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称帝,再嫁失败》 1. 第 1 章 《亡夫称帝,再嫁失败》全本免费阅读 初雪稍霁,陵州城外的运河结了冰,一支载满货物的船队乘着落日残阳归来,一圈圈水波荡开河面上碎裂的薄冰。 城西伫立着一座丹楹刻桷的宅邸,东南角的庭院内,乌桕树经三度霜雪,红极渐落,枝头缀满白花。 风拂树梢,积雪扑簌簌落下,闻家主母林绾身着菱格花草纹百迭裙,身披茜红色团鹿纹褙子,躺在松年椅上闭眼小憩。 女使翠莺步伐急促,穿过廊屋后的垂花门,匆匆停在树下,看着林绾欲言又止:“大娘子……” 贴身女使桂秋按揉着林绾的肩颈,转头呵斥道:“有话就说!别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扰了大娘子清净。” 翠莺一向是个温吞的性子,方才瞧见前院的动静,急得语无伦次,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大、大娘子,余春堂有贵客至,老夫人请您去一趟。” 闻家祖上世代经商,然至祖父一代已现颓势,闻老爷兢兢业业一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诺大的家业逐渐被败空。 好在,其子闻景拥逸群之才,未及弱冠便接手闻家的生意,扶危定倾,短短数年便成陵州首富,家财万贯。 当年,林绾的父亲便是看中闻家的产业,才将女儿嫁给闻景。 知府的千金嫁入富室大家,本是一桩美谈。 然而坐上花桥的,却不是知府嫡女,只是林家最不受宠的庶女林绾。 婆母赵氏本想借着这门亲事得到林家的助力,林知府反倒向亲家支银子,可见林家光景。 事已至此,赵氏也只好同意林绾进门,成婚后自然少不得处处刁难。 照翠莺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想必是老夫人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遮面的团扇取下,露出一张精致的娇靥,天边半片云霞倒映在她的一双剪水秋眸中,林绾轻绽樱唇吐出一句:“那便去吧。” 她从松年椅上坐起身来,高高绾起的发髻些许松动,好似一簇闲逸的绿云。 桂秋见状,连忙替她梳理好发髻,跟着一道去了余春堂。 * 二人自抄手游廊经过,刚要拐角进入主屋,就听见赵氏略带哭腔的声音从里头传出。 “泠泠啊,是姨母对不住你,这么些年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林绾脚步一顿,停在拐角处,饶有趣味地开始偷听墙角。 另一个娇滴滴的女声随之响起:“是我无福嫁入闻家,如今在这世上,温泠便只剩下姨母您这一位亲人了,若是姨母不弃,只消让我做个杂洗婢,能够时常陪伴侍奉姨母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一旁的桂秋听见这话,吓得额间冷汗密布,再一转眼看她家大娘子,不知何时已斜靠在廊柱上,抱着臂仰头望着月梁顶上的彩漆双凤。 而后盈盈一笑:“桂秋你猜猜,婆母接下来是不是该说,让闻景纳她进门,做个贵妾?” 桂秋连忙打住,“大娘子慎言!” 果不其然,里头的赵氏声调猛地拔高,铿锵有力地说道:“这如何使得!泠泠放心,你幼时就与晏如相伴长大,情谊深重,又有姨母给你撑腰,定让晏如风风光光地抬你进门做贵妾!” 晏如是闻景的字。 “姨母万万不可,如今温家败落,爹娘双双仙逝,温泠薄柳之资,断然配不上表兄的,何况景哥哥已有良配……” “那又如何?自他们成婚以来,林氏迟迟未有身孕,若再背上善妒的名声,晏如随时可以休了她!” 林绾笑睨桂秋一眼,好似要纳妾的并不是她夫君,而是不相干的旁人。 “瞧瞧,这出戏就是演给我们看的。” 桂秋四处张望,果然发现游廊前后的下人都被支开,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虚扶着林绾的手臂,劝哄道:“老夫人毕竟不是主君的亲娘,这般自作主张,主君准会不高兴,大娘子亦不必放在心上。” 当年林绾在娘家日子惨淡,处处遭人冷眼,自从小娘病故后,身边侍奉的婢女寥寥无几,唯有桂秋尽心侍奉。 这么些年下来,桂秋已成了她半个亲人,二人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林绾的眼尾轻弯出好看的弧度,清透的嗓音里拖着一点尾调:“区区小事,何须挂心?我与闻景成婚三年,有名无实。只要银子到位,莫说纳表妹做妾,便是纳上百八十个小妾,与我也无干系。” 桂秋担忧地看着她,终是没说话。 大戏落幕,门外的人迟迟没动静,台上的人耐心告罄。 主屋里走出个年纪稍长的管家婆子,稳步行至林绾跟前见礼。 “大娘子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老夫人请您进去呢。” 林绾唇角微扬,目光轻轻扫过主屋的门扉,笑意太浅,还未触及眼底便消失殆尽。 “表妹远道而来,我就不打扰母亲与表妹叙旧了。只是纳妾一事,还需问过主君,我不好擅自做主。” 婆子一听这话,笑得合不拢嘴,余光扫了一眼屋里,见里头的人没开口,就将提前打好的腹稿道出:“还是大娘子通情达理,咱们闻家业大,后宅却人丁稀薄,外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待温娘子进了门,生个大胖小子,不照样也是大娘子您的功劳,您说是吧?” “你——”桂秋哪能听不出话里含义,当即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 还未说出口,就被林绾拦下。 “那就麻烦妈妈替我向母亲道声谢,待主君同意,我也好准备一番,迎表妹进门。” 说罢,林绾拽着桂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 扶荷轩。 皎月高悬时,林绾刚沐浴完,随意地盘腿坐在榻上,微微附身,颈间残余的水珠被火盆的热气蒸腾干净,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颈。 这样慵懒的模样,林绾鲜少示于人前,可桂秋却见惯了,沏了盏茶端给她。 “余春堂派人递来消息,说让表姑娘暂时在府里住下,主君应允了。” 林绾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蓦地坐起身来,附耳对桂秋说了一句,旋即搓着小手满怀希冀地盯着房间某处。 很快,桂秋取来一个紫檀木雕鎏金匣子,置于几上。 葱白指尖轻轻勾开卡扣,匣子啪嗒一声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大沓房契和地契。 林绾小心翼翼地取出,摞成整整齐齐的一沓,指尖翻拨时,契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皮靴踏入雪地,积雪塌陷的细微响动。 “这声响……真令人愉悦,人在这世上活一遭,为的不就是恣意快活?只要闻景不裁减扶荷轩的用度 2. 第 2 章 《亡夫称帝,再嫁失败》全本免费阅读 晨光熹微,乌桐街上隐约有了人声,微咸的江风里交杂着脚夫的号声,一辆马车缓缓从青石砖上驶过,微风轻轻吹起窗边的薄纱,馥郁的花香伺机弥散而出。 商贩们打眼一瞧,习以为常地笑了笑,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马车停在首饰铺子前。 一柱香的时辰过后,身着藕荷色绫袄的婢女率先走出,使唤着一众小厮将沉甸甸的匣子搬上马车。 旭日光辉斜斜照落,衬得女使耳坠上镶的红宝石流光溢彩,一瞧就是大户人家的女使。 放眼陵州铖,能拥有这番派头的,唯有闻家。 街对面的醉仙楼刚支起摊子,堂倌端着蒸好的几屉包子,隔着氤氲热气冲她笑:“妙音姐姐来了,又是来替闻大娘子添置首饰头面吧,能不能给咱大家伙儿开开眼呐?” 翠莺笑着剐他一眼,“油嘴滑舌的东西,闻家的事也是你配打听的?快卖你的包子去!” 陵州城赫赫有名的金银彩帛铺子大都开在乌桐街上,屋宇雄壮,门店广阔。掌柜的们早已摸清闻家主母的喜好,但凡有新进的绸缎料子、脂粉钗环,统统先送进闻家转一圈,余下的再放铺子里售卖。 反正闻家堆金积玉,也经得起她这般肆意挥霍。 是以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 翠莺带着流水一般的脂粉首饰回到府上时,林绾还在院子里荡着秋千。 “再高一些!哎呀,桂秋你这身子也太使不上力气了,换个人来推我!” 林绾穿了件鹅黄色百迭裙,外衬天青色绉纱褙子,裙纱随风飘扬,远远望去,更像一只飘飞灵动的蝶。 桂秋站在树荫下,望着秋千越飞越高,再推一次便要与那院墙一般高了,连连喊停。 “大娘子不可,这太危险了!” 秋千荡到最高处,纤绳似有断裂的迹象,众人的心紧紧揪着,鹅黄色的人儿匆匆一瞥。 “好哇!竟连那观鹤桥与醉仙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就说嘛,这秋千早就该修了,瞧瞧,平白添了多少趣味!” 林绾一边说,一边从秋千上跳下来,丝毫没有当家主母的架子。 桂秋等人赶紧上前替她拭汗,整理衣装。 一双柔荑浸在清水中,素指撩拨起层层水波纹,林绾一双水眸含笑,看见了一旁的翠莺。 “傻站着干嘛,过来呀。” 一听便知林绾此时心情极佳,翠莺犹豫片刻,还是将所见所闻道出。 “今晨奴婢去乌桐街采买,回府时经过静文斋,赶巧瞧见表姑娘端着羹汤,从主君的书房里走出来……” 主子还没开口,桂秋先啐了一口,“瞧瞧我就说了吧,什么投奔姨母的表姑娘,就是狐媚子一个。大娘子您要是再不管,明日主君就真该要纳她为妾了!” 林绾正用帕子细细擦拭手上的水渍,闻言一笑。 “本就是要收她做妾室的,送个羹汤怎么了,还不许人嘘寒问暖了?以后有她送点心消夜,你们也能省点事。” “莫说这个了,我今日让你去取的东西呢?” 翠莺命人将匣子取来,一一展开,“回大娘子,取回的金绞丝嵌松石立凤头面,一套共三十三式,您瞧瞧。” 葱白指尖划过金簪上缀着的天水碧色的松石,金丝凤鸟展翅昂立,精巧奢华。 “天呐,这得集结多少能工巧匠锻制?同皇城里的贵人用的如出一撤,大娘子今夜若穿戴这套头面,定能在宴上艳煞旁人。”桂秋赞叹不已。 然而,林绾闻言笑了笑,将手指收回。 “今日是宴客,你们当进京选秀呢,收起来吧,换那套白玉的。” 二婢亦觉有理,招呼人将匣子收进库房。 这边话音刚落,垂花门那头传来隐隐的争吵声。 “本就是分配好的差事,岂有你说换就换的道理?” “分明是你眼红,给管家婆子塞了银钱才得的差事!怎的你能去我去不得?” “好啊!那我俩就去主母面前分说分说,看看究竟该是谁的差事!” 桂秋是个有眼力的,当即走出屋去,摆出贴身女使的架子呵斥:“嚷什么?都进屋来,主母要审!” …… 林绾斜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羽扇,扇柄下坠着一块暖玉,来回晃动。 余光扫向面前跪着的两个女使,感到有些头疼,她轻掀眼帘,嗓音里带着些散漫,“又出何事了?都分说分说。” 二人自进屋后便不再争执,眼神飘忽不定,又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桂秋冷声骂道:“瞧你们胆子是肥了,竟敢在扶荷轩门前吵闹,扰了主母清净!有何官司还不速速呈上来,否则赶明儿就将你们这闹事的发卖出去!” “奴婢不敢!实在是她欺人太甚,昨日里刘妈妈派我去余春堂伺候,正要收拾包袱去呢,就被她插了空。求大娘子主持公道!”左侧年纪较长的女使哀声诉道。 “大娘子明鉴!她与管事的刘妈妈本就是姻亲,又塞了银子,才得的这活计。奴婢看不惯这番行径,才出言喝止,怎知到了她这就成了我的不是。” 小女使说着说着,嗓音里就带了哭腔,泪眼朦胧。 林绾“啪”的一下收起折扇,羽睫微垂,目光在二人身上一通扫量。 而后似笑非笑地道:“果然都是美人坯子,哭起来我见犹怜的模样,瞧得我都要心痒几分,何况主君?” 二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余春堂里伺候的大多是赵氏用惯的老人,前日温泠留在府上时,林绾便命人派几个女使过去伺候。 这么些年来,府里的下人们早就摸清了林绾的脾性,瞧着她性子软,凡事都不大往心里去。即便是当家主母又如何,不得主君疼爱,也是不顶中用的。 久而久之,胆子也就愈发大了。 横竖留在扶荷轩也无出头之日,还不如跟着新来的表姑娘一道谋个前程。 林绾看破却不说破,只笑吟吟地盯着她们,给人吓出一身冷汗来。 她自是懒得管这些人心中的弯弯绕绕。在这宅子里,人人都长了八百颗心眼子,可若是摆上明面来议论,那就不一样了。 “大娘子恕罪!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您就算借我多少个胆子,也不敢勾搭主君啊!” “奴婢万万不敢存这些心思!求大娘子明鉴!” 两个女使还在试图辩白,以额抵地,余光中瞥见一抹鹅黄色划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停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 她不急不缓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余春堂,你们就别想了,我自会派旁人过去伺候。” 还是放她们一马。 二人显然是不满这个结果,仰头却对上桂秋凌厉的目光,话音在嗓子眼急急打了个转,硬生生憋回去,只好道谢退下。 待其余人走后,桂秋替林绾重新梳妆。 “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瞧着那头来新人,就巴巴地迎上去,真是恬不知耻。”她愤愤不平道。 林绾捻起一支白玉簪,轻轻转动着,抬眸望见铜镜中五官精致的人儿,眉眼间透着一股清淡的气息,似是对任何事情也提不起兴致。 “何必同她们计较,正好这后宅冷清,多几个人也热闹。” 她笑的时候,铜镜中的人也跟着弯起眼尾,眼眸中含着一汪春水,潋滟动人。 桂秋暗暗叹息,这么水灵的美人儿,偏偏主君瞧也不多瞧,真是暴殄天物。 想到此处,她的脑子里忽然 3. 第 3 章 《亡夫称帝,再嫁失败》全本免费阅读 陵州城外东迄运河,内有多条河道贯穿,其中松绥河贯穿南北,许多商铺酒楼临江而建,其中就有醉仙楼。 河上水波袅袅,两岸烟霭淡淡,一叶小舟缓缓划过,闻景和林绾两相无言,更突显此时的静谧悠然。 夫妇二人一踏入醉仙楼,四周的饮酒作乐声霎时静了几分。 闻景虽是商贾出身,却生得一副清雅绝尘的好皮相,在街上策马经过,总能引得众人侧目回首。 今日他穿了一身靛青鹤纹锦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姿。林绾伴随他身侧,穿堂风撩起长帏帽的一角,露出些许仙姿佚貌来,显得十分登对。 感受到众人目光灼灼,林绾有些不适,毕竟这也是头一回和闻景同行,过会儿还要见客,她浑身都紧绷着,仪态格外端正。 片刻后,闻景侧了侧身子,替她挡下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闻老板来了,这边楼上请!”围栏处忽然探出个脑袋,热情地朝他们打招呼。 林绾的父亲毕竟任一州知府,她虽不受宠,却也去探望过几回,一眼便认出楼上那人是父亲的副手,同知郑庆元。 她拉了拉闻景的袖口,踮起脚附在他耳畔小声问道:“怎么今日父亲也来了?” 闻景解释道:“去岁闻家新开拓了贩盐的生意,盐引则由官府发放,这位京师来的转运使一上任便接手盐务,岳丈说,要趁早打好关系。” 这样一说,林绾就明白了个大概,神情微凝。 当朝律令规定不得贩售私盐,若要贩盐则需先从官府处获取盐引,而后运输往荆楚地界。林绾的父亲有次说漏嘴,称盐商惯常以利诱官,修改盐引上的价格,高买低卖,从中抽取大量油水。 且不论闻景有没有做私贿官员的行迳,就算没有,她也不愿闻家蹚这趟浑水。 一进雅间,就看见中央置着一张宽敞的檀木八仙桌,林绾取下帏帽,正好对上林世修的眼神。 林绾和林世修的感情算不上深厚,尤其是在她嫁人后,闻景和林世修倒是往来紧密。 父女相见,她心中并无波澜,目光快速从席间其余人身上扫过。 八仙桌前,一人面东肃然危坐,林世修与郑庆元面朝南坐。林绾猜测,西侧那人便是转运指挥使——吴海。 “吴大人,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家小女儿、小婿闻景。”林世修起身介绍道。 二人全了礼数,闻景坐于南侧,眼神示意她坐在向西的位置。 来之前,闻景稍微向她介绍过,这位指挥使大人为官清廉、素有贤名,为人最是刚正不阿,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只不过,在二人落座时,吴海的态度陡然变换,面上的肃色一扫而空,十分热络地问起来。 “这便是闻老板,真是久闻不如一见啊,年纪轻轻便有所作为,着实让老夫倾佩。” 闻景笑说:“吴大人谬赞,不过是些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吴海大掌往桌上一拍,连连赞道:“哈哈!闻老板过谦了,这便是尊夫人罢。林知府不仅养出个好女儿,还结了门好亲事啊,真是福与天齐!” 这下不仅是林绾,就连林世修和郑庆元也是一愣。 方才不论他们如何攀谈,对方也不愿多吐露一个字。怎的这对夫妇一来,就变得这般热络? “吴大人这一开口啊,真是折煞下官了,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给大人好好接风洗尘!” 林世修毕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最会喜怒不形于色,当即命人上酒菜,几盏琼花酿下肚,几人的言语顿时变得豪放起来。 期间几次三番提及盐引之事,偏偏吴海这人像泥里的泥鳅,圆滑得捉不住话茬。 酒过三巡,闻景的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面上却不见醉意,那双澹静的眼眸里含着半真半假的笑意,仔细打量着旁人的反应。 林绾只顾着埋头吃,时不时给闻景夹菜,装也装出一副贤妻的模样。 吴海喝得醉醺醺的,言语间也慢慢没了顾忌,开始追问闻景旁的事情。 “闻老板何时成的亲?” “令堂如今身体可还康健?” “令弟妹如今多大了?” ...... 前些问题闻景还颇有耐心地一一回答,直到吴海彻底断了意识。 “闻老板成婚多年,怎的还无子嗣?” 闻景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吴大人,闻某与荆妻成亲不过三载,子嗣的事情尚且不急。”他冷声提醒,隐隐有警告之意。 林世修和郑庆元已醉得不省人事,伺机找借口出去透透气。 林绾别开脸,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有关子嗣的问题,刚成亲时她还真的思量过。 闻景虽不太搭理她,可有朝一日总会圆房,若是有了子嗣,便是牵挂一生的大事。 她小娘去世的早,自小爹不疼娘不爱的,像猫儿狗儿一般卑贱地活着,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她可不愿再多个孩子来牵绊自己。 日子久了,她也就逐渐看开了。夫君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又舍得给她花银子,无子嗣之忧,偶尔受受婆母的气,日子算得上是极为滋润的。 自那以后,她便不再思考这个事情,安安心心做一条咸鱼。 随后吴海又问出一个很有理智的问题;“这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难不成,闻老板有隐疾?” 说完这话,吴海“扑通”一声瘫倒在桌上,彻底昏死过去。 雅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闻景半晌没吭声,握着酒盏的指节逐渐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 林绾思忖再三,还是凑过去小声说道:“官人是要趁现在将他打一顿,还是将他丢在酒楼外头找人将他打一顿?可需要我替你善后?” 他冷笑了一下,忽然歪过头,说:“夫人要如何替我善后?” 她托着腮认真思索了好一阵子。 “殴打官吏可是重罪,保不齐小命就丢了。这样,官人只打身子不打脸,伪装成他自己摔的模样,再同我父亲通个气,这事就妥了。” 闻景不怒反笑,瞧着她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余怒尽消。 瞧他笑了,林绾也放下心来,瞄了一眼门外,嗓音浅浅的问道:“那我们回家吗?吴大人要怎么办?” 闻景站起身来,抚了抚袍摆的褶皱,唤来自己的小厮刘昀。 “叫两个得力的上来将吴大人送回去,办事仔细些。” 人刚送走,郑庆元就扶着林 4. 第 4 章 《亡夫称帝,再嫁失败》全本免费阅读 大雪整整下了三日,整座陵州城好似被雪封住,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林绾差人拾来小石块,在后院垒成窑,生火烧热。 扶荷轩的下人们觉得新奇,路过时情不自禁地放慢了步子,偷偷往里瞧。 “湿泥裹厚一点,对,不要让下面的荷叶边露出来。”林绾蹲在边上指挥,坐在矮凳上烧火添柴,拍了拍掌心的灰,“烧热了,放进窑子里。” 翠莺正拿扫帚扫着院里的雪,笑着抬头看了一眼。 “咱们大娘子真是能人,管家理账样样能行,如今连烧窑鸡也能上手,真让奴婢佩服。” 林绾伸手往窑子边上取暖,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搓了搓手心笑着道:“幼时家里不大待见我,饥一顿饱一顿的,饿得发慌了连树皮都啃。” “有一回上山拾得一只半死不活的鸡,婆子说那是病鸡。莫说病鸡,平日里连点荤渣都不见,当即便在院子里偷偷搭了土窑,把鸡烧了。届时有刁奴嘴馋,把我鸡腿抢走了,我硬是追着她不放,最后这事让嫡母知晓,鸡飞了,窑也塌了,还罚了三日的饭食。” 她说这话的时候羽睫微垂,盯着木炭燃烧迸溅的细碎火星子,嗓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事情。 院子内寂了寂。 翠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请罪:“是奴婢嘴快,惹大娘子伤怀,是奴婢的罪过!” “与你何干?”林绾依旧笑着,拿帕子拭手。 起身往屋里走去,鞋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微声响。 如今的日子与她而言,已是极好的,只要闻景在一日,便可保她衣食无忧。 她忽然脚步一顿,仰头看着纷飞的雪花,问:“今日府里请了大夫?” “回大娘子,是主君。听主君身边的小厮逢恩说,主君连日操劳商铺的事宜,体虚身弱,昨儿天冷又受了寒,正发病呢。”翠莺答道。 林绾有些意外。 她和闻景成婚三年,虽见得少,却也知道他身体强健,少有病痛,从未请过大夫。 土窑里逐渐溢出烧鸡的香气,勾得人直流口水。在皑皑雪中,手持着烧鸡腿大快朵颐,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思忖再三,她含泪忍痛割爱:“体虚最需要补身子,待会儿让人将这烧鸡给他送去吧。” 桂秋刚从前院回来,就听见这一句,当即步履稳快地穿过游廊,在她面前痛心疾首地说道:“大娘子啊,主君如今身在病中,趁这消息还没传到余春堂,您该把握时机赶紧过去关怀问候才是。若是晚了,让温表姑娘钻了空子,岂不伤了您和主君的夫妻情分吗?” 林绾疑惑:“送烧鸡不算关怀吗?” 要知道,她烧出来的鸡,吃起来鲜嫩爽口、香气扑鼻,使人垂涎三尺。 这还不算关怀吗?! 桂秋毕竟是看着林绾长大的,对于她在林府的过往了如指掌,心痛之余,也只好自个儿上手了。 “去厨房熬一盅温补的羹汤,再替大娘子重新梳妆,胭脂香粉少抹点,显得面色憔悴却不能太过寡淡,听明白了吗?”她唤来里屋伺候的小女使,吩咐道。 半柱香的功夫,林绾便梳妆妥当,端着羹汤来到静文斋门前。 逢恩见着大娘子过来,颇有些吃惊,旋即迎上前去,恭敬行礼。 “大娘子,里头大夫正在给主君看诊,还请您稍候片刻。” 林绾微微颔首,将羹汤递交给逢恩,搬了张圈椅坐在廊上,静静地望着大雪纷飞。 * 一盏茶后,静文斋的门“吱呀”一下推开。 年逾半百的大夫走出来,挎着药箱,神情凝重。 林绾听见声响,朝门口看了一眼,倏地站起身来。 大夫自然也看见她了,恭敬地上前拱手行礼,行至半途,恍然认出她来。 “林四姑娘……不,现在是林大娘子了。” 她的脸色已是一张白纸,嗫嚅着开口,“张大夫,没想到还能在陵州见到您。” 张大夫面色缓了缓,慢慢挤出一个载满回忆的笑来,“老夫犹记,当年沈小娘亡故时,您还未及这圈椅高。” 他伸手在圈椅上方比划了一下。 林绾的生母姓沈,曾是陵州城远近闻名的花魁娘子,而后被林世修看上,接回府里做了妾室,也曾受宠了几年。奈何树大招风,沈小娘不通后宅里的勾心斗角,没多久便失了宠,分娩时落了病根,过几年便感染风寒逝世。 临终前,林世修对她不闻不问,还是大娘子心软请了大夫,只可惜回天乏术。 林绾到现在还记得,她抱着阿娘骨瘦嶙峋的身躯,哀哀哭求张大夫救小娘一命。 后宅的争斗,张大夫见得不少,翻看过沈小娘原先的药渣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摸着林绾的头,语重心长道:“孩子,往后的路还长,凡事都得多个心眼。” 沈小娘到底因何逝世,林绾已经不大记得清了。 却能一眼认出张大夫。 “当年多亏大夫提醒,林绾才能有今日,林绾在此谢过大夫。”她微微躬身,不自觉红了眼眶。 张大夫原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都化为浓浓的叹息,声音愈发的老迈,“不必、不必,大娘子还是多关心关心闻掌柜的身子罢。” 林绾这才想起自己是为何来。 “官人他……身子如何?” “人非金石,岂能无病无痛。这几年来闻掌柜操劳过度,积劳成疾,身体亏损。明面上看,这不过是小小风寒,然而内里早已如朽木一般,风吹凋零,怕是……” 林绾最怕他这句怕是,蹙着眉逼问:“怕是什么?” 张大夫叹息道:“怕是只剩半年之期。大娘子,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只剩半年?! 闻景明明身强力壮,平日里也没个小病小痛,怎的突然就命不久矣了? 她还是不信,“张大夫,放眼陵州就数您医术最高明,要是您都没法子,旁人更不行了。您再给他仔细瞧瞧,说不准诊错脉了?我夫君他平日也没个病痛,怎么突然就病入膏肓了,这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