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怨(双重生)》 1. 前尘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云梦泽少有凡人涉足,十年前被废的太子湘泽是其一。 他本该随叛乱的母族一同被处死,但先楚王梦中得会湘神神意,不可伤他性命,只得将他打发来云梦泽。 兰潇和湘泽在云梦泽相伴十载,大约九个月前他才离开这里去了郢都。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兰潇却总觉得他会回来,便用龟壳卜卦,结局出乎意料,一连三次,结果都一致,只叹:“天意如此。” 她沏了一壶茶,在与自己相对的那一侧也放上了一只茶杯,倒了茶正凉着,只等一个人,此时已接近酉时,窗外云雾缭绕,时有空灵的鹤声,能将她的思绪拉得很远。 正值酷夏,大泽中荷叶生得饱满,苍翠一片,而芙蓉隐在浓雾中,只留荷香浮动,黄昏像揉碎的金箔将云雾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灿烂地不似落日余晖。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节,师父为平定湘江水患而殁,她便成了楚国第六任司巫。 “怦”,门被重重推开,来的人正是湘泽,他一身藏蓝暗纹的衣袍,还未到及冠的年龄,扎着高挑的马尾。但身材高大,气质沉稳。他的眉骨生得高而自然,鼻梁也挺,一双凤眼凌厉,眼尾细长上挑,右眼眼角下有一颗小痣。嘴唇薄而干,已经起了皮。 看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兰潇跪坐在几案前,双目空洞,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要来。” 她一身白衣,那张脸安静地没有生气,一如断流的川河。面皮也毫无血色,似枯萎茉莉,只有眼睛还和玉珠一样剔透,不染人世半分杂尘。 郢都离云梦泽相距甚远,他一路奔袭,想来舟车劳顿。 她请他入座,“茶已经凉好了。”声音温柔清澈,是他会为之溺死的弱水。 湘泽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兰潇打断:“不要着急,喝完茶慢慢说。” 他沉住气,落了座,将茶水一饮而尽,兰潇见状则放慢了手里的动作,开始寒暄:“好久不见,你在郢都可安好?” 楚王宫暗流涌动,朝堂的波涛卷不到云梦泽,只是楚王换了又换,身为司巫她不得不主持新君即位大典,为此频繁出入云梦泽,而如今的楚王是湘泽的弟弟。 湘泽来不及寒暄,开门见山道:“秦楚交战,楚国节节败退,那些酒囊饭袋无能无用,一定会来找你收拾烂摊子,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他语气激动。 “傻事?可身为司巫,为国牺牲是正道。”兰潇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回复道,她说得这般淡然,全然不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湘泽被她这幅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掀了茶几,跪在她面前,双手抓着她的肩膀,躬着上身着望向她,已经是乞求的姿态,眼角的那颗痣也早已被眼泪润湿。 “算我求你,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他皱着眉,哀求道:“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兰潇有些疲态地抚平他的眉,“今日我算了一卦,从卦象上看,今日乃是我的死期。”为国牺牲是司巫宿命,今日就是她完成使命的日子。 闻言,湘泽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全身绵软无力,只能瘫倒在她身上,他这才反应过来那杯茶里有药。 “对不起,湘泽哥哥。”她抱着湘泽,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将湘泽安置好,换上祭祀服饰,头戴一套树冠玉饰,沉甸甸地将她的脖子压下去,脸色愈加憔悴,唯一的华彩来自外界之物,上衣由鸾鸟羽绒织成,颜色随日光变幻,光彩照人。至于裙子,则颇费女工,一百零八破交窬裙做得浑然一体,色彩斑斓与上衣呼应,让人误以为那也是鸟羽织就。 走进群玉阁,这里供奉着楚国历代司巫的画像,她供上香,香烟升腾,自然晕开。 兰潇看着画像上的女子,从左到右五幅画历经五百余年。年纪大的有三十六岁,年纪最小的仅八岁。她们因旱、因战、因涝、因荒,以身为祭,换一方安宁。 第一位为国牺牲的司巫是潇女,原是湘神座下的巫祝,五百年前,后羿射落九日,有一日跌入湘水,蒸发了大半个湘江,酿成大旱,潇女自请化为水流以解人间旱情,故潇女为潇水女神,也是为楚人贡奉的巫神。 从那以后楚国便有尚巫传统,楚国司巫,一不事父母,二不拜君王,三不许婚配,看似尊贵无双,但一国司巫承担的是一国厄运,往往不得善终,万劫不复。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师父的画像上,兰潇生来就被选为司巫继任者,自小长在云梦泽,得师父教导,以楚地福祉为己任。 现在,她即将和她们一样。 可画中红颜,分明白骨,徒披了圣人模样的皮囊,了无生机。 鹤的声音渐渐近了,湖上掠过一对仙鹤,落到她面前,云梦泽的鹤比寻常鹤要大许多,湘泽已是成年男子,那鹤站起来都比他还要高出一个头,一展翅便能把人头发吹乱。 两只鹤一前一后迈着优雅的步伐来到兰潇面前,鹤声清越嘹亮,只是叫得有些哀怨。 兰潇想起师父殁在群玉阁那夜,这里也有无数仙鹤盘旋。 她知道它们是来和自己道别的,但却是半分安静都不留,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巫女并肩走在前面,浅碧衣衫,梳着云梦巫女特有的高髻,莲步轻移,于朦胧雾气中,时隐时现,后面跟着位男子,看不真切脸,只觉高大雄壮。 “熊忻拜见大司巫。”楚王恭敬地鞠躬行礼,慌张的神色在见到兰潇时才骤然退散。 兰潇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湘泽的弟弟,上个月新君继任大典上见过一面。 “楚国有难,只有司巫大人能力挽狂澜。”熊忻只觉得自己时运不济,才继任新君不到一月,就遇上这等祸事,虽以往和别国交战也有战败,但像秦军这样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陈兵郢都,还是头一遭。 他可不想做亡国之君,“昔日三国攻楚,芙潇司巫以一己之力逼退百万大军……” 后面的话兰潇没有听进去,不过是要她效仿芙潇司巫,以保楚国不受战乱之苦,她抚着仙鹤的头,安静地等熊忻说完才作回复,“你且回去,今晚秦军必退。” 得到如此肯定的回复,熊忻悬着的心有了着落,欣喜地告退。 待到子时,夜空晴朗,天上挂着满月,按民间的说法,今日是团圆的日子。云梦泽的雾比以往都要浓烈,熊熊大火燃于祭台,火光鲜红宛如春日杜鹃,然而花须凋零,火也会化作 2. 重生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像溺死在水里,又有无数刀剑穿心而过,连绵不绝的哭嚎惊得她无法安眠,但胸腔里的心还跳动着…… “兰潇,兰潇……” 她被人叫醒,同时听到大泽中掠过的几声鹤鸣,这时才晨起,天际泛蓝,太阳未出,云梦泽雾气渐消,薄云淡雾,是一个晴朗日子,湖中现出粉嫩的荷花,一切都正初生。 兰潇一睁眼看到的是师父,浑身不自觉地颤栗了一下。 她的师父在一年前就已经殁了,而自己……自己以身为祭,也应该死了,兰潇头晕晕沉沉的,一时搞不清状况。 “你怎么了?一个司巫还会梦魇。”师父一身白衣,发髻梳得比寻常巫祝要高,只戴了一根玉簪子,气质出尘。但是脸色惨白,加之不苟言笑,眼睛又总是往下看,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觉得她总在睥睨,因此显得有几分刻薄。 “师……师父……”兰潇不敢相信面前所见,她觉得自己可能没死,还在做梦。 “不要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我。”师父厉声道,又恨铁不成钢地说:“况且一个司巫见鬼的表情也不该是这样,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是楚国未来的司巫,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接手这个位置。” 原来师父死了也还和以前一样唠叨。 师父璟潇叨叨絮絮说了许多,最后起身叮嘱道:“此番湘江水患闹得厉害,为师要亲去一趟,归期暂定,记得时常去群玉阁洒扫。” 湘江水患!这不正是一年前师父离开云梦泽时吩咐自己的话吗。 她不禁问道:“师父,今夕何年啊?” “你真是睡迷了,如今是楚王熊怀三年,岁在鹑火。” 楚王熊怀,湘泽同父异母的哥哥,现在是他为王,自己竟回到了以身为祭前一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一事为师需特别叮嘱,不要和湘泽那个臭小子走得太近。” 师父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重重推开,“兰潇。”声音焦急,来的正是湘泽,他披头散发,还穿着白色寝衣,有些狼狈。 记忆里湘泽从没像这样不整衣冠,但兰潇前世服用五隐药过多,不仅痛觉不再,连记忆都有些混沌不清,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出去。”师父呵斥道,“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湘泽叨扰了。”刚刚还兴冲冲的湘泽一下就蔫了,在怕师父这一点上,二人大同小异,他是见了老虎的猫,而兰潇是见了猫的鼠。 他小心地退下,关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多看了兰潇几眼。 “少和这浑小子厮混,他会带坏你的。”师父言辞之间很不待见湘泽。 湘泽八岁被废了太子,养在云梦泽没少给她添麻烦,旁的事她都能视而不见,但她决不允许他带坏兰潇。可偏偏两个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云梦泽中再没有和兰潇年龄相仿的玩伴,二人一直有来往,兰潇十岁的时候还被湘泽带着跑出了云梦泽,她差点儿没把楚国翻过来。 “是,师父,兰潇记下了。” “云梦泽暂交给你,有拿不准的书信与我。课业不可荒废,为师不在的时候亦要勤加练习,你是楚国未来的司巫,楚国的祸福都系在你身上,你要清楚自己的责任……” 兰潇默默地听着,又想起前世的经历,心中百感交集,各种酸楚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又要重来一次,又要经历生死别离。她不觉得这一世会和上一世有什么不同,为国牺牲是司巫宿命,从五百年前的潇女到师父,再到如今的自己,不会有什么变化。 “怎么哭了?修行者务必心如止水,切忌大喜大悲。”嘴上说着苛责的话,但却将兰潇搂在怀里,“还像个孩子一样,我怎么放心把你独自留在云梦泽。” 前世师父才平定完水患回云梦泽,自己连话都没和师父说上几句,师父就仙逝了,心里越发舍不得。哭道:“师父你不要走好不好,云梦泽也能开坛做法。” “这次湘江水患怪异非常,我必须得亲自去一趟。” “可是……倘若……倘若你会因此……”兰潇神色忧郁,虽没有挑明那个字,但是师徒二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我牺牲了,你也不必为我介怀,我只是完成了一个司巫的使命。” 见兰潇垂下头,意志消沉的模样,师父摸她的头,眼神慈悲,“正是有我们的牺牲,楚地才能河清海晏。为司巫者,应当胸怀大义,不贪父母之爱,不恋儿女之情,不享人间之乐,摒弃尘杂贪欲,方能悟道。” “兰潇知道。”她垂着眸,神色低落,但下床梳洗了一番,送师父离开。 在没有成为司巫前,兰潇总穿一身梅子青的衣裳,梳着云梦司巫的小高髻,两片玉叶垂在脑后,素面示人,干净得像湖里才濯洗的芙蓉。 “兰潇,兰潇……” 师父前脚才走,湘泽后脚就跟了上来,他已经换好衣裳,藏蓝袍子,一条黑色皮带束着腰,衬得腰身精瘦,肩背伟岸。 “你眼睛都哭红了。”湘泽心疼道,他伸手去摸她的脸颊,荔腮红润,暖玉一般,连眼泪都滚烫如火,此刻的她有温度,不似画像上冷冰冰的,她是鲜活的,湘泽不禁把人抱住,一切都重新开始了,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失去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好端端的,你怎么也哭了?”兰潇给他拭泪,“别难过了。”手指掠过那颗泪痣,觉得他的眼尾越发红了,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明明是我先问你的。”湘泽握住她的手,淡然一笑。他可不是伤心人,他是失而复得的人。 “师父走了,我想她。” 湘泽见她垂着头,一双杏眼清澈,蓄满了泪的双眸像沾了雨水的山荷花,满目的哀伤一眼就能瞥见。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却欲言又止,他真的很想陪在她身边。 沉默半晌,他又将人搂在怀里,“那我呢,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师父不让想。”兰潇一本正经地回复,湘泽不免失落,却又听到她说:“但我会偷偷想。” 嘴角的笑无论如何也忍不住,故作严肃轻咳了两声,正色道:“我要离开云梦泽。”湘泽终于松开她,目光平和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她明 3. 楚王好细腰(一)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云梦泽的确无趣,如一潭死水,湘泽是五百年来少有踏足此地的凡人,十年前他来的时候没有掀起波澜,走的时候自然也不会。 在这里,只有司巫的来去是大事。 前世师父赶回来时她并不知晓,直到被云梦泽中的鹤鸣惊醒,才知师父殁了。这一世兰潇想和师父再多说两句话。 是夜,云浓雾重,暮色更深,这注定是一个凝重的夜晚,她提了灯候在群玉阁的台阶下,许久才听到环佩玎珰,声如早春冰碎。 “师父。”兰潇急忙上前,金莲花灯上的烛火向后扯得老长,停下来时又立即缩成一小团胖乎乎的火苗。 璟潇撇过头去,模样有些高傲,她从兰潇身边走过,“天色已晚,修行之人应当顺应天时休养生息,不可昼夜颠倒。” “是。”兰潇乖乖受教,师父从前也经常这样念叨自己。 “为师去群玉阁进香,你先回去歇息吧。” “我已经添过香了。”兰潇着急道。 “湘江水患的事……”璟潇欲言又止,“罢了。”她淡然道,拾阶而上。 兰潇提着灯并没有走,仰头目送师父离去,直到她隐入雾中。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群玉阁上盘旋着数只仙鹤,哀鸣之声不绝于耳,她将自己也埋在了雾里,于长阶前深深叩拜。 才成为司巫,楚王熊怀就有了长子,大喜过望,想立为太子,为表隆重,几番邀她出山赴楚宫主持典礼。 前世兰潇并没有去,但现在她收到湘泽书信,邀她去郢都散心,如今已经没有人能管着她了,但是她一直记着师傅的叮嘱,便回绝了,无奈湘泽和楚王都再三相邀,只得去了。 她行事低调,不喜张扬,戴了长纱斗笠,穿一条浅碧六破交窬裙,和众人一道列队入城。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来郢都,以前同师父和其他巫女来此,均以骅骝开道,她觉得太过吵闹。 郢都是南方最富庶的城市,来此贸商的人络绎不绝,城门高大阔气,之前来去匆匆,都没有认真看过这垣壁高墙,如此雄伟。 可这样一座繁盛的城在战火面前也只是一只青花瓷瓶,一碰就碎。 人们等着入城,有山中猎户,附近村民,还有远道而来的商人,人们说说笑笑的,模样和睦,兰潇想起上一世自己护了郢都,护了楚国,师父说得对,正是有她们的牺牲,楚国才能和乐富足。 她隔着白纱,看得并不真确,没有注意到大家的腰都很细。 最近要立太子,因着楚王十分重视庆典,为了不出岔子郢都内外都严了起来。 各国也预备了贺礼,列国使团的通道和寻常人不一样,使团是一国门面,所乘马车朱漆金箔,富丽堂皇,四匹骏马也身披金鞍,富贵逼人。 人们旁观着诸国使团,议论起来,说这燕国使团的马最漂亮,齐国使团的马车做工最好,宋国使团的马车贴金最多。 各国使团各有风采,大家的目光更多地留在宋国使团身上,那一车精致的黄金车饰,能引人无限遐想,仿佛跟在它后面能捡到金子。 “你说这些使团来郢都送了些什么宝贝?” “金银珠宝都是俗物,我听说魏国使团献上一名绝世美人,那容貌,不倾国也倾城啊。” “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多了,咱们王上最喜欢细腰美人,我听说赵国遍寻海内,才找到一位纤腰不盈一握的舞姬,舞姿一绝,身轻如燕,柔若无骨,那乐鼓的鼓面儿多薄啊,但她能轻易作鼓上舞。” 兰潇默不作声地听着,努力回想着熊怀的模样,熊怀的新君继任典仪是师父主持的,她当时也去了,没记错应该是个肥头大耳,满脑肥肠的家伙。 “把脸露出来,进城做什么的?”城门守卫仔细盘问着,另一边也正有一辆驷马高车,身着华服的使节掀开了车帘。 “拜访一位旧人。”兰潇掀起白纱,高昂着头,两腮微红,面若芙蓉,一双杏眼无暇,似幽篁里的山鬼来到人间,一派天真浪漫,不染半分市井。梅子青系带薜荔般收得腰身纤细,身上兰草的香气温和清丽。 守卫愣了一下,放她进了城,一旁的使节眼睛却落到她身上,原本还愁容满面,但在看到兰潇后双目放光,两只眼睛又变得有神起来。立即叮嘱了身边的人,要他务必盯好了。 兰潇正走着,肩膀忽地被人拍了一下,一回头竟是湘泽。 “我这样你都认得出来?”她轻轻掀了白纱,眼睛亮亮的。 “你什么样我认不出?”湘泽得意地扬起头。 兰潇却见他月白的衣服上绣有复杂精美的花纹,只是腰粗了不少,“你比以前胖了。” 湘泽刚想解释自己是垫的,就有一个赵人上前,宽鼻厚唇,看上去忠厚老实,穿着不俗,是个贵人,他躬身,说话客气,“这位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不能。”兰潇想也没想就转身走了,她只觉得这人奇怪。 “姑娘,姑娘……”那人并不死心,又追上来拦在兰潇面前。 湘泽将她护在身后,“她说他不想,识趣的还不离远些。” “二位误会了,在下不是坏人,鄙人自邯郸而来,为楚王献礼。”赵使公孙朔道明身份。 上一世赵国借献礼一事在楚国捞了不少好处,但又和秦国来往亲密,后来秦楚交战,赵国暗中祝秦,意图也想在楚国这里分一杯羹。 但湘泽并不厌恶赵国,各国之间外交来往本就是权衡利弊,谁不想在对方身上捞好处。何况楚国王位频繁更替,因王位一事就生出不少祸端致使国力日渐衰微,熊怀又是一个纵情声色、荒于政务的君主,相反秦国变法后国力空前强盛,谁都想要一个实力可靠的盟友,如此对比之下,赵王若是选楚国才会被人诟病。 如果可以,他是想让赵楚交好,以便日后联合抗秦。 “能否借一步说话?”公孙朔又问。 湘泽转身看向兰潇,“你去不去我都陪你。” “那就听听他有什么事吧。”兰潇也好奇赵使为何找上自己。 云楼是全郢都最奢侈的酒楼,达官显贵们时常出入于此,这里随便一顿饭就能抵寻常人家一年的吃食。 兰潇才一进去就见轻歌曼舞,丝罗帐幕,公孙朔出手阔绰要了一等客间,云楼跑堂热情地引他们上楼,兰潇抬头一望,朱漆金饰,美轮美奂,一时都难以数清有多少层楼,云楼顶楼只比楚宫中的高唐台短上几丈,每到佳节郢都燃放烟花之时,顶楼千金难求。 跑堂将他们引到六楼的客间,屋内一掀手乃是鲛绡纱帘,此物出自东海,遇水不湿,遇火不灭,连王宫宝库内都少见。 屋内的每一个物件都请了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单拎一件出来都所费不赀。 “几位喝什么茶?”跑堂弯腰俯身。 “把你们招牌的酒菜都端上来。” “好咧,几位贵人且暂作休息。”跑堂把门一关,外头的嘈杂立即止住了,屋内安静无比。 公孙朔望了一眼二人,笑道:“不知如何称呼二位?” 对方以真名示人,自当报以真名才是以礼相待,兰潇却斟酌如何开口,她不想告知对方自己司巫的身份,司巫从不牵扯国政。 看出了她的迟疑,相泽果断替她回答,“她是景宴,我嘛,不是很重要,反正赵使要想说话的人是她。” 听到景宴这个名字,兰潇本能地想要反驳,但看到一旁的赵使只得默默认下。 “阁下不 4. 楚王好细腰(二)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摆脱了公孙朔的纠缠,二人才从云楼里出来。 湘泽虽然候在门口,可里面说了些什么,他一点儿没听见。 “他找你是什么事?”湘泽忍不住问。 大街上车水马龙,兰潇仍戴了长纱斗笠,她招招手,示意湘泽附耳过来。湘泽抬手掀起白纱,凑到她面前,手一落白纱也落在他后肩上,二人靠得如此之近,他不过俯身便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微微的风吹来,将街边小摊上挂着的穗子吹得轻晃,白纱的脚被这风吹得更贴近兰潇的腰,因风的缘故,这二尺长纱将二人围得更加亲近,也正因有纱围住,二人头发未动分毫,仿佛这道纱已将他们和周围的人隔绝开来。 湘泽的心砰砰直跳,兰潇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弄的人耳朵痒痒的。 “赵国舞姬水土不服不比从前,所以他来找我替那舞姬。” 语毕,兰潇将长纱扯到了自己这边,湘泽只觉后肩后颈被移走的纱弄得酥酥痒痒。 白纱被移走,他见不到她的真颜,弯腰也闻不到她身上的香气,顿觉怅然若失。 直至被对方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前世赵国顺利献上舞姬,十分得楚王欢心,赵国还借这舞姬在楚国捞了不少油水,现在却说舞姬不行了……不过赵国献礼的事也轮不到他操心,湘泽拍了拍兰潇的肩膀,“想吃什么?” “用些清淡的就是,你找个地方让我歇歇脚。”兰潇此次出山不想宿在楚宫,楚王最喜夜夜笙歌,甚是吵闹。 湘泽早就给她预备好了一处清净院子,二人一去就看到了正在拨弄算盘的老板娘钱娘。 钱娘细腰方脸,用鹅黄巾子裹了头发梳成包髻,簪了两朵红牡丹,因为已经瘦得脱了相,不得不在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又费心地上了胭脂,像个人偶。 这家客栈隐于闹市,离市集近不说,单是老板娘的一手私房菜就让人食之不忘。 算盘珠子越拨越快,钱娘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看样子生意不错,算完账她才一抬眼就看到湘泽带了人过来,湘泽包下了这里所有客房就图一个清净,出手如此任性,是个有钱的主,她赶紧笑脸相迎,但平日里节食过度,走起路来,脚下发软,因此看起来有些摇晃,没走几步,她就气短无力,扶着大堂里的桌椅歇了一会儿。 “有财,来客人了,快点上茶。”她靠着椅背招呼着,声音也有气无力,好在屋子里人不多,十分安静,她的话也能被听见。 于是那个叫有财的老板掀开帘子从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皂黑的圆领袍子,手里领着一壶茶,虽然身材高大,但是四肢瘦得跟晒干的竹子没什么两样,走路都需要扶着墙,十分艰难,要是他立即晕过去兰潇都不觉得奇怪。 再细看,老板腰带束得很紧,看起来腰比湘泽从前的还要细上不少,一张长脸饿得蜡黄,走几步路就上气不接下气。 “二位贵人,这是上个月才采的新茶。”老板倒茶的手都哆哆嗦嗦,好几次那茶水都因为手抖差点倒到杯子外面去。 “金子,还不快上点心。”有财老板招呼道。 院子里叫金子的洒扫伙计闻言立即丢下手里的活计去了厨房,但他显然有先天的不足之症,个头虽大,但走起路来姿势怪异,极不协调,看着也就憨憨的。虽然总歪着个头,但眉眼还算清秀,尤其是眼神十分纯澈,他看着最不正常但腰是客栈三个人里最正常的。 “二位……贵客……点心……”金子说话不利索,但模样恭敬,双手将点心奉上。 他望着盘里的桂花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兰潇问他:“你想吃吗?给你吃。” 他连忙摆手,“不,不,客人的……不能吃……”说着他拿出袖子里的馒头,“金子……有馒头……吃……”一边吃一边还憨憨地笑起来。 但老板见了却上来呵责他:“吃,还吃,你的腰都胖成什么样了?”才不过骂了一句老板就气喘吁吁。 “金子……饿……饿就要……吃……”金子倔道。 老板想上前揪住他的耳朵,但是他走起路来不比金子利落,逮不到金子的他只能放狠话:“你现在吃了馒头,中午不能多吃了,只准吃半碗饭。” “为何那么喜欢细腰?”兰潇问,这些人为了细腰已经疯魔了。 “不是他们喜欢,是楚王,楚王以细腰为美,这在列国都是出了名的,你不出山自然不知。”湘泽耐心答疑。 兰潇晃晃头,还是不解为何要变成别人认为好看的样子。 “老板娘,我之前跟你说的菜备好了吗?”湘泽喝了一口茶。 “备好了,我这就去上菜。” 说起来,人人都是细腰,他反倒还胖了。 见兰潇盯着自己的腰,湘泽笑道:“我的腰粗了,你嫌弃了?” “你的腰与我有什么相关?”兰潇却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她清晰地认为那是别人的事。 湘泽眼里又露出失落,但还是笑着和她说话,“其实我没胖,还和以前一样,我故意垫了东西。”他牵起兰潇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不信你摸?” 兰潇无奈摸了摸,确实有摸到类似折起的布条之类的东西,但不解湘泽用意,“都说了,你的腰与我不相干。” 这一幕恰好被老板娘看到,她背过身小心退了几步回去,退到帘子后面才故意弄出些走路的声响,远远地喊道:“二位贵人,你们的碧涧羹。” 湘泽听到声音,赶紧松开了兰潇的手,耳根留下浅浅的红。 兰潇入座捡了些橘子吃,巫祝平日里就吃些云梦泽的果子,荤腥甚少沾染。外面的橘子香气要轻上一半,风味也要逊色几分,但总好过荤腥的肉。 “诶啊啊,这真是个美人儿。”老板娘毫不吝啬夸赞,虽然生意人的夸奖很廉价,但没人不喜欢被夸,因此大部分人都愿意和老板娘说几句话。 兰潇却觉得聒噪,她放下橘子,有些不近人情地说:“您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老板娘明晃晃的笑僵住了,但生意人的圆滑还是令她继续笑下去,“你瞧我这张嘴真是,一点儿也不会看时候,二位慢用,有吩咐随时叫我。” 好容易消停了一会儿,外头来了个送药的伙计,粗布衣裳,一身的药香,一样的细腰,也不知是不是饿的,脸色惨白。 看到店里有人,寒暄道:“老板娘,生 5. 楚王好细腰(三)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夜市难得开一次,自然是热闹非凡,灯火彻夜未眠,街上来人如织,来往人群并非清一色细腰,想来其中有不少别国游人。 兰潇本不欲前往,“繁华之地太过浮躁,不利修行。” 湘泽说服她:“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繁华之地而内心清净者,方为修行。” 他说的不无道理,兰潇抱着修行的心态前往。 夜市上的孩童颇多,拿着糖葫芦追逐,又或驻足在卖兔子的小摊前,央求家中大人买一只兔子。 兰潇咬了一口湘泽买的糖葫芦,眉头微皱,“好酸,外面的糖衣又太甜。” 湘泽正想说要不要换个糖人吃,就见她摆手,神色端正地念道:“正所谓人有旦夕祸福,一如月之圆缺,人生无常,爱恨嗔痴,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也是一番历练。我在历练。” “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吃个糖葫芦都一本正经,像个……”湘泽眼里露出玩味的笑,“迂腐的夫子。” “本巫不和你这种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兰潇嗔怪道,瞥了湘泽一眼,高扬起头,少有地流露出几分真情。 “细腰兔,好看的细腰兔,三十文一只……”老板吆喝着。 只见所谓的细腰兔饿得皮包骨,两只长耳朵耷拉着躺在笼子里,死气沉沉的模样。 活了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明显的兔子腰,云梦泽的兔子都很肥,胖得早就看不清腰了,也正是因为肥美才显得憨态可掬,面前的细腰兔她实在欣赏不来。 “这兔子也太瘦了吧。”她伸手摸了摸兔子,能清晰感觉到皮下的那堆骨头,十分硌手。 “瘦才好看嘛。”摊主大叔看到有生意,就开始张罗,“这兔子喜庆,你要是喜欢让你兄长给你买一对啊。” 摊主大叔看到湘泽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疑心自己说错了话。 “小妹妹,让你兄长买一只也成啊。”摊主大叔卑微地吆喝生意。 这兔子看着太脆弱,兰潇都不敢用手指去戳,仿佛轻轻一拨弄,就能将它揉死。 “湘泽哥哥,我……”兰潇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湘泽拽走了。 他的脸色已变得铁青,还是个商人,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这都能认错,他和她哪里像兄妹了。 “带你去买其他的东西。” 摊主大叔拍了拍脑袋,不知道自己哪里讲错了,继续吆喝着卖兔子。 “兔子……”兰潇着急,怕兔子被别人买走。 “放心,你看的那只快饿死了,品相也不好,没人会买的,我们转一圈再回来。” 夜市上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声扑面而来,商贩云集,要想吸引来客注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前方的一个小摊却有无数人围观,想来贩卖的不是奇珍也至少是个稀罕物。 “来瞧一瞧,看一看,细腰灵药,千载难逢……”两个伙计把锣敲得震天响,不少人被这个噱头吸引过来,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却见这个小摊就两个人叫卖,也不见细腰灵药,只有一个用黑布蒙着的大箱笼。 有人等得久了,耐不住性子问:“都叫卖了半个时辰了,可也不见药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大师很快就来,保准各位今儿个能大饱眼福,亲眼见到这稀世瘦腰灵药。” “故弄玄虚,我看你是虚张声势。”有客人等得不耐烦,拂袖而去,两个伙计也没挽留,继续叫卖着“细腰灵药,千载难逢……” 湘泽以为这就是寻常卖假药的,以细腰□□,都是些投机取巧之辈,不值得为之驻足,于是拉着兰潇要走。 “我想看,究竟是什么药这么神奇。”兰潇一脸期待。 “没什么神奇的,都是骗人的。”湘泽道。 “既是骗子,我更要看了,我还没见过骗子。”兰潇更期待了,拉着湘泽的手挤到了最前面。 被她牵着手,湘泽的耳朵一下就红了,偏始作俑者还一脸无知,认真地问他:“你耳朵怎么红了?” 真是让人尴尬。 “人太多,有点儿热。” “年轻人心浮气躁,你看我我就不热。”兰潇一脸得意的小表情。 “以前大暑的时候是谁贪凉抱着冰块睡觉,结果手臂被冻伤的。”湘泽也翻起了旧账。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你就说是谁吧。” “是我怎么了,你当时不也和我抢冰块来着。” 二人拌了一会儿嘴,等了一刻钟,那传说中的大师终于出现。 是一位少女,十五六的年纪,看着还是一副孩子气,扎着高高的马尾,前面编了六七条小辫儿,横过额头,头发梳得黑亮,不带任何发饰,全身上下就手腕浓墨重彩地带了一堆银饰,双手轻轻一动,数只纤细的银镯子相击在一起,腕上挂着的一串小银铃也开始晃,若不是此处太过吵闹,映入耳中的该是清脆悦耳的铃声。 一身橙红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漆黑蹀躞带,她的腰细但并不细得过于夸张。 “还以为是什么大师,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人群里有人发出嘲讽的笑声。 “我年纪轻却已能独当一面,不像大叔你一把年纪了还只能在这里长舌。”小姑娘说话很不客气,没有商人的圆滑,一点也不在意生意是否能谈成,浑身透着一股傲气。 “你嘴巴这么毒,不知家中父母如何管教的。”大叔气道。 “脸皮真厚,开始挑事儿的人反倒一副无辜模样。一有事就找父母,稚子做派,刚说了你老,装嫩也不用这样吧?”小姑娘嘴皮子厉害,几句话说得那人悻悻而去。 “瘦腰之法诸多,或节食,或食以药膳,皆苦不堪言,蹉跎人不说,效果亦不佳。今日我有一奇药愿示之以人。”小姑娘边说边接过伙计手里捧着的一个盒子,朱漆描金木芙蓉的盒子里面用了红丝绸做衬布,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就躺在正中央。 她上前了几步以便大家能看清,“此药食之无味,利于吞服,只要……” “你既卖细腰灵药,怎么不见你一身细腰。”一个男生打断了她的说话。 “我的腰细与否和你有什么相干。”她一手插着腰,一手托着盒子,“要想细腰,姑奶奶自然会让你的腰细得不盈一握,要是不买……”那笑脸立即变得狠了,泼辣道:“就别在这儿给我找事。” 盒子“嗒”地一声被合上,“把布揭了。”她游刃有余地指使着伙计。 黑布被哗啦啦揭开,露出一个铁箱笼,里头关着一头肥胖黑猪,两对蹄子都被麻绳绑着,呼哧呼哧地睡觉。 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不知少女这是何意。 “这头猪重三百斤,只要一颗药,就能让它瘦到一百二十斤。” “这怎么可能?” “这是骗子吧,一颗药怎么能瘦这么多?” …… “老板,这猪真的有三百斤吗?能秤一下吗?”兰潇扬起手希望少女注意到自己,也许是她说话不带刺,生得漂亮声音又软,少女没有像之前那样凶。 “称给她看。”少女朝伙计扬了扬头。 伙计便扛来两杆大秤,几个人抬着才秤出了重量。 众人都见这猪足重 6. 楚王好细腰(四)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兰潇怀里抱着兔子,慢慢喂给它一点儿菜叶子吃,兔子积饿已久,骤然暴食反倒会危及它性命。 回去的时候湘泽没有按原路返回,说是有一条近路,兰潇便远远瞧见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在墙前。 一张重金求医的告示张贴在墙上,围观的人三言两语地闲聊着。 “景夫人病重,赀费千金,但求一药,你说我怎么就没那个脑子学医呢。” “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医士要个个都和你一样钻钱眼,大家还治什么病啊。” “这景夫人也是可怜,好不容易得个女儿,成了司巫。” …… 湘泽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兰潇不得不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反倒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你不去看她?”还是湘泽率先忍不住开口问她。 “这就是你再三邀我的郢都的目的?” “是。”湘泽坦坦荡荡地承认。 “我与她有缘无份,再做纠缠,只会变成孽缘。”兰潇转过身去,眼里浸染了几分哀怨。 “即便是路边的一只兔子你都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她是你的母亲。” 兰潇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终是再难开口反驳。 她的母亲景夫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只见过几次,回忆里她总那么温柔,她给自己起名景宴,小名岁岁,望自己岁岁宴安。 可身为司巫最不该贪图安逸,师父常说:“宴安鸩毒,不可怀也。”司巫不可沉沦尘世安逸,不该有私情,需心有大爱,切忌徇私。 “总说司巫心怀苍生,一人之于万人,不过沧海一粟,万人之于芸芸众生,亦不过沧海一粟,一人与万人俱为苍生。” 兰潇还是没有说话。 “你真的不去见她?”他一步跨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却见她已落泪,脸颊上裂痕斑驳,犹如月下剪影。 兰潇一双清眸悲怆无助,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湘泽一时也愣住了,开始手足无措。 “我……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解释,“你别哭啊……你不去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可他越解释兰潇哭得越厉害,她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平日里都不苟言笑,更别说像这样大喜大悲了。 “湘泽哥哥……”兰潇抱着兔子跌入他怀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岁那年也是这样,她哭着问自己该怎么办,她哭着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想来那时自己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将小司巫擅自带离云梦泽,他带她去找景夫人,两个小孩儿差点折在路上。但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么做,母亲和她的孩子不应该被分开。 “那你不妨问问自己,你真的不想去见她吗?”湘泽声音轻柔,唯恐她更难受。 兰潇抬起头,泪盈盈的双眼清亮了不少。 这夜兰潇在睡梦中见到一个女人,她头上戴着红色的杜鹃花,穿着盛大节日才会穿的华服,层层叠叠,美丽非凡,她叫自己“岁岁”,从食盒里拿出好吃的桃花酥…… 她伸手想去接,却见她已素面白衣地卧病榻上,在走近却渐渐看不清母亲的模样了,只记得她身上兰花的香气。 她于睡梦中惊醒,窗外明月高悬,却并不圆满,只缺一点丰盛。 她今日才知道,仅仅是一个味道,自己竟偷着记了许多年,不禁惶恐,双眼再度模糊,暗自垂泪。 前世湘泽一心想着夺权,没有过多精力留意景夫人的状况,且景夫人一直多病,只是在兰潇成为司巫后病情加重了,谁也没料到不足一月景夫人竟撒手人寰。 因此这一世湘泽便想弥补,算算日子,不过还有十日光景。 忽而听见楼顶传来箫声,箫声清丽,所吹奏的乃是云梦泽的祭乐。 湘泽循声而至,发现兰潇一身白衣染血,手中玉剑通体血光,符纸即将燃尽,东风唤来吹起片片灰烬。 握剑的手忍不住在颤抖,却也只能强撑着将剑收起,湘泽赶紧扶了她,右手掌心的血还在滴。他将人打横抱起,送进了屋。 现在已快入冬,夜里一起风就更凉了,兰潇全身冰冷,他快步走回房间,取了药给她处理伤口。 他半蹲在兰潇身边,明月高悬,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一道半指长的伤口在掌心划开。月色凄凉似霜,殷红的伤口边缘凝冰一般,看着更令人心疼。他一边小心清理血迹,一边轻轻吹伤口,而他正取了药来敷,几滴滚烫的泪落在他手背上。 慌乱抬头看她,见她双眉紧蹙,眼中似含了霞光,绯红一片。 他以为自己弄疼了她,连忙去吹,“还疼吗?” 兰潇木然地摇头,眼底尽是彷徨,“我不疼,她疼。”转而又落下泪来,“她的心好疼……她在想我……”她哭着说,眼尾霞光更盛,泪如桃花坠落。 湘泽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景夫人,她方才是在为景夫人除病去祟。 “那你要去看她吗?”湘泽包扎好伤口,站起身子,双手捧起她的脸,大拇指向后一抹拭去她的泪痕,眸色温柔得不像样。 兰潇还是摇摇头,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不去便不去。”他柔声安慰。 “湘泽哥哥,我不明白……”她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明白为何重来一世,上一世她只在十岁那年和湘泽一起逃出云梦泽,他带她见到了母亲,但仅仅三天,师父就找了上来,此后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和母亲有关的消息,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愧疚,她有意无意地避着她。 她们不是普通母女,注定无法像寻常人家那样享受天伦之乐。 可重来一世,为什么偏生这样的波折,要面对最不敢面对的人。 “不明白什么?” “没什么。”她将重生的秘密藏在心里,而那颗心依旧疼痛,她最能切实地感受到景夫人的心疾所在,她的母亲是为思念自己而重病缠身,心如槁木。 “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湘泽给她理好床铺,守在她身边伴了她一夜。 翌日晨起之时,兰潇眼睛有些许肿胀,眼角红红的,抹了胭脂一般,而湘泽却是一点儿墨似的在下眼睑淡淡地晕开,浅浅的一抹就能让人窥见他昨夜的守护。 老板娘不知道这二人昨晚干什么去了,也不好过问,只见他们一个个都不精神,但还是笑着将熬足了一个 7. 楚王好细腰(五)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你去厨房拿点新鲜的菜叶子。”兰潇毫不客气地使唤着湘泽,一双眼睛都在兔子身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小兔子渐渐养得好了,毛色都亮了不少,但湘泽却越发不待见这个兔子。 “你已经看了它一下午了。”湘泽忍不住抱怨。 “有吗?”兰潇接过菜叶子,都没察觉湘泽眼底的一丝幽怨。 “我看拿它做红烧兔头最好。”湘泽撇了一眼那兔子,目光极为不友善。 “不行,不可以,你想都不要想。”兰潇将兔子护得紧紧的,湘泽心中郁结,上一次见她这么宝贝一件东西,还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小仙鹤。 “有时候我在想如今的楚国连兔子都这样,更何况人呢?”她将宽大菜叶撕成小条,“细腰之害,竟荼毒至此。”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湘泽站在一旁,“现今楚王以腰的粗细论功行赏,腰细者一事无成也能加官晋爵,腰粗者纵有赫赫战功也无半点嘉奖,不怪楚人近乎细腰。” “这太荒谬了。”兰潇即便不过问俗世也知道君王不该如此,这样的楚国只会日渐衰弱,她记得熊怀继位以前楚国就因国君一位引起争端,熊怀本身是个草包,不过运气好白捡了个王位。 德不配位者就不该再居其位,但兰潇不想楚地再因王权一事流血,前世熊怀之后仍有公子夺权,王位上的人接二连三地换,且日后秦国举兵攻楚,她只能护楚国一时而已。 若是熊怀能一改旧日做派,不指望他做中兴之主,起码不要昏聩无能。 “湘泽哥哥,诸国是否都喜欢进贡细腰美人?” “不错,之前魏国就因为送了一个腰身无比纤细的美人深得熊怀欢心,他是个没脑子的,对魏国美人言听计从,给了魏国不少好处,要不是有明事理的大臣拦着只怕是地都要送出去不少。那魏国美人节食过甚,不出一年便死了。赵国最肯下功夫,听说为了效仿魏国,公孙朔万里挑一才找到一个绝世舞姬,大有艳压群芳之势。”哪怕熊怀现在还是楚王,湘泽依然直言不讳,前世赵国顺利靠着那个舞姬捞了不少油水,只是人太过削瘦,不出两个月便香消玉殒。 “赵国……”兰潇若有所思,她想起赵使公孙朔,“公孙朔倒是很会花心思讨好熊怀。” “讨好归讨好,却不是真心与楚国交好,各国邦交,这些都是场面功夫,真正要看的是实力,如今楚国大不如前了,秦国却凭变法一扫往日穷苦之状,公孙朔在赵国也大力推崇秦国变法,意欲劝赵王效仿。” 如此说来秦楚真要有事,公孙朔会站队秦国。她之前一直隐居云梦泽,不知晓列国之间的交集,只是经历了一世,知道楚国和秦国必有一战,既然交战无法避免,楚国多个盟友也是好的。 “楚国若是要同赵国交好须得让人信服自己的实力。”兰潇喃喃自语。 “你怎么操心起这事儿来了?”湘泽生疑,司巫向来不干政事。 “我倒还要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兰潇急忙撇开话茬,“才只见过公孙朔一面,你就把他摸得这么清楚了。” “我消息比较灵通而已。”湘泽耸耸肩,“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我以为这是很厉害的本领了。”兰潇一向说话认真,反倒让湘泽红了脸。 “湘泽哥哥,帮个忙。”兰潇说这话的时候像只小狐狸,她的眼睛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亮过。 …… 驿馆内,歌舞升平,列国使团云集于此。 因所献舞姬性命垂危,赵使公孙朔连日来愁云惨淡,若是找不到可以顶替的美人,就只能献上备用的宝贝,却只是中规中矩,不失了体面罢了,魏国靠一个美人在楚国捞了多少,说不眼馋是假的,每每想到这里公孙朔一颗心都操碎了。 但当旁人问起何以忧愁,他只说:“初到楚地,水土不服。” 今日公孙朔却一展愁容,不禁惹人好奇。 “公孙兄,何事如此开怀?”问话的是秦国使臣孟荨,此番献礼秦国只准备了一般珠宝,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准备了细腰美人,究其原因秦人自己就看不上楚王这种做派。 二人寒暄着一同进了屋,孟荨给公孙朔斟酒。 “明日就是立储大典,走完这一遭便能早早回邯郸,不怕孟兄笑话,楚国虽好,朔之却想家得很呐。”赵使说着漂亮的场面话,将心里的盘算藏到肚子里。 “你我虽是为国出使,但与游子何异?身在他乡,谁人不思家,公孙兄多虑了,我才到郢都就已经给家中修书一封,要说笑话,那也是别人笑话我。”孟荨笑道。 公孙朔赶紧套近乎:“别说阁下想回秦国,吾闻秦国变法轰轰烈烈,天下无不刮目相看者,不知朔之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出使秦国,也想去咸阳开开眼界。” “公孙兄雄才大略,深得赵王信赖,何愁没有机会入秦?何况秦地苦寒,哪比得上楚国沃土千里,鱼米之乡,实在不值得公孙兄涉足。”孟荨话里贬秦抬楚,实则是想一探赵使态度。 公孙朔自是知道孟荨的心思,抓紧机会示好,两强联手吃掉弱者,才能得到最多好处。 秦国偏远苦寒,但代有明君,变法图强,实力不可小觑。楚国虽拥膏腴之地,但百年来皆无雄主问世,不思进取,如今这位楚王更是昏聩无能,误国误民,楚国看着风光,实则已是强弩之末,硬撑而已。 “朔之家中祖父酷爱玉石雕刻,孟兄可知这玉雕最要紧的是什么?”公孙朔不便直言,隐喻道。 “那必定是玉料,籽料好才能出美玉,有美玉何愁无好玉雕?”孟荨领其意却故意反着说。 “不然,不然。”公孙朔笑道:“最要紧的是玉雕手艺,我祖父曾讨了一块绝世美玉,交与一玉雕世家,望精心雕刻,然而那匠人虽世家出身,祖上的手艺却早就荒废了,整日只知道寻欢作乐,好好的老虎都能雕成病猫,实在是糟蹋美玉。而我祖父最喜爱的玉雕出自一件多裂多瑕的玉料,那匠人是后起之秀,能化腐朽为神奇, 8. 楚王好细腰(六)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楚宫中细腰之风更甚,宫人们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就连才入宫的乳母也要节食,还要把腰勒细。 太子倒是不愁没奶水喝,宫里挑了二十几个乳母,怎么也够了,只是苦了乳母。 “来人,把太子抱出来给大司巫瞧瞧。”楚王熊怀兴致勃勃,迫不及待要兰潇为孩子赐福。虽然司巫历来只主持新君继任大典,也从不赐福君王,但熊怀觉得自己软磨硬泡都把兰潇请出山了,再软磨硬泡给孩子讨个福气也不难。 孩子安静地睡在襁褓中,才出生不久,脸还皱巴巴的,但已经能看出有几分熊怀的模样,可惜熊怀生的就不好看,有几分像已经和可爱无关了。 兰潇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熊怀,脸上生出一副嫌弃模样,“快把它抱远些吧。”她举直了手臂,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想靠近孩子。 周围的宫人默不作声,但每一个宫人都严肃紧张。 熊怀赶紧接过孩子,脸上不免惊讶,不知为何司巫会如此,这孩子在他眼里是世上最可爱的,世间所有珍宝都远远不及,平日里抱出来哪个大臣不夸,还有个士子写了一篇赋,行云流畅,洋洋洒洒,夸得自己那叫一个心花怒放,他认为此士子有大才,当即给了高官厚禄。 “熊怀心中有惑,不知大司巫这是何意?”他弓腰道,模样毕恭毕敬,很是尊重司巫。 兰潇摇摇头,叹气道:“这孩子可惜了。” 熊怀心中一惊,莫不是孩子有什么隐疾或是命途多舛被司巫看出来了,心中越发紧张,“这孩子怎么了?还请大司巫明示。” 熊怀都不敢看兰潇的神色,低着头心中默念万望孩子平安。 周围宫人恐遭牵连,也在心中默默祈祷太子无事。 高唐台修筑已久却不见其老旧,反倒因其久远更加庄严威仪,殿中点了龙涎香,香雾蜿蜒曲折地向高处爬去,却散于空中,留下温润清甜的香气。 “叽叽……”殿里安静一片,却只有长廊外挂着的一串鸟笼安静不得,各色鸟儿在笼中飞跳,像是受了惊,殿外风云已起,天空聚了黑云。 今天是个好日子,只是有雨。 “倒也没什么。”兰潇又长吁一口气。 众人悬着的心刚才缓一缓,就听到兰潇说:“就是长得和你一样,好丑,胜在身体还算康健。” 宫人们心中大感不妙,神色越发庄重。 兰潇见熊怀脸色难看,立即想起客栈老板娘生气的模样,知道这就是湘泽所说“被冒犯”的生气表情,但还是一脸天真地补充道:“怎么,本巫说的不对?” 熊怀抱着孩子,头上已经沁出了汗,被当众这么说,他怎么下得来台啊。 “大司巫说笑了,这千人千面,人皆生得不同,却都是上天造化,故人都是钟灵毓秀,怎能以皮相一概而论。”一位细腰大臣上前分说,不愧是宠臣,除了腰细外,说话也动听极了。 熊怀擦了擦汗,一脸的横肉看起来也有了几分松弛,人也不似刚刚那么拘束。 “说得好,这话对极了。”兰潇笑道,称赞地拍拍手,她真心认同这话,转身看着熊怀,“王上,人怎能以皮相一概而论,这孩子安康强壮不是已经很好了吗?难不成美貌比身子健壮还要重要?” “是是是,大司巫说得对。”熊怀附和道。 “只是王上能如此想,本巫却有一惑。”兰潇背对着熊怀,显然居于上风。 “还请大司巫直言。” “人不能以皮相一概而论,又如何以腰一概而论?”兰潇转身睥睨熊怀,厉声质问。 熊怀不禁哑言。 “本巫这几日游历郢都,有不少见闻,楚人为了细腰不惜节食用药,实在疯魔,但究其根源还在于王上以一己之好,荼毒于民。身为一国之君,更应慎言慎行,不以德才举士,反以腰细论赏。长此以往,楚国必衰。”兰潇话说得很重,但熊怀神色惊恐像被吓到了,看上去并没有听进去,只是害怕而已。 堂堂一国之君竟胆怯至此,兰潇眼神愠怒,恨铁不成钢道:“今日列国使臣都将奉上贺礼,其中就有不少细腰美人……” 朝堂大臣和诸国使者都在高唐台下候着,空中墨云遮日,寒风萧瑟,不知何时就会降下雨,楚王却迟迟未下台来。 诸国进贡的美人现都安置在兰台,其中就属赵国舞姬腰最细,萱笙梳洗打扮过,格外光彩照人,但只有萱笙知道自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虽然照那个用蛊少女的法子,自己无论如何胡吃海塞都不会胖,但吃完以后都会又吐出来,只是过个嘴瘾,且那蛊极伤脏腑,她内里已经亏得不行了,也不知能活多久。 殿外忽得传来箫声,精通音律的萱笙立刻就听出此曲不俗,既非宫廷雅乐,又不似民间歌谣,曲风诡谲多变,令人心神荡漾。 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赵国,一时竟分不清记忆与现实,头晕晕沉沉的,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现下只觉得腰带扎得有些紧,可明明早起梳妆的时候却未有此感,不会是蛊出什么问题了吧,她的心砰砰直跳。 正是慌乱之际,宫人却进来通报王驾降至,列国美人们都列成一排,安静恭候。 熊怀仪仗华丽,随从众多,他被左右搀扶着,挺着大肚子,一脸的横肉,十分富态。 他一个个看过美人,所有人的心都悬着,萱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腹部不知怎的发胀,她感觉到自己的腰在长肉,而熊怀已经坐到了首位,还特意点了她的名字:“寡人听闻赵国舞姬举世无双,上前来给孤瞧瞧。” 萱笙觉得今天自己大概会因为触犯楚王而不得好死,公孙朔找的什么用蛊高手,分明是个江湖骗子,这下被害惨了,倒不如在进宫前就饿死了来的干净。 她忐忑上前,每走一步,腰就被束得更紧一分,走到熊怀面前时,只听“刺拉”一声,腰带被硬生生撑破了,届时她的腰胖得已经看不出是腰。 周围人听到这动静难免会多看上两眼,见此情形无 9. 楚王好细腰(七)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下午原有宫宴,兰潇推掉没有去,她不惜与人接触,便选了条人少的路离宫,却被这雨困住了,不得已和湘泽一同留在一间废弃宫室避雨。 这宫室虽年久失修,但也能看出昔日富贵。 户牖破败,室内视线昏暗,湘泽点了几盏灯,才勉强能看清一些,殿里已经有不少地方生了杂草,他欲清理一块地方出来给兰潇休息。 兰潇挥挥手,示意他不用如此麻烦,随意在殿中走动起来。 “小心有蛇。”他拉住她。 兰潇被这么一提醒不敢乱动,只能张望起四周,却见壁上布满蛛丝,一副陈旧泛黄的画像积满了灰尘。 她小心走到那幅画前,帛画中的女子衣袂飘摇,身戴兰草,头簪杜若,虽被尘埃蒙盖,却难掩其绰约风姿,神采飞扬。帛画前供着一个香炉,香只燃了一半便熄了,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意外,如今剩下的那一半香早已起了霉,只是杵在那里未曾倒下罢了。 兰潇认出这是湘水女神,只是宫中为何会有宫室供湘水女神? “这里以前是我母亲的寝宫。”湘泽似看出她心中疑虑,主动开口解释。 是了,他是熊氏,单名一个“悯”字,湘泽是他的小名。因他母亲孕时便在船上,恰逢湘江水患,一路颠簸,但生产那日却风平浪静,他母亲认为是神女恩赐,故为他起名湘泽。 湘泽很少提及自己的身世,名字的由来便是他提过的为数不多的往事。 他用手除去画像上的蛛丝及灰尘,将身上的兰草香囊摘下,供到画前,这便是母亲的教导,无论在哪里见到湘水女神的像都要供奉一番,不可忘了女神的恩情。 见状,兰潇也摘下身上的兰草配饰,供到香囊旁边,“虽说现在司巫供的是潇女,但数百年前也是要供奉湘水神女的。” “你是司巫,掌管祭祀礼仪,怎么比我还疏忽规矩?”他双手抱在胸前,玩味地笑起来。 “我疏忽规矩?从何说来,可不要冤枉我。”兰潇不信自己哪里错了,但又没那么笃定,一些忐忑抿唇的动作被湘泽看在眼里,勾得湘泽玩心大起。 “这一男一女是不可以同时在女神面前供奉兰草的。”他故弄玄虚。 “还有这种说法。”兰潇从没听过,心虚地问:“若是这么做了会怎样?” “会……”湘泽正欲说出口却一时看呆了,一旁的烛火摇曳,火光如水光波动,流转着映照着她的脸颊,她的眼神从来纯净无瑕,鼻梁秀气高挺,鼻头一点儿翘,又添几分俏皮率真,他的视线不自觉停留在她饱满的唇瓣上……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再看下去便是亵渎,不由得撇过头去,避开她的眼睛。 “会怎样?你快说啊。”兰潇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被吊足了胃口。 他伸手示意兰潇贴耳过来,兰潇乖巧地凑上去。 “会做夫妻。”他在兰潇耳边轻语,说话的热气弄得人耳朵发痒。 “糟了。”兰潇如临大敌,难过得快要哭出来,“这也太糟了。”她又重复道,低垂着头,像陷入一种深深的劫难。 湘泽失落地问:“原来你这么不喜欢我?” “没有不喜欢你。”兰潇却说,她仰起头,红着眼睛,鼻头有些粉了,“我是司巫,我不能婚配的。”一双眼睛含着泪,急得快哭了。 “你担心这个。”湘泽顿时又不难过了,嘴角不可抑制地笑着。 兰潇鬼鬼祟祟地拿回自己的配饰,“兰潇冒犯了,神女大人切莫挂心,我没有要婚嫁的意思。”无论是从前侍奉湘水神女的巫祝,还是如今侍奉潇女的司巫,都遵循着终生不婚的传统。 “哎呀,晚了晚了。”湘泽故作头疼,“已经放了这么久,你我要做一辈子的夫妻了。” “那怎么办?”兰潇果然慌得不行,去拽他的袖子想让他一起想办法,但他却一点儿也不急,甚至还在幸灾乐祸地笑。 “有了,现在我就开始做法,把神女阁下请出来,和她当面解释清楚。”说着就要召出佩剑,这下轮到湘泽着急了。 他赶紧抓住兰潇的手,“别别别,我……我逗你玩儿的。” 兰潇闻言生气地一把揪住他的胳膊,“亏我那么信你。” “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他赶紧求饶,“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兰潇瞪了他一眼,气冲冲地要出去,刚走出去两步,就被湘泽拽着手肘一把拉到怀里,“你……” “嘘。”湘泽神情严肃,做出噤声的姿势,兰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自己将要落脚的地方有一条蛇,殿里灯火微弱,那蛇通体漆黑,静静游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兰潇幼时在云梦泽被蛇咬过,因此一直很怕蛇,见到这情景只得把头埋在湘泽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好了,好了,没事了,它走了。”湘泽轻抚她的脖颈,手指有意无意掠过脖子上的脉搏,知道她一颗心跳得剧烈。 “我们去屋檐下吧,我不想待在这里面。”她仰起头,怪可怜见的。 “好。”湘泽灭了灯,拉着她的手出去,兰潇却不走。 “你背我出去。”她颇有些任性地命令道。 “怎么,吓得不敢动了?”湘泽明知故问,他的马尾扎得高挑,一身玄服,今日特意将腰间垫了很久的东西去掉,腰身纤细,身材伟岸。 “才不是,我只是……不想踩到……蛇……”兰潇极力挽尊,但又心虚地不敢看他。 “不怕,就一条,走了。”他装作要走,却故意伸出一只手好让兰潇抓住。 “不行,你不能走。”她生怕湘泽走了,把他的手抓得很紧,“你背我,你背我,快点……” 不得不说她无理取闹的样子很像撒娇,“好吧。”湘泽看似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大殿。 此时乌云仍聚在一起,大雨倾盆,光线艰难地刺过云层,外头的光景也只比里面好上一些,“你不能告诉别人。”兰潇看着可怜兮兮,但偏偏还爱使唤人。 “我要让天下人尽皆知,堂堂大司巫怕蛇。”湘泽就是不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兰潇果然急了,“你……”她揪住他的领口,威胁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听到湘泽又说,“不仅怕蛇,还怕鬼。” “谁说的,我早就已经不怕鬼了。”她辩驳道,将湘泽的领口揪得很皱,“小时候的事不准再提了。”她凶巴巴的,却并不能让人害怕,只觉可爱。 “好好好,我不提。”她摸了摸兰潇的头,给炸毛猫儿顺毛一样。 可这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色越来越沉,“这该不会一直下到晚上吧。”兰潇担忧道。 “说不准哦。”湘泽一脸无所谓,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好冷,比其他地方冷。”兰潇不得不双手交叉摩挲手臂。 “嘘。”湘泽又作出噤声的动作,“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兰潇压低了嗓音,怕听不到那声音。 “有人在哭。”湘泽忽然转过身去,指着前面补充道:“声音从那边传来,不知是不是人。” “大白天的,就不要装神弄鬼了。”兰潇第一次跟师父学招魂之术时,就招来了一个死相堪称惨烈的鬼,虽然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她也招到过好看的鬼,但心里还是有些犯怵。 “我说真的,可能是冤 10. 楚王好细腰(八)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不知是否受此情形触动,兰潇心中隐隐作痛,而这痛感愈深,刀子般锋利直插人心。 她不得不捂住了胸口,脸色煞白。 “怎么了?”湘泽关怀道,双手抓住她的手臂。 “我没事。”兰潇说着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雨水砸落到地上溅起片片水花,这雨势不减,只怕还要落上两个时辰。 “没事怎么会……”湘泽话还没说完,就被兰潇推开,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并不做任何解释地丢下一句:“不用管我。” 湘泽哪里会听,也顾不得雨落得有多大,大跨步追了上去。 “是出了什么事吗?”他抓住兰潇一只手腕。 “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快回去吧。” 一句“与你无关”让湘泽心中不快,好似自己和她生疏得很,“反正我都淋湿了,现在回去也无用,无论你有什么事,我都能帮上忙的,这宫里我熟,你要去哪儿?” 兰潇没多犹豫,点了点头,“那好吧,我要找一个人,她应该在那前面。” 湘泽默默跟着,用手挡在她头上,虽然这样无多益处。 冬雨冷得刺骨,两个人都被彻底淋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兰潇从高唐台出来就脱了祭衣,现下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衣衫。 湘泽心疼得不行,他知道兰潇是最怕冷的,只盼这雨别再下,又盼她尽快找到要找的人,且心中又生出不悦来,这份不悦更准确的说法是嫉妒,什么人值得她这么折腾自己去找…… “我们先回去吧,想必她已经离宫了。”男人身材高大,身姿挺拔,他撑着一把梅子青的油纸伞,且把伞全给了女人,任由自己淋雨。 “不,她还在宫里,宫人说了她身边没有跟人,这雨下这么大,她合该在哪间宫室避雨。”女人面容憔悴,一张脸毫无血色,她身量娇小,裹在隆重的宫装里,更显单薄,而她的衣角已经全湿了,宽大的绣袍也湿了大半。 男人无奈道,“前面有个亭子,你去那里避雨,我去找,我找到了来见你。”他不想她带累坏了身子。 “不,你才不会去找。”女人带着哭腔控诉道,满眼的怨恨,她也不担心被淋湿,径直冲到雨里,一边走一边喊:“岁岁,岁岁……” 尽管武昭候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伞挪过来,但还是让她的头淋到了雨,眼中忧虑更甚。 “夫人,算我求你,快回去吧,你就是找到她,又能怎样?”武昭侯于心不忍,但仍一语道破此事徒劳。 景夫人闻言愣住了,双目再也含不住泪,两行泪滚过精心琢磨的妆面,裹了胭脂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绯色泪痕,痛心疾首道:“我能怎样?我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但见不到她我心痛如绞。” 她哭得伤心,心中涌上源源不断的痛楚,兰潇亦分走这源源不断的痛楚,但这苦痛未被分走时在心上的短暂停留从未断绝,连成一片她自己都分不清的哀痛。 明明近在眼前,兰潇却不敢认她,心中生出胆怯不敢再上前,她缩成一团躲在假山后面,任由心中的痛蔓延,雨水将她浑身打湿,她像被淋坏的纸鸢,只有一条骨架还立着,其余的地方已经是被雨淋坏的皱成一团的宣纸。 原来她要找的是景夫人,看出她的为难,湘泽主动请缨,“我代你去。” 兰潇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鼻尖儿已经红了,全天下她最害怕的人不是师父,而是母亲,十七年无法冲淡她对女儿的感情,反将这份思念愈演愈烈。 兰潇觉得心上像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于是这颗心便一边跳一边流血,她想要尽快回到云梦泽,服一碗五隐药,隐去五感,无视、五听、无嗅、无味、无触,没有触觉,痛觉便不再,哪怕失去五感自身将空无一物,但好过受此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那心痛渐渐止了,雨也熄了,湘泽站到自己面前,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去。” 兰潇搭上他的手,缓缓站起身。 一句谢谢还没说出口,湘泽就说:“我跟景夫人说了,你明天会去看她。” “什么?你……你你你……你这个人……怎么擅自替人做决定?”兰潇惊道。 “可我不这么说,她不会回去的。”湘泽一脸无辜。 “不行不行,我不行的,我要回云梦泽了。”这郢都她无论如何不能多待,她扶了下头,昏沉难受。 “兰潇、兰潇……”湘泽及时接住倒下的人,用手一摸额头,已经发热了。 兰潇又陷入到那个遥远的梦,头戴杜鹃花的女人面容姣好,看着自己的时候永远笑吟吟,她伸出双手拥抱自己,双手纤细白皙,用蔻丹染了指甲,自己被她抱着,像吃了蘸红糖的糯米糍,温热香甜,但自己更留恋的是她身上挥之不去的兰草香气。 在湘泽没有带自己离开云梦泽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生来依恋兰草香气是为何,后来在景夫人身上闻到这个味道,她才知这气味原是脐带,她们从来紧密相连,从未断开,这世间斩不断的唯有水流、香气、情而已。 “娘亲……”她呓语,沉浸在逃出云梦泽的那个夜晚,声音含糊不清,半醒未醒,眼前女人的脸和梦里的逐渐重合,但终被梦境盖过,又沉沉地睡去。 给她擦汗的手明显僵住,女人听到了,和她一起落下泪来,许是发热,兰潇的泪格外烫人。 屋外又开始下雨,窗外是雨打芭蕉的声音。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微弱的烛火同雨夜中的圆月一样不起眼。 兰潇睡了很久,一直到翌日晌午,醒来时身边却只有湘泽。 “喝点水吧。”湘泽端过一杯温好的水。 “她呢?” “谁?”湘泽一时没反应过来,“哦,你说景夫人。她回去了,她照顾你一夜了。” 本来害怕见她,但现在对方不见了,兰潇心里又说不上的失落。 “她也很想见你,但又怕你为难,所以才走的。”湘泽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给你做的。”湘泽从怀里拿出一个做工精巧,针线细密的兰草香囊,梅子青香囊里侧有一行小字“岁岁宴安”。 兰潇看了香囊很久,还是把它递给了湘泽,“你替我保管吧。” “景夫人给你的,怎么要我保管?” “我不管,都赖你,我说了我要回云梦泽的,你还擅自替我答应要去看她。”她把香囊砸到湘泽身上,背过身去,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和湘泽说话。 湘泽离开房间后她就再没有见过他,等到酉时他还没出现,兰潇心里又担忧又埋怨,不知这家伙去哪里了。 她下楼来等他,这个时辰老板娘一家都在用晚膳,老板娘知道她病了,贴心地问她要不要在房间里用膳。 她借口说房间里太闷,也没有胃口,在这里透透气就好。 可是谁透气不去院子里,而在大堂,老板娘没有戳破她等湘泽的小心思,只当两个人闹变扭。 以往老板娘一家的晚膳不仅量少还清淡无比,如今换了,桌上两荤一素一汤,金子上桌欢欢喜喜地等老板回来开饭。 但老板带着一身酒气回来,鼻子喝得红红的,被老板娘揪着耳朵骂:“喝成这样回来,到底是去哪里鬼混了,臭死了。” “娘子,娘子,我就是遇到隔壁老吴,小酌了两杯,我都没醉呢。” “你还想喝醉,反了你了。” …… 兰潇在一旁静静看着,老板娘揪着老板耳朵路过她身边时,闻到一股很浓烈的味道。她对酒没什么认识,云梦泽没有这种东西,她只在第一天来郢都时在云楼不小心喝了一杯,原来喝酒这么不好,喝酒就是去外面鬼混。 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老板灰溜溜地上桌吃饭,金子则大快朵颐,如今再也没有人说他吃太多了, 11. 楚王好细腰(九)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云梦泽的夜总是被云雾笼罩,静谧地恍若人间仙境。兰潇服下一碗五隐药,静坐在梳妆台前,今夜是下弦月,算算日子,距离秦楚相争还有半年。 从郢都带回来的兔子在梳妆台上睡着,已被她养得胖乎乎,缩成一团,卖力地酣睡,忽大忽小,像朵会呼吸的蘑菇。 兰潇坐在梳妆台前,捡起一把乌木梳,之前她的梳子总是被湘泽借走,说是借,却从没还过。而乌木梳旁边有一个梅子青的香囊,香气依旧馥郁,只是对于服用了五隐药的她来说,已经很淡了。 她的一切感官都在变得迟钝,手指摩挲木梳和香囊都分不出区别,名木与绸缎,明明那么不同。白皙纤细的手指在梳齿上游走,她的触觉却相当木讷,犹如一个痴儿。 和前世一样,初服五隐药时五感消散得太快,令她不安,她迫切想要找回点儿感觉,什么感觉都好。 手指用力地往下一按,快速擦过梳齿,血珠从指尖伤痕中沁出,她感觉不到痛,但有了一丝真切的触感。不甚欣喜,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了一些,就又皱到一起。 腹部传来强烈的疼痛,像是被刀剑刺穿入腹,她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仍系着素白丝绦,也不见有血。 腹中似有尖刀,将肝肠绞断,又似有烈火,灼烧着脏腑,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一时手足无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是湘泽出事了。 郢都的夜晚少有云雾,有的是达官显贵,宝马雕车,华灯初上时郢都比天上的星子还要光彩夺目。 市井繁华,可仅一墙之隔的司寇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院子狼狈不堪,珍奇花草东倒西歪,缺枝少叶,个个都像经历了一场恶战,最后以战败将士的模样横卧在地上,或被人踩到泥里。 这些花草的主人乃是楚国的大司寇,湘泽的叔叔熊辛,他正跌坐在台阶上,面前躺着几个黑衣刺客的尸体,自身银灰底雷纹的衣裾上有斑驳的血迹,左手手臂还被划开一道口子,渗了血出来。可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眼神中更多的是茫然。 湘泽拄着剑单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部流血的伤口,腹部隐隐作痛,但完全能承受得住。他小心起身,避免牵扯到伤口,他径直朝着熊辛走去,不经意间踩过一颗沾血的兰草。 “叔叔,您受伤了。”他些许躬着身子,月白袍子被血染得刺眼,脸色苍白,眼里流露出因自责而生出的失落,说话也有气无力,明明自己受了更重的伤,但第一时间竟是关心别人。 “我的伤都是小事,你的伤才要紧啊。”熊辛赶紧起身去扶他,刚刚要不是湘泽替他挡了一剑,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我没……”湘泽虚弱地应答,在熊辛过来扶他的那一瞬间栽倒在地。 熊辛赶紧将人扶进屋,命人请了郎中,亲自守在湘泽的床头,一见他睁眼就热切地喊:“贤侄,贤侄莫动。”他着急上前,把被子再掖了一遍,“大夫说了,那刀刺得可深,幸而未伤及要害,可得好好静养。” “谢叔叔挂念。”湘泽说话还是绵软无力,“叔叔现在该信我了吧。”他望向熊辛,眼神清澈真诚。 熊辛长长叹了一口气,最近这些日子湘泽主动和自己交集,欲求自己为其生母翻案,熊辛表面上笑脸逢迎,但暗地里把这件事搁置一旁。 但这孩子对母族的事有执念,放言“此生惟愿洗刷母族冤屈,否则无颜下黄泉见母亲”,三番五次登门拜访,自己也三番五次地推迟。 当初湘泽是因为母族谋逆被废的太子,要是他母族有冤屈,那这太子不就废错了,太子要是废错了,那如今的楚王熊怀凭什么继承大统。 这桩旧案是万万不能碰的,但前日湘泽密会他,说有人进了谗言,说他有不臣之心,王上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熊辛做事缜密,虽有夺位之心,但藏得很好,谁都只当他是个乐呵呵的和事佬,最要紧的是他现在还根本没有因王位而动过手,手上清清白白,一点儿把柄都找不出来,因此并没有把湘泽的话放在心上。 “叔叔,今日湘泽是来告诉您进言的人是熊忻,他是王上一母同胞的弟弟,一向受王上宠爱,叔叔您得罪了他,他便诋毁您……”说到这里湘泽神情愤恨,欲言又止,最后不平道:“王上不辩是非,因一面之词就要对忠良痛下杀手,实在昏庸,楚国有这样的国君实乃社稷之祸。” “贤侄,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大不敬啊。”熊辛做出一副惊恐表情,前段时间湘江水患,熊辛私吞赈款一事惹得朝野非议,他私下提点过熊忻,没想到熊忻非但不听甚至因此记恨上了自己,还要借国君的手除掉自己。 “就是冒大不敬我也要说,熊怀无德无才,昏聩怯懦,实在不堪为楚国国君,叔叔才是最适合做国君的人。” “休要再提,这种话还是放在肚子里的好。”熊辛斥道,装得一副惶恐模样,实则心中欢喜,湘泽说的都是他的心里话。 湘泽因伤卧床,脸上挂着被训斥的失落,但又赤诚坚定地看着他,“叔叔,湘泽乃罪臣之身,初到郢都便遭人人厌弃,唯有叔叔赏脸和我说几句话,放眼整个郢都尽是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辈。若有朝一日,叔叔真要起事,湘泽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熊辛心中惊喜,觉得这小子远离朝堂,养在云梦泽养了一颗赤子之心。湘泽虽是罪臣,但湘泽母族的势力仍不可小觑,若是能得他相助,即刻逼宫也不是难事。 “你且好好养伤吧,不要想这么多。”他看着严肃,像是拒绝。 “是……”湘泽再次欲言又止,目送熊辛离开…… 湘泽母族势力被先王刻意分散过,但仅在郢都就能整合出六千精锐铁骑,他立过血誓,若是想夺权,不能直接了结楚王,前世他只好离间各个兄弟,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得渔翁之利 12. 楚王好细腰(十)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夜已深了,下半夜一打霜就更冷。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红彤彤,只边上一圈积了些微灰白炭灰,如柿饼上面凝出的糖霜。 湘泽戒心很重,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醒,更别提屋子里有人摸进来了,听脚步声很轻,来的人不简单。 他不知道是谁要向他下手,但是淡定地假寐着,被子里的一只手按紧了贴身带着的剑。 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湘泽立即拔剑出鞘,直指来人。 “咯唔……”芒种吓得展开双翅,叫声惊恐,羽毛都掉了两根,双腿后退了好几步,还一个没站稳,撞到了炭盆,它的羽毛浓密修长,一不小心就撩到红碳上的小火苗,烧了起来,好在湘泽眼疾手快,抓过几案上的茶盏泼到它身上,及时将火熄灭了。 于是芒种还没回过神来自己被烧了,就发现自己被浇湿了,“咯唔咯唔……”它努力将头撇向后背,小声哭泣着。它就知道,见到湘泽准没好事,要不是为了兰潇,它才不淌这趟浑水呢。 “芒种?”湘泽完全没想到来的是它,芒种是兰潇十二岁时守了六七天亲眼看着它破壳的,它一出生兰潇就珍爱得不行,简直捧在手里都怕化了。 当时他就很不喜欢这个夺走兰潇所有目光的小鹤,以至于兰潇在给他看小鹤时他会不悦地说上一句:“好丑。” 从此和芒种结下了梁子。 “你怎么来了?”湘泽问,同时收剑入鞘,手指探了探伤口处,刚刚出剑有些扯到伤口了,微微地痛了一下。 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看清了它身上系着的东西,心中惊喜:“兰潇让你来的?” “咯咯……”芒种镇定了一点,点了点头,又嫌弃地看了一眼湘泽,但还是无奈上前。 湘泽解下鹤身上的包袱,发现里面有一封书信和几瓶药。 “见字如晤,常念君安,郢都乃是非之地,多有艰难,余感多事之秋将至,忧心忡忡,愿君珍重,千万小心。” 看信的时候他就嘴角上扬,看完了更是抑不住笑意。 芒种似乎很看不惯他这样,高傲地撇过头去,奚落般地叫了两声。 “谢了,芒种。”湘泽心情好,上前摸了一把它的脖子,芒种便吓得咯咯直叫,连连退开,比当时被湘泽拿剑指着还要害怕,就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芒种怕剑,但湘泽在他眼里更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喋喋不休地嚷了半天。 “骂得真难听,我就说了一句你难看,也不用记一辈子吧,都过了六年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儿,芒种就气得脚跺地板,嘴里骂骂咧咧的,越叫声音越大,湘泽不得不捂住它的嘴,“别吵了,待会儿有人听到了。” “嘶”湘泽吃痛收手,芒种刚刚啄了他一下,要论锐利程度,鹤的喙尖不输刀尖。 “咯咯……”芒种不满地叫了几声,拍拍翅膀要走,湘泽上前抓住他的翅膀,“等等,给我带两句话。” “咯唔,咯唔……”芒种疯狂甩湘泽碰过的那只翅膀,它仰起头,长喙对着湘泽,有种学人拿鼻孔看人的模样。 “好好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小小年纪开口闭口说话那么难听。”湘泽叹道,“你告诉她我安然无恙,切莫忧心。” “还有吾亦念卿安好。” 芒种闻言抖着翅膀接连打了两个寒颤,“咯咯……”地叫着。 “你才肉麻,你懂什么?”湘泽瞪了它一眼,“乳臭未干,黄口小鹤。” 芒种“咯咯”地辩解了几句,气冲冲地飞走了…… 兰潇彻夜未眠,一直守在窗台,算算时辰,辰时应该回来了,可现在巳时都过了,却不见半点鹤的影子。 不知是不是芒种出了事,抑或湘泽境况不好,她心中道不明滋味,只化作一腔惆怅,而桌上的兔子就显得没心没肺多了,只管睡饱了起来吃菜叶子。 许是屋子里呆久了烦闷,兰潇离开兰居,漫无目的地走动,不想竟来到了芙蕖居。 冬日的荷叶枯黄焦黑,夏日饱满的叶子此时都深深地垂下头去,像一个哭泣的少女,水面澄澈分明,更显残荷落败。 这是湘泽从前的居所,也是楚国第二位司巫芙潇的居所,如今已经空置了,树叶落了一个秋,不仅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石桌椅也被叶子盖得严严实实,兰潇忆起过往二人喜欢在这里下棋,且每次湘泽要赢的时候,芒种都会从天而降,一双脚将棋盘搅得乱七八糟。 所以湘泽很难赢自己,除非芒种躲到别处睡懒觉去了。 湘泽极通音律,有时他也会在这里抚琴,自己便和乐舞剑。恰巧脚边就有一截枯树枝,兰潇一脚将树枝踢起,右手灵巧地接住,将树枝比剑而舞。 兰潇一袭白衣,虽手持树枝,但气势不输持剑之人,迎着冬日暖阳翩然起舞。眉眼间透着一股惆怅,可身姿绰约,动作潇洒自如,依旧英气逼人。月白的衣袂随身而动,旋起来似莲花盛开,手腕使着树枝不时勾起些许落叶,这一曲剑舞气势如虹,挥舞之间好似有如霜白刃,“剑锋”清冽,似要将鎏金阳光斩碎。 回忆中的琴声越来越快,兰潇“出剑收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无论琴声多么急促,她依然能做到收放自如,看的人十分过瘾。 芒种静悄悄地落到一旁,嘴里衔了澄黄小花,安静地观赏。 舞到最后,乐声逐渐放缓,她的动作也从洒脱变为优雅,如一只仙鹤,遗世独立。 若是芒种有手,此刻已然拍手称快,要换平时芒种也会称赞地叫,但今日回来时特意给兰潇衔了花,若是出声喝彩,嘴里的花就衔不住了,只好上前去,鹤腿修长,踩在叶子上软绵绵的,竟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虽没有声响,但兰潇隐隐感到有什么在靠近,一时警惕心起,旋身将树枝一指,喝道:“谁?” 芒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吓到了,当即“咯咯”大叫,吓得嘴里衔的花 13. 楚王好细腰(十一)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我就说吧,王上怎么会忽然转性,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就是就是。” “腰这么粗还想得宠,简直是痴人说梦。” …… 几个宫人毫不避讳地窗台下议论,丝毫不把萱笙放在眼里。 萱笙除了初入宫被封为夫人以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楚王召见,可谓一入宫就失宠,充分说明了楚王还是那个楚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萱笙听着这些冷言冷语,再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憋得一肚子气,将筷子重重拍在几案上。 上次忽然发胖是蛊虫所致,但自蛊虫被引出去后,就恢复正常。她没有节食的习惯,同从前在赵国时的食量差不多,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腰,用手比了比,明明就是一般腰身,这也能算胖?楚国人都什么毛病。 这膳食也是一天比一天敷衍,还不知道明天该是什么样呢? “哗啦……”萱笙将饭菜从窗台都倒出去,汤汤水水地洒了一地,还有的泼到了宫人身上。人善被人欺,她要再忍气吞声,估计明天就得吃马食了。 “你们几个要长舌也别在老娘面前长舌,老娘什么样还轮不到你们说。”她一边插着腰,一边大声斥责,看着气势汹汹,实则心虚不已。 她虽被封为夫人,明面上看着尊贵,但并不得宠爱,还是个异乡人,这些宫人即便身份卑微,但真要合起伙来苛待一个无人问津的宫妃轻而易举。 “夫人莫气,都是奴才们不懂事,要是为这点儿小事气坏了夫人贵体可不合算。”掌事姑姑赶紧出来打圆场,把刚刚长舌的洒扫宫人好一顿奚落,甚至还要罚她们俸禄。 得饶人处且饶人,萱笙只是想给她们一个警告,并不想真的要罚谁,为这点儿事就罚俸实在过了,“这三日她们禁言就是了。” “是。”掌事姑姑恭敬道,又呵斥了几个小宫女,“还不谢恩。” 几个小宫女谢了恩,灰溜溜地退下了。 但掌事姑姑这变脸的速度看得萱笙目瞪口呆,心里只道“这个姑姑可不是一般人,和她打交道,小心为妙”。 掌事姑姑教训完了宫人就进了屋,开始还说了几句旁的祛寒问暖的话,又问萱笙在楚地数日可还习惯。 萱笙知道掌事姑姑不简单,必定不只是纯粹来关心自己的。 客套地应付了几句后,就听掌事姑姑说:“夫人貌美如花,实在不该沦落如此啊。” 这说辞和当初公孙朔诓自己的一般无二,萱笙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只要夫人的腰再细上一点儿,细得不盈一握,奴婢保管夫人荣宠后宫。” 果然,她当初就是听了公孙朔的鬼话,节食又节食,腰是瘦下来了,但人也快没了,荣华富贵再怎么重要也没有命重要啊。 “我这腰这辈子就这样了,要真是细得不盈一握,恐怕也离做鬼不远了。”萱笙摆摆手道,在腰这事儿上她没得商量。 掌事姑姑又劝了几句,萱笙都没听进去,只拿起笙来认真摆弄。 “如此,夫人在宫里的日子必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掌事姑姑没了耐心,也不再好言好语地规劝。 看着掌事姑姑拂袖而去,萱笙知道自己以后算是完了,但日子再苦她也不愿节食去做什么细腰美人,抱着笙懊悔道:“公孙老贼,你害死老娘了。” 但她才骂完,外头忽然来了楚王身边的宫人,说王上要召见她。 短短几个时辰,萱笙的人生就从谷底被推上云端,可谓是大起大落,同当时在兰台受封为夫人时一样。 她急匆匆梳好妆,同引路宫人前往细腰宫。 初听自己要去细腰宫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列国谁人不知,楚王熊怀为藏天下细腰美人于身侧,不惜大兴土木,所建细腰宫耗费珍宝无数,为列国一大奇观。 但是,奇观误国。 在细腰宫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所有人都要停下来量腰身。 宫人用一把软尺仔细比着来人的腰身,要是来人的腰超出了软尺的长度,是不能够进到细腰宫中的。 萱笙抬头遥望细腰宫,九百长阶上的那座宫殿金碧辉煌,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太阳被云遮盖,天空昏沉沉的,以至于这座金子打造的宫殿所散发出的华彩像落日余晖。 引路的公公是王身边的人,因此直接带着萱笙到前面去了,并没有排队,只是依旧要量腰,他展开双臂,怡然自得。 “贺喜公公,您的腰又瘦了。” “是吗?”他看似疑问,可脸上的笑意分明藏不住。 “这位?”量腰身的宫人看到萱笙迟疑了一下,他量了无数人,萱笙的腰就是正常人的腰,因而只需目测就知道她肯定过不了。但萱笙又是公公带来的人,他不好拂了公公面子,但就这么放进去,又定会被王上责罚,因而十分为难。 “这位是王上钦点的。”引路的公公将拂尘一撇,声音细长。 宫人闻言立即放行,萱笙则战战兢兢地跟在公公身后,“公公,王上真的是要召见我?” “是啊,丽笙夫人。”他一回头就看到萱笙惶恐不安的模样,劝慰道:“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是好事,王上夸您笙吹得好,特意召见您来吹笙呢。” 原来是吹笙,这楚王还算有品味,萱笙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细腰宫外面看已经是奢华无双,里面更让人叹为观止,不见任何一位乐师的身影,但整座宫殿却都有乐声回响。 “殿里有九根余音神木,若有乐声,可绕梁三日,这乐声便是昨日乐师演奏的。”公公给她解释道,带着她面见了楚王。 “陛下,人带来了。”公公又捏着细长的嗓音,恭敬地弯腰低头。 熊怀正与细腰美人寻欢作乐,不悦地扯下蒙着眼的鲛绡,看了一眼萱笙,更是不耐烦,“太碍眼了,退到屏风后面去。” 萱笙无奈退到最偏的一面屏风后,照吩咐吹起了笙,只是殿里本就有乐声,自己只能尽力去和,才不至于乐声杂乱。 14. 天谴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贤侄,有劳你费心了。” 窗外寂静无声,庭院中被损毁的花木重新修整过,和以前相差不大,今晚的夜空无星无月,昏暗无光。 熊辛亲自为湘泽添了一杯酒,“只是我这心中还有一事未了,若是此事……”他话说到一半,似有难言之隐。 “叔叔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湘泽随意将酒盏推开,一幅要为他排忧解难的模样,夺位一事已经预备周全,只差熊辛一句话就可起事。 “我想起当初先王不惜以二十年阳寿换你立誓。”熊辛看着湘泽的眼睛,目光平静但却格外有压迫感,让人不敢放松。 “先王整日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又折了二十年阳寿,所以不到四十就薨了,着实令人惋惜。”湘泽语气遗憾,端起酒盏,仔细闻了闻,又放了回去,嘴角的那一抹细微的笑意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是令人惋惜,可整日为一事提心吊胆,也不见得活得舒坦。”熊辛又把酒盏推了回去,“贤侄,你是聪明人,想必我们不用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湘泽苦笑一声,熊辛还没坐上王位就已经开始猜忌自己了,“叔叔也想我立誓?侄儿倒是没什么好说的,那可是二十年阳寿,您舍得?”他看着熊辛,眼神深不见底。 “叔叔就怕夜长梦多,有你一句准话,我也能高枕无忧啊。”熊辛也是聪明人,怕自己被湘泽当跳板。 湘泽一把将酒盏打翻在地,眼神锐利,挑衅道:“叔叔可知,有些誓言就是用来背叛的。” “我就知道你狼子野心,迟早有一天要咬人。”熊辛拍案而起,屋内冲进一群黑衣人,熊辛顺势抽出腰间的长剑。 “给我杀了他。”熊辛号令道。 黑衣刺客纷纷亮出刀剑,却齐齐转身对准熊辛。 “你们?你们反了!”熊辛瞬间跌入劣势,不可思议又震怒至极,小心后退,举剑自卫。 湘泽接过黑衣刺客递来的剑,命令他们都在一旁守着,不许插手。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的决斗了,叔叔。”湘泽眼中杀意已起,“唯一不公平的就是您的年纪太大。” 自己小熊辛二十八岁,一个正年轻气盛,一个快到半百,孰优孰劣,一眼便知。 熊辛只能做困兽之斗,举起剑朝来人砍劈而下,一连多次挥剑,都被湘泽轻易躲开,他并不想胜之不武,足足让了熊辛二十八招。 而后转身一剑刺入熊辛的后背,带血的剑锋自熊辛腹部露出,血滴到地上,像窗外滴落的小雨。 “你老了,我真要立了誓,你又能活几年?”湘泽将剑拔出,熊辛直直坠到地上,血自他腹部伤口涌出,流到湘泽脚边。 “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了。”湘泽叹道,像是在为熊辛叹息,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要江山,还要高枕无忧,这是什么春秋大梦。 他自嘲地笑着,自己又要江山,又要美人,不是更荒唐的梦吗?他总想着和她厮守,所以前世一直回避着那个誓言,他想要是所有兄弟都因王位斗没了,那王位自然而然会落到自己头上,他就能废掉司巫,保她一生无忧,岁岁宴安。 但重活一世,他还是绕不过身上的血誓。 弑君夺位,必遭天谴,他便不能和她相守,可比起相伴终身,他更想她好好活着,他只要她活着,别说遭天谴,哪怕生生世世万劫不复他也心甘情愿…… 他一时失了神,忽地觉得脖子被紧紧掐住,再抬眼看到是熊辛,他皮肤黯黑,双眼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腹部还流着血,掐脖子的双手僵硬无比。 湘泽的手却像被束缚住了,动弹不得,他皱了一下眉,望了一眼熊辛,看见熊辛从面无表情到面目狰狞。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熊辛目眦欲裂,怨念颇深,双手越掐越紧,恨不得把湘泽的脖子拧断…… 一道白刃闪过,劈向熊辛,湘泽终于挣脱了束缚,但并未把熊辛击溃。剑尖要碰到熊辛身体的那一刹,只见他化为一团黑影,剑锋直直劈下去,黑影被从中斩开,又迅速合成一团。 湘泽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脖子,缓了缓呼吸,眼睛警惕着那团四处乱窜的黑影。 又是这样,他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梦魇,自从那天杀死熊辛后,他的魂魄就一直纠缠着他。 “熊辛,你活着的时候就不是我的对手,死了更不是。”湘泽丝毫不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睥睨他。 熊辛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嫌弃,这更加激怒了熊辛。 “无知小儿,纳命来,我要你拿命来偿。”熊辛咆哮道,那团小小的黑影也瞬间膨大数倍,湘泽则不慌不忙举剑迎击,这份镇定自若的姿态令熊辛更加疯狂,将自身化成无数缕黑影,想要将他撕成片,撕成块。 “你会遭天谴的,你会遭天谴……”熊辛失心般地狂笑。 是夜,郢都风云大作,电闪雷鸣。雷声轰隆,像巨兽咆哮,搅得整个郢都不得安宁,几乎所有人都被这震耳欲聋的雷声惊醒,除了梦魇中的湘泽。 宫门前一白衣女子骑着白马风尘仆仆地赶到,亮出大司巫的玉牌后通行无阻。 兰潇今日上午才收到王族宗室的飞鸽传书,熊怀死了,要她来郢都主持新君继任典仪,可即位的竟是湘泽,来信只有几句话,她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但兹事体大,还涉及到湘泽,她不得不匆忙赶过来一探究竟。 怎么会这样?和前世完全不一样,湘泽怎么会成为新君呢? 白马在朱红的宫墙间飞奔穿行,她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致使她整颗心都悬着。 “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一定会平安无事,我已经祝福过你了,你会安然无恙……”她在心里不停祈祷,在逼近兰台的时候,祈祷转为呼唤,“我来了,我来了,你快出来见我……” 炽烈的闪电在夜幕中最为瞩目,将紫黑色的天际不时照亮,电光迅捷如游龙,最后纷纷落到楚宫兰 15. 剖心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湘泽的手抚过榻上之人苍白的脸,忍不住心疼,太医说她伤得很重,可到底怎么伤的,诊不出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昨夜自己能逃过天谴并非侥幸。 自己偏偏因为她的声音从梦魇中醒来,又因为这声音离开了兰台,她恰好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伤,分明是她替自己应了劫。 湘泽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他要救她,但却是她先救了自己。 惆怅之际,一阵骄躁的鹤声打乱了殿内的安宁。 “咯咯……”这一听便知是芒种的声音。 果不其然,芒种直接冲了进来,用喙啄开了湘泽的手。 “咯咯、咯咯……”洪亮的叫声从修长的鹤颈中迸发出,芒种情绪激动地上前啄湘泽的手臂。 惹得湘泽不得不捏住它的喙,芒种扑棱起来挣扎着,湘泽又顺手抽了兰潇头上的一条发带,将它的喙束了起来。 “唔唔……”芒种发不了声,只能嘟嚷着,拼命地扇翅膀。 兰潇缓缓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一人一鹤斗个不停,和在云梦泽时一样不安生。 她清咳了两声,一人一鹤听到动静才停下。 “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的?太医说你五脏六腑伤得厉害,还疼吗?” 芒种也上来热切关怀,一人一鹤都想挤到更前面,芒种由于体型不及湘泽被挤到一边,呜呜地叫着。 兰潇摇摇头,湘泽将她小心扶起来,靠在软枕上。 但她明显更关心芒种,一伸手,芒种就过来了,手指轻轻一勾解开了喙上的发带,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芒种咯唔咯唔地开始告状。 “明明是你先动的嘴,你可别倒打一耙。”湘泽在一旁极力为自己分辨。 芒种闻言叫得更大声了,一人一鹤当面吵了起来。 “停,你们俩好吵。”兰潇不舒服地捱了捱胸口,他们这才乖乖闭嘴。 自从她和芒种郑重地说过道别的话后,它就更粘人了,生怕自己哪天走了。 “你是偷跑出来的吧?”兰潇摸了摸它的喙,芒种沉默不语,已经昭示了答案。 “你快回云梦泽吧,你父母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芒种还是沉默且不愿意走,把头低得更深,跳到榻上挤走了湘泽,赖在兰潇怀里。 “好了,好了,芒种不难过,我很快就回云梦泽,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她很有耐心地哄着,芒种还是不愿意走。 湘泽看不过一把拽住它的翅膀,从窗户扔了出去,“怦”他再将窗户迅速关上,殿里只能听见芒种努力想撞开窗户的声音。 “湘泽哥哥,你这也太不君子了。”兰潇抱怨道,“芒种只是个小孩子。” “它太皮了。”湘泽辩解道。 兰潇拖着伤体从榻上起来,湘泽赶紧上前制止,“你小心,你得静养,不能随便走动的。” “那你把它放进来,我跟它说几句话。” 湘泽心里再不乐意也还是打开了窗,一开窗湘泽的脸就被芒种踩了一脚。 “咯唔咯唔……”芒种气道,露出锋利的鹤爪,那爪子划开皮肤就像刀子划开豆腐一样简单。要不是看在兰潇的面子上,它高低把湘泽抓破脸。 但面对兰潇时它立刻收起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变成一个爱撒娇的小鹤,一把扑进兰潇怀里,用喙轻轻给她梳理乱了的头发。 兰潇温柔地哄了,还亲了亲它,看得湘泽嫉妒极了,她都没有这么温柔地和自己说过话,更别提…… 她亲昵地说了好些软话才送走了芒种。 一送走芒种,便开门见山地问:“我收到宗室的书信,上面说你现在是楚国的国君?”她到现在都还不太敢相信。 “是,我杀了熊怀。”湘泽坦白地很随意,好像他做的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为什么?”兰潇皱眉,谁都能弑君,独他不能。 “我却要问为什么不呢?”湘泽眼神冰冷,充满戾气,兰潇都快不认识他了,“我为什么不杀他,在其位谋其职,熊怀德不配位就是罪,楚国因为他成什么样了?” “其他的宗室子弟也尽是些酒囊饭袋。”湘泽眼神狠戾,他的那些兄弟都只知道寻欢作乐,根本不能委以重任,到时候和秦国一交战,只会战败,一战败就只会找兰潇收拾烂摊子。 他字字珠玑,兰潇无法予以反驳,可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她不知道是哪一步错了。 “喝药吧。”湘泽端了药,语气带着哄,眼神极尽温柔,兰潇抬头看他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熟悉的那个人,她都要怀疑刚刚那个狠戾的湘泽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我给你配了解苦的糕点,喝完药再吃就没那么苦。”他舀起一勺喂给她。 兰潇却一改常态,将药碗拿过来一饮而尽,没有用糕点,也没抱怨苦,但明明她是最怕苦的人。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兰潇觉得湘泽眼神奇怪。 “不苦吗?”一想到从前兰潇吃药相当费劲,往往哭了半天才喝两口药,现在的她“豪饮”一整碗就那么不真切。 兰潇这才反应过来,她用过五隐药,如今味觉越发淡了,喝药都不觉得苦。 “不苦。”她敷衍道。 “你脸色不好。”湘泽坐到床头,满眼的心疼,他轻抚上她的脸颊,“你不该为我操劳,我自有湘神庇佑。” 兰潇点点头不语。 “你以后不可以这样。”他抱住她,“别不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她怜悯天下人,却对自己没有半分怜悯。 “嗯。”她嘴上应得飞快。 “答应这么快,又是在敷衍人。”湘泽抱怨道,他太了解她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做不到看着你去死。”兰潇十分落寞,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若是师父在,指责她这就是徇私,她也不改,她自认为自己问心无 16. 梦魇 《潇湘怨(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月白的纱帐如追魂厉鬼纷纷朝湘泽身上飞去,他手起刀落,用剑将袭来的白纱悉数斩碎。 不多时脚下便有一大片破碎的白纱幔,如累累白骨。 最后一块纱幔在空中翻飞,任凭湘泽怎么挥剑都斩不断,它就像一个灵活的孩子在玩捉迷藏,总能次次避开他的剑锋。 一步两步,湘泽步步紧跟,终于找准时机向前刺去。那白纱却像忽然断了气般,了无声息地坠落,紧接着出现一张女人的脸,“啊”地惊叫起来。 是兰潇,湘泽顿时震惊,但来不及收剑,只得将脚狠狠地踩在地板上,将手腕向侧边一转,一剑劈到浴桶上。 她的头发因此被削掉一缕,落到水中。 “湘泽哥哥”她战战兢兢,抿着薄唇,眼中含泪,真是我见尤怜。 湘泽却赶紧转过身去,只因她现在坐在浴桶里,还未着寸缕。 来不及去细想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觉得脸被烧得滚烫。 “湘泽哥哥”这声音娇媚,她披了那条白纱在身上,可奈何轻纱薄,玲珑身材若隐若现,玉白的肩膀露在外面,让人脸红心跳,湘泽不敢看她。 她便伸手去勾他的脖子,“你不要岁岁了。”她又似埋怨又似撒娇。 谁知湘泽却将她一把推到地上,拿剑抵着她的脖子,怒道:“你不是她”,兰潇不会自称岁岁。 “你好凶啊……”女人还在娇嗔。 湘泽不多废话,握剑的手向上一挑,却没有如愿将她杀死,她就这么凭空消失,只留一块白纱在地上。 还来不及错愕,那块白纱忽然乍起,蒙住他的脸,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如同溺在水里,无法呼吸,想动手扯开白纱身体却僵硬地无法动弹。 “湘泽哥哥、湘泽哥哥……你醒醒……”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还在试图去扯开白纱,一睁眼便看见兰潇,他还以为自己在梦里,将兰潇认成梦中的妖女,一把掐住了兰潇的脖子。 兰潇满眼惊愕,因窒息不禁眉头紧皱,湘泽的力气很大,她只能发出一点儿沙哑的嗓音,用上双手,使尽了力气也无法把他的手掰开哪怕一点儿。 她为他驱除梦魇划破了手指,此刻那伤口又沁出血珠,她挣扎着拼了命去掰开他的手,指尖的血迹也就留在了他的手背上。 看到刺眼的血渍湘泽失了神,慌张地松开了她的脖子,但他仍疑心自己在做梦,轻声试探道:“岁岁?” 兰潇好不容易缓过来,还没多喘两口气就听见他这样叫自己,但并无不悦,只是淡淡道:“请不要这样叫我,我是楚国的司巫,我是兰潇。” 他掐错人了,意识到这一点他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看着兰潇脖子上红红的掐痕各种悔恨,愧疚地解释:“我梦到有个人和你长得一样,但她想杀我,我才醒过来,一时没分清。” “那就是熊辛化成了我的模样。”兰潇仿佛什么都知道了。 湘泽心里咒骂他的这个叔叔,什么奇怪的癖好,堂堂八尺大汉竟化成女子去魅惑别人。 “熊辛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兰潇好像感受不到疼,并未在意脖子上的淤痕,“为什么不告诉我熊辛一直缠着你?他怨念很重,就想要你的命。” “他死的时候并不好看。”湘泽怕吓到她。 “这就是你不和我一同用晚膳的缘由?”兰潇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怪不得太阳落山以后就看不到他人,要不然她早就撞见熊辛了。 “再怎么说我也是司巫,他伤不了我。以后这种事不用瞒着我。”说完就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问:“熊怀呢?听宫人说他死得也不是很好看。”若他真的杀了先太子,熊怀会找他吗? “他生前就怯懦,死了也是个胆小鬼,奈何不了我。”湘泽提起熊怀,鄙夷的眼神都藏不住。 兰潇似有口难言,犹豫是否要提先太子一事。 “这是怎么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问的吗?”湘泽主动递过话茬。 “那个孩子,先太子,你……你杀了他?”纠结之下,兰潇还是问了出来。 “如果他活着,有人会拿他做文章,以他的名义作乱,所以他必须死。”湘泽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冷漠,这是让王位最稳固的做法,但他从来不是为了这个位子。 “可是……”兰潇还想说什么,但却梗在喉中。 “可是稚子无辜。”湘泽俯身在她耳边温声道,他太了解她了,若是自己杀了那个孩子,她定会厌弃自己,他不想做得不偿失的事,他心中最要紧的从来不是王位。 “我已找了户好人家,将那个孩子暗中送出去了。”他解释道,他当然也可以真的杀了那个孩子,拿这话来骗她,她很好骗,但他却没那个胆。 这么多年,他只对她撒过一个谎。 说完这些湘泽又无力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看来宫人们长舌的毛病要整治一番,他不禁去想在自己澄清之前,兰潇是怎么看自己的。他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心里忍不住想她一定讨厌自己了,可是也不敢问,就怕她承认。 兰潇之前为湘泽挡了一劫,又未服用五隐药压制痛觉,现下心中倒隐隐有些知觉,觉得松了一口气。 “你总不见我,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兰潇将近日心中所想一吐为快。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就算生气,也不是真的生气。”湘泽抱住她,还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脖子。 “典礼能早点举行吗?我想早点回云梦泽。” “回云梦泽做什么?”湘泽并不想放她走,他都想好各种理由把典礼拖下去了,反正手上有实权,有没有典礼都一样,谁还能不认他这个楚王不成。 “回去休养生息。”兰潇将他推开,按前世的记忆,过些日子湘江又要有水患了,她要尽早回去。 “宫里不能吗?” “要论休养生息,没有比云梦泽更合适的地方了。” “是吗?”湘泽半是嘲讽半是哀戚,他却觉得全天下没有比那更吃人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