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万分薄情》 1. 小狸奴 《公主她万分薄情》全本免费阅读 半月前,轰动皇城一时的东宫巫蛊案落下帷幕,太子自请囚于幽宫,与此案有牵扯的官员轻则贬官,重则抄家流放。 一贯繁荣热闹的长安城重归安宁。 乌黑的云散去,天渐渐亮了起来,伴随着沉重的钟鼓声,沉睡的长安城缓缓苏醒,沿街的商户推开屋门,开启新的一天。 昨夜都城下了一场雨,包子铺的店家端着蒸笼出来,迎面吹了一阵冷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虽说已经开春,可这天还是冷的,路上的行人都纷纷裹紧衣裳,生怕着凉染上风寒。 守卫的士兵推开皇城大门,一队车马缓缓驶出,最前方是帝王亲卫军,骑着高头大马,一派威风,今日他们奉陛下诏令,护送永昌公主前往大慈寺。 公主仪仗浩荡,叫沿途的百姓忍不住多看几眼,想透过车帘窥见国朝公主的容颜,可惜公主马车四周都有宫婢守候,只能叹息一声,打消了念头。 此次永昌公主前往大慈寺是为国诵经祈福,保佑大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因而朝廷上下尤为重视,当今圣上更是派了亲卫军来确保永昌公主的安危。 乾安帝子嗣颇多,皇子公主加起来有十来个,而永昌公主乃帝长女、已仙逝的文德皇后诞育的女儿,传闻她降生时屋外鸟雀齐鸣,干旱许久的都城落下大雨,被奉为“大魏祥瑞”。 其得宠程度不言而喻,饶是陛下有了好几位公主,也动摇不了永昌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前不久,永昌公主的胞弟、大魏太子陷入巫蛊案的风波中,之后囚于幽宫,无召不得出,众人以为永昌公主会受到牵连,毕竟这两位都是文德皇后的儿女,血脉相连。 可万万没想到,乾安帝不仅没有牵连永昌公主,还赏赐了不少奇珍异宝安抚她,这不,连公主前往大慈寺都要细心过问,生怕有人冲撞了她。 马车行至大慈寺时,天已经大亮了,寺院的主持清远师父携领一众弟子早早在此等候。 印有皇室标志的紫檀木马车停下,四周悬挂精致的绣花帐幔,车门前还悬挂着荷花样式的竹编灯笼,宫婢兰窕将脚凳放置好,掀开车帘,一只涂有蔻丹的纤纤玉手伸出,紧接着露出美人儿的面庞。 永昌公主季燕归梳着花髻,穿着朱雀鸳鸯花纹的褙子,搭配宝花纹浅绛纱裙,肩披水绿罗帔子,足登彩纹云头履,宛如九天玄女乘月而来。 在场众人低垂头颅,不敢多看一眼。 清远师父上前,双手合十,开口:“厢房已为公主备好。” 大慈寺是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寺院,时常要接待贵客,因而在寺庙的后院有专供世家大族居住的厢房,而这次永昌公主前来,主持岂敢怠慢,吩咐弟子将最好的院落打扫干净,以便公主居住。 季燕归微微点头:“有劳主持了。” 小和尚在前面引路,穿过一道长长的红木走廊,就来到大慈寺的后院。 众人踏入霜雪斋,小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就此离去。 永昌公主身边有四个贴身宫婢,分别为兰窕、兰淑、兰宛、兰珠,原还有一位李姓的奶嬷嬷,只是李嬷嬷几日前病了,需等病好全了才能来侍奉公主。 按照宫规仪制,永昌公主身边还应有十几位扫洗宫婢,再加上二十多个粗使婢子,一些负责看门、通传的下等宫人,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上百号人。 乾安帝本打算将这些婢子一并送到大慈寺,却被季燕归劝住了,她是来诵经礼佛的,若是带着上百仆从,岂不是惹人非议? 她只点了自己身边的贴身宫婢,有十来个,外加一队护卫人马便足够了。 季燕归打量霜雪斋,院落并不小,左右两边都有屋子,踏进主屋,摆设简约朴素,透露出佛家清修的意味。 兰窕取来熏炉,将鹅梨香点燃,去除房间里的潮湿气味。 “公主先歇息一会儿,奴婢们将屋子打扫一遍,就可以入住了。”兰淑知晓公主的性子,为公主重新铺设被褥床幔。 这些都是从宫里带来的,以免公主换了地方无法安睡。 季燕归从主屋出来,院子里有石凳,还种着几颗玉兰树,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春意,一朵朵玉兰花开得娇俏,别有一番雅致。 突然,从玉兰树下传来几声微弱的猫叫,引起了季燕归的注意。 她上前,仔细一瞧,才发现树下有一只小狸猫,脑袋圆乎乎的,一圈儿白围脖,露出四个黑乎乎的爪垫,在落有玉兰花的地方翻滚。 小猫见人也不怕,反而主动蹭了蹭季燕归的绣花鞋,鞋面上坠有白珍珠,小猫似乎很感兴趣,伸出爪爪扒拉,娇憨可爱的模样惹得季燕归发笑。 “喵!” 小狸猫玩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子,这时季燕归才瞧见它的后腿有些瘸。 兰珠听见公主的传唤,连忙放下手中事务,她曾在御兽园当过差,对处理兽类伤口有经验。 “这个年纪的小猫最顽皮了,应该是与别的猫儿打架受了伤,不是什么大毛病。”兰珠为小狸猫处理伤口,再缠上一圈儿纱布。 “既然受伤了,就养在霜雪斋。”季燕归轻笑着,揉了揉小猫毛茸茸的脑袋。 小狸猫翻滚,露出白色毛发的肚皮,“嗷呜”叫唤两声。 “公主可要为它起个名字?” “就叫它‘番雪’吧。” 于是小小一团的小狸猫有了主人,偏偏它主人的身份还不简单,至少从今往后番雪再也不用与别的猫咪打架抢夺食物了。 大慈寺不远处有一座尼姑庵,名为“三圣庵”,里面供奉着三霄娘娘,百姓求子、生育都会前去叩拜,因而香火极旺。 大慈寺都是和尚,照顾公主起居不便,三圣庵的净妙师父带着几个弟子前来拜访永昌公主。 “贫尼净妙,往后由我来为公主讲经。”净妙手持佛珠,面容和善。 净妙出身高门显贵,素有才女名声,年少时勘破红尘后削发出家,能识文断字,品行高洁,在世族贵女中很受敬重,不少女郎愿意花费重金求得她指点。 季燕归笑着应下,她来时打探了净妙的身世,对这样一位富有才华的法姑深感佩服。 兰窕奉上茶盏:“这是用春雨泡的茶水,还请师父一品。” 坐在主位的季燕归已经换下华贵衣裙,身着一袭水绿色纱裙,发髻上只簪了几只素净珠钗,虽脸上带笑,却难掩天家威仪。 面对长安城最尊贵的女郎,净妙身后的女弟子颇有些紧张,这可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好在净妙师父接待过不少贵女,心中有数,斟酌开口,说了一些佛门清修的规矩,候在一旁的兰淑一一记下。 交代完后,净妙起身拜别。 “兰宛,替我送一送净妙师父。”季燕归挥了挥手,舟车劳顿一整日,她也有些困倦了。 离开霜雪斋,兰宛拿出一早备好的荷包,塞进净妙身后的女弟子手中。 “往后有劳净妙师父照拂,公主身子娇贵,若有不得当之处,还望师父多加提点,一点香火钱,不成敬意。” 荷包里放着金银裸子,沉甸甸的,份量可不浅。 推辞的话还未说出口,兰宛又道:“听闻三圣庵打算开办育婴堂,收留失孤女婴,净妙师父有大义,这也是公主的一点心意 2. 贵妃有孕 《公主她万分薄情》全本免费阅读 八皇子是梅贵妃唯一的儿子,名唤季玄威。 而梅贵妃林氏,乃太师之女,出身显赫,一入宫即封妃位,诞育三公主与八皇子后晋封贵妃,文德皇后在世时,便享协理六宫之权。 文德皇后逝世后,后位空悬,梅贵妃凭借帝王恩宠手持凤印,风光无限。 梅贵妃离皇后之位仅有一步之遥,日思夜想,终究没能得到,于是将目光放在储君之位上,她膝下仅有一子,与太子年纪相仿,颇得圣上欢心。 她想要八皇子成为储君,必然要将太子拉下马。 只是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木讷的太子有这等决断,打乱了梅贵妃的计谋,还叫陛下疑心于她。 梅贵妃能盛宠内宫十余年,自然是有手段在身。 一连半月,陛下都不曾踏进永福宫,乐阳公主见状,着急起来:“母妃,父皇是不是要冷落咱们了?” 话音刚落,永福宫外就响起宦官的通传声。 “圣上到——” 乾安帝踏进内殿,一身帝王龙袍,面色冷硬,余光瞧见了乐阳公主,当着女儿的面,圣上的神色和缓了两分。 “这段日子,贵妃似乎消瘦了。” 乐阳公主连忙为母妃抱不平,噘着嘴诉说委屈:“六宫的大小事都由母妃亲自打理,不曾假手于人,有时要忙到深夜才得空歇息,长久下来,身子哪能吃得消?” 这两年梅贵妃将内宫打点的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半分纰漏,连太后都夸赞她贤良淑德。 想到这里,乾安帝语气软了下来:“贵妃辛苦了。” 梅贵妃眸中带笑,她生了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眉眼处皆是风情,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仍有一股别致的韵味。 她俯身行了个万福礼,朱唇轻启:“妾身恭喜圣上。” 乾安帝疑惑:“喜从何来?” “太医今早来诊脉,妾身已有三月身孕。” 此话一出,乾安帝立即欢喜起来,上前扶起梅贵妃,大笑:“朕的好柔儿,这可是真的?” 梅贵妃眉眼弯弯,羞涩低垂脑袋,娇嗔道:“齐太医亲自诊脉,妾身岂敢胡说,脉象平稳,小皇儿一切都好。” 乐阳公主吃惊,随即由忧转喜:“我...我又要有小弟弟了?” 这个孩子来的好巧,不仅解了眼下的困境,还叫陛下万分心喜,若母妃再诞下皇子,极有可能登上后位。 那她就是国朝嫡公主。 从此与永昌公主平起平坐,不,等她的皇弟成为储君,她乐阳公主就是长安城最尊贵的女郎! 侍奉的宫婢鱼贯而入,顷刻间梨花木桌上摆满膳食。 乾安帝还沉浸在梅贵妃有孕的消息中,整个人喜气洋洋,连连叹道:“宫中已有两三年未曾添皇儿了,柔儿果真是有福气!” 梅贵妃笑盈盈,端起一碟金乳酥放在圣上面前,她语调婉转:“都是托圣上的福,圣上是真龙天子,妾身能为圣上诞育皇嗣,是妾身诵经百年才修来的缘分。” 乾安帝热衷求仙问佛,内宫妃嫔自然投其所好,一口一个“诵经”“修行”,哄得陛下欢喜。 “这样的好消息,该叫鸾儿知晓,”乾安帝看着桌上摆放的糕点,幽幽叹气,“朕记得鸾儿最爱吃金乳酥,也不知她在大慈寺过得好不好。” 鸾儿是永昌公主的乳名。 “公主是金枝玉叶,寺庙的僧人不敢怠慢,陛下若是不放心,可派宫婢前去探望,如此圣上也能安心些。”梅贵妃到底是经历过宫闱争斗的女人,心中憎恶,面上依旧笑如桃花,每一句话都带着关切。 比起梅贵妃的沉稳,她的女儿乐阳公主就显得愚笨许多。 乐阳公主季锦月,出生时母亲已经有了宠妃派头,她得到的宠爱并不少,但从她记事起就一直活在永昌公主的光耀下。 论身份,永昌公主正儿八经是嫡长女,论宠爱,在众多公主中,乾安帝最疼爱永昌公主,每隔几日都要过问公主的饮食起居,这是寻常公主都享受不到的帝王关心。 季锦月打心眼里就不服气,她季燕归就那么好,好到人人都要偏爱她? 明明...明明她也是贵妃之女,大魏尊贵的公主,可人们提起天家女儿,只会记得季燕归一人。 季锦月想起母妃的告诫,饶是有许多不满,都硬生生忍了下来,强扯出笑容:“长姐为国祈福,女儿身为公主,亦会以身作则,日日祈祷保佑大魏繁荣昌盛。” 乾安帝满意点点头,不愧是梅贵妃教导出来的公主,乖巧懂事。 他夸赞了几句,又赏赐奇珍异宝无数,再命人送来一尊玉观音,为梅贵妃腹中的胎儿祈福。 至于帝王对巫蛊一案的疑心,就此烟消云散。 圣上离去后,乐阳公主依偎在母亲怀中,诉说不满:“为什么父皇如此偏心季燕归!” 文德皇后逝世,太子倒台,季燕归依旧安然无恙,甚至更受到圣上的疼惜,公主府的仪制远远超过规格,朝臣们仿佛瞎了眼,从不上奏劝谏。 梅贵妃抚了抚女儿的乌发,手中摇晃娟绣象牙柄团扇,微风拂过乐阳公主的脸颊,一桩桩陈年往事揭开。 那时乾安帝还未登基,只是先帝众多皇子中平平无奇的一位,冠礼后才封为“湘王”,因娶了骠骑大将军曹家的女儿勉强有了争夺储位的资格。 储位之争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成王败寇不过一瞬之间。 而湘王妃确诊有孕那日,宫中突然传下一道旨意,册立湘王为太子,此后乾安帝在储君之位上仅仅呆了不到九个月,先帝就驾崩了。 新帝登基那日,坤宁殿的文德皇后平安诞下一女,这便是永昌公主。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季锦月小声嘟嚷,“母妃,您忘了,她从前是何等嚣张跋扈,宫里宫外谁敢招惹她?” 只要是好东西,便先要给永昌公主过目,宫里那么多公主都只配挑她剩下不喜欢的玩意儿! 谁要是敢多嘴一句,季燕归立刻就捅到陛下面前,偏父皇心疼她,处处以她为先。 季锦月与她争锋多次,可父皇从未偏袒过她,一次都没有! 梅贵妃笑了笑,她的女儿还小,不明白“祥瑞”二字所带来的影响。 或许永昌公主的诞生只是一个机缘巧合,可只要陛下认为她是大魏祥瑞,那么她永远都不会有失宠那一日。 除非...改朝换代。 * 宫里的消息很快传到大慈寺,季燕归捏着信封沉默不语。 她身旁的兰窕格外沉不住气,气愤道:“难怪梅贵妃近来行事如此嚣张!” 有“身怀皇嗣”这个保命符在身,梅贵妃当然能够肆意陷害太子,即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也不会伤及根本。 “这下更棘手了,”兰淑皱眉,担忧起太子的安危,“咱们虽说早有防范,可架不住梅贵妃的眼线众多,要是他们想再对太子下手...” 季燕归冷静下 3. 入梦 《公主她万分薄情》全本免费阅读 大慈寺坐落在长安城的西南边,有上百年的历史,来往香客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就连圣上都时常传召大慈寺的僧人进宫诵经。 这不,岐山长公主府的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寺庙门前,娇俏的女郎挽着雍容华贵的妇人,说笑着踏过门槛。 她们身边围绕着十几奴仆,好不气派。 在佛寺祈福繁琐无趣,福宁郡主有些不耐烦,她扯了扯岐山长公主的衣袖,低语:“母亲,女儿想去厢房歇息。” 岐山长公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如珠如宝养大,面对女儿的撒娇,她欣然应允。 “去吧,你们陪在郡主身边,莫要叫旁人冲撞了郡主。” 众奴仆连忙答应,簇拥着福宁郡主到大慈寺后院的厢房。 福宁郡主梳了个小盘髻,簪了几只金钗,身着天水碧齐胸罗裙,峨眉细长,今日的妆容更是精致。 她手执轻纱团扇,从踏进后院起就打量大慈寺的居住环境。 青瓦灰墙,四周种植着菩提树,清净简陋,福宁郡主微微一笑:“这样的地方连我都待不下去,公主要在此处清修数月,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她的语气中带着幸灾乐祸。 进入厢房,侍女翠儿用绣帕将凳子擦拭干净,福宁郡主嫌弃瞧了一眼,撇了撇嘴,勉强坐下。 难为她今日早早起来妆点,还以为能见到永昌公主。 文德皇后逝世,太子被废是迟早的事儿,曾经高高在上的国朝嫡公主失去了倚仗,长安城的贵女们都等着看笑话呢。 要说福宁郡主与永昌公主有什么过节,那是没有的事儿。 只不过,季燕归在过去的十七年岁月中太过耀眼,人人艳羡,一朝跌落神坛,不少人想看她狼狈窘迫的模样,叫她也尝一尝不如人的滋味儿罢了。 屋外响起猫儿的叫唤声,福宁郡主来了兴致,派人去捉来玩玩。 就这样一只小狸奴被侍女抱在怀中送进厢房,番雪受到兰珠等宫婢的悉心照顾,并不怕生人,反而肆无忌惮舔了舔自己的白爪子。 “有几分可爱。”岐山长公主府上豢养了几只猫儿,福宁郡主时常去逗弄,她不过十六七岁,对猫儿狗儿尤为喜爱。 只是寺院里都是野猫儿,福宁郡主可不敢去摸,怕这小畜生抓挠她。 她看见小狸奴脖子上挂着金福牌,嗤笑:“这种品相的野猫儿,比咱们府上的踏雪差远了。” 福宁郡主口中的“踏雪”是从胡商手中花重金买来的波斯猫。 “你去瞧瞧。” 福宁郡主发话,侍女翠儿上前翻看金福牌,而后回话:“回郡主,这只狸猫名唤‘番雪’,应当是...是永昌公主的猫。” 上面镌刻的皇室标志错不了,翠儿低垂脑袋。 福宁郡主有些惊诧:“竟是她的猫?” 年轻女郎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等番雪从厢房跑出来时,白围脖上挂着的金福牌不见了。 * 在大慈寺清修的日子枯燥乏味,天微微亮,季燕归就需起身换上礼衣前往佛堂听净妙师父讲经。 钟声在寺庙悠悠响起,折腾了一早上,季燕归回到霜雪斋,她坐在梳妆台前,兰窕与兰淑为公主卸下钗环。 还不等季燕归歇息片刻,兰珠就掀开帘子快步进屋,手中捧着金福牌。 “公主,番雪不见了。” 小狸花正是爱顽闹的年纪,今儿跑去树上抓鸟,明儿和隔壁院子里橘猫打架,打输了就灰溜溜回到霜雪斋舔毛。 兰珠负责照看番雪,每日都尽责尽职往小狸花的瓷碗里添粮。 今日晨起,她没寻到小狸花,也没多想,毕竟这只小猫活泼好动,要是把它整日关在笼子里,怕是没几日就焉巴了。 直到一僧人捡到小狸花的金福牌,送到霜雪斋,毕竟大慈寺内只有永昌公主乃皇族之人。 兰珠捧着金福牌,确认这就是挂在番雪脖子上那块,顿时慌了神,派几个粗使宫婢去附近搜寻。 紧接着到内屋向永昌公主禀告,公主对小狸花的喜爱众人有目共睹,若是番雪出了事,怕是要令公主伤怀。 “怎么会不见了?”季燕归蹙眉,“仔细查查。” 霜雪斋四周并无香客居住,唯有她一人,寻常人等没有拜帖是进不来的。 很快兰宛就查明,昨日福宁郡主陪同岐国长公主到大慈寺烧香祈福,期间在后院厢房坐了小半个时辰。 那厢房离霜雪斋不远。 只是没有证据,谁也不敢说是福宁郡主将番雪捉去了。 “先多派些人找一找。” “是,奴婢已经命人四处搜寻。” 番雪是只调皮猫儿,平常嗅到鱼干的香味就会跑出来。 只是这次,十几个宫婢将霜雪斋附近都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能寻到番雪的踪迹。 “后院的厢房都找过了?”季燕归追问。 “是,”兰窕回话,“不过还有一处...是圣僧的居所。” 乾安帝信奉佛法,长安城内大小寺庙有上百座,其中以大慈寺为首,而在大慈寺内有一位唤作“妄虚法师”的高僧,深得陛下宠信。 四年前,陛下率领一众皇室子弟到常云山秋猎,不顾众人劝阻,执意进入深山打猎,结果在山中遇到危险,恰逢妄虚居士在附近采药,将陛下平安救下。 陛下回宫后特封此人为“圣僧”,时常与这位高僧秉烛夜谈。 宫婢们对圣僧心存敬畏,不敢前去叨扰。 季燕归虽居内廷,却也听闻过这位僧人的名号,她挑眉,穿戴好衣衫,亲自带着宫婢去了圣僧的居所。 他既然是父皇身边的高僧,季燕归总得给两分薄面。 兰窕在前面带路,很快就来到莲花居。 莲花居门前有两个小沙弥,见有贵主驾临,垂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进屋通传。 圣僧的名号响彻长安城,但季燕归从未见过,只听说圣僧出身兰陵萧氏,幼时受到清远主持的点化出家,后拜入德高望重的慧明大师门下,乃大慈寺内最年轻最有造诣的僧人。 说来也巧,这位圣僧与季燕归尚未成婚的驸马萧临安同出一族,按照辈分,她的驸马应当唤圣僧为“堂兄”。 她踏进莲花居的院子,院子里种了无忧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屋帘,僧人萧檀玉怀中抱着狸奴,出现在季燕归的视野中。 大慈寺的僧人大多穿着青灰色的长衫,圣僧亦是如此。 只是平平无奇的素净僧袍穿在萧檀玉身上,多添了几丝清冷高洁,季燕归在看清他的面容那一刻,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艳。 驸马萧临安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子,写的了一手好字,画技更是上乘,至于相貌嘛,称得上“玉树临风”。 否则文德皇后临终前为她择选驸马,季燕归不会这么快同意下降萧家。< 4. 萧老太君上门拜访 《公主她万分薄情》全本免费阅读 莲花居所发生的一切,季燕归不知。 但自从见到了传闻中的“圣僧”,她总是回想起男人清冷的眉眼。 其实季燕归的驸马萧氏,在长安城了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可惜萧临安终究是世俗中人,不及圣僧高洁,叫人见之难忘。 季燕归倚在美人榻,指尖拨弄着一柄玉如意,乌发垂散,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样俊俏的郎君遁入空门,如何不叫人惋惜? 兰窕捧着瓜果进屋,她身为公主的心腹,见公主面露忧愁,于是询问:“公主为何事忧心?” 季燕归摇了摇头,望着窗外的春色美景:“感叹世事无常罢了。” 是啊,不过三年光景,曾经稳坐太子之位的九皇子囚于在幽宫不见天日,曹家一再被打压,只留下毫无实权的爵位,弹指间从宾客盈门到门可罗雀。 宫中之人惯会拜高踩低,若不是公主深得帝心,日子怕是要更难过。 “鸾儿!” 外面响起动静,一声呼喊唤回了兰窕的思绪,她一惊,连忙跟随永昌公主迎了出去。 院落里,一女子身着青罗衫,用莲花青白玉冠束发,英姿飒爽,她提着一盒糕饼:“玉露斋的梅花饼、东巷的樱桃毕罗,我都给你带来了!” 这位是辅国大将军的孙女,名唤荣芳芷,其父任正三品怀化将军,可谓是实打实的武将世家。 季燕归与荣三娘年岁相仿,是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 这不,一听说永昌公主到大慈寺清修,荣三娘就赶来了。 兰淑行了个福礼,替公主接过食盒。 “你来的正好,”季燕归笑着,拉着她进屋,“我正馋这些点心呢。” 两人一同坐在罗汉床上说笑,荣芳芷环顾内屋摆设,感慨:“你在宫里过着仙女儿似的日子,好端端的,怎么到这里清修?” “是不是宫里那位欺负陷害你了?” 她说的正是乐阳公主。 季燕归知晓荣三娘是在为她打抱不平,轻笑:“她哪能欺负我,是我自愿前来为国祈福。” 荣家家风清正,没有勾心斗角的事情,因而荣芳芷从小没什么心眼,一听这话,顿时感到疑惑:“那乐阳公主在宫里日日设宴,恨不得昭告天下她的母妃将要登临后位,你还有心思为国祈福?” “鸾儿,你怕不是烧糊涂!” 梅贵妃有孕,皇上欢喜极了,大肆封赏她的双亲,父亲加官进爵,母亲封一品诰命夫人,能时常入宫看望贵妃娘娘,就连贵妃的亲弟弟也得了一个油差,真真是一人得宠,全家不愁。 荣芳芷凭借祖父的赫赫战功,也称得上长安贵女,前几日她与母亲赴宫宴,乐阳公主一袭锦衣华服,满头珠翠,万分得意。 这位三公主从小就与鸾儿不对付,从前文德皇后在世,九皇子稳坐太子之位,她自然不敢造次,□□芳芷一想到鸾儿如今的处境,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你是没瞧见乐阳公主的做派,明里暗里出言嘲讽你,还有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个个奉承她。” 荣芳芷喋喋不休,“还有那个福宁郡主,成日巴结乐阳公主,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好了好了,何必为这等事生气。”季燕归不慌不乱,反而安抚起荣三娘。 “我不在宫城里,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她乐她的,我乐我的,互不打扰,只是你该改一改性子,梅贵妃得宠,陛下对乐阳公主自然更添宠爱,你可别与她起了争执。” 荣芳芷明白鸾儿的意思,点头应下:“我当然离得远远,只是鸾儿...我是担心你。” “放心,我一切安好。” 季燕归神色淡淡:“这世间最不值得依赖的便是帝王虚无缥缈的宠爱,就拿前朝温贵妃来说,温贵妃出身名门,钟灵毓秀,一入宫便使得六宫粉黛无颜色,可最后不也落了个自缢宫中的下场。” 荣芳芷一惊,她见鸾儿这般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对朝野斗争了解不多,却明白从古至今,废太子都没有好下场。 而与废太子有至亲血缘的人,往往也不会好过,尤其乐阳公主还特别记仇。 开国郡公谢家的小女儿只因在游船宴上穿了与乐阳公主相似的衣裳,就被扣上“冲撞公主”的罪名,乐阳公主命宫婢扒去谢六娘的外衫,让她素衣跪在游船上请罪,来来往往的众多女眷都瞧见谢六娘衣衫不整。 自那之后谢六娘就削发出家为尼了,长安城内再无人提起她。 荣芳芷想着,余光瞥见一只肥猫儿滚进屋,惊呼一声:“好肥!” 季燕归“噗呲”笑出声,她弯下腰将番雪捉到怀中,掂了掂,肯定点点头:“嗯,确实胖了不少。” 番雪似乎能感受女郎们的“嘲笑”,嗷呜叫唤起来,胖爪爪跟着一张一合。 兰珠捂着嘴乐:“馋猫儿能不长胖嘛,一日要吃三四顿,要是上饭慢了一刻钟,咱们番雪就得饿瘦了!” 荣芳芷伸手摸了摸狸猫的脑袋:“小猫可不能吃太多,它不知饱,仔细把肚皮撑坏了。”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大狸花的叫唤声。 兰珠出去将它抱进来,这只母猫叫“元福”,生得极为端正,或许是受到圣僧的渡化,显得格外有灵气。 季燕归解释了两只狸猫的来历,荣芳芷赶忙去摸元福。 “失敬失敬,原来是圣僧的猫。” 都说菩萨座下的小宠能成精,高僧收养的狸猫想必也有佛缘,摸摸元福的猫头,说不准能沾一沾福气,保佑她能寻一个如意郎君。 “听说圣僧...生得极为清俊,是不是真的?”佛寺之中,谈论这种事总归不大好,但荣芳芷要是不问出来,她心里就难受。 “是个清俊郎君。” 得到公主肯定,荣芳芷愈发起劲,拉着她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圣僧今年不过二五,陛下有意让他还俗。” “还俗?” “是啊,圣僧是兰陵萧氏长房的大公子,他母亲是弘农杨氏,杨氏一族早就败落,近年来有复起之意,陛下的意思是让他回去继承杨氏一脉。” 荣芳芷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都说了出来:“他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又是慧明大师的关门弟子, 5. 婚事 《公主她万分薄情》全本免费阅读 “眼下我在佛寺清修,这婚事急不得,要是坏了佛缘,就不好了。”季燕归怀中抱着猫儿,手掌轻抚狸奴的毛发。 番雪吱哇乱叫,用后退蹬挠布老虎。 “公主言之有理,只是临安比公主稍长几岁...” 不等萧老太君说完,季燕归微微抬眸,语气诚恳:“不如这样,本宫做主给驸马纳两房妾室?” 这话一出,萧老太君不敢多言,只道:“这可使不得,临安能尚公主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委屈了公主!” 这几年朝野上下称颂永昌公主端慧温婉,可萧老太君并未忘却公主从前是何等张扬,萧家二房正得圣心,万万不能在此时得罪了公主,得罪了陛下。 “既然老太君不愿,那便罢了。”季燕归叹气,如弱柳扶风般揉了揉额角。 萧老太君见状,忙起身拜别:“今日叨扰公主,老身这就回去了。” 从霜雪斋出来,尤夫人见婚期还要推迟,有些着急。 “老太太,虽说安哥儿是娶了公主,可长安城尚主的人家不是没有,英国公府上娶了新城长公主,长公主不仅孝顺公婆,还主动给驸马纳妾,将庶子养在膝下。” 有这等前例在先,尤夫人捏着绢帕抹泪:“安哥儿年纪可不小了...”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岂能不心疼? 萧老太君没吭声,只深深望了她一眼,尤氏心里直发怵。 “祸从口出。” 恰逢一阵风拂过,尤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佛寺,在永昌公主的居所附近,一想到天家威严,她不禁吓得出了冷汗,连忙改口:“是是,儿媳知错。” 萧老太君本不想提点她,又怕尤氏做出祸事牵连萧家。 无奈下,只能说道:“新城长公主的生母只是洒扫宫女,你可知永昌公主是何等尊贵,要是陛下怪罪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别说是你,就连整个萧家都会遭到牵连!” “别以为太子失势,你们就可以拿捏公主,”萧老太君冷哼了一声,“仔细把命搭进去!” 尤夫人听老太君这般说,只能强压下心中不愉,跟着回了萧府。 她回到院子,萧临安已经等了许久,见母亲回来了,连忙上前询问:“如何了?” 尤夫人摇了摇头,叹气:“人家是公主,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她见儿子眸色着急,安抚道:“且等一等吧,这是先皇后定下的婚事,公主就算改了心意,也不能不顾先皇后的遗愿。” “母亲,等不了了!” 萧临安心中有诸多苦闷想要诉说,奈何母亲一向不懂朝堂之事,他观朝中局势涌动,梅贵妃一派势必会扶持八皇子登位,待八皇子稳坐太子之位,焉能有他立足之地? 近来,他与萧家几位兄弟费尽心思讨好林家一事,怕是叫永昌公主起了疑心,借此机会想敲打萧家。 九皇子被废是迟早的事,没了太子作倚仗,永昌公主连高门贵女都比不得,他若是娶了这样一位妻子,前途堪忧啊。 萧临安琢磨着,他得寻一条新出路。 * 莲花居内,清远主持与萧檀玉执棋对弈,方几上摆放着一盏香炉,缭缭香烟升起。 “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清远主持闻出燃香的味道,乃佛门中清心寡欲的菩提香。 萧檀玉落下一子,只道:“琐事缠身罢了。” 清远主持了然,他们虽为僧人,看似六根清净,实则身处王朝都城,所言所行需小心谨慎,大慈寺能在上百所佛寺中受到皇室信赖,自然是有本事在身。 今日要为某亲王做法事,明儿就需接待朝中重臣的亲眷。 而萧檀玉有陛下亲封的“圣僧”名号,每日登门求他指点的人不知有多少,再者他需时常进宫为陛下诵经,在天子身边,很难恪守清规,稍有不慎,便被富贵繁荣迷了眼。 可惜清远主持不知,萧檀玉口中的“琐事”并非凡尘杂务,而是有一女子夜夜入梦,叫他寝食难安。 他自知动摇了道心,不得已点上菩提香,平心静气,可当女子不再入梦,萧檀玉反倒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陛下不止一次向他提起“还俗”一事,奈何他实在不愿为世俗之事烦忧,近来,自己却屡屡犯禁,实在惭愧。 谈话间,一僧人快步进入屋内。 清远主持认出这是专为宫内传话的沙弥。 那沙弥微微躬身,道:“三圣庵的净妙主持病了,已上书向陛下告罪,陛下钦点了圣僧为永昌公主讲经,明日诏令就会送到。” 萧檀玉执棋的手一顿,下意识想要推据。 那日仅见了一面,他便在梦中冒犯公主,岂能与公主再相见? 清远主持看出他的为难:“公主前来为国祈福,是善心。陛下信任你,才钦点你为公主讲经。” 他轻微点头,示意萧檀玉应下这桩差事。 永昌公主的身份实在太过尊贵,陛下对她更是怜爱,担忧大慈寺的膳食不佳,于是将宫里的几名御厨送了过来,另外再拨了数十位侍卫确保公主在外的安危。 放眼整个大慈寺,能有资格为永昌公主讲经的僧人,不过两三位。 这桩差事落在萧檀玉头上,清远主持并不意外,毕竟陛下与萧檀玉交之甚密,两人还曾同坐论道,这份情意谁也比不得。 清远主持在大慈寺主持的位置上坐了三十余载,亲眼看见寺庙兴旺,他想要培养萧檀玉继任主持之位,奈何此人志不在此,早早婉拒了。 余下的弟子中德行高者,不够机灵,机灵的,又过于钻研投机取巧,总之,清远主持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人继任主持,只能自个儿劳心劳神操持着整个佛寺。 不过,清远主持也有私心,萧檀玉名望虽高,可资历尚浅,如今他不愿继任大慈寺主持一职,要是再等十年二十年,说不准他就会改变心意。 * 永昌公主这边得知净妙师父病了,立即派人送去上好的药材补品。 隔日,僧人送来一纸诏令,季燕归这才知晓父皇为她寻了位“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