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绣》 1. 第一章 《金丝绣》全本免费阅读 苏殿春肩膀被人一搡,踉跄几步,绑缚一双皓腕的铁索哗哗作响。她蛾眉轻蹙,眼底划过一丝愠色,眼波曼转,打量面前公堂。 只见堂上皂隶分列左右,各人皂衣红带,手中水火棍漆光锃亮,棍底隐有褐色污迹,多半是积年的罪囚鲜血。她心中暗暗冷笑,大理寺摆出这般阵仗,便是要将堂下受审之人唬得心胆俱裂,不打自招。 可这套把戏用在她苏殿春身上,注定铩羽而归。 她将眸中一抹轻蔑隐于鸦羽般的睫毛之后,抬头再往上看时,却被一架八扇屏风隔开了视线。 那屏风上以极细工笔描着只斑斓猛虎,虬须白额,双睛摄人,如同要破纸而出、将她吞吃入腹一般。 “堂下何人,为何不跪?” 忽然,一道男子声音自上方传来,其声清越,如出金石之间。 她循声看去,见屏风后款款转出一人,头戴乌纱,穿一领大红云罗圆领袍,胸前?着织金补子,正是大理寺卿服色。那补子上绣的是青松皓鹤,仙羽如雪,更衬得他形貌昳丽,俊美无俦。然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幽深晦暗,喜怒莫辨。 “先帝改拜礼旧制,曰,男子跪拜,女子拜而不跪。”她朱唇一勾,牵出一抹锐利的弧度,“堂堂大理寺卿,莫非不敬先帝,擅改法度?” 陆乘渊微微侧首,眼神中带了几分兴味。眼前女子生得玉肌花貌,又在梳妆上格外精心,两弯黛眉描得纤如柳叶,堪堪衬出一双丹凤眼,眼尾斜飞,妩媚之外,更见凌厉。 然最引他注目的是她额间所绘芍药花钿,殷红如血,明艳娇娆。这女子恰穿着一身银红衣衫,配上这朵栩栩如生的芍药花钿,恍如神仙妃子,逼视不得。 “苏殿春,本官不过是要你按大理寺规矩,下跪受审,便被你信口攀诬。”他负手踱步至她身前,盯住她的双眼,那双妙目眸光冷然,看不出一丝慌乱。 “如此心肠,屠了安平伯府上下四十六口,想来不足为奇。” 她眉心一动,被皂隶推搡擒来时的满腹疑云,顷刻化作眼眸深处一缕讥嘲。 原来如此。 三日前,安平伯府横遭灭门,街头巷尾纷传,死者尸身各带的刺青,骇人得紧。安平伯身为皇后父亲、天子岳丈,此事一出,大理寺的探子密布全城,无孔不入。只没想到,这帮混吃等死的废物竟把自己当作嫌犯,锁来塞责,真真可笑。 见她凝眉不语,他眸光微变,忽然抚掌而笑:“很好。嫌犯既无言申辩,可见本官所言不虚。来人,即刻钉上重枷,打入死囚牢罢。” 他话音未落,两旁皂隶齐齐喝“是”,刹那间十余条精壮汉子向她扑来。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重重按倒在地,前额猛地磕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繁复花纹烙入细嫩肌肤,激得她狠狠拧眉,牙关紧咬,瞳中怒意一闪而过。 纵然心知这大理寺卿此举是为挫她锐气,以探虚实,但如此折辱,她也多年未曾领受了。 “只叫我披枷带锁,打入死牢么?” 他既想相逼,自己索性再添把柴。 “既然大人认定我是真凶,不容申辩便定罪收押,何不干脆将我一刀杀了,为贵人出口恶气?” 四肢遭人钳制,她却浑然不觉一般,唇角一扯,笑得越发肆意:“我也好早到阴司,告你草菅人命——想来那十殿阎罗,总该准我陈词自辩罢?” “哦?你就这么想死?”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一头乌发散乱于地,如丝丝缕缕的墨线拥着她雪色面颊,又兼双眼微赤、嘴唇鲜红,竟有种难言的诡艳。 这女人,当真是有些疯的。 她两眼一翻,盯住了他,眸中除了霜雪般的漠然,还夹杂几许讽意:“反正民女贱命一条,虽抵不上安平伯的命金贵,大人多抓几个如我之人,不就填上了么?” 他垂目与她对视半晌,忽然蹲下身,伸指在她唇上虚虚一点,似笑非笑道:“好一张利嘴。” “当着本官的面说什么不容申辩、草菅人命...果然是个不要命的。” 他眸光在她眼中渐深的红丝上微微一转,道:“既如此,本官就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也好堵堵你这张嘴。” 她睫毛一颤,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重新定在自己额间花钿之上,语声悠悠:“你只要同本官说明,为何你额间花钿,与安平伯府尸身刺青,一般无二?” 脖颈间的重压让她气喘声嘶,语声有几分阴侧侧的冷意:“大人不以真凭实据相示,民女无话可说。” “你要验看尸身?” 他眉峰一挑,伸手捏住了她小巧的下颌,迫她与自己对视:“敢么?” 她侧了侧首:“问心无愧,有何不敢?” 对方面色冷峻,沉默片刻,忽地轻抬指尖,命人松开钳制:“准。” · 看着那抹银红身影拾阶而下,随皂隶向停尸房走去,陆乘渊神色晦暗,凝眸良久。 一旁的心腹侍卫顺着他目光看去,犹豫道:“大人方才明明未传重枷,何必吓唬这小娘子?” 他这才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面带不解的侍卫,漫不经心道:“吓唬?她要在阴司状告本官,这是被吓破胆的样子么?” 说罢,广袖一拂,起身走向停尸房,声音在风中听得有几分不真切:“再者说,欲辨铜金,非猛火不可。” · 停尸房屋内燃起明烛,焰心如豆,急急摇颤不休,将堂上诸人的影子拖在墙上,如鬼影幢幢。 房中四十六抬尸体依次摆开,纵然覆以白布,也能从隆起之势辨出其扭曲盘旋。穿堂风过,盖尸白布凄凄摇荡,满室阴森。 然她神色自若,径直上前,在陆乘渊的注目中,抬手掀开了一具尸体的白布。 死者皮肤白中泛黄,在烛光下竟现出蜡似的质感,诡异莫名,众皂隶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移开视线。 她瞟了他们一眼,柳眉微挑,手上动作不停。 当年她踩着父母亲族的尸骨,从满门抄斩的百人坑中爬出来,所见景象可比这惨酷多了。 这些个皂隶见惯生杀,居然还怕死人? 她正寻思,忽见尸身小臂上一团乌沉,那是一朵墨色芍药,描画得琼枝玉骨,娇态绰约,亭亭盛放于尸斑密布的皮肉之上。若非她早知这是死人身上的刺青,怕是也会将它当作养在绮筵金殿中的一株名种。 “如何?” 听他催促,她仍自顾自俯身细察尸身上的刺青,待各个看过,方淡淡道:“这刺青芍药,并非出自我手。” 见他眸光一闪,似是要问她凭据,她伸出一根葱白玉指,轻轻一摇:“一则,这刺青芍药依的是流传已久的现成花样,因此与我这芍药花钿相似,并非巧合。” “二则,这刺青笔法凌厉,处处出锋,”她在空中勾勒几下,“而我这芍药花钿,用笔圆融,实是两样画法。” 陆乘渊依言看去,凤目微眯,露出几分沉吟神色,道:“话虽如此,但本官怎知,你是否为藏端倪,找人代画面上花钿?” “代画?”她冷笑一声,徐徐摇首,“若真是我所为,何不干脆换一种花卉作为花钿,将自身嫌疑撇得更清?” 他垂目看了她片刻,见她潋滟双眸冷意昭然,无声与他对峙。 “牙尖嘴利。” 他一哂,向她走近两步,忽然微微俯身。 苏殿春不防,还未抬头,只觉后颈微痒,竟是耳侧一缕挣扎时散落的碎发被他抚至耳后。 “苏姑娘巧舌如簧,本官如果苦苦相逼,未免不识怜香惜玉。”他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触及她的耳垂,惹得她眉心一皱,转瞬抽离,“就此收监,明日再审罢。” 说罢,他径自转身,施施然向屏风后走去。 她霍然转头,眸光如电,五指攒向掌心。 2. 第二章 《金丝绣》全本免费阅读 “私心?” 陆乘渊微微偏头,琉璃般浅淡的瞳仁中映出女子艳冶无方的面容,声线冷得出奇:“刚夸过你聪慧,你便出言无状,妄加揣测。莫非以为,泼本官一身脏水,还能得走出这大理寺?” “大人这么快就忘了?我是个不要命的。” 她下巴一扬,含水妙目不掩锋芒,直视他的双眼。 “况且...” 两厢对峙,他眸中阴鸷之色愈盛,她忽然牵唇一笑,悠悠道:“大人若想以我父母性命要挟,更可以省省力气。我自打七岁便父母双亡,就连亲族都死了个干净。” 陆乘渊一怔,拧眉看她,见她笑意盎然,说起如此惨痛之事,倒像闲话家常。 这女子心肠颇硬,又带点疯,这会儿自曝痛处,却显得浑不在意... 她到底是何等样人? 思忖间,他倒淡了与她施压对峙的心思,负手转身,道:“也罢,你...” “大人,出事了!” 一语未了,一名皂隶慌张跑来,跪禀道:“门外围了好些个女子,说苏殿春给她们下了毒,要大理寺法办,您看...” 下毒? 她睫羽一瞬,垂下眼帘,漆黑如墨的瞳仁在目眶中缓缓而移。 今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幕后之人,还真看得起她。 “她入大理寺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闹上门来。”陆乘渊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大理寺属官,语意森寒,“本官这大理寺...可真是密不透风啊。” 众属官皂隶冷汗涔涔,忙不迭跪了一地:“大人恕罪!卑职这就出去平息事端。” “平息?”他轻笑出声,仿佛听见天底下最可笑之事,目光凉凉转向了她,“正主在此,何用尔等出面?” “正是。” 她知他有意试探,却不屑理会,眸中掠过一丝嘲意,在他面上一转:“今日惦记我这条命的人倒多,若是我先赔给了那些个好主顾,可就要劳烦大人,再去找个替罪羊了。” 她眼角余光瞥他一眼,径自迈步向外走去。 一缕清风穿花过柳,托起她银红衣袂,裙角翻飞。 即便在湛湛日光下,她的身影也如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血痕,稍有不慎,便会刺痛人的双眼。 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他才微微仰头,视线定在大理寺对面的一座茶楼上。 要看好戏,必登高台。 · 苏殿春握住黑漆大门上锃亮的铜钮,还未推开两扇门扉,门外闹嚷之声就灌了满耳。 她浑如未觉,双手发力,大门豁然洞开。 随着她身形出现在门内,门口喧嚣骤然止歇,数十个衣着华贵的女子齐齐朝她望来,眼中尽是愤懑怨毒。 苏殿春上前一步,银红色的裙摆拂过门槛,翩然垂落,铺展在光滑石阶之上,如凤凰鲜妍的尾羽。 她淡淡垂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人,见她们个个怒目而视,有几个年纪小的贵女气得两眼通红,攥着拳头,仿佛若无婢女拉着,就要冲上来赏她一掌。 “今儿个来得挺齐全。” 她双手抱胸,语声带笑,闲闲感叹。 今日竟齐聚在此的,都是她有头有脸的主顾。想来背后设局之人,对自己的了解非比寻常。 “苏殿春,你杀了安平伯,还在花钿中下毒害人,”为首的少女一身娇绿软缎衣裙,白胖小手中捏着一柄玉扇,指定她的鼻子,“大理寺今日不给个说法,我就回去告诉我爹,抓你进诏狱!” 此话一出,如同在深潭中投入巨石,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必得让大理寺法办了这妖女!” “即刻斩首,不,凌迟处死!” 骂声汹涌,女子们激愤之下渐渐移动了脚步,寸寸向她逼近。 与此同时,大理寺对面的茶楼上,一扇窗牖悄然半开,露出陆乘渊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他指骨修长的手中挟着只茶盅,状似随意地搭在窗棂。那茶盅隐隐灌注万钧之力,似乎当下稍有异变,就会疾射而出。 苏殿春眸光不变,忽然身形一动,竟是逆流而上,款步走向其中一人。 众人嘴上骂得痛快,见她走近,却忙不迭闪身避开,仿佛沾了她一片衣角便会毒发身亡。 “你、你别过来!” 那女子见面前人群如潮水般退向两旁,独留自己应敌,慌忙转身要走。 苏殿春纤腰一拧,旋身截住她的退路,一把擒了她的手腕,猛地按在自己脆弱的喉管之上。 她形状美好的嘴唇胭脂浓注,望着那女子忽而一笑,朱唇绽破樱桃,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要将我凌迟处死么?” “如今你只须五指用力,就可将我喉管捏断,怎的不下手了?” 那女子满脸嫌恶,一面甩手挣扎,一面恨恨道:“杀你是大理寺的事,左右你下毒害我,难逃罪责!” “你口口声声说我下毒,可有医士证言?” 她唇边笑意不减,微一偏头:“难道小姐千金贵体,也如我一般毫不惜命,发觉中毒之后都不曾请医服药?” 那女子闻言,目光闪烁,嘴上却不肯饶人:“定是你那毒有什么蹊跷,大夫才诊不出来…” 苏殿春施施然松了手,看对方重心不稳,踉跄摔倒,方道:“是么?那好,我这人头先寄在颈上,等你哪日毒发,再来取?” 说罢,她转身几步登上门前石阶,端详着众人青红不定的脸色,抬手一抚鬓边碎发,语声懒懒:“诸位呢?满面红光,中气十足,也不像中毒垂危啊?” “不如,就来个先到先得,谁先毒发,谁来取我性命,如何?” 她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各不做声。 她们来闹时,不过是想要个说法,何曾想到她是这么个混不吝,倒奈何不得。 “怎么都没话了?” “那我倒想起一事…” 她微微仰头,日光倾泻而下,照得她面庞素白一片,眼底雪色凌凌:“依本朝律例,诬告乃流刑重罪,诸位既无证据,要不...同进大理寺分说分说?” 她语意深长,半刻前气焰嚣张的贵女们听得她援引律例,说及诬告下场,脸色都白了一白。 茶楼窗内,持盅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收回,只微闻“笃”的一声,似是茶盅轻轻落于案上。 为首的绿衫少女眸光躲闪,嘴硬道:“…我们就是来问问,谁告你了?要说造谣诬陷,你去找徐记花钿坊的徐娘子啊。” 听她提起徐娘子,众人频频点首,都说是她处听得消息,才赶来兴师问罪。 “徐娘子么...”苏殿春黛眉一挑,抬眼一瞟茶楼高处,见那扇窗牖已然闭合,心内不觉冷笑,“巧了,我还有一桩公案,要找徐娘子说道说道。” · “大人,嫌犯未曾定罪,如何向那边交代?” 茶楼上,一个暗卫打扮的男子半跪在陆乘渊身前。 “如何交代?” 陆乘渊垂目,以指节轻敲两下桌面,“本官收下三千两白银,已叫她嫌疑未脱,将应允之事做得圆满,那位岂有话说?” 暗卫忙道:“自是不会。只是那女子着实厉害,恐怕会让局中生变。” “要的就是变数。” 他起身负手,语意深深,“本官不惜自污入局,便容不得静水无波。这女子一路过关斩将,疑点不少,但放在本官跟前...” 一语未了,茶楼阶梯处传来一阵轻巧的足音,那暗卫利落地纵身上梁,转瞬隐入暗处。 “大人高楼看戏,可有所获?” 雅间的门被推开,女子倚门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腰间束着丝绦,勾勒出纤腰一握,红穗子垂在她膝弯,随风摇漾。 他自顾自端起茶盅啜饮,淡淡道:“找来得倒快。” “这茶楼临着大街,方才楼下闹嚷不休,却只有此处窗开半扇。” 她毫不客气地与他对面而坐,执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想来,是大人清场亲临。” 他不置可否,目光在她手内的茶盅上一转,道:“你这条命随口便扔,莫非真不在乎生死?” 她眸光一瞬,将茶仰头饮尽,面上多了几分自嘲:“在乎又如何? 3. 第三章 《金丝绣》全本免费阅读 苏殿春在地牢入口处伫立许久,仍未听见官靴的足音自甬道深处传来。 就连他带进去的那盏油灯,也似乎被无尽阴霾吞没,不曾透出一点光晕。 回想他方才看见那半开芍药刺青时的神情,既惊且痛,必定是认出了什么。 或许,这个线索,也是解开自己困境的锁钥。 她垂下眼眸,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关节,思索未得。 忽然,甬道狭长的空间内传出一阵渺渺回响。 她闻声转头,见那人修长的身影渐渐在幽暗甬道中显现,再过几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孔便在焰光下清晰起来。 陆乘渊此时面色恢复如常,丝毫不见方才的失态。他如同未曾察觉她探究的眼神,径自看向刚刚赶来的医士:“去看看那具女尸,可有什么不妥。” 医士不敢怠慢,匆匆向牢房走去。 见医士去的远了,他才垂下眼,黑沉沉的眸子盯住了她,不发一言。 她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并未收回,索性将头一仰,光明正大地注视着他。 “很好奇,是么?” 他眸色愈发幽深,声音在甬道的回声下显得格外森冷。 “不该过问之事,我从不好奇。” “不过,”她偏了偏头,似是要将目光换个角度,以便探入他瞳仁深处,“虽不知大人因何色变,但倘若事关我的清白,想来亦不会瞒我,对么?” “本官奉旨查案,怎可事事报与你知。” 他微微低头,半边脸被灯烛辉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神亦在焰心明灭之中看不真切:“或者,你先从实招来,你是如何得知死后所感?” 若这女子既知身死魂销的滋味,又不畏死,其心性手段,绝非常人。 “随口吓唬人的话,也要当真么?” 她转头望向甬道深处,神情淡淡:“死后所感,自然要死过才知。” 当时说与方锦娘的,不过是父母亲人死后,年幼的自己经历的每一个长夜罢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痛苦难当之事。 陆乘渊凤目微眯,刚想再问,却见那名医士已从甬道中走出,上前回话。 “大人,那女子是毒发身亡。” 医士搓着手,神色惴惴:“她身上并无外伤,颈侧有一处刺青,针孔尚新。卑职观那刺青隐带黑气,想来是毒汁所入,但不知为何,延迟至今才发作。” 她凝眉思忖,道:“这...” “待找出始作俑者,再细问刺青之毒。” 不等她说完,他便出言打断,拾阶而上,向地牢外走去。 她瞟了眼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缕疑思。 从对质方锦娘,到平息花钿下毒之议,他只隔岸观火,从旁审度。 可这一次,他却罕见地露了几分急迫。 “怎么?不是要同徐娘子理论么?” 她正沉吟未定,忽听他出言催促。 她一哂,抬头朝他望去,只看见那幅大红云纹官服的衣摆闪过地牢出口,在盛极日光下金红一片,灿若流霞。 她举步跟了上去,在他身后挑了挑眉毛。 这般凛然正气的颜色,于他,果然是不相称的罢? · 朱雀大街横亘帝京东西,一年四季客来商往,最显盛世繁华气象。文人仕女徜徉其间,腰间鸣佩叮当,和着酒楼上歌姬奏出的泠泠琴音,恍如空中仙乐。 徐记花钿坊与别处不同,门前影壁高耸,将花钿坊内的衣香鬓影遮了个严实。时过正午,朱雀大街行人渐稀,却仍有青绸轿子在花钿坊门首落轿。 轿中人被丫鬟仆妇围得密不透风,旁人只能从人影缝隙中,窥得一角翩跹的裙摆。 “大理寺办案,闲人速退!” 一群虎狼般的皂隶吆喝着闯了进去,惊破如斯胜景。 紧接着,花钿坊内接连响起女子惊呼,不多时,停在花钿坊门首的轿子就走了个干净。 “有这么一遭,徐娘子往后的生意,怕是难做。” 她正抱臂欣赏眼前的哄闹,忽听他轻笑着开了口。 不等她答言,他的视线已朝她笼罩下来,促狭笑意之下,似是潜藏着一簇寒芒:“...可有觉得畅快?” 她睨他一眼,并不答言,只对着光线闲闲伸出右手,指如春葱,白皙似玉。 畅快么... 指尖微一辗转,金线一般的阳光穿透她染得鲜红的长指甲,瑰丽晶莹,如上好的鸽血红。 她还记得,幼时她从野狗嘴里抢下半块馒头,正狼吞虎咽,那狗竟背后偷袭,尖利的犬牙差一点就楔入她的后颈。 当她最终扼住野狗的喉管,顾不上浑身血痕,大笑便与泪水一同释出。 那,才是畅快。 “大人,徐娘子带到。” 皂隶的通报打断思绪,她眼风一动,扫向面前垂首而立的女子。 徐娘子年可三十,容貌姣好,别有一种端庄气韵。她面色平静如水,纵是店面受扰、陡然见官,似也未曾引得她眉间饰以翠羽的凤鸟花钿皱上一皱。 苏殿春视线在她衣饰上微一停留,心下不觉冷笑。 做她们这行,眼光都毒,徐娘子穿戴比从前相见时华贵多矣,不逊王公贵胄家的女眷。 便是生意红火,似乎也难置办这身行头。 “不知大人到此,奴家失迎。” 徐娘子抬手一抚秋香色妆花纱衫子上几不可见的褶皱,翩然敛衽,盈盈下拜。 “方锦娘此人,你可认得?” 苏殿春刚想问话,不料陆乘渊已先一步开了口。 她垂下眼帘,眼波一转。 这已是他第二次露了急切,叫她不得不留心。 “认得。”徐娘子回话甚快,语声连贯,“方锦娘从前受雇于我,只是两日前她已辞去差使,说是要回乡去。” “她没有回乡,”他目中阴鸷更重几分,语气却越发随意,“她死了。” 徐娘子面上掠过恰到好处的惊痛之色,用绢帕掩住口,颤声道:“死了?怎会如此?” 他并未回答,转头瞟了苏殿春一眼,目光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苏殿春心知他这是要让自己接过话头,又动了高台看戏的心思。 她唇边含了一丝淡极的讽笑,款款上前。 这一次,他怕是不能如愿了。 “方锦娘之死,实出意料之外,大人未来得及救她复生,真真痛心不已。” 苏殿春作势掩口,摇头叹息。 听她如此说,他皱了皱眉,未发一言。 “所以...” 她轻轻巧巧绕到徐娘子身侧,端详着对方严阵以待的神情:“大人特来请你这与她相熟之人,去陪上一陪。” 陆乘渊垂眸看她,眼底似有寒气氤氲。 他示意她以方锦娘死前供词与徐娘子对质,她这是...借他大理寺卿的官威,要直接把徐娘子关到地牢?< 4. 第四章 《金丝绣》全本免费阅读 “鸳鸯佩是何意,不必我明言罢?” 苏殿春望着那行小字,眯了眯眼:“久闻宁远侯秉性风流,没想到就连徐娘子这般谨慎之人,也被他引诱得趟了浑水。” 陆乘渊瞟她一眼,道:“越说越放肆了。即便徐氏与宁远侯有私情,也未必与本案有关。” 他忽然一笑,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信口攀污权贵,按律当判何罪?苏姑娘动辄搬出律例,如今可还记得?” “大人若强要治罪,何必兜这圈子。” 她“啪”地合上帐本,抬手往案上一甩:“若还有兴看场好戏,便容我去会一会那徐娘子,再判责不迟。” 他面上的笑色更浓:“可用本官命人为你寻一寻那枚鸳鸯佩?” “有了实物在手,这戏,便有几分看头。” 她轻嗤一声,转身便往外走,将手一摆,示意不必。 毕竟,唱这出《鸳鸯佩》,偏要手中空空,才能催人泪下。 · 依着陆乘渊的吩咐,徐娘子被关在停放方锦娘尸首的牢房中。 苏殿春走到她面前时,便见她跪坐在方锦娘尸首一侧,身上以散花绫所制的披风已被她脱下,盖在了尸身之上。 苏殿春心内冷笑,若不是她之前瞧出徐娘子被问及方锦娘时露出了一些破绽,见此情景,说不定真会以为她是真心哀悼。 “你来了。” 听到动静,徐娘子并未转头看她,只淡淡招呼了一句。仿佛二人所在之地并非阴森幽暗的地牢,只是寻常街巷,偶然相逢。 “若不是有人托我传话,我怎还会见你?” 苏殿春懒懒一抚发鬓,纤腰一拧,慢慢走至她身前。 听得“传话”二字,徐娘子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激烈的情绪,照得她面上有了光彩。 似乎强自压抑着心中的起伏,她哑着嗓子道:“是…是谁?” “还能有谁?” 苏殿春在铁栏杆前抱膝蹲下,状若闲适,盯住眼前双手紧攥的徐娘子:“赠君鸳鸯佩,或可明此心?” “果然…” 徐娘子紧绷的身躯陡然一松,苍白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晕,唇角微扬,似是心有所思。 然而下一秒,她猛然惊醒一般,目光如电,扫向了苏殿春:“你…他要传话,为何找你?不可能,他明明要…” 说及此处,徐娘子眼神闪动,低头住了口。原本刚刚松懈的脊背,又重新绷了起来。 还没出招,就露了马脚? 苏殿春眉毛一挑,眸光含了些讥诮,忽而朱唇一勾:“这话,你该问他去。” “鸳鸯佩这般体己之事,我还没问,他就急匆匆告诉了我…他对你的情意,也不过如此嘛。” 闻言,徐娘子眼风一厉,霍然抬头,从喉中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喊:“胡说!” “你知道什么?” 徐娘子面上神情忽然一柔,语气也温存异常:“侯爷他呀,就是爱同我玩笑。” “当日,我奉召为他府中姬妾理妆,不料迎面撞见了他。你猜他说什么?他不知我是谁,还以为是哪个他记不起来的侍妾呢。” “…自打这一遭,他便总是传我进府,说是为贵眷理妆,实则是陪他说话儿。” “他说,他一生有过那么多女人,以后还会有更多女人,可她们终究只能供他一时取乐,无法交心…” 回忆到此处,徐娘子微微抬眼,斜睨着她,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知道宁远侯府为何没有正妃么?” “只因这个位子,他要留给一个能懂他所想,为他解忧的女子,他没告诉你罢?” 苏殿春瞧着她洋洋自得的模样,心知她被宁远侯诓骗极深,不愿面对已成弃子的事实,整个人眼看着不对劲起来。 为一个男人如此狼狈… 真难看啊。 “徐娘子,你还不明白么?” 她摇了摇头,作势叹了口气,语声悠悠:“他若没告诉我这些,我怎会来此替他传话,为他解决掉你这个麻烦?” 迎着徐娘子渐次暗淡下去的目光,她轻轻俯身,说了下去:“他说,你既入了大理寺,难保受刑不住,招供出来。” “他叫你,找个方便时机,悄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