道这些人就不想像蔺家一样么? 他们想到发疯,可这是他们想想就能做到的事么? 当然不是! ——因为蔺家如今的地位,是蔺回风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出来的,也是宋青鱼不顾危险开辟西域商道为大雍换来精良马匹,扭转战局才得到的殊荣。 感谢爹娘,才让她有这个底气嚣张。 蔺昭似笑非笑地道:“去年齐御史找了好几个帮手一起弹劾我和阿爹,说我性子嚣张纨绔,说我阿爹教女无妨,看来也该好好地查一查了。” 话才刚说完,齐夫人忽然冲过来扑在齐通身边,哭天震地:“我的儿啊!” “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是不是你打的我儿?你这个小贱人……” 她发疯似的朝蔺昭拍打过去。 还没靠近,就见不知从何处飞出来一枚石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齐夫人扬起的那只手腕上,她突然惨叫一声,捂着手摔倒在地。 “刺杀王妃,将她拿下。” 如冰雪般冷厉的嗓音蓦地响起。 听见这个声音,众人全都诧异地转过头去。 在看见迎面而来的周景翊时愣了愣,连忙分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宋玉燕的眼里闪过一丝讶色,她并没有往秦王府送过请柬,秦王好端端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行事有素的侍卫当即上前将齐夫人控制住。 蔺昭眨了下眼睛,下意识想将手里的柳条扔掉,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必要,反而笑着问道:“殿下怎么忽然过来了?” 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骄纵任性的人。 上辈子她那是被周景延哄昏了头,才会想方设法地压抑自己的本性,试图成为他心目中温婉贤良的妻子,即便是那样还是被认为太过骄纵倨傲。 虽不知周景翊到底喜欢她什么,可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晋丰推着周景翊到她身边。 他瞥了眼哭天喊地的齐夫人还有地上那个猪头,眼底划过寒意,偏头交代道:“现在就将人移送至京兆府,刺杀皇室罪加一等。” 侍卫抱拳应声,立马就两人带了下去。 跟着齐通来的几个人生怕后面被揪住小辫子,连忙以证人的名义跟着侍卫跑了。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江晴看到这一幕,脸色唰的变得惨白。 周景翊抬头看向蔺昭,神色霎时软和下来,抿唇道:“我随友人过来看看。” 蔺昭点头:“喔。” 她很轻地挑了下眉,在她的印象里周景翊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身边鲜少有朋友出现。 所以原来不是没有,而是她没有在意吗? “诸位,既然此间事已了了,那咱们就回去赏花吧,”就在这时,宋玉燕笑眯眯地站了出来,“我今日新得了一株紫菊,煞是好看。” 见她都这么说了,其余的人只能纷纷应好。 宋玉燕离开前,给一旁的宋玄英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留了下来。 蔺昭虽解释了出手打人的事,但难免会有人借题发挥,他们要在赏花宴结束消息传出去之前,先把最终的定论传出去,免得传出对蔺昭不好的事。 同时留下来还有江愉。 等众人一离开,宋玄英立刻按捺不住地飞奔上前,紧张地扶住她的手臂打量着有没有受伤。 “昭昭你没有受伤吧?” 蔺昭乖乖地任由他将自己转了好几个圈,老实道: “我真的没事,就他那点三脚猫的力气还不够我一脚踹的,他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 况且,她是有备而来的。 周景翊冷哼道:“齐家胆大妄为,进了京兆府他们就别想出来了。” 闻言,蔺昭顿时朝他望了过去。 想了想,忽然将手里的那叠纸递给了他:“这是我这两天整理出来的齐家犯下的罪名,时间短有些没调查完,殿下能否帮个忙?” 周景翊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好。” 他偏了下头,晋丰当即上前将这份证据收好。 “抱歉,齐通的事是因我而起,是我连累蔺姑娘了。” 江愉抿着唇走上前,交握在身前的手紧了又紧,愧疚地低下了头。 她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道:“此事应是我继母与妹妹故意设计的,她们瞒着我与齐家议亲,为我选的夫婿便是齐通……此事我定会给蔺姑娘一个交代的。” 她们想要看到的无非是她与齐通拉扯被人发现,然后不得不嫁给他。 江愉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划过一抹下定决心的狠意。 蔺昭刚想说与她无关,却在对上她眼神的那一刹那改变了想法,轻笑着点头道:“好,那我就等着江姐姐的好消息了。” 江家的人能算计她一次,就能算计她第二次。 哪怕这次被蔺昭出手化解了,也不代表这江愉的危机就彻底解除了,想要真正立起来,能够依靠的永远不是夫家,而是自己。 江愉脸上的表情这才稍微松了松。 她转头看了眼宋玄英,垂下眸子没再说些什么,径直转身就离开了。 宋玄英张了张嘴:“……” 宋玄英下意识想要追上去,但跑出去两步之后又郁闷地退了回来。 眉心紧蹙,沉着脸骂道:“这江家人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蔺昭在旁跟着他同仇敌忾地骂道:“就是!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小舅舅你到时候和江姐姐成亲了,要好好地替她教训教训江家的人!” 两人咕咕唧唧地骂了好半晌。 周景翊微微扬了下眉,好心地道:“需要我帮忙吗?” 舅甥俩齐齐地看向他。 “我可以让江城丢了官职哦。” 周景翊无辜地弯着眼睛。 第35章:我以为你会哄我 “只是六品官而已,随便运作一下将人贬出京都便是。” 周景翊话说的很随意,笑容还略有腼腆。 宋玄英眉心倏地跳了跳。 蔺昭想也不想,摇头道:“不用,江家母女一直想要的是攀上贵人,对付她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眼睁睁看着这种日子与她们失之交臂。” 再者,怎么对待与江家的关系是小舅该考虑的事。 从始至终她就没怀疑过他是否真的能够做到。 毕竟,周景翊将来可是能从一无所有,到拉起一支军队攻下大雍半壁江山的狠人,他在京里怎么可能没有属于自己的人手呢。 周景翊温声笑笑:“好,随你心意去做即可。” 余光瞥见她手里的柳条,好奇地挑眉:“你怎么想到用这东西打人的?” 蔺昭弯起眼睛,笑得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 “因为它打人会痛,但伤得不会很重,最重要的是羞辱性极强。” 她的语气有些骄傲:“今日过后谁看到我,第一反应肯定都是捂住脸,这怎么不算是杀鸡儆猴呢?” 宋玄英:“……” 宋玄英嘴角微抽。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她倒好,打人专打脸。 不过还别说,这遭往后旁人再看到她,先想到的可能还真是她把齐通抽成猪头的样子。 齐通浑身上下最重的伤是她踹的那一脚。 除此之外,脸上的伤也就是看着可怕,他之所以会晕过去只是因为喝醉了酒而已。 其实在看到他来之前,蔺昭也不能保证上辈子小舅舅为了江愉和旁人打架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所为,若她能阻止的话最好不过…… 但若是事情仍往这个方向发展,那她准备的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了。 同时也能证明,此事不是偶然。 相较于扳倒齐家而言,江家就显得并不重要了,起码对蔺昭来说是这样的。 无他,因为齐御史是周景延的走狗。 前世阿爹在乌鞘岭一战中被设计惨死战败之后,第一个上奏弹劾阿爹贪功冒进并且请旨剥夺将军之位和武安侯爵位的人就是他。 可事实上,齐御史是景王一党。 周景延她会对付,前世那些聚集在他身边出谋划策害死阿爹和阿弟的爪牙,蔺昭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想到这儿,蔺昭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暗芒。 余光瞥见宋玄英还在场,她纳闷地问道:“小舅舅你怎么还待在这儿?” “?” 他倒是也想不待在这儿啊! 宋玄英郁闷地挠了下后颈,道,“江姑娘性子好强,若不是这桩事我在场,恐怕就算发生了她也不会告诉我,也不会希望我出手相帮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蔺昭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都没问怎么知道?难道江姐姐让你别娶她,你也听话不娶?” 宋玄英立马道:“当然不会!” “那你还愣着干嘛?快去追人家啊。” “……我这就去!” 他愣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登时咧开嘴角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宋玄英连忙转身追了过去。 忽然,身边传来了一道清冽的嗓音:“迢迢很懂得怎么追人?” 周景翊推着轮椅走到她身边。 蔺昭微顿,低下头看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里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他的语气听起来却给人一种醋劲很大的错觉,像是要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 明明,整个建康城的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不知道他为何还要问出口。 蔺昭唇边笑意浅淡,坦诚地道:“殿下也知道,我追了景王那么多年。” “要是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来的话,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她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转身朝着花展而去。 “宁远侯府的菊花开得挺不错的……” 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温度略低的指腹抵住了她的腕骨,低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以为你会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就算不会,应该也会说得委婉些。” 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委屈。 可没想到她竟会说得这样直接,直接打碎了他的所想幻想。 蔺昭有些无奈地转身。 “殿下,坦诚是你我之间合作的基础。” 周景翊仍然没有松开手,他微微垂下了眸子,眉眼在刘海的遮挡下若隐若现,蔺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道:“我知道,是我逾越了。” “下次我不会再问出让你困扰的问题了。” 蔺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过了半晌,她深吸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开口道:“我没觉得困扰,殿下想问什么都可以,下次我会尽量用更委婉的话来坦诚。” 周景翊忽地抬起头望着她,阳光下黑眸显得有几分清透的惊喜。 “不许再问了!也不许再说别的东西!” 蔺昭先发制人地阻止了他说话。 说完,就立马挣开他的手,走到后面飞快地推起了他的轮椅。 为了不让他有开口抬杠的机会,蔺昭硬是将轮椅推出了咻咻的架势,直到把他推到了正在赏花的人群中之后,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有些气恼,以前怎么没发现周景翊这么烦人呢。 谁家成年男子还需要哄啊! 被遗忘的晋丰:“……” 中途虽出了点意外的小插曲,不过赏花会最终还是平安地结束了。 等宾客们开始散场,蔺昭才私下里又去找了宋玉燕,抱歉地道:“对不起小姨,我在你办的赏花宴上惹出了麻烦的事,让宁远侯府惹上了非议。” “傻孩子,小姨才没觉得你是麻烦呢。” 宋玉燕笑着敲了下她的额头。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再说了这事错不在你,我们要怪也只会怪齐家,你就放心吧。” 说着,她抬头瞥了眼等在不远处坐着轮椅上的身影。 宋玉燕拍了下外甥女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去吧,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些菊花糕点,到时记得给秦王也分一点,好歹是未婚夫婿对不对?” 蔺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