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清西陵》 第1章 迷失 褚湉若有所思地望着电脑屏幕,不可否认,她整个思绪都处在一片混乱当中…… 回想这一个月以来,种种无法解释的一切,她想,或许听过的人也只会敷衍的劝慰她,这都是偶然,是她想多了……但是她自己的感受是那么深刻,却苦于无人理解。 最后,无助的她终于拨通了洛琳的手机…… 这房间让她憋闷的厉害,关上电脑,出门前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无论怎么瞧都是苍白无神,于是从包里翻出口红匆匆涂上,深吸一口气才开门出去…… 天空开始纷纷扬扬飘起了雪,空气冷的出奇,以至于街上并不见多少行人。 褚湉下意识裹紧身上的白色羽绒大衣,冻得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冬至,早上的时候妈妈电话里特别嘱咐过她冬至要吃饺子,不然冻耳朵…… 可是现在她对这些已经无暇顾及,思及此,她叹叹气发动了车子。 洛琳家是做古董生意的,在潘家园开了一家古玩店,规模不算小,在什刹海附近还有一家分店;她闲来无事就在分店“坐堂”。 褚湉过去的时候正是午后,这时候又赶上这种恶劣天气,店里面自然人少,于是两人关了店门,一路溜溜达达、也哆哆嗦嗦地在“海子”边走着,这一路溜达到了银锭桥…… 后海的水面上早已结了冰,洋洋洒洒的落雪覆盖在上面,已是素白一片,这也让褚湉心中镇静了不少。 两人最后去了烤肉季,洛琳边吃着烤羊肉边漫不经心的开口“看你魂不守舍的,那事还没过去呢?” 褚湉放下筷子,看着她点头“我向单位请假了,这一个月以来我真的太错乱了,有谁会连续一个月做同一个梦?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况且我最近也越来越头疼,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影响的。” “我倒是觉得先去医院看看,做个脑ct,这样比较放心……”洛琳虽然关心闺蜜,但是她总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也许就是神经衰弱,看看医生就好了。 褚湉疲惫的闭上眼睛,苦笑“我梦到的地方,梦了那么多次,已经再熟悉不过,我上网查了……” 洛琳停下正在咀嚼的嘴,正色看着她,褚湉和她对视两秒脱口而出 “那就是个坟!是个地宫!” 没错,那就是个地宫,褚湉还记得电脑屏幕上出现地宫的图片时自己那种震慑又惊悚的感觉,她不会认错,那是纠缠了她一个月的噩梦…… 梦中她独自一人来到一座殿宇前,缓缓推开沉重腐朽的斑驳木门,环顾地踏了进去…… 猛然间,殿内的模糊景象陡然惊变,她整个人立刻身处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就在她惊惧之余时,不知是谁点燃了一盏烛火,微弱的,昏黄的火光把漆黑的四周稍稍照亮了些,她抬头—— 眼前的景象变得真真切切,真的近乎于深刻在瞳仁当中……她眼前是两口大大的棺椁! 她吓得急忙后退,手,触到墙壁,那里冰冷一片! 她本能的缩回手,这里的景象是那么凄凉与黯淡,吓得她不敢动一下,这时幽幽地缓缓地从耳边飘来一丝悲凉的叹息。 她早已惊悚到了极点,而直到此刻她才愕然发现,那两口阴森的棺椁其中一个较大的,它的正面被凿了一个大洞,黑漆漆的散发着森森凉气…… 褚湉不敢再回想,只能继续说“我去网上百度了,你知道吗?直到我看到清西陵崇陵的图片,那个地宫……”她痛苦的扶住额角…… 炉子上鲜嫩的羊肉正烤的滋滋冒油,她就正被这小小的烟火眯了眼,半晌才缓过来说 “一模一样,还有那两口棺材,就在我梦里,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回到古玩店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褚湉坐在店里的红木椅上,怔怔看着洛琳沏功夫茶; 她端过一杯让她尝,笑着说这茶能安神,褚湉但笑不语,接过来品尝,这时洛琳指着琳琅满目的多宝阁开了口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看上哪个尽管说!” 褚湉被洛琳的话说的一怔“你这些古董我可买不起!” “谁让你买了,送你总可以吧!” 褚湉摇头“还是不用了,太贵重了,再说了,无功不受禄。” 洛琳起身来拉褚湉,一本正经的说“别跟我客气了,这不是快圣诞节了吗,况且你现在心情又这么萎靡,我想送你个礼物,让你开心开心,又不知道送什么好,什么香水化妆品咱们都送过了,实在想不出别的,你就将就下我这个懒人,自己选一个,没事,别犹豫,喜欢就好不论贵贱……” “可是,过节了我都没送你礼物呢。”褚湉实在不好意思,又不知道怎么推辞。 洛琳笑笑“你今天不是请我吃肉了嘛!” 就这样推推拉拉半天,还是没有拗过洛琳的盛情,褚湉本没有心思选礼物,可就在兴趣缺缺时,她的目光莫名的被一个小小的角落所吸引…… 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不起眼的旧怀表,它的指针已不再转动,不在闪耀的金色表身和上面精美却斑驳的花纹仿佛在诉说着它的历史与沧桑...... 不知为什么,她怔怔的看着它,不明就里的被它吸引住了,身边的洛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马上脱口而出 “你喜欢这个?”说着,她把这枚怀表从角落里拿了出来,端详几眼后侧着头看着褚湉“你还是眼光不错的,它虽然年代不久远,可怎么着也是纯金打造!” 褚湉听她说完疑惑地问“这怀表,是哪个年代的?” 洛琳随口回答“这个是光绪年间的,也就一百多年的历史,怎么样?就它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就这样,洛琳用精美的小盒子装好它并递到褚湉的手里。 “没想到你竟然选了它。” “不好吗?我看着挺精致的!” 洛琳眉眼带笑“没有啦!我以为你会喜欢玉器之类呢!” 相视一笑,褚湉垂眼继续望着手中的精致礼盒,半晌才缓缓开口“这块怀表,它的主人会是谁呢?” 洛琳略有所思的蹙起眉心“在那个年代,这些西洋玩意儿大概会是皇亲贵胄或者上流人士才有吧!说不好!” 说不上怎么一回事,褚湉对于这表的好奇心常亮不灭“那这表从哪淘来的呢?既然是皇家以及上流人士所有,那得多贵重啊!” “听我爸说,这是他从一个古玩市场淘来的,也没花多少钱,好了,你喜欢就收着吧!反正在这也是摆着没人过问。” “没人过问?” 洛琳点头,一脸的无奈“说来也奇怪,这怀表在店里也有年头了,愣是无人问津,看来今天是遇见它的有缘人了! 有缘人?褚湉暗自浅笑,弄不好它与自己真的是有渊源呢!要不然怎么对它一见钟情?多年的无人问津就是为了等她吗? “对了。”褚湉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明天,你有没有空?陪我去一趟易县。” “去哪儿干嘛?” 褚湉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正色说道“去探秘,或者是个了断也说不定,总之我一定要去崇陵,去那个地宫看看。” “好,那明天我陪你去。” 拖着倦意的身体回到家,褚湉站在玄关处踢掉脚上的鞋,随意的把皮包放去一边。 她感觉自己头很晕,大概是有些血压低,简单的吃了晚饭便去洗了个热水澡,因为明天要早起,所以她早早钻进了被窝,可刚要闭上眼睛,又突地想起什么,起身拿来皮包翻了起来…… 倚在床上,她呆呆地望着手中木盒里那枚旧怀表,指尖情不自禁的轻触到它微凉的表身,她不禁心头一震。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太微妙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突然升起让人透不过气的难过,待回过神时,她惊诧的发觉自己居然流泪了…… 褚湉不敢思索下去,她小心翼翼的取出放在里面的那块传说于一百年前的怀表,把它捧在手心仔细端详着…… 借着昏暗的灯,它发出的那一抹迷离的色泽,脑中不禁描绘着有关于它的故事。 在百年前会是怎样的一幕幕,百年后的今天它辗转来到她的身边,这过程经过了多少历史变迁,多少风雨洗礼,他的真正主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想那是早已走进历史的纱幔中去了吧! 把握有怀表的手轻放于胸前,她低低轻叹,但愿它保佑自己不再受梦魇的折磨,但愿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幻境... 崇陵在河北省易县,始建于1909年,陵址名金龙峪,它是中国最后一座帝王陵墓,里面埋葬着德宗景帝爱新觉罗载湉和孝定景皇后叶赫那拉氏。 褚湉和洛琳到达易县只不过才正午,早上出来本是个好天气,谁知这一带渐渐阴郁起来并伴着蒙蒙的雾气。 车窗外渐渐飘起了雪花,不一会功夫满就是银装素裹了,褚湉怀着几分敬畏与凝重看着这一切,自己离梦里的场景越来越近了...... “你真就觉得来这里对你有帮助吗?” 见洛琳边驾驶着车边半信半疑,褚湉只平静的开口“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来,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 “我知道,这叫牵引……不过这事,我怎么想怎么奇怪,心里一点谱也没有,有点邪乎!” 褚湉拍了拍她的肩头“来都来了,看看呗!” 洛琳看着她的眼神中有着些许担心,褚湉冲她一笑转眸看向道路两旁迎雪而立的树木,只听洛琳说“你就是脾气倔!一旦决定的事就得干下去,连十头牛都拉不动你!” 进了崇陵,两人并排走在寒冷的神路上,望了望天上的雪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眼前的的殿宇飞檐在这雪雾中越发显得凄静、沧桑,就连脚踩在雪地而发出的声音此时听来也是如此寂寞。 可能是天气的原因,这里的游客寥寥无几,褚湉和洛琳并肩哈着白雾,向隆恩殿而去。 环顾隆恩殿,这里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殿中摆了把龙椅,前面就只有供桌…… 褚湉眼前猛然间一阵迷离……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英俊的少年君主正意气风发的端坐在那里,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眼神却如此清晰,他的目光沉静平和,却那么的摄人心魄,那么的聚精会神...... “干嘛呢?”洛琳推了一把对着龙椅发愣的她。 “啊?没什么!”她一瞬间像被拉回现实世界,眨眨眼忙掩饰过心头的疑惑。 正要下地宫的时候,碰巧有几个游人刚刚从地宫出来,一个个冻得哆哆嗦嗦地向手哈着气。 “真的要进去吗?”洛琳终于害怕了,怯怯地问。 褚湉重重的向着她一点头,心想都说好了,她还想变卦不成! “可是,我有点瘆的慌!我看我还是先去趟洗手间吧!” 褚湉好笑的摇了摇头,也是拿她没辙,打了打她肩上的细雪,说“那你去吧!我先进去,你一会过来找我!” 洛琳如获大赦般,点头如捣蒜“好吧,我马上回来啊!” 看她边逃似的边急着去寻厕所,褚湉无可奈何的摇头笑,没有迟疑便转过身向地宫走去...... 来到了这梦中的崇陵地宫,褚湉下意识的向手上哈着气,心跳一度跳到了嗓子眼。 这里面阴冷的气息甚至比外面天气还要冻人三分,她小心翼翼地环顾着,然而没有一个游人,没有一个工作人员,沉寂一片,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 而当看到那两口巨大的棺椁时,她先前的紧张、忐忑、还有那莫名的期待一瞬间转化为了一腔浓浓的伤感...... 她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无法解释的转变,只望向宝床上,大一些的是光绪皇帝的棺椁,正面还有当年被盗的痕迹,旁边的是隆裕皇后的棺椁,在那时也是没能幸免被贼人盗空。 她心头一紧,注视着棺椁前摆放的画像;然而皇后隆裕长得并不美,也一直没有得到过皇帝的宠爱,无疑她是一个政治婚姻的牺牲品,而看到光绪帝的画像时,她瞬间就呆住了...... 龙袍朝冠在身的他,那么高贵尽显,难以形容! 可是为什么?这么看着他心中竟升起一抹似曾相识,渐渐和隆恩殿前的虚幻景象合二为一,以至于让她久久无法回神, 褚湉像被施了咒语般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年轻削瘦的脸庞,而画中的他似乎也在注视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如霹雳般从她脑中闪过——洛琳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过来呢? 这地宫冷冷清清的,竟在她进来后就没再进来一个人,想到这,她不免有些惊骇和窘迫,马上用手机拨着洛琳的电话...... 电话拨通了,那头是洛琳责怪的声音“湉湉!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电话也打不通,你到底去哪了?!” 她愕然“我……一直在地宫里,你不可能找不到我啊?手机打不通……大概是这里面信号弱吧!” “什么?我刚刚从地宫出来,里头总共就数的过来的几个人,我还会找不到你?!别闹了,快来跟我会合!” 她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不断地环顾四周,声音发颤“明明就我一个人啊!你在进来一趟好不好?” 洛琳思忖片刻才说一句“好了好了,我这就去,别乱跑在那等我!” 两人同时挂上了电话,褚湉不安地抱着双臂,一切安静的很诡异,此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洛琳说,地宫里是有游客的,可她清楚地记得,自打进来这里就没有一个人影,这事一定有蹊跷,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一定! 她慌张的望着地宫的入口处,没人!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冷战,不祥的预感逐步升高,错乱的思绪犹如波涛汹涌,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她的心。 难道我错了吗?真的不该来这里吗?她被这一切吓住了...... 使劲拍了拍头强迫自己冷静,安慰自己这些都是巧合罢了! 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决定还是再给洛琳打个电话!对!先打个电话! 当她再次用手机打电话给洛琳时却无论如何也打不通,她急切的近乎颤抖的不停重拨着号码,但手机那头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声息! 她快疯了,彻底泄气了,就连手机顺着无力的手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不想承认自己有了恐怖的预想,那就是…… 自己和洛琳已经不在同一空间了! 天啊! 她在心中惊呼,脚下一个踉跄,惊恐地目光扫向那两口帝后棺椁……毛骨悚然,这里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顾不上掉在地上的手机,身后的帝后棺椁仿佛两个黑洞,一个不注意便会将她吞噬而去,不容片刻,她拔腿向地宫的出口奔去,就这么拼命地跑着,不敢回头看一眼。 直到逃出地宫,褚湉才算舒了口气。 抬起眼帘,只见这雪下得更大了,雪片又大又密,阻碍了她的视线,天地间茫茫然一片银白。 她琢磨着来时也是下着雪的,这是不是说明自己还在原来的空间?在地宫的时候都是自己的臆想? 褚湉想到这不由得松了口气,真是自己吓自己,可手机掉在地宫里也不敢回去拿,略略暗忖,决定先从这里出去,找个公用电话打给洛琳。 可当她在缥缈的崇陵中转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出口时,她慌了,因为无论走多久都能回到地宫的入口,难道自己仍然没能走出那个噩梦? 她想自己是遇到“鬼打墙”了,这如何让她不恐惧? 但是现在她除了害怕却半点法子也没有,只是一直走,不停地走…… 崇陵中空无一人,没有工作人员,没有游人,只有形只影单、孤助无援的她和这纷纷落雪...... 她双手抱臂,颤抖的向前没头没脑地走着,心里想着不能停下,因为那样她会更害怕,任凭寒风夹杂着雪花直往领口里灌,边慌乱地迈着步子边提心吊胆的洞察着四周...... 雪更紧了,整个崇陵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褚湉不停呵着白雾暖着冻得青紫的双手,耳边的风呼啸而过,那刺骨的凉让她直觉心脏都在发抖...... 这,真像是谁在叹息啊! 叹息?!她惊恐的定了定神,竖起全身警备。 风中怎么像是夹杂着一声无奈的唏嘘!这感觉就像是…… 梦里地宫中那一声在耳边响起的叹息! 犹如焦雷,她瞬间僵化,冰封般矗立在原地;一个直觉告诉她,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那是一种强烈的存在感! 咽了咽口水,褚湉抵住满脑子的恐怖景象机械化的缓缓转过头去...... 迷蒙的雪雾中,有一个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她当场吃了一惊,镇静片刻后,强迫自己鼓足勇气向那个身影走近两步…… 她实在没有办法,正想上去说一句您好,我迷路了,请问可不可以借我电话用用?可话没说出口却发现了不对劲。 雪太大了,大到她看不清,只有那一身的明黄色在这天地苍白中如此明显,还有这个人头上戴着...... 不对!那不是普通的帽子,她可以肯定,仔细分辨竟像是清宫剧里皇帝戴的朝冠! 这种装扮正常吗? 褚湉心头紧了又紧,愣了好一会儿,目瞪口呆的一动不敢动,她想不要告诉她这是在拍电影……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这个身影突然动了!他转过了身背对她挪动了脚步... 一下!”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说了这样一句话,现在她后悔都来不及,因为她看到这个人转过身的背后竟然垂着一根长辫子! 她惊的赶忙闭嘴,大气不敢喘;就在这关头,那个身影定住了脚…… 他听到了! 漫漫雪雾中这缥缈的背影显得那么神秘与遥远,而这时褚湉心中已被恐惧和疑惑全部笼罩... 雪花早已落了她一身,她如同一个雪人呆呆怔怔地站在原地“你、你是谁?”她怯怯开口。 过了片刻却不见回答,褚湉索性壮了壮胆子,故作平静的问“你为什么穿的这么古怪?” “我?我不是谁。” 一个低沉且悠远的男声传来,她不禁瞪大了双眼,硬着头皮接着开了口“你的样子可真像个清朝皇帝……” 他显然愣了愣,沉默良久才说出一句自嘲的话“皇帝?还有人记得我这个皇帝吗?我只是一个傀儡。”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褚湉心想这个人也许是个coser在玩角色扮演,这样想也不奇怪,但是他的言辞着实让她一头雾水。 风雪呜咽中,模糊的身影再次开了口,他的声音暗涩,语气伤感异常 “是啊,这世间有几人懂我?懂我的人都已飘然远去,只剩我独自一人在这漫天飞雪中...也好......” “谁说的,我不是也困在这大雪中了吗?你也迷路了?” 褚湉虽然觉得这个人讲话不太对劲,但还是大着胆子攀谈着。 只听他一声叹,幽幽开口“我在等一个我要等的人。” “那…你等到了吗?” “也许错过了,也许……她还没有来。” 他的声音好似有着某种魔力,楚湉不知为何被深深吸引住了,她全然忘记了心中的疑惑和处境的谜团,笑着说了句 “原来是这样!可你在这种地方穿成这样子,刚刚我都被你吓了一跳!” “我何尝不想脱下它,只可惜命不由人...雪越发大了,请回吧!” 褚湉心想自己也想回啊,这当口是有心无力,于是急忙开口“我和朋友走散了,这会儿迷路了,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没有回答她的话,仿佛没听见她的请求一般,只是淡淡问了这么一句。 褚湉被他这问话搞得摸不着头脑,带着疑惑地说“我?我姓褚,单名一个湉!那你叫什么名字?” 身影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叹说“好多年没人提起我的名字了,我的名字中也有一个‘湉’字。” “是吗,那我们倒还挺有缘,不过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从这出去啊?拜托你了!” 褚湉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她现在只想离开这儿,边套近乎边寻求帮助,毕竟过去太长时间了,洛琳一定非常着急! 身影如同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之下提步而去,渐行渐远…… 他可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褚湉顾不上脑子里的问号,抬脚追过去,大喊 “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从这出去......” 谁知道话还没说全,脚下却是一滑,褚湉应声倒地,惨重滑倒在厚厚积雪中... 好疼! 她一声惨叫,心想这回完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人,这会儿又让他跑了,自己只能在崇陵里继续鬼打墙转圈圈了…… 就在她挣扎着要起身时,眼前出现了一双黑缎绣钩藤缉米珠朝靴,她惊诧的将目光上移——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正伸到她眼前,而弥漫的大雪却使她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脸庞…… 就在她要伸出手之际,一个物件自男子的箭袖中滑落在雪地上,褚湉顺着看过去……… 那是一枚金怀表……是她自洛琳处得来的那枚金怀表! 褚湉脑筋已然错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些崩溃的拿起那枚怀表,颤抖的手心里,怀表的指针在疯狂逆时针转动! 刹那间,天旋地转,这铺天盖地的雪、这重重飞檐殿宇、这诡异的怀表,还有这名“湉”的神秘人...... 世间万物仿佛都在化为乌有,空白……一切的一切只有动颤心弦的空白,她如同坠入万丈雪窟,再无意识。 第2章 身份 一盆冷水浇头而下,那强烈的冰冷冲击将褚湉硬生生打到清醒。 她来不及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头痛欲裂,而自膝盖传来的灼痛感让她完全恢复了意识。 她没时间反应在崇陵发生的一切,就听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醒了没有?别躺在这儿装死人,要不要咱们再伺候你一盆?” 褚湉抬了抬沉重的眼皮,随之陡然瞪大了双眼,因为映入眼帘的是个穿着清装的女人,她鄙夷的笑笑,斜瞥了她一眼,在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和她一样穿着清装的小姑娘…… 一眼看去,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她正在墙角蜷缩着,身旁那暗红色的墙面有些皲裂,密密匝匝的爬了半面墙的干枯爬山虎…… 她抬了抬头,高墙外是重重叠叠的金瓦红墙,还有鳞次栉比的重楼殿顶。 褚湉被眼前的一切搞糊涂了,她支起身子想站起身,奈何双腿剧痛让她再一次跌倒在地,浑身由于刚被冷水淋湿,不由自主打着冷战,她往后退了退 “你们……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别过来!不要靠近我!” 为首的女人见她这副模样,便竖起眼睛恶狠狠的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打量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么……” 褚湉听不懂她的话,她混混沌沌的睁开眼就是这样的一个她一辈子都无法预知的场景,她绝望的想会不会有人在拿恶作剧整她,但是这概率基本是零。 见她不为所动,清装女人冷哼一声“在老佛爷跟前儿你还排不上,想留下跟我争,你也配?! 不错,跟老佛爷提议调你去的是我,那又如何?现如今有老主子点头,你不去那可是抗旨,刚来几天的小毛丫头敢跟我撕破脸,可没你好果子吃,打发你跪两个时辰就装死卖惨……” 女人横眉冷眼的冲着褚湉走近两步自顾自的说着,吓得她忙抵住墙…… “我知道,这差事不好干,一个不好两宫都得罪,可是没办法呀,谁让老佛爷她老人家格外看重你呢,谁让你在这储秀宫里处处跟我争,妄想越过我去,那你这主意可是打错了!” 褚湉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老佛爷,什么储秀宫,但见清装女人还要开口,她迫不得已打断她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装了!”清装女人被她装傻充愣的模样气的更加不耐烦,斥道“再推三堵四,我立即回禀老佛爷去,想想自个儿的老子娘吧,那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 她挥挥手,对身后两个女孩道“拖她回去,给她拾掇拾掇,下钥前打发她过去!” 就这样两人不顾褚湉奋力挣扎躲闪,架着她进了屋子里去;被扶到椅子上,她惊恐的打量了这屋子一圈,低矮,昏暗,床是通铺大炕,家具一并极其古老的样式,她生平从未见过,还没待她细想,其中的一个女孩开口道 “倾澜姐姐,不是我说,你何必呢?秋姑姑是掌事大宫女,老佛爷身边的红人儿,亲王大臣都要给个好脸色,你明着跟她顶牛,能落儿什么好。” “是呀是呀!”另一个女孩随声应和道“除了姑姑,在咱们这些宫女里头,老佛爷最看得上眼的就是你啦,没得自毁前程,差事办的好到哪里都走得顺,何必困在储秀宫跟她一争高低,再怎么人家是熬了年头的,是上头的心腹,你可别想不开,再说了,雨蘅姐姐不是在养心殿吗?你们一处也是个照应,听我句劝,想想你们宋氏族人,连累了总归是不妙。” 褚湉被说的一怔一怔,半天插不上话,她越听越糊涂,疑惑的看着两人,道“宋氏?” 她低下头冥思苦想,努力在混沌的头脑里慢慢整理出一些思绪。 先前在崇陵自己迷路,遇到了一个怪人,然后见到那枚怀表的瞬间自己晕倒没有了意识,一睁开眼就成了现在这光景,难道…… 她装傻充愣对两个小宫女好一番套问,才得知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境遇。 现在是清光绪十三年,她家老姓江南宋氏,自己名叫倾澜,碧玉之年; 她并不想死心,踉跄的跑到镜前——眼前呈现的虽是自己的脸,可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看着年幼许多,也标志了些许,那娥眉轻扫,朱唇不点而红,明眸善睐,白皙的脸儿莹莹动人,长发利落挽起,斜斜的插了几朵通草绒花,脑后是一个乌亮水滑的大辫子,因着衣服头发还湿着,几缕发丝贴在额前…… 她惊的不住的摸着自己的脸,她不愿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她不懂什么时空转换灵魂转移,总之,它就在当下实实在在发生了! 慢慢平复震惊的心,她冷静了下来,试着接受眼下的状况,这是现实,不是虚幻,目前看来只能顺势而下,毕竟没弄清楚情况前,保命要紧。 入夜,褚湉在两名宫女的带领下,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一扇名为“如意门”的红漆门前;这一路过来,她尚还镇定,心里盘算着,人既已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早早向两名宫女细细套问了养心殿的情形,自己差事如何,又打量她们的言语做派,自己便依葫芦画瓢,尽量有样学样,少些行差踏错。 毕竟如今身处在这封建宫廷里,自己又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主儿,何况还不知怎样才能回到百年之后,她只能强迫自己先放弃妄想,赶紧融入这里,不然后果不敢设想,她还没活够! 一个太监首领模样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宫女迎了出来,褚湉见身边的宫女向大太监行礼,她也学着样子礼了礼,一抬眼,就看见大太监旁的一名模样白净秀丽的小宫女笑着朝她挤眼睛,她不知所以,视作不见,就闻大太监尖声细语的道 “姑娘不必见礼,您可是太后老佛爷身边的红人儿,咱们可受不起。” 他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笑意,但是这语调着实带着讥讽,褚湉心想,这位宋倾澜想必在宫里人际关系不怎么样,看来没少得罪人,于是她淡淡的回以笑意 “谙达您言重了,红人我可不敢当。” 大太监垂垂眼皮,若有所思的道“那就随咱们进去吧。” 他转过身去,暗忖宫中传言虚虚实实,既是贴身心腹又怎会指派别处,看来这丫头说的不错,红人她还真当不得,无非是上头的眼睛罢了,自己尽量少去招惹。 褚湉心头仍是苦闷,来到这里便意味着失去了自由,她一个新时代的人怎么可能擅长卑躬屈膝的伺候人,要找准机会尽早离开皇宫才是正经…… 她被领进了墙根下一排低矮的房屋里,这里就是宫女们平时睡觉的卧房,叫做他坦;放眼看去,却是和储秀宫下人卧房相差无几,她叹气,刚放下包袱,就见那个朝她挤眉弄眼的宫女忙把门关了,一脸喜色朝她过来…… 褚湉有意闪躲,暗自收拾着自己带过来的衣物,宫女迟疑一下,笑道“张谙达都走了,你还装!” 听得这话,褚湉瞬间记起在储秀宫时那两名宫女规劝她的话,那眼前这位…… “雨蘅……”她试着道。 “怎么,在储秀宫当了两年上差不认识了?”雨蘅笑起来,露出碎玉一般的牙齿“你过来也是好事,没有比咱们一处更让人欢喜了。” 褚湉听得出来,这两人必然是交情匪浅,见眼前的女孩面相秀丽,和蔼近人,于是挂上一笑“是啊,往后就靠你多提点我了,咱们互相照应着。” 雨蘅愣了愣,自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半晌脱口而出“这还是我认识的宋倾澜吗?” “怎么?” 褚湉心虚,雨蘅过来拉了拉她的手,煞有介事的道“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端庄持重?你可是咱们里头出了名的横丫头,储秀宫里的小娟子和容儿她们都说你阿谀奉承,抓尖要强,博得老佛爷信任,又巴结上李总管,明里暗里想越过秋姑姑呢。” 褚湉一时间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才道“我这是长大了,懂规矩了,快别听她们胡诌。” 雨蘅点头,想着两人各自当差,平日里见面不多,人的性格自会随境遇改变,这也是寻常,想到这,便点头道“是啊,在储秀宫当上差外头看着光彩,且不说有多少心惊胆战在里头,还是在养心殿自在些,咱们万岁爷很是和善,从不为难底下人,就是那个张谙达……对他恭敬些也就是了。” 褚湉听她这一番话,不禁庆幸自己身边好歹还有个雨蘅,不然她真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笑道“亏得你在这儿,不然我真怕没人提点,做错了事挨打受罚。” 雨蘅轻拍她的手,只道“哪里话,怕是要你提点我呢,储秀宫出来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你就放心吧!” “我问一下……”褚湉只觉得很是不习惯,试道“我可不可以换名字?其实我本名并不叫什么倾澜,我在家时的名字叫褚湉。” 雨蘅即刻唬了一跳“千万使不得,你这个字可是犯了万岁爷的名讳,那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褚湉没想到一个名字会扯出这么严重的后果,无奈随道“倒是我不周到了,算了。” 一早,褚湉捧着金龙纹折沿洗跟在雨蘅等侍女身后,这盆子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出个差池,她敢说,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般精美绝伦的洗脸盆,它简直就是个艺术品;惊艳之余再抬首望着这养心殿,没有错,就和她曾在故宫里逛过的养心殿一模一样,所差的不过是,眼前的殿宇更为有生活气息,也更富丽,这就是百年前皇帝的寝宫,她心里说不出的新奇和震撼。 寝殿门前,两名太监已经打起了棉帘子,侍奉巾栉的司衾宫女鱼贯而入,褚湉做梦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能进来皇帝的寝宫,她想抬眼仔细看看这里面的格局以及摆设,该是何等奢华气派,但又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瞄。 皇帝的寝室在寝宫的东梢间,寝室中有一宽大床榻,明黄色垂帘,靛青色帷帐,帐上挂有坠饰,荷包及玉佩,榻上立一匾书“又日新”,床榻一侧则是紫檀条案,上面摆着各式的西洋钟表,这使得整个寝室都布满滴滴答答的声响…… 褚湉略略抬眸,竟不想看到一个贵气十足的俊俏少年。 他身形颀长,额高鼻挺,星目长眉,下颌削瘦,淡淡的表情中还有些稚气未脱,着一身姜色中衣,身边有个的小太监正在为他整理衣袖…… 褚湉不禁有些意外和怔忡,这个就是皇帝?光绪皇帝?! 曾经也见过网络上流传的有关光绪皇帝的照片还有崇陵里很是英武的画像,但那和见到真实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比画像更鲜活,更精致,却也不似半身画像略显阴柔,她甚至觉得他走到人群里必然是自带高光的那类,偏偏又是这样一个高贵非凡的身份…… 她难掩心头的激动,竟然忘记要低下头,当和皇帝的目光接触的那一瞬,她回过神来急忙狠低下头,心中惴惴。 待皇帝梳洗完毕,一干人等颔首候在养心殿宫墙边、滴水檐下,等着恭送他去向太后处请安; 在太监簇拥下,他踱步出了寝宫,只见他头戴紫貂缎台正珠珠顶朝冠,穿蓝缂丝面天马皮金龙袍、石青缂丝面乌云豹金龙褂,束金镶红蓝宝石线钮带挂带挎,领下系沿边出风毛的玄狐长斗篷,脚上青缎战里皂靴…… 好有派头的装束! 皇帝匆忙上了銮舆,侍卫太监随着出得养心门去,众人跪地恭送,这便是一天的开始,而头等大事就是向母亲请安。 君主以孝治天下,在这宫禁之中,上至太后皇帝,下至太监宫女,任谁都越不过祖宗家法,必要恪守宫规祖制。 褚湉新奇的看着这一切,可再怎么好奇,或者这宫殿再富丽堂皇,心中也想着早些远离这里才是上上策,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认为整个皇宫里面危机四伏。 她一个在未来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仅凭洞察力和电视上看到的微末规矩,想来不太靠谱,只怕日子久了必出差错。 午后时分,众宫女们用完饭正准备回寝宫,背后一声尖嗓“澜姑娘!” 褚湉疑惑回身,见张德福腆着刚吃饱的肚子大摇大摆的缓步而来,这是在底下人跟前,在皇帝那里他始终弯腰颔首。 她这么想着,就想到她工作单位里的部门经理跟这个张德福做派简直一模一样,宫里应该都是这种人吧? 定住脚,她马上想起雨蘅的话便欠了欠身,脸上挂着她自己都觉得再和善不过的微笑“张谙达,有事吩咐吗?” 张德福走近她几步,用三角眼仔细打量了她片刻,道 “今儿万岁爷在储秀宫听闻,你是老佛爷特特交代调来养心殿照顾起居的,说属你伶俐的紧差事又办的漂亮,想来,老佛爷跟前儿得力的人,万岁爷怎好亏了你,这不……” 他瞥了瞥她,却见她仍是一副淡淡微笑的脸,便继续道“万岁爷叫我来传口谕,往后你就是养心殿的掌事大宫女了!” 褚湉愣了愣,马上想到要跪下谢恩,张德福看着伏地谢恩的她阴阳怪气的道“往后你的差事都交给下头干,你只需使唤她们就得,真不是我说,你福气到了!” 褚湉只想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句话,见着张德福吃味似的怪表情,又目送他离去,自己才慢慢晃着回去; 来养心殿的第二天就成了掌事大宫女,这事情透着古怪,也许就如他所说,皇帝是看在慈禧的面子上有意提拔?她摇摇头,不再去想,自己该想的是离开这里。 一声脆响,茶碗摔在地上的碎片飞溅开来,连带着茶水浸到了小娟子的裤脚上,他吓得忙往后退了又退。 秋姑姑坐在案前狠攥紧了拳头,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支走那蹄子,竟然反倒让她更得意了“她是登了云梯不成,才去了一天就成了掌事大宫女,哪天摇身一变不得成了主子吗?” 小娟子忙过去替她顺着背“您这话犯忌讳了,再说了她又不是孙猴子,哪来的那么大神通,咱们且等着吧。” 秋姑姑想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恶气“先前咱们都谋划过,私底下说句不要脑袋的话,万岁爷未曾亲政,但也是聪慧过人的主儿,这头老佛爷的心思却也逃不过我去,说来也是存着顾忌的,此番把那丫头派过去,说不准养心殿那边也防着她呢,能有她什么好果子吃?给什么好脸色看?这可倒好,她还因祸得福了,真是气死我了!” 小娟子边给她捏着肩边笑着道“姑姑不用气,您可曾听过登高必跌重这话?平白来个掌事的姑姑,养心殿那些熬了年头眼见快要提拔的,可怎么好呢?” 小娟子的话到底是应验了。 这接下来的日子里,褚湉再无知也能感觉出来大伙对于她的提拔看在眼里,恨在心中,她本对这些差使不熟识,亏的雨蘅时常说予她听,可如今她的差使未免太过清闲,每日晨起只需吩咐谁当值,何处当值,谁去何司领何物,得了这样的差事通常寝宫她是挨不上边的,更少有机会得见天颜,每日就闲坐在直房里浑浑噩噩的虚度光阴…… 夜间,雨蘅下了差,拉着她到一处无人角落,左右看去确保无人时才开口 “我不说料你也看得出,你初来乍到就承蒙提拔,可把有些人恨的牙根儿痒,明里暗里那些酸话我也听到过,就连你指派她们那些份内的活都怨声载道的,往后你可要小心谨慎着。” 褚湉倒也无所谓“她们大可随便,大家各司其职,我不出错她们也莫可奈何。” 雨蘅煞有介事的道“你还是提防点,像负责前殿茶水间的诗宁,进宫五年了,比咱们资历都老,平日里就拉帮结派的,说是马上就要升掌事姑姑了,你一来,抢了她的职……你可要小心了。” “这么说我一来养心殿就成了众矢之的。” 褚湉不禁想起张德福的那句“你福气来了”冷笑道“明着提拔,怕是在害我呢!” 雨蘅吓得赶紧示意她噤声,楚湉不以为意,叹气道“有必要和我一个宫女过不去?” “你怕是傻了!”雨蘅又洞察一遍四周,才趴在她耳边小声道“皇上合该大婚了,也就是说亲政在即,天家母子能和咱们底下人一样吗,这心呀,都隔着墙呢,你偏又从储秀宫来……” 褚湉瞬间明白过来,思忖片刻,道“好了,你放心,我心里有计较。” 她怎么会没想到呢?先前的历史课都白学了,慈禧太后和光绪帝的关系,那是名义上的母子,政治上的宿敌,且不论如今皇帝年纪尚轻未曾亲政,虽然相安无事的度日,母慈子孝,并不曾有什么撕破脸的事,但总归慈禧是想掌控着皇帝,以免养虎为患,军国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皇帝但凡什么风吹草动她必要清楚,那么自己呢? 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坐探?褚湉越想越心惊,如今她经皇帝金口玉言成了掌事的,众人厌恨不说,就连接近寝宫的机会也极其少,看来这小皇帝还不算迷糊,这样一来升迁了自己的同时又打发了自己,慈禧更是挑不出错处,这一步棋算是落空了,但是她又不禁担忧着自己的处境。 进了腊月,降雪断断续续的缠绵了数日,天色阴郁不开,才住了半日又零零星星的飘起来雪花,细细听去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不大一会院中便薄薄覆上了一层,如霜似粉,褚湉强撑了个把月,虽有些磕磕绊绊倒也平安。 平日里不敢流露,她便只在夜深人静时方才卸下防备,偷偷想家人朋友,奈何只能抹掉眼泪继续在这过活,宫中的规矩,大小事务,她也掌握的八九不离十,却越发觉得日子难过起来。 第3章 破灭 虽为掌事姑姑,平日里头除了雨蘅,极少人同她讲话,吩咐差事更是懒懒的应付而去,褚湉不去计较,毕竟自己没有在这里长留的打算; 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出去,或许等哪次祭天出巡之际,便是最好的时机,但这时机也要是准许她随驾伺候,可如今…… 她暗自叹气。 这日一早,直房里头几名宫女们正候着领差事,因着昨儿茶水间的花苓着了风,这会子正发着高烧,自然不能再当值; 褚湉想着今天该去领贡茶了,偏偏平日里跑腿领茶的病了一个,剩下另一个小宫女玉萃,她一人去自然不合规矩,于是只得叫人唤茶水间的诗宁过来…… 待了几盏茶的工夫诗宁才姗姗而至,她进了门,眼也不抬便随意拣了凳子坐下,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袖,方才懒懒道“谁找我?” 褚湉走近几步,道“诗宁姐姐,是我。” 诗宁才见到她一般,忙起来身,笑着道“原来是姑姑,不知道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褚湉晓得自己抢了她的差,人家自是心中不快,于是本着相安无事的心,便道“姐姐请坐。” 诗宁愣了愣倒没再客气,复而又坐下。 她如今虽屈于她之下,却是这养心殿里头的老资历,还畏了她不成?底下人都瞧着呢,没得让人看扁,再者说,她如今的位置本就是她的,这些小宫女们哪个不受她调教过,都为她马首是瞻呢,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想到这儿诗宁更是不甘恨极。 褚湉微微笑道“领贡茶的日子到了,前殿的茶水间一向是你们三人当值,不想今天花苓病了,实在也腾不出富余人手,只得劳累姐姐领着玉萃去趟茶库了。” 诗宁早知有这一出,便语气谦和道 “真对不住了,巳时万岁爷下了叫起儿,我还得伺候茶水,可是走不开。” 褚湉想着这时皇帝才去储秀宫请安,还不曾叫起,去趟茶库费不了多少时候,她这是当着众人面给她难堪罢了。 她还未开口,只听诗宁又道“不然,澜姑姑您纡尊降贵替花苓走一趟吧,我们一众人都有差事实在挪不出空闲。” 诗宁用眼扫了扫在场的人,不出意外众人都渐渐附和起来。 望着脸上含着淡淡笑意的诗宁,褚湉也不气不急,思索了片刻,含笑道 “当然可以,我这个掌事宫女说白了不也是当差的吗,我还得多谢你的提醒,诗宁姐姐回去忙吧。” 诗宁略略颔首退了退便出去了,褚湉本心并非怕她,她好歹出入社会几年,职场上霸凌陷害此类事件那也是时有发生,人虽不说老练,却也是见过猪跑,可毕竟年轻,不能面面俱到,现下只懒得在她身上浪费,一颗心都在思索旁的。 茶库位于靠近延禧宫东一院落,从养心殿出来需经过月华门、日精门,进了东一长街上的咸和左门,走到尽头方能到此地…… 褚湉和玉萃两人捧着呈贡茶的承盘过了月华门,一路上并无太多言语。 进了这里往南一望便是乾清门,那里被内廷宿卫把守的十分森严,褚湉此次为的便是蹲点。 她大致算了算,这里的侍卫加上内右门把守的两人足有几十人,再算上前朝护卫恐怕要两三千人; 况且她听说,这些乾清门侍卫都是满蒙上三旗将来袭爵的青年,个顶个的家世显赫,又精挑细选的身手了得…… 想到这儿,她不免有些泄气,看来她连跑出乾清门的几率都微乎其微。 回到养心殿,思来想去实在不甘心,却也没别的法子,她是真心不愿在这里虚耗着下去,众人看她不顺眼,她虽不放心上但遇上了也颇为厌烦,走出去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 心情躁郁使得褚湉晚膳很是没有胃口,正要返回他坦里时,看见两个寝宫门口侍奉的小宫女拎着剔红云蝠纹提盒并一盏羊角风灯欲往外走,她无事正想走走便上去寻问。 两个宫女见是掌事姑姑问话,便答“明儿就是腊八了,张谙达吩咐咱们去雨花阁供腊八粥,要赶在下钥前回来。” 褚湉想着雨花阁的“殿顶跑龙”形制独特,很是壮美,那个地方在故宫没开放,莫名有些神往,于是便想去看看,最主要的是顺道熟悉熟悉宫里的门路,况且她如今是掌事大宫女,不比小宫女须是两两出入,于是便顶了差事接了提盒,径自往雨花阁去。 出了养心殿,她不由得望了望乾清门方向,忽而想起宫门下钥前内廷宿卫有一次换班轮值,大概戌时二刻,这下她又有了想法…… 她算好时辰离开雨花阁,冬夜寒冷异常,暮色昏暗,宫中早已上了灯,她一手拎着提盒一手提着羊角风灯快步行在宫墙边,有意避开夹道上办差的宫人,只待到内右门旁,熄了手上的灯闪身隐在落地宫灯后,悄悄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只听得佩刀与那行服带上的金属碰出响动…… 褚湉探出头去,正看到两名侍卫卸了刀在一侧的宫墙边听训,想必是差事有纰漏正赶在换值时挨训斥…… 趁着这时机,她蹑手蹑脚的蹭出内右门,屏住呼吸悄悄躲过三人的视线,直溜到隆宗门边的廊庑下,躲在红漆大柱后喘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简直在玩火,一颗心就快要跳出嗓子眼。 稍稍镇静后便探头朝保和殿望去,这一望便见…… 越是往前,守卫的侍卫亲军就越多,每隔大约两米便是一人,还有不定人数的巡逻卫。 她心内叫苦,凭她是蚊虫也飞不出去,后头的神武门想必也是如此…… 她有些灰心,刚要缩回头,却一把被人大力按倒在地,手上的灯与提盒随她一起翻倒。 她只觉得全身筋骨就要断的断、碎的碎,想出声竟也发不出,这时只听到头顶上传来一浑厚严厉的斥声 “什么人?竟敢私闯大内!” 褚湉吃痛,脑袋却尚清醒,思索一瞬便解释道“大人误会了,我是后宫宫女。” 见来人没有丝毫放开她的意图,手上力气不减,她再次忍痛道“我在养心殿伺候,是那里的掌事宫女,还有,我叫宋倾澜……大人不信,尽可去问。” 来人思忖片刻,想是见她一身打扮确是宫女样子,身边还有风灯提盒之物,便稍稍松了手上的力气,质问道 “宫门就要下钥了,你一个宫女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宫人禁地!” “你……”褚湉疼的不住咳了几下“能不能先让我起来回话。” 一等侍卫完颜那麟查巡到此,却看到一名女子在廊庑后面鬼鬼祟祟,想来必有诈,随一手便将她拿下,这当儿听她的话又不似诓骗,这才松了手,即便她是刺客也好贼人也罢,自己乃是乾清门侍卫里顶头儿的巴图鲁,手上又有佩刀,不怕制不住一个女子。 褚湉踉跄的站起身,揉着险些骨折的肩头,才抬眼去…… 眼前是个穿着侍卫行服的人,他身形高大英挺,肩宽腰窄,头戴熏貂暖帽,帽上结红纬,顶着蓝宝石顶戴,单眼花翎,手上握着绿鞘方头佩刀,十八九岁顶天儿了,面貌气质虽凌厉冷傲但也颇为英俊,只表情中掺杂几分狐疑和不屑的意味。 “说吧,你在这里意欲何为!” 褚湉拾起风灯和提盒,朝他跟前举了举,便道“我只是去雨花阁供粥,回来时不知怎的就到了这里。” 那麟查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又一细想,便道 “雨花阁在西面,即便你原路返回如何也到不了这里。” 褚湉怯声回“我曾在储秀宫当差,规矩严极少出宫门,如今来了养心殿,出去一趟天又黑,路也不熟,不想就迷了路。” 那麟查见月色之下面前的宫女双眸清澈如水,顾盼间犹如闪动着波光,那神情坚定无邪,他竟有一丝相信她所说是真话,饶是这样,他仍需要细细盘问“你所说的何以证明?” “大人可以去问养心殿的掌事张德福张谙达,证明我绝无半分虚言。”她不卑不亢。 “口说无凭。” 他回首唤来一名二等侍卫,侧过身冲他轻声耳语几句才道“现在宫门没下钥,你去探一探虚实,记住,切莫惊动圣驾。” 那人领了命而去,一时间两人皆是沉默,褚湉望了一眼面色冷峻的侍卫,犹豫了一下终是问出口 “敢问大人……宫人私闯禁地,会不会被判逐出宫?” 那麟查没做他想,只是认为这宫女担心自己犯事会有何处罚,于是只淡淡道“这是后宫的事。” 褚湉不由得吃瘪,刚欲狠瞪他,又听他道“我看最起码,也要一顿板子再逐出宫。” 他说着定睛看着被自己恐吓的宫女,见她脸上惊恐,面色惨白,竟有些想笑,当和她目光接触的一瞬,他强收笑意,变换为往日的冷峻严肃。 褚湉听了果然暗骂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免于皮肉之苦,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既然到了这等地步,套套眼前这位侍卫的话也好…… 于是便试问道“大人是说笑罢,哪有这么容易就能出宫呢,况且逐出宫就一定要受皮肉之苦不可?” 那麟查犹豫片刻,道“那倒也不尽然,往日王府里、后宫里也有不够伶俐的愚笨之人被主子赶出去的,不过照这么着你也快了。” 褚湉听了这话灵机一动,马上快要笑出来声,只是当下她只得硬憋着,随道“那就借大人吉言!” 那麟查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宫女,被她的话弄得云里雾里,平日里他很少能接触到后宫之人,除非每三日一次的阖宫巡查。 在他眼中,宫里的人都是低眉顺眼,循规蹈矩,不出挑不找事,可眼前这位,行事鲁莽,言语古怪,他甚至疑惑她这种人如何进的宫,还安排在养心殿,实在说不过去。 不多时,养心殿的掌事张德福与那名二等侍卫过了来,张德福用眼一瞧,即刻对着完颜那麟查颔首带笑 “哟,原来是那麟查大人,误了您下差,多有得罪。” 那麟查道“无妨,谙达可认得她?” 张德福但见一旁略显怯懦的褚湉,换了副嘴脸,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跑这地界儿来了,这可是前朝!你不要命了吗?!” 褚湉提着食盒与风灯,低声道“我去了趟雨花阁,回来时天黑了,一时间就迷了路……” “你……” 张德福跳脚,指着她想骂她个狗血淋头,可又碍于她来自储秀宫,况且如今是掌事宫女,一口气憋在当下,发不是,不发又不甘心。 “既然如此……”那麟查见如此情形,便已知这宫女没撒谎,道 “她果真是养心殿宫人,就请即刻回吧,这里可不是你们长待的地方。” 张德福深知这档子事的后果,一旦宫人私闯禁地被侍卫捉住,追究起来必是非同小可的,廷杖伺候那是小意思,即便当场拿杀也是不在话下。 现下听这位的意思是打算放人一马,思及此,他躬了躬身,道“有劳大人高抬贵手。” 说完,忙又向褚湉使了一记眼色,楚湉有些恍然,立即欠身道“多谢大人。” 那麟查面上淡淡,不发一言,一面挂好佩刀一面转身而去,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褚湉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也没作他想,回头过来正对上张德福的一记怨怪的眼神。 他领头边走边道“这是遇上好相与的,算你走运。” 褚湉随即跟着他,诚惶诚恐的道“是,再不敢有下次了,多谢谙达看顾我,还讨扰您过来一趟,在这儿跟您赔罪了。” 张德福前面走着,只伸手摆了摆。 “别以为我是为着你,你闹出事大家伙儿可要连坐!” 张德福私心里是有意结交,不为别的,就为了宋倾澜来自储秀宫,他盘算着两宫之间左右逢源保个平安,所以买她个人情只不过抬抬手的事情,于是想了想又道 “虽说你是掌事宫女,到底年轻,既然你叫我一声谙达,我也不妨费费心,只不过有一点……” 他声音略低了几分,褚湉忙凑前几步跟在身后。 “我瞧你也不像多事的人,咱们掏心窝子说一句,储秀宫也好养心殿也罢,这里面的差事不好当,你自己多掂量。” 褚湉心想,她再傻也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嘴上笑着道“倾澜明白了,多谢谙达教导。” 话音才落,已是进了如意门,宫苑中万籁俱寂,只有殿中一片灯火通明,褚湉目送走了张德福,独独立在寝宫前得抱厦下,脑海里一直想着那个侍卫说的话,按他说,因为笨被轰出去会不会有些丢人?可目前也没别的法子…… 褚湉苦恼极了,她一发愁就习惯叹气,边叹气边不经意坐在了台阶上,一手托着脑袋,奈何脑袋空空,没有一点思路。 寝殿的门这时打开了,想是她还不够习惯老年月里皇宫中该有的警觉,竟然没多在意,继续暗自惆怅着出路,直到听到一声 “谁准你坐在这儿,还不起来!” 褚湉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跳起身回头看去,话音来自皇帝的贴身太监齐顺。 听说他是自小跟着小皇帝从醇亲王府进宫的,别看小小年纪,连大太监李莲英都对他礼遇有加,可见在皇帝那里是极为得脸的…… 褚湉见齐顺话音才落就忙退去一边,而皇帝正穿戴整齐的跨出门,偏偏见到她此刻的模样。 褚湉忙见礼,口中说道“万岁爷圣安。” 她心下犹虚,刚刚自己那个样子在宫里是顶没规矩,真不知会不会被发落,她咬了咬嘴唇,暗叫不妙。 皇帝只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起吧。” 谢了恩,褚湉不由得松了口气,刚要闪去一旁,逃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却又听他道“身为掌事宫女,在储秀宫时也这么没规矩吗?” 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要怎么做答,脑中却莫名想起那个侍卫的话…… 皇帝挑灯夜读,但见殿外一片清冷月光,便想透一透,舒展下筋骨,谁知开了门就见这样一个没规矩的人…… 大剌剌的坐在殿前的御阶上,撑头叹气,这景象他从小没见过,至少在宫里不可能出现。 他是皇帝,从来他身边都是那些按部就班的侍从下人,然而这景象,多少有些离谱,他竟想知道这么离谱的人,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 “回万岁爷,奴才有罪,自知愚不可及,又笨又不懂规矩,实在有负圣恩……” 褚湉豁出去了,听雨蘅说他算是宽仁,这点小事应该不至于喊打喊杀,这样说万一皇帝嫌弃她真的愚钝,一句话就能决定她出宫与否,况且少了她一个坐探,岂不正合心意,于是她大胆放话。 果然离谱,皇帝心下嗤笑,自己不过随口一问,便招致她说出这么多话。 皇帝心中有了计较,眼也不去看她,语气平和“太后指过来的人果真忠厚,罢了,你去吧。” 褚湉有些错愕,不死心的道“奴才罪该万死,在圣驾前失仪,朽木难雕,实在担不起掌事宫女之任,或许……” 皇帝没料到她说出这样自请谪贬的话,只不动声色的道“或许什么?” 褚湉怕仅有的时机就这样错过,所以她鼓足了十二分的真心和勇气,即便此事不成,也赌传闻中的小皇帝本性宽厚,话说回来,假如有别的办法谁会拿命赌呢? “或许……万岁爷赐奴才家去吧,奴才就是丢脸,就是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也不愿在主子们眼前惹主子们生气。” 她狠低着头,心里打鼓,一番话说出来到底有些后悔了,自己急于求成,没有编出天衣无缝的借口,可是一想机会只一次,她也只能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看看。 皇帝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这么胆大包天的,求他降罪出宫?他听完不动怒只是深感疑惑,这宫女为何如此? 还是……太后为何如此?! 皇帝可以说从来不曾特别注意过宫女,看都不曾多看过,宫里头谁私下不说句万岁爷虽年轻但形容实在正派。 可眼下他也确实诧异,这宫女什么路数?他心中一阵匪夷所思,不免生出好奇。 既然她这么想出宫,一定是事出有因,何况又是太后跟前的人,他有些疑虑,这个人言行古怪可疑,在弄清前偏不能叫她出去,以免有什么差池到不好了。 “朕看你……”他顿了顿“倒是不错,本不是什么大事,别妄想出宫,好好当你的差,退下吧!” 褚湉作罢只得应声退了下去,她想皇帝如此说,自己倘若再不知死活的进言,那就是真的作死了,到时候没出去宫再挨顿板子打也太得不偿失。 她这么想着,才心下惴惴地走回去他坦,而背后却是皇帝探究的目光…… 他皱了皱眉,实在想不出这个宫女如此这般是什么目的,若不是因着储秀宫的缘由,他也没有那份闲心用在一个宫女身上,去琢磨人家的话中之意。 在十七岁的他看来,这微末小事都不是一个皇帝该思来想去的,皇帝该想的只有国家大事,此外,还有和储秀宫那微妙的关系。 在宫中的日子度日如年,褚湉其实也想过,假如出了去会不会更糟,但是比起自由,她宁愿过得没有宫里富足,可是这宫禁何等森严,她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先保全自己,再寻时机。 是夜,西一长街的梆子声响了起来,已是亥时,皇帝寝宫书房的灯还没熄;他一早才从总理衙门调了几本各国使臣的记述,一时间看的废寝忘食,这时候齐顺挑帘子进来,皇帝看着手中的书,并不抬眼。 齐顺呈上茶点,便安静侍奉在侧,半晌,只听皇帝语气平和道“吩咐你的事办的如何?” 齐顺回道“奴才派小冯子去了,他和储秀宫的洒扫太监是同乡,私下有些交情,闲谈之下并没什么异样。” 皇帝仔细看着书,轻手翻过一页,嗯了一声,齐顺遂道“只说那丫头平日里仗着颇为得脸,对上奉承对下冷眼,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奴才也查了,那丫头出身没什么背靠,江南宋氏,汉军正蓝旗人,在高宗朝时官至杭州府道员,后来家道中落,后人再无人做官便做起了买卖,除了有些家产祖业,并不曾结交什么官员,够都够不上,想她在宫里也是一味靠巴结起家的。” 皇帝没什么情绪的点下头,淡淡开口“真若如此,倒不足为患。” 齐顺笑道“万岁爷最烦这样人,还真不如撵了算了。” 皇帝合上书,端起茶喝了一口,抬眼望去,只见明黄窗纱外月色溶溶,静谧之下却有凛凛风声掠过前殿的苍柏枝丫…… 他心下一叹“不必了,没有她也会有别人。” 现如今她不能在近前,实在不必把事情做绝。 太后虽安排人过来看着,却不见得是出于不信任或是不好的意图,毕竟自己舞象之年,典学未成,她不放心也是有的,自己心底依旧是情愿相信这位自幼带大他的皇爸爸。 正是临近大年下,宫里头繁忙自不必说,这当口一场雪跟着降下,使得宫禁中虽喜庆却又平添得几分肃穆。 褚湉这些日子忙的脚不沾地,这头要跟着底下宫女们去领各种年下要用的东西,那头又要动手布置彩棚,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实在抽不出神再想别的。 夜间,好不容易有了空闲,褚湉正打算熄了灯早点睡,雨蘅这头刚躺下,却叹起气来。 褚湉忙提醒她;“大节下的,一叹穷三年。” 雨蘅赶紧啐了啐,才道“快别提了,这裉节儿上,谁不是小心仔细着,差使又多又杂……”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你别嫌我啰嗦,这时候你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别出纰漏,我看她们个个儿都暗地瞧着呢。” 褚湉应了一声,随即道“我当心就是了。” 雨蘅摇摇头,过去把灯熄了,复而躺下拉过被子,整个人蜷在被子中,褚湉所望之处黑漆漆一片,索性闭上眼睛,等着困意袭来…… 不想这头雨蘅又开了口“说到叹气,谁听了不得叹呢,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褚湉不明所以。 “四执库当差的柳儿啊,咱们一起进的宫呢,这不,因着差事总不能办的妥帖,给撵了出去……” 说起这事,褚湉可就不困了,只深感这种幸事怎么没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随口道“这也是好事。” 雨蘅措不及防的轻搡了她一把,道“好什么,你忘了吗?前几年那个腊梅……” 褚湉不明所以,只得试问“腊梅?” 雨蘅见她总是懵懵懂懂,自来了养心殿,人就一直不似当初那般,从前的事一概记不得,她也没做他想,只当她在储秀宫定是受了不少暗算,叫人作了筏子,人自然有些情志之症,这都是难免的,想到这些更是心里头发酸。 雨蘅淡淡道“就是在寿康宫皇贵妃主子跟前儿当差的腊梅,有一回敬烟时候一个不留神,火星子掉到了主子的鞋面上,当即出去就是一顿簟把子,转天早起就给撵出去了……” “说来也是惨。”她絮絮接着道“听前头的小太监说,腊梅回去后全家都抬不起头,她阿玛一气就给气病死了,她额涅吊了脖子,腊梅是生是死一概不得知,有人说疯了,唉……好好一家子,就这么没了。” 褚湉听得心里微颤,深夜里的凛风如同鬼魅般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潜入而来,她冻得打冷战,使劲裹紧被子,心中气馁又绝望,这条路怕是死胡同,那个侍卫的话绝不可信,还是走一步算一步。 第4章 罚跪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 褚湉同雨蘅才顶着风雪自广储司回去养心殿,路程远不说,正逢上这种天气,一路上可谓寸步难行;因着雪紧,洒扫太监都来不及清扫就又满满覆上一层。 两人打着伞一步一个小心地行在夹道上,步子踩在雪里吱吱作响,雪片子就着穿堂风直往袄领子里钻,打在脸上猫挠儿似的疼,冰天雪地里冻得牙上下打颤…… 雨蘅缩着脖子,声音发抖“这差事让底下小丫头子们去就得了,怎么你还要亲自去,看看这大雪天儿的,没得受罪。” 褚湉听着她的话,开口的同时也正觉得脚下冰凉,低头一瞧,那薄棉褐色绣五福捧寿旗鞋已经浸透了…… “我不想多事,只是连累你挨冻。” 雨蘅边走边一手掸了掸肘窝里的雪,片刻道“说什么连累,正方便咱们说话呢。” 褚湉想这倒是事实,在养心殿说什么都要心里有个计较,人多口杂又不好避着人交头接耳,到了夜间,谁不是累的沾枕头就着,实在也没心思多说。 正想着,眼前已到了遵义门,两人合了伞进门,预备回他坦里换了衣裳鞋再去直房里熬姜汤喝,才走了几步,养心门前看门的小太监便迎了过来。 褚湉见他面色凝重,料想会不会有什么要紧事,正疑惑的当口,小太监已经到了跟前,小声道“姑姑可回来了,敬事房的刘总管正在值房里等着姑姑呢。” 刘总管? 褚湉心想这又是哪位,不过看小太监的样子,就不难想出应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褚湉点头,刚欲抬脚,小太监忙低低的补了一句“看架势是出了事,姑姑要当心。” 褚湉顿了顿,还没作他想,身边的雨蘅紧攥了她的手,一脸惊怕;她转而拍了拍雨蘅,当是安抚,又对小太监道了句“多谢”,随提步而去。 她心里又迷惑又没底,看身边人的模样,似乎这个刘总管亲自过问的事情都很严重,可眼前就算是怕也得故作镇静,还不知道什么事,自己不能先乱了方寸。 进了直房,褚湉抬眸就只见窗户根儿下站着一排宫女,见她进来个个儿眼神复杂的瞧着她。 褚湉扫了一眼,大概其养心殿的宫女都在了,在这些宫女旁的长凳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长脸,细眼,加上覆舟口,看面相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他并不抬眼,正端起茶,漫不经心的喝着,褚湉脸上挂着再谦卑温和不过的笑意,上前请了个安“刘总管您吉祥。” 敬事房总管刘守全,说起来底下人都叫他刘大判官,这是心狠手辣的角色,办差公不公不好说,冤几个总不叫事儿,事情处理掉了就算得活,底下人出了事别说宫规处置,而是更要超出三倍来罚,宫女不必说,都是旗人,除了杀无赦的大罪过总给留条活路,只犯事太监死在他手底下也是有的。 刘守全慢悠悠地放下茶碗,抬了抬眼皮,只道“你就是这里掌事儿的?” 褚湉听得他语气不善,已然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她,于是稳声应了他一句。 还没等刘守全开口,褚湉飞快地扫了一眼众宫女,除去几个神色颇慌的,还有几个很低着头不露脸的,只有诗宁倒还沉静不露声色…… “前儿去领年下宫女赏银的是你吧?拢共领了多少?” 被刘守全这么一问,褚湉边猜测的同时边答“是我领的,合每人三两银锞子。”她顿了顿,忍不住道“其中有什么差落吗?” 不问还好,话一出口,刘守全脸上浮起丝丝渗人的笑意,拿腔拿调地道 “我进宫这么些年,见过黑心的,却没见过像你这么黑的,就说是老佛爷跟前儿的秋姑姑,也不曾这么张狂!” 刘守全见褚湉面上淡淡,气不打一处来“向来在两宫当差的宫女,年前的赏银是三两,这都是老规矩,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二两?” 褚湉忙道“我亲自发下去的,确实是三两,去领赏银时那边都是记了档的!” 她说着却见那班宫女们,个个儿大气不出,颔首不语,这回也就明白了,平日里,她们虽不违抗她的安排,但是也从不亲近,她知道除了雨蘅,别人都不服她,宋倾澜从前的行状更是得罪人,她被投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即便冤枉却也没法儿。 刘守全冷哼“你私自扣了大家伙儿的赏,搁这儿还敢理直气壮,人家都告到我跟前儿了你还装傻!” “我从没有干过这种事!”褚湉看着这班宫女,正色道“我分明给你们的是三两,转天儿就短了一两,这是没道理的事,我自问对你们问心无愧,也从没拿过姑姑的款儿来压人,不知道我是哪里开罪了各位,竟要冤枉我至此!” 雨蘅是个万分仔细小心的人,从不敢招惹是非,这时候也不得不开口“刘总管,您明察,澜姑姑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她干不出这腌臜事,咱们确实拿的都是三两,我那份还在手里头,怎么她们转眼成了二两,银子长腿自己跑了不成!” 刘守全连看都不曾看雨蘅,只冷冷道“谁不知道你们过从甚密,没算你个从犯你就念佛去吧,还敢上来找不自在!” 雨蘅本就胆小,一下被他唬的一怔,这时候一直不作声的诗宁道 “总管,依我看这事……是不是当中有些个误会,澜姑姑自来了养心殿一向宽厚,待我们很好,这不像她的所作所为。” 旁边的小宫女们嘀咕道“人心隔肚皮,事关钱财的事谁说的准呢。” “我还等着往家里寄呢,每年都是三两,就今年硬短了些,真倒霉!” …… 刘守全听得燥怒,一拍案,嚷嚷道“说归齐,咱们没这理儿!谁也没例外,谁管你红不红,现如今也绝不能轻纵这坏了规矩的人!” 褚湉心下明白自己这是被人做局了,没弄清前也只能喊冤“我绝没有坏了规矩做出这种事,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我初来养心殿,醒着十二分的神儿,小心当差,生怕出什么差错,怎么会这么糊涂,为了点赏钱不知起轻重来!” “有没有冤了你,咱们查了便知!” 刘守全说罢同手下太监领着一众人就往他坦去了,雨蘅走在褚湉身边,时不时忧心地看她,心里却没有一点主意。 太监们进了屋就开始一通翻箱倒柜,屋里屋外站满了宫女太监,褚湉立在众人前,看着眼前的架势,心里暗觉不好,既然被检举,那必是人证物证俱在,现在人证就是那些宫女,物证铁定也早早安排上了…… 果不其然,其中一名小太监叫道“谙达,您瞧这个!” 他自褚湉衣裳柜子紧底下拿出一方帕子包裹起来的物什,上前躬身交在了刘守全手里…… 刘守全用手掂了一掂,脸上挂着似是得意的笑,缓缓解开来,手指头来回扒拉几下,抬头看着褚湉,挑眉道 “不多不少,正好!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克扣大家伙儿的赏银!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跑到我的箱柜里,您既是敬事房总管,那必是聪明人,想不难看出这是一出栽赃陷害!” 褚湉心里气急,但仅有的冷静告诫自己,如今自己的身份地位没有底气,这时代又没有人权可言,脾气发作起来只会死的更快罢了。 “好一张利口!说的真轻巧,你是掌事宫女,谁会活的不痛快来找你的麻烦,你说呢?” 雨蘅脱口道“澜姑姑来了养心殿就成了掌事,眼热的大有人在,谁知道是不是那起子人暗地使坏呢!” 众人至此,低声交头接耳起来,刘守全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没有证据就是浑说!眼前人赃并获,我也没得空听你们狡辩,这中饱私囊的人呐,今儿是甭想轻省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银子往桌上一撂,眼睛瞟了一眼褚湉,冷笑了几声“怎么茬儿,姑娘还想劳动我找人把你请出去吗?” 褚湉挺了挺腰,心里知道这回算是栽了,再多说无益,于是不再理会他,就义般提步出了去…… 刘守全终归是看在她自储秀宫出来,得不得宠不说,倘若重罚传出去总归是不好,一点小恩惠还不至于让他去舍身惹官司。 大雪下的如搓绵扯絮般,殿宇上的琉璃瓦早被白雪覆盖的看不出颜色,遵义门外的西一长街上,太监们已经停了扫雪的差,地上已有半尺来厚的积雪。 褚湉只身跪在其中,刘守全临了的话还荡在耳畔…… “眼下快过年,念在初犯,我慈悲一回从轻发落你,你得记着我的好儿,旁人可全没这宽待!不然你这等罪过,该是手给打烂了算完,你呐,就在这跪着慢慢儿赎罪吧!” 跪了一会子,等闲身上便满是雪了,直把头上簪的绒花遮了去,那旗鞋本就湿透,如此一来竟硬硬实实的冻了起来,浸里面的脚早已从疼痛变得麻木…… 人可以在疼痛时忍着不哭,也可以在被骂被打时忍着不哭,可一但被冤枉,那种委屈是极强烈又冲动的,如冰刀雪剑般直劈向心口。 褚湉知道自己不能哭,当下硬生生的逼回眼泪。 她不懂,为什么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也不懂自己这么多日子来的提心吊胆为着什么,她不敢招惹别人,不敢出一点风头,在能回到自己所应该在的世界前,极尽全力地融进这个时代,这个紫禁城中…… 她暗下苦功看着别人的样子学规矩,学差事,哪怕是学他们说话,努力让自己不出挑,不奇怪,所求的不过是平安活下去,难道这也有错,这也是奢侈吗? 她努力让自己不发抖,可双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明白宫女罚跪是没有时辰定数的,一个时辰是它,一天一夜也是它,一切就看造化,上面不发话,她就是跪残了也没法儿。 时间犹如滴水穿石的那滴泉,不紧不慢地滴,不慌不忙地淌,她几乎在煎熬中昏倒,长街上陆陆续续的办差人在经过她的时候,无不侧目耳语着,她即便无心无力也都听进耳朵里几句,无非是些落井下石的话。 她没有心力在乎这些话,她只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在这儿。 天色微暗,想是过了申时六刻,雪已是小了些,如撒盐般洋洋洒洒飘散开来,她在这里足足跪了三个时辰了,渐渐头晕目眩,身上的刺骨疼痛已被麻木冰冻覆盖。 还不如死了。 她想,假如不死多半也是瘫了,真还不如死了,说不定死了就可以回去了。 她虽然痛苦已极,一天不曾吃喝,却也觉不出饿了,平白脑子里就混混沌沌的想起从前上学的时候…… 她冬日里骑着自行车,来往于家和学校之间,那时候早读,她赶到教室,摊开书本手都冻的握不住笔,缓了好久都缓不好,可放了学一进家门,妈妈总是把她冻得冰坨一般的手放进自己衣服里捂暖和了,她当时还在想,这么冷的东西放在肚子上,妈妈都不会肚子疼吗?是她的话铁定拉稀跑肚…… 真想回家…… 褚湉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嘴上呢喃着“我想回家……妈,我想回家……” 嘴上话语未停,整个人就摇摇晃晃往下栽,身子还未触地,她只觉自己猛地被人一把拉了起来。 她清醒了几分,强撑着抬起头,跟前的人竟有几分面熟。 见她醒了,完颜那麟查撤回手,站直了身子,俯视着她,冷冷开口“往后这种话,不要在宫里说。” 什么话?褚湉虚弱的点了下头,她记不清自己刚刚是否开口说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宁愿跪死了也不想瘫床上…… 今儿是年前最后巡查的日子,完颜那麟查带着一队人正路过西一长街,心里正抱怨这鬼天气,临近节前眼下事多繁杂,如若平常他不多时就要下差出宫去了,今天却是不能了,不过也正随了他意,回去府上又少不得听母亲叨念他的婚事。 因着皇帝还未选秀女,八旗贵女们不得擅自定亲,以他的出身定是要在这其中选定一个撂牌子的,左右皇帝还没选,他也乐得自在。 正暗自琢磨,却见一个单薄身影满身满头全是雪,正摇摇晃晃的跪在雪地里。 他也没做他想,宫人犯错受罚都是司空见惯,他是侍卫,更不操心后宫的事,才路过身边时,就听见那女子颤抖着喃喃自语妈,我想回家…… 他定睛看了看,那宫女竟然倒头就往前栽过来,这一下势必血溅当场,于是他下意识般一把拉住了她。 他认出她了。 那宫女抬眸看向他,他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位瑟瑟发抖,脸色煞白可怖的人就是那个迷路被他拿下的养心殿的宫女,她似乎说过她的名字…… 她叫宋倾澜。 “多谢。” 褚湉低低吐出两个字。 那麟查想着她之前种种行事,此刻受罚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的事。 侍卫不便同宫女多说,随即转身打算带着一队人离开,这时,刘守全同一个小太监打伞过了来,他一见那麟查就忙着上前打了个千儿,笑着道 “呦,大人冒雪阖宫巡查,真是辛苦,奴才这儿有把伞,您拿着挡挡雪吧。” 那麟查瞥他一眼,只冷冷道“不必了。” 第5章 赦免 刘守全见他一副严正高傲,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一时间很不受用,无奈面上到底还是谦卑和顺。 谁不知道这位是现如今盛京将军的三公子,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况且像他这种一等侍卫,靠近皇上身边,最轻易得宠,将来做官封侯那都是狗咬屁股——肯定! 自己再怎么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敬事房总管,就算是不巴结他却也不敢开罪他,大不了受了气,回去拿那些小猴崽子撒撒气也就齐了。 他心里有计较,刚要再说点什么,却见那麟查仿佛换了个脸色般,颇有调侃意味的看着他 “刘总管近来颇有火气,怎的大节下还这样重罚她们,倘若上头看见了,你可不好回。” 几句话说的刘守全怏怏讪讪,又不能发作,只得看了一眼雪地里跪着的人,此刻人都已然昏昏沉沉,饶是这样,因着当下受这位的气就愈发看这丫头惹嫌。 “呦,还是大人关照奴才,我是给气糊涂了,没想到这一层呢。” 那麟查看不上这些有点权利就横行张狂的阉人,刘守全的名号自己又岂不得知,早就瞧他不顺眼,他还偏偏往上贴来,心里已是嫌恶极了。 他挑了挑剑眉,一派厉色的盯着有些不明所以的刘守全,道“宫女出身不比内监,这道理你比我懂,照这么来,你是真不怕闹出人命。” 刘守全被他盯得一哆嗦,当下张口结舌,那麟查忽而嗤笑,道“刘总管,这其中利害,你应当明白,千万别一时气急做下悔事。” 仿佛当头一棒,打的刘守全如大梦初醒,寒天冻地的竟然手心里濡湿起来,诚惶诚恐的开口 “我呀,整一个出了东门往西拐的糊涂东西,难为大人替我想到了,不然我怕是也到头儿了。” 那麟查道“你们内廷的事本不与我相干,你瞧着办吧。” 说完,他只看一眼跪在那里仿若意识早已神游的褚湉,竟升起三分怜悯,他不是没见过宫人受罚,按理本不该如此,更不该多管闲事,就只念在自己上次出手太狠,险些把人家姑娘肩膀捏碎,又极厌恶刘守全的做派,就当是还她个人情,行不行的通看她造化了。 刘守全躬背连连称是,可心里就犯嘀咕,多大点的事情,犯得着他这一等侍卫操心后宫奴才的事,莫非这丫头有些来头不成? 那麟查再无赘言,不敢多逗留,带着人出了内右门去…… 雪夜苍茫,褚湉打着精神抬眼就只见他一个颀长背影,虽然打开始对他并没多好的印象,自上次被他按住,自己肩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然这回,即便他未做什么,只几句话就吓得刘守全畏首畏尾,她算是解了解气,对他有了几分感激。 见一队侍卫走远,刘守全朝那方向翻了个白眼,心里骂骂咧咧,一旁举伞的小太监瞟了瞟褚湉,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谙达,这……” 刘守全正愁没处散散,此刻已是气急败坏,上去就狠狠踹那小太监三脚,口里骂道“毛儿都没长齐的小王八羔子,叫你多嘴!” 回身看着褚湉,眼中更是如火燎原 “别以为凭他几句有的没的,我就能轻饶了你,接着跪!” 褚湉只觉得脑子都冻僵了一般,听得他的话,虚弱不堪之余,发出一声冷笑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何以至此,想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吧。” 刘守全指着她,指头抖了几下正预备骂出口,便瞧见一队人由夹道西边迤逦而来,打头儿提了一对羊角灯,其后左右两排人各执了镂雕六方宫灯簇拥着一乘八人抬肩舆。 他怔了怔,此刻天已经全暗下来,头顶上一片黑沉沉的,各处正忙着上灯,他抹把脸定睛去看。 这一眼不要紧,才反应过来是圣驾,眼看快到跟前儿了,这当口也来不及回避,扑通一声忙跪在了地上,小太监也吓得跪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褚湉顾不过来这许多,半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只知道有很多人过来,却痛楚得再没力气去看。 皇帝只一个眼色,齐顺会意,只叫停下来。 队伍停当,皇帝坐在熏貂皮草铺着的肩舆上,因着十冬腊月,滴水成冰,他里头穿香色紫貂里团龙缎常服袍,外头黑狐皮面长斗篷,颈间系着斗篷上沿着的明黄色绦带,头上镶金如意冬帽,沿边子的一圈熏貂风毛,帽顶一个红疙瘩,后面垂下来一尺来长的红流苏,竟显的有些俏。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守全,淡淡开口“怎么回事?” 刘守全听得他的声音虽带着几分稚嫩清冽,语气却平淡中透着丝丝威慑,他有些后悔没听那麟查的话,此刻遇上了万岁主子,心里叫苦不迭,只得老实回话 “回万岁爷的话,这宫女克扣了底下人赏钱,奴才小惩大诫,小惩……” 凭褚湉再虚弱到底想着自己还没死,挣着一口气,奋力吐出一句不成行的话来 “你胡说,冤枉,你们故意……” 皇帝没做声,就见那宫女伏在地上抬不起头来,一句话出来气息再弱不过,他侧低着头居高临下地朝那宫女看了看,无奈看不出是谁,别处的也就罢了,倘若是养心殿当差的,在长街上这么一跪,他也觉得不好看。 齐顺打小儿随君侧伺候惯了的人,自是乖觉,过去扶起她来。 褚湉已然支撑不住,一头不由自己地靠在齐顺肩上,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就见皇帝靠在肩舆上正看向她…… 她浑浑噩噩的,谁知道下一秒皇帝看着看着居然勾了勾唇角,向她静静笑了一下。 她一定是弥留之际出现幻觉了,她想。 他的笑太温柔太好看…… “看模样想必跪了不少时辰,冰天雪地里,再大的错也够罚了,既然罚过了,便罢了。” 皇帝开口那便是谕旨,哪里有不遵从的。 他只微微挥了下手,圣驾继续往前行,进遵义门去了。 褚湉被抬回去他坦里以后便彻底没了知觉,夜里发起了高热,双腿双脚已然肿胀冻伤,膝盖更是惨不忍睹。 雨蘅一边拿汤婆子往她衾被里塞,一边把仅有的药全找出来,能用的全用上了,守了会子,见她越烧越糊涂,直含含糊糊的说胡话,她自是听不清只在一边忍不住淌眼抹泪。 看样子,怕是凶多吉少。 雨蘅抹了把泪,眼下没法儿,她想着不然去求求张德福,好歹他能给出出主意。 才开了门,正见着张德福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往他坦这边过来,她紧几步上前,抑着眼泪珠子,开口道“张谙达,您给拿个主意吧,姑姑如今瞧着,怕是……怕是不成了。” 她说着泪珠断线般流了满脸,张德福示意她噤声,随着她进去屋里。 “把眼泪珠子收收,不要命了吗?!这深宫内院天子之所,你哭给谁看?没得叫人瞧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雨蘅吓得忙拭了拭泪,嘴里喏喏称是,张德福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褚湉,随将木匣子放在桌上,道 “姑娘不知道哪里修来的福,这不,万岁爷念在节下,特别开恩,叫我把围房里收着的药拿来给用上。” 雨蘅看了看木匣子里头,都是治冻伤的好药,瞧着样子一并都是贡药;她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又实在为褚湉捏了把汗。 张德福将雨蘅的惊愕看在眼里,他自己尚且云里雾里,也不敢多揣摩上意,只将全部思绪按下来,道 “这边的药齐了,那边徒弟们正在煎药,等好了他们自然给送过来,姑娘正烧着,用了药,想是明儿就醒了。” 他说完见雨蘅连连称是,又深看她一眼,道“你也别多心,圣心难测,不是你该琢磨的就别瞎琢磨。” 转天午后,褚湉才逐渐醒过来,只是不能下地,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让她难以消受,眼前还发着热,昏沉沉的不愿意睁眼。 雨蘅端着呈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细粥并两碟子酱菜。 “好歹吃点东西吧,左右挨了这么久,哪儿能不饿。” 褚湉疲懒睁开眼睛,才要开口,话还没说出口便先是一阵急咳。 雨蘅忙半扶着她顺背,好不容易止了咳,剩喘息的工夫,她伸手够来软枕让她倚靠在那儿。 褚湉顺过来气,道“我过会儿再吃吧,实在没胃口。” 雨蘅道“也好,不过要趁热,冷了吃回头胃疼。” 见她点头,雨蘅顿了顿,又道“眼下养病最要紧,别想那起子事儿,我想着,有昨儿那一出,任谁也不敢再动歪心思。” 褚湉不明所以,她记起来皇上夜里头见她跪在雪地里,便随口赦免了她,并且……还冲着她笑。 那个笑容似乎有股魔力,瞬间让她的筋脉一颤,犹如烧红的烙铁般,直烙在了她的眼底心头。 她没想别的,觉得自己见色起意罢了。 雨蘅见她怔忡,秀气的脸上浮出一抹饶有意味的笑,轻手理着辫梢绑着的桃红辫穗子 “昨儿你回来,张谙达就送贡药来了,还吩咐他徒弟在外面煎药,其实那当口瞧你病的沉,我原想求他给拿主意,谁知道想什么来什么。” “我还犯嘀咕呢,他最大不过一个掌事儿,就算是有心也断断拿不到贡药啊,你猜他怎么说?” 褚湉身上再难受不过,阖上眼睛,有气无力的开口“是怎么回事……” 雨蘅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只觉得又冷又软,仿佛没有一点气力,随放进衾被里头,出门前她才放进去两个汤婆子,摸索到一个,把她的手伏在上面暖着,口中道 “他说是皇上开恩,说你不知道哪儿修来的福。” 褚湉听罢喉咙一阵忍不过去的难受,紧咳了起来,雨蘅忙取来水给她喝;稍稍缓了缓,才些许舒坦几分。 免了罚又开恩赐药,褚湉心里千万分的不解,又细想了想,自己是派来监视的坐探,躲都躲不及,他必定有他的用意,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宫女,不在他在意的范围之内,他在意的或许是仁君的口碑,或许是西太后,这都说不定,不过这样下来,先前捧杀,如今开恩,也许正如雨蘅所说,别人也不能再轻举妄动了,不管他此举什么目的,自己反倒得倚了,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头痛欲裂,褚湉按了按眉心,遂躺了回去。 雨蘅忍不住小声说“万岁爷虽正派却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更不必说,在咱们宫女里头是拔尖儿的,他不是看上你了?” 褚湉听得这话,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要不是自己如今这副枯槁样子,早就上去拧她几把,使劲咯吱咯吱她。 “快别胡沁了,仔细让张谙达听见揭你的皮,拉出去一顿好打。” 雨蘅装作惧怕直向她作揖求饶,褚湉才要张口却又是一阵急咳,自是气力不足,浑身难受的紧。 雨蘅怕她病中说多了话反而不好,到底哄着吃了小半碗粥,便也不敢再打扰她,况且自己过会儿要接替围房里当差的倚月,叮咛几句后便去了。 褚湉正打算睡睡,可身子难受地难以入眠,她不能动腿,只歪过头闭目养神…… 不知过去多久,混沌中听得门响,强打着精神睁开眼,却是一个模糊身影。 她揉着眼睛定睛去看,才看清来人是养心殿的一名粗使小宫女,专管擦大殿外面那些窗台廊子的,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墨如。 她有些意外,而墨如见她醒着,上跟前恭恭敬敬地给福了福,嘴上甜道“姑姑醒了,身子可好些了吗?” 褚湉心想,当初合起伙儿来谋害她的时候怎么不见她如此好心,这前儿当真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褚湉暗里没好气,却没张扬出去,只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墨如愣了愣,才要说什么,褚湉扬了扬嘴角,只道 “好些了,难为你受累想着我。” 墨如年岁小,一副小鼻子小眼还没长开的样子,听得这话,稚嫩的面孔露出与年岁不合时的复杂表情,忙低着声音说“姑姑别怪我,我也是被迫无奈,她的话我们不敢不听。” 褚湉但笑不语,继续听她道“人家本来进宫早,在底下人里就算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是谁,那是秋姑姑的亲侄女,在宫里根基深厚,谁敢惹她?!” “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凡您想着翻案,我们也可出把子力,只求您疼我,别错怪了我。” 第6章 回话 早知这宫里头容不得好心更没有几分真心,可真就在眼前了,褚湉顿觉悲凉,心里直叹好一出见风使舵。 话说回来,怪不得引得诗宁出手对付她,正根儿原来在储秀宫呢,那么刘守全必也是被收买过。 她无可奈何,按下所有思绪,成为宋倾澜的这些日子里,她刻意着改变自己的真性情,忍着,按着,不得已戴上面具,而渐渐的,她似乎也适应了面具,又仿佛这面具生出触角来,正暗暗搓搓地在皮肉里扎根。 褚湉心里头再怎么暗潮汹涌,表面上仍旧是一派风平浪静,只懒懒道“好妹妹,我知道你的心,宫里头谁没个为难呢,我向来认个理字,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当差,往后少不了你的。” 墨如听了果然高兴,絮絮叨叨的说一些好话来套近乎,褚湉本在病痛中,也是懒怠应付她,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墨如道“姑姑受了委屈,咱们是不愿的,你平日又从不刁难咱们,可谁知道,她真就心气儿那么高,三言两语跟她姑爸爸一说,一准儿就捏咕出这起子事来,姑姑,你也该想法子护着自己才是正经啊。” 褚湉听在耳里,并没太多情绪,只淡淡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冷眼瞧着这些人里,只你还使得。” 墨如一见她如此说,心里很受用,嘴上又叭叭道“蒙姑姑看得起我,往后但凡有用的上墨如的,您只管吩咐就是。” 褚湉应付了她几句便以困乏为由让她走了,看她两面三刀的模样便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早已不胫而走,不然她如何会赶着来献殷勤?了然后便心里更加嫌弃起来。 蛰伏了些时日,身子自觉松快了好多,只是还不够痊愈,褚湉想着今天晚上便是除夕,雨蘅天不亮就当差去了,一直不得空回来,左右这一天宫里任谁都忙着。 她一人在屋子里倒也清净,只不过稍微遗憾了些,在清宫里过春节自己不免好奇,不过掉过头想想,无非是皇帝请安、祭祖、做佛事,最后赐宴听戏,然做宫女的真不如自己在屋里躺着自在,好歹不用去伺候别人。 正想着,却听见敲门声传来,她应了声“进来”,就见一个眼生的小太监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给她打了个千儿 “姑姑新禧,我来传老佛爷的口谕。” 褚湉没料到,心里咯噔一下,忙扶着桌子忍痛跪在地上,这一跪不打紧,膝盖钻心的疼,这当口也只能忍忍。 “老佛爷指定巳时叫姑姑去储秀宫东暖阁回话。” 褚湉回应声“奴才领旨”,这小太监是个眼里有东西的,上前搀着她起身,虚扶着她坐在炕沿上,和气笑道 “姑姑腿上不好,受不得跪,天儿凉着,伤就更不容易好,过了节后,想是就好的快了。” 褚湉点头,道“有劳你惦着,都是小伤不打紧,要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小太监道“姑姑叫我小唐就得。” 褚湉正为着慈禧的召见微有忐忑,没心思闲聊,小唐似乎看出些许端倪,笑着道 “今儿过节,老佛爷像是高兴的样子,估摸着姑姑话也容易回,只是可怜姑姑腿脚带伤,要受些苦了。” 他顿了顿,眼珠子一亮,隧道“单说咱们皮糙肉厚的内监也经不起数九寒天里头起起跪跪,跪多了也就跪精明了……” 他边说边掀开棉袍子的一角,伸手解裤腿上绑着的兔子皮里棉护膝,道 “待会儿姑姑要去储秀宫,免不得跪一遭儿,这个你用上,总比空着强。” 褚湉认识这个,不就是电视剧里的“跪的容易”,可素昧平生的,这小太监为什么帮衬她?该不会又是一个见风使舵的?想是不应该,他一个储秀宫的太监自己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还未想透,小太监把护膝递到她手里,小声道“姑姑别多心,咱们底下人互相帮衬着,大家都好过,你说是不是?” 褚湉点头“那是自然。” 小唐看了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片刻试着道“姑姑如今是万岁爷眼前的红人,这往后还劳烦姑姑看顾。” 原来如此。 褚湉无奈,心下已是烦腻,只含笑收了他的护膝,小唐见事成了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去。 这宫里的行情真让她感到恶心,从古至今,拜高踩低,见风使舵者从来不缺,在这里更甚!她沉下心,忙去镜前仔细梳妆,试了试那护膝,却是剪裁合适,薄厚得当,戴着它确能护得住膝盖,算这个小唐有心…… 褚湉换了一套未上身的宫女袍子,专挑拣了没有绣上碎花的,鞋子也一并朴素,脸上清水脸只稍用了些胭脂,这样左右一照,通身的干净清爽,又透着些许喜气,想是不太会出错。 出了养心殿,褚湉走在长街上,她顾不得周围那些喜庆的节日气氛,一颗心怦怦乱跳,不为别的,单说慈禧太后,历史上她太出名,不管其人还是事迹,必然是狠辣又工于心计,近前回话不免心中惴惴,就怕一个行差踏错自己又要受罪。 自大成右门进了储秀宫,褚湉候在廊子底下听传,放眼望去——斗栱、梁枋上一水儿的苏式彩画,宫苑当中两棵象征着万寿无疆的苍劲古柏竟让这里添得一丝幽静,当差的宫人们沉静从容,几乎不出声音。 殿前那对铜龙铜鹿自不必说,慈禧之心早已昭然若揭,褚湉想,这座储秀宫大概就是现代人所说的低调奢华。 神思还在逛着储秀宫,这边太监已经传旨进见,褚湉沉了口气,提步随太监而去。 慈禧这年五十二岁,由于常年保养极为得当,面上看不过四十出头年纪,皮肤平整皙白,容貌尚可,颇有些风韵,看得出年轻时候姿色是不差的。 她坐在以花梨木雕竹纹裙板玻璃隔扇相隔的东暖阁大通炕上,倚着黄缎大迎枕,穿着绛色团寿纹大滚边绣牡丹氅衣,头上只寻常盘发,正中金点翠凤凰衔东珠梳插簪,一侧簪着金累丝嵌宝灵芝簪,这是家常轻省的装扮,适才刚由荣儿侍奉进了烟,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才请了安,静等回话的褚湉,不由得温声道 “好些日子没瞧见倾澜这丫头了,快抬起头让我瞅瞅。” 褚湉没想到,慈禧竟是这样的和颜悦色,大感意外之余,依言抬起了头。 只见慈禧双眸炯炯,翠眉修长,挂着和蔼的笑,道“出落的愈发水灵了。” 褚湉闻言,恭敬的稳声回“奴才谢老祖宗夸奖。” 思索一瞬又道“要说起来,全天下谁人不知老祖宗最会调理人儿,奴才是打储秀宫出去的人,自是旁的宫里比不得的,想必是近朱者赤了。” 慈禧听罢,不免高兴,旁人也随着笑,这当儿秋姑姑才奉上了新煮的奶茶,遂看了一眼褚湉,便笑着道“老祖宗您瞧,这倾澜姑娘果真是伶俐的紧,我们那起子笨人求都求不来呢,不知姑娘身子骨好些了没?” 褚湉膝盖正针扎似的疼,被她一提,心里头更是恼怒,脸上又不得不带着笑。 还没等她回话,慈禧便道“秋子,过去搀她起来吧。” 秋姑姑领命过去,一边搀住褚湉胳膊一边看似不经意地撩了撩她的袍子,却没见到自己想见到的东西。 褚湉瞥见她脸上一闪即逝的诧异,料想还有些失望愤恨吧。 看来她没想错,在这里打埋伏等着她跳呢,得亏自己多了个心眼儿。 褚湉越想越心惊,倘若一个不留神,现下这大不敬之罪怕是就要泰山压顶了,到时候如何转圜也免不得在慈禧眼里落下个恃宠生娇,不安分稳妥的样子,那往后日子怕是更难。 褚湉站起身恭顺的立在原地,脚下是柔软华美的盘金毯,满殿里果香凝人,闻之便叫人心神舒畅,可偏偏因面前的慈禧,她觉得在这里分明是受罪。 慈禧边打量她边不解道“她们今天个个儿描眉画鬓,涂红簪花,怎么你还素净的很?” 褚湉微微一笑,回道“回老祖宗,依着咱们宫里头的老规矩,宫女向来朴素稳当,不可妖妖调调没个样子,因着庆典中,您老人家开恩,我们也都打扮打扮添一添喜气,虽说丫头们都爱美,可奴才如今升了掌事,不好再一道去争奇斗艳,总归得留一人醒着神儿的。” 一套话说下来,褚湉可谓身心俱疲,字字都要过一过脑子,并且还不留可供反复考虑的工夫。 “听听!”慈禧满意的点头“储秀宫出来的人都要这样才对,甭管什么境遇都安守本分,不上赶着出头才好,你这孩子真是不一样了,才走多少日子就变得这般的妥帖起来。” 褚湉道“老祖宗过誉了,奴才时刻不忘是打咱们大成右门出去的,是有幸伺候过您的人,储秀宫的金字招牌,奴才怎敢抹黑。” 慈禧被她哄得笑意盈盈,侧首冲着秋姑姑道“我那妆奁里头有支点翠辑珠菊花簪子,你去取来,另再取二两金锞子来。” 秋姑姑领命而去,待她回来,捧着一紫檀嵌宝匣并一月白地绣缠枝水仙荷包,慈禧只一个眼色,秋姑姑便拿过褚湉跟前,慈禧笑道 “今儿除夕,这些都赏你了,好歹伺候我一场,这是你应得的。” 褚湉忙恭顺接过,跪下谢恩,秋姑姑满脸堆笑,一转头却是狠狠剜了她一眼,褚湉只当不见。 这时慈禧正由宫女跪在通炕一侧给推拿肩膀,她闭上眼闲闲开口“如今在养心殿如何?我听底下人说你犯了事了?” 她跪在长街上,大节下的又是大雪天,如此点眼,想必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褚湉早知有这一问,可才说不敢抹黑这金字招牌,如今又被提起这事,不免落个言行不一的名头,忙跪下道 “老祖宗,奴才冤枉!”说罢,硬生生逼出泪意,水汪汪地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一眨眼就能滚落而出。 “奴才初到养心殿,皇上念在我是老祖宗身边的人,很是看重,破格提拔了奴才,这一优待没成想占了人家位子,那人记恨奴才,编排了奴才,也是情理之中了。” 说罢,两行清泪齐刷刷滚落,梨花带雨般,好不委屈。 慈禧半睁眼眸,面色微沉,秋姑姑立在一旁静若无人,伺候久了的人都知道,太后脸色一沉必有人遭殃,这枪口上没人敢出声。 “皇帝提拔的你,因着你是我宫里的人,本都是一番好意,她这是记恨皇帝还是记恨我呀?” 此话一出,在场人无不屏气凝神,静到能听闻落针之声,慈禧用那指上戴的点翠嵌宝辑米珠镂空金护甲,轻轻点着那梨花小几,她顿了顿又道 “这事暂且先按下,过了节再提不迟,皇帝近来如何?” 褚湉心想这才是正题,于是一五一十的回“皇上圣躬安,奴才近来一直养伤不能得见天颜,倒是上回被人诬告罚跪,还是皇上开恩赦免了奴才并赐了好药,奴才才得以好的快些。” 慈禧眼波流转,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纹,皇帝如今行事她倒颇为舒心合意,这样也就侧着表明皇帝有多敬重自己,甚至畏惧。 “我看你愈发稳妥,在御前伺候,别光顾着脚前那点子差事,皇帝年轻,做事没个节制,整天介挑灯夜读,怕是往后坐下病,有些事该劝戒皇帝的,你们跟前人不说还能指着谁呢。” 褚湉听得这话犹豫片刻,但还是欠了欠身,如实答“奴才遵旨,不过老祖宗有所不知,奴才被抬举后,就挨不着御前的差,怕是……” 慈禧脸上的笑意如风散去,面上看去也着实猜不透她所思所想,只淡淡道“今儿除夕家宴,你晚上随着皇帝过来伺候着,这会子我也乏了,你先去吧。” 褚湉跪安,缓步退出了东暖阁,出来储秀宫的门口,暗自放下了一口气,刚自廊子预备出大门,迎面过了个似是有品级的太监,毕竟礼多人不怪,她忙福了福,道了声新禧。 李连英回礼道“姑娘去了南面,咱们是少见了,谁知道不几天儿就换个人似的。” 第7章 除夕 褚湉看着此人四十上下的年岁,又是顶着四品顶戴花翎,想该不会是别人,正是李连英,可又怕出了误会,于是笑道 “谙达说笑了,还不是从前亏得您给提点的多,不然我这愚钝货哪有今日,您近来可好呀?” 李连英踱步往出走,褚湉随后慢慢跟着,西一长街这当儿没什么人,因着太后在宫里稍作歇息,皇帝去了乾清宫开笔写春联,差事一应过节前办妥,此刻正清净。 李连英边慢慢行着,边道“劳姑娘记挂着,一切如旧罢了,倒是你……” 他说着正要叹气,大概想到了这日子口儿,没叹出口,只道“你先前也忒好胜了,没得得罪那个刁妇,她可正得宠呢,连我都得让她三分,你可好……” “把你弄去万岁爷跟前儿这事,必是苦差一件,老佛爷当初一点头我也不好再替你转圜,我怕是得辜负你阿玛的一片心了。” 褚湉听这话头儿,敢这么形容秋姑姑的除了李连英怕没第二个,不过敢情自己和他有些关联,只不过不知道具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顺势而下。 “您说哪里话,除了您,这阖宫上下再没人对倾澜如此看顾,我这种性子在宫里头走到如今着实不易,若不是您,我怕是早赶回家了,哪能有今天的出头之日。” 李连英笑睨着她,想不到往日里只在老佛爷跟前乖觉跟底下眼高于顶,不招人待见,家里头娇惯坏了的八旗小姑奶奶,如今竟然开窍了,当初若不是她阿玛人托人联络上自己,又用重金打点馈赠只求保女儿有个倚仗,他才懒得花精力管这没脑子的傻妞,就算听闻她挨罚,自己也懒得出手平一平,这眼么前儿居然摇身一变,突然换个性情,就连他人精似的,也愈发看不透了。 “行,有缓儿,你自个儿明白就好。”李连英点头。 褚湉想着自己处境艰难,上有太后皇帝,让自己夹在当中难做人,下有秋姑姑诗宁之流跟原主结仇,还真不能没有一点倚靠,当初还为这事苦恼,现成儿这不就来了么! 于是她思忖片刻,正色道“李谙达,您千万别跟从前的宋倾澜计较,如今我活明白了,都懂了,再不敢惹是生非给您添麻烦,说句心里话,您别恼,若不是怕您嫌弃,又怕辱没了您,倾澜真想认下您这位大哥,报答您对倾澜的知遇之恩。” 李连英低低的“呦”了一声,怕是没料到她有这份心,这宫里头巴结他的人数不胜数,就连朝廷官员都想辙搭上他,知道他多少是有些贪财的,馈赠金银的多如牛毛,如今这说法,真真儿是头一遭,毕竟宫里宫女太监论兄妹姐弟,讲恩论情是犯忌,她也忒大胆了。 “咱们可不敢当,姑娘见外啦,再怎么着那也是你自己有造化,我可不敢居功。” 褚湉道“李谙达,您别误会了我,我是真心这么想,没有谙达我连储秀宫的边儿都挨不上,我也是诚心诚意的想报恩。” 李连英住了步子,褚湉见他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心想这次时机过去,下次还不知道什么年月,这当口自己绝不能含糊。 思及此,褚湉向他福了一福,开口道“倾澜视谙达如兄父,私底下我就管您叫声兄长,您往后有什么吩咐倾澜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说着,直起身子,微微颔首,颇有些大言不惭的模样,道“兄长,倾澜先回了,得空再来瞧您。” 说完不给李连英丝毫喘息的机会,忙退了两步,溜溜走远了。 李连英在长街上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才发觉人都已走远,自己平白多出个妹子,他本想回绝,不过转头想,这丫头本家家底丰厚,出手阔绰,如今看来人也机灵多了,怕是将来指不定有些说法,自己虽是太后心腹,但在皇帝那边也不能枉做坏人,总要有个自己人从中调和,所以这妹子认了也便罢。 除夕家宴前,皇帝率宗室拈香,自奉先殿祭拜祖宗,又往宝华殿礼佛,最后在坤宁宫举行接神礼,这时候内监们在用铜鼎炉焚松枝、柏叶,并往各宫院中撒芝麻秸,供宫中人踩踏,这叫跴岁,有步步登高的好意头。 酉时,照例皇帝先率群臣向太后行辞岁礼,然后是命妇、福晋格格等等,最后才是宫女太监,分为十人一拨上前叩首行礼道吉祥话;储秀宫此时正灯火通明,香风四溢,褚湉立在人群里偷偷打量着,目光向那“大圆宝镜”匾额之下的人扫去。 慈禧太后端坐在宝座之上,头戴折花寿字钿子,穿宽袖大裾的团寿纹氅衣,外套如意云头领,对襟华贵刺绣坎肩,前挂有彩帨和一串翡翠念珠,指上戴金累丝镶宝石碧玺护甲套...... 褚湉不免心里感叹,这样一个看似和蔼的贵妇硬是握权不放,将大清国的命运玩弄于鼓掌之中,执政近半个世纪!而她旁边坐着的正是皇帝,此时他正面带淡笑边接受着拜礼边和慈禧偶尔说上几句话,显得一派和乐融融...... 袖子被人一拉,褚湉恍然回神,却是雨蘅,原来是该上前行礼了,几人整齐上前垂着眼睛一同叩首,大呼事先编排好的吉祥话,慈禧命人发给了每人一个“红包”,众人在次叩首谢恩,这才算完。 除夕家宴在巳时,皇帝太后驾临保和殿,各落座在两张金龙大宴桌前。 此时各色御膳已摆齐,褚湉应慈禧的旨意正随在皇帝一侧,执着金錾云龙纹酒壶,往那嵌宝金錾花万寿无疆杯中斟酒。 皇帝自是没过问她此刻为何安排在御前,只执起酒杯,起身向着慈禧朗声道“子臣恭祝皇太后,福寿安康,吉祥如意。” 说罢,底下人呼啦跪倒,异口同声重复着皇帝的话,皇帝说完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慈禧也笑着喝了一杯,才免去了大家伙儿的礼。 侍膳太监已布好了菜品,太后皇帝只浅尝即止,菜便一道道往回撤,这时慈禧笑着道 “皇帝多吃些吧,我瞧你近来有所清减。” 皇帝毕竟年岁尚轻,只粲然一笑,道“子臣近来长高了些,想是看着瘦了,是子臣的不是,合该多保重身子,免得让您忧心记挂。” 慈禧看着皇帝的神色很是慈爱,如今的皇帝已长大成人,既聪颖又德孝,课业精通,偏偏模样又比别人生的好,她的亲儿子同治皇帝却是没法与之比较的,她希望他长进,又担心长进太过养虎为患,自己反复拉扯之下,她选择了试探。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你小时候的模样,一晃眼,真快啊!”她径自微叹,眸光闪动 “再过一年皇帝合该大婚了,大婚即是亲政,到那时候我就去园子里颐养天年,离得远远儿的。” 皇帝听得这话,温声道“那可不成,子臣年轻不经事,还要您帮衬着才行,国事冗杂,我要请教您的还多着。” 慈禧闻言放下手中的金嵌玉箸,笑说“你这些年历练的不错,我很放心,归政之事在所难免,倘若我再握着不放,那些言官可有的说了,那我不是自讨没趣儿?罢了罢了,再议吧。” 皇帝面色未变,回了声“是”,随后目光略过褚湉,褚湉立即会意,忙执壶斟酒…… 皇帝举杯向着慈禧,道“我敬您。” 慈禧面上始终挂着笑,丝毫看不出她的心意,喜怒不形于色,她执杯与皇帝同饮,天家母子是否真能如平民家一般母慈子孝,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用过膳,传膳太监们鱼贯而入,将膳食撤下,一应摆上果盘点心,御阶下演奏的中和韶乐才住了,慈禧道 “我听翁师傅说,皇帝除夕前天还在读书做策论,实在刻苦,眼睛都熬抠偻了,这御前的人当真没用!齐顺可在?” 齐顺吓得着实不轻,忙跪下回了,慈禧居高凝着他,淡淡道“身为皇帝的贴身内监,这点眼力见儿也不长吗?都是怎么伺候的?” 齐顺心里一沉“奴才罪该万死,求老祖宗开恩饶奴才一命!” 还没等慈禧发落,皇帝平和道“皇爸爸,万勿动怒,给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管我的事,这都怪我。” 慈禧早知有这句,她太了解皇帝的脾性,身为帝王却宅心仁厚,太过仁慈,她自是看不上。 “皇帝你有失身份了,大庭广众之下,为一个太监揽罪求情,这成何体统?况且你太过宽厚反让人得寸进尺,哪日爬到头上来怎么了得!” 皇帝反一笑,开口道“子臣是怕您气坏身子,今儿过节我只盼着您开心开心,我知错了,必定事事听从皇爸爸的教诲。” “现下没得让这奴才坏了您今日的好兴致,齐顺!还不滚下去!滚远些!” 见慈禧没有出口反驳并治他的罪,齐顺如获大赦,使劲叩首谢恩,忙从近前退了出去。 褚湉看着这一切,不禁一个激灵,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即使安分守己也会被拎出来当靶子。 慈禧端起手中的茶,顿了顿方道“你也瞧见了,太监总不如丫头们心细,你还未大婚,身边不能没有悉心服侍的人……” 皇帝微微抬眸,瞥见身侧那一抹窈窕身影,慈禧的意思他也明白不过,只是不想再演,便没有作声。 慈禧突然抬手向褚湉招了招,口中道“你过来,上我这儿来!” 褚湉屈膝应了一声,脚步轻盈的来到慈禧一侧,慈禧笑着看了看她,又对皇帝说“倾澜曾在我宫里侍奉的很好,人伶俐又稳妥,指过来御前再合适不过,你不要看在她是我身边过去的,就使唤不得,往后就由她近前伺候起居,这我才放心。” 皇帝不好推辞,早早晚晚不把人安插在他近前势必不罢休,话到这等地步,只能应她。 天已经黑的深了,加上积雪未融,更显得寒气逼人,而此时畅音阁的戏却已经要开锣了。 慈禧率皇帝和一众皇亲国戚朝中,重臣来此听戏,褚湉也随着侍奉在侧,自她被慈禧钦点御前当差,心里便郁郁不开,受那些宫女的排斥也就罢了,现如今还要受皇帝的冷眼和提防,这种日子却才开始,想想顿感绝望。 正当她面上无常心里却暗潮汹涌地立在皇上身边时,慈禧翻着戏折子道“皇帝,要听哪出,你也来点吧!” “子臣随意,还是由皇爸爸的意思吧!”他说的虽是随意,却像是不关心,无所谓模样。 慈禧也由他,径自说着“这出《吉曜承欢》怎么样?还是点《金庭奏事》?我倒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皇帝略略思忖,不经意的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道“既是这样,折上的戏就都轮番演一演也好!难得您今日兴致这么高。” 慈禧会心的点点头,不紧不慢的抿了口香茗,瑰丽的点翠衔珠凤簪被灯火映得耀眼异常,时过不久,锣声响起,在这喜庆奢靡下戏便开场了...... 合着台上委婉悠长的唱腔,青衣、花旦、老生等等悉数登场,褚湉无精打采地站在皇帝旁边,她对戏曲没什么兴致,反而只觉无聊,渐渐昏昏欲睡。 再看那些命妇和格格们个个儿都是听得津津有味,连慈禧都投入的用手指轻轻打着拍子,看到这儿,她实在没忍住就偷偷打了个哈欠...... 皇帝不知道想些什么,这时侧目过来,正看到她此时的样子…… 褚湉一急,打到一半的哈欠就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他只瞥了她一眼,眼神虽平静却也透着一丝漠然,随后也并没有去看戏,而是低头摘摘带带着手上的扳指。 褚湉悄悄撇嘴,要不是人多,她还想翻个白眼儿,鬼知道,谁愿意来御前贴身侍奉,她巴不得躲得远远的,没得受闲气还要伺候着这位小祖宗,日子真难熬。 台上正演着昇平除岁,那扮老者的伶人念白道“当今圣上御极以来,深仁厚泽,迈五登三,真个古今无两,天地可参,我们身被恩泽,转忘帝力。古人说得好,幸逢圣明主,沉醉又何妨。” “皇爸爸...” 听得皇帝一声唤着,慈禧把心绪从戏曲中拉了回来,回头看向他,皇帝只道“子臣听得有些乏了,想去园子里走走,透一透气。” 慈禧迟疑了只一瞬,便道“那你就去吧,不过记得过了子时要回来,大年初一的要吃煮饽饽才好......” 皇帝应了声,便在褚湉的随驾下出了阅是楼,褚湉心里一时的畅快,竟有解脱之感,一时间唱腔锣鼓声回荡在身后...... 第8章 皇帝 皇帝未乘肩舆,只信步在东筒子夹道上,褚湉随在后面伺候,余下十多人提着宫灯迤俪而行 帝王出行总免不得浩浩荡荡,皇帝很腻了这一套,每次出宫门这些人犹如尾巴一样紧跟不舍,想自己清净都不能够。 他披着的玄狐里斗篷被风吹的在身后微微扬起,脚下的步子愈加轻快,仿佛想甩掉这一队随从般,褚湉跟在身后只得小跑,腿上的伤未愈,这一下子又疼得她举步维艰。 皇帝见自己走的快些,那些人就快步跟着,走慢些,他们又必无声无息地慢慢随在后面,压抑的情绪终是忍不住, 他猛地停下脚步,褚湉一直颔首小跑跟着,冷不丁撞上了皇帝,脚下拌蒜,加上腿疼,一个龃龉就跌倒在地上。 她吓得赶忙忍痛跪起来,叩首请罪“奴才罪该万死!” 心想又躲不过去受苦,刚刚家宴上的试探,料想皇帝更加嫌恶她,揪着点错处,还不加把劲铲除了? 意料之外,皇帝转过身,什么都没有说,时间如静止不动,等了片刻,才听头顶传来他如玉石鸣的声音 “朕想清净,你们都不必跟着。” 皇帝见他们如泥胎石塑般,心里有些恼,却依旧淡淡地道“都停在这里候着。” 随从们不敢贸然,只好停当在夹道上,皇帝这才想起冲撞了自己的宫女,见她跪伏在地,双腿有些抖,似是疼痛难忍的模样,便想起那日她在宫门外长跪,到底心里不满慈禧现如今的安排,于是向着她道 “太后讲你素来得力,你随驾便是。” 褚湉只得应声谢恩,踉踉跄跄地起身跟在皇帝身后伴驾伺候。 腿上因这一跌更是疼的雪上加霜,脚下一瘸一拐,吃力地跟着。 皇帝一路无话,直走到了御花园当中。 北倚宫墙,一座名“延晖阁”的阁楼之上,红灯摇曳,与这雪景相映成诗,倚着轻盈环绕的回廊,院内的风景尽收眼底。 褚湉跟着皇帝登上阁楼,看着他手扶着围栏,一眨不眨的俯视着眼前的景象,一阵微风拂过,头顶上缀着流苏的琉璃宫灯来回摇曳着,地板上是两人忽明忽暗的剪影。 皇帝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回身进了阁里,褚湉心里叫苦不迭,却不得不赶忙跟上。 阁里头摆有红漆理沟戗金花卉桌,皇帝径自在桌后椅子上坐下,随后一手撑着头,闭目养神。 褚湉见他似是小憩,终于松了口气,立在门一侧小心翼翼地弯腰轻手揉着疼痛的膝盖…… “去备些酒!” 皇帝一句话把褚湉唬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顿了顿才想起来是在吩咐自己备酒。 她口里应着心里却犯难,这时候大家都去听赏戏了,随驾的侍从又被赶在东筒子上不让过来,这寒天冻地的大夜间,叫她去哪儿弄酒,成心难为她不是? 褚湉退出延晖阁,明白不能耽搁太久,出了一点状况自己十条命也不够杀,可又不知道存放御酒的库在哪里,有酒还不行,御用的酒具也是单收着的,她两眼一抹黑,出了御花园,就站在西一长街上犯难。 既说备酒又没有旨意说喝什么酒,那就好办,褚湉想起雨蘅收着的两瓶桂花酿,说是初一晚上备点小菜和自己喝几杯,现下救场如救火,拿来凑凑总比空手回去强。 忙回去他坦里取了酒,又进寝殿里取来御用的杯盏,摆在呈盘上,急三火四地奔着御花园而去。 冬夜里的冷风零零星星的夹杂着些许雪霰子,正横冲直撞的往脸颊上打来,褚湉艰难的行在夹道上,脚下疼,膝盖更是胀痛,举着呈盘的双手冻的通红而麻痹。 实在受不住,她挨着广生右门前歇脚,哆哆嗦嗦地放下呈盘,身子倚着落地宫灯不断搓着手。 稍稍有了知觉便不敢再耽搁,捧着呈盘往御花园赶。 这一去至少半个时辰,回来时皇帝还在闭目养神,并没有怨怪她办事拖沓。 褚湉双手冻的微微颤抖,努力克制着才斟好一杯酒,这杯盏外蓝釉内金配着同色碟,原是皇帝平日在寝宫时候喝水用的。 她轻声道“万岁爷请用酒。”说罢便退去一边。 皇帝仿佛如梦初醒,抬眼间还有些恍惚,他见了这套杯碟并未诧异,只作平常,执起杯子抿了一抿。 一口酒入喉,并无半分辛辣,反而丝丝香甜,他并没喝过这种东西,平日里酒膳上的都是上等贡酒,这酒虽甜腻,却尝得出比起那些贡酒来劣质了些。 褚湉见他微微蹙眉,心里发虚,只担心下一秒她就要经受天子之怒。 皇帝放下杯盏,不紧不慢的道“这是什么酒,朕怎么从未喝过?” 褚湉听得这话不免有些安心,回道“回万岁爷,这是桂花酿。” 皇帝听了,只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酒也能喝醉人?” 褚湉顿了顿方道“这个,奴才没喝过,想是饮的过量也醉人。” 皇帝自己又斟了一杯,褚湉大着胆子忙道“万岁爷,保重龙体。” 皇帝仿若未闻,径自喝了,似笑非笑地道“比贡酒强多了。” 他说完看向褚湉“你过来,给朕倒酒。” 褚湉无奈,只得照办,她斟好一杯,跪下双手呈给他。 皇帝目光所及之处,是那双冻得发红的指尖,往下是张微低着的莹白脸庞,烛火之下更映得楚楚动人。 他回了回神,只叫是酒喝的猛了,接了杯盏,慢慢喝着。 褚湉道“万岁爷,酒大伤身,等会儿还得回去阅是楼。” 皇帝仿佛被触到了心底的烦腻,冷哼一声,道“简直烦透了。” 却见她跪着的样子极为难受,一双手若有似无的抵着膝盖,到底心里不忍。 “起来吧。” 随后又道“放心,朕也只喝三杯,不会难为你叫你交不了差。” 他说罢起身出了阁门,立在回廊上一直望着前方出神,良久没有说话。 褚湉随在一侧,只见他眼神黯淡下来,默默望着的却是朝堂方向。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灯火与雪雾中的三大殿显得这般飘渺,白雪覆盖的屋脊层层叠叠,仿若天宫秘境一般。 她的心莫名生出一阵酸楚,只因在他眼中她仿佛读懂了什么叫壮志难酬,什么是生不逢时。 “愁多自是难成醉,不为天寒酒力微。” 他径自淡淡道出一句诗,耳边隐隐传来丝竹之音,那是畅音阁还在演戏,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刺耳。 褚湉见他意志消迷,别人都在愉快的过节,他却在这里借酒消愁,这一幕怎么叫人见了不业障? 于是小心翼翼地道“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皇帝听闻倍感意外,没料到一个宫女在他面前能说出,又敢说出这样的话,早知她离奇,却也真离奇。 “你居然读过苏轼的《晁错论》?”皇帝转头深看她。 褚湉点头“是,奴才还有两句话。” “你说。” 褚湉欠了欠身,正色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宫女向来不准识字读书,你怎么敢?”话虽如此,他却当真不解她心中用意,此人言行也并非像口耳相传的那般不堪,尤其不解是她明明为太后身边的心腹,可为什么? 这当口,褚湉倒是不怕了,只道“奴才从小耳濡目染,识得几个字,背过几首诗词而已,从实陈奏,不敢欺君。” 皇帝沉默了片刻,见她狠低着头,只当她心里惧怕,便道“这些话很好,比那些歌功颂德,溜须拍马的戏词好多了,朕只当这些话与那桂花酿是辞岁礼了,往后在宫里万万不可显露头角,记住了。” 褚湉跪下谢恩,只因腿疼,动作笨拙不过,皇帝见了,摆了摆手道“起吧,你腿伤未愈,今儿除夕,免你些跪吧。” 褚湉并未起身,而是实实在在的叩首下去 “奴才还谢万岁爷恩典,若不是赐了药给奴才,奴才怕是早不中用了。” 皇帝抬手命她起身,只道“你是太后身边的人,连朕也格外看重,只不过朕不明白,难道你真如刘守成所言,中饱私囊吗?” 褚湉听他如此说,并不急于解释,而且缓声道“奴才虽被冤了,却是御下无方,难辞其咎,不过奴才相信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 皇帝点点头,沉默了半晌,问道“你为什么想出宫?” 褚湉被他冷不丁问的张口结舌,缓了一分方才开口道“奴才说了只怕十个头都不够砍。” “你不说现下就砍你头。”皇帝侧睨着她。 褚湉没辙,故作轻松一般道“奴才……奴才想家。” 皇帝见她一双眸子极晶亮,犹如碧水清潭,可又有闪躲之嫌,便道“还有别的吗?” “宫里规矩严,奴才愚钝,怕出错受罚,所以想回家。” 皇帝轻轻一笑“你这话说的不实。” 褚湉迟疑片刻才答“是人心可畏。” 皇帝怔了怔,转过身直视她,道“今儿过节,朕准许你畅所欲言。” 褚湉想是他平日里极难得听到这些话,今日听说却很新鲜,必然是不会怪罪,于是知无不言 “这宫里头人人自危,人人隔着心思,少有真情,多是算计,每个人都活的没有自我,没有自由,太过于悲苦,奴才向往大千世界,喜欢高山峻岭、大漠戈壁,还有袅袅炊烟,小桥流水……” 见皇帝定定凝着自己,褚湉自觉话多失言了,便缓缓住了口。 皇帝心中有丝丝牵动,自己何尝不是向往着自由,渴望励精图治,不负这满腔振兴国家的理想,只可惜…… 没人懂他,没人信任他,就连这御座,都是别人推他上去的,他如何施展,又怎么摆脱束缚? 可悲的是,养育自己十多年的人却还不如一个宫女明白他的心境,他也着实搞不懂,自己哪里错了以至于她这般忌惮、试探、不撂开手,也许,四岁御极开始,做什么也便是错罢了。 皇帝轻轻吐出一口气,瞬间化作白雾升腾而去,不远处燃起了大束烟花,流光溢彩间恰如龙飞凤舞,好不夺目,映得这天地间恍如白昼,也照着皇帝年轻的侧脸,他没再说什么移步走下阁楼,褚湉随在他身后,只觉眼前的背影虽明黄加身,却那般孤绝,犹如谪仙,可远观不可亵玩,遗世独立。 挨到子时瞻拜仪式后,皇帝太后即用饽饽,总有几个里面藏着小金元宝,每每夹到一个,侍膳太监便喊一句大吉大利的吉祥话,底下人再迎合,一顿煮饽饽下来,竟然一个多时辰。 慈禧因着要守岁,留了福晋们陪着打马吊,皇帝则是酒后见了风,竟有些醉意,挨着所有礼节仪式后才得以回去寝宫,这会子头痛欲裂,恶心难受,一路上歪在肩舆上昏昏沉沉。 进来宫门,齐顺早候在那里,两人侍奉着皇帝盥洗直至躺下,见他拧着眉一副难受模样,褚湉便想退出去传些醒酒汤。 刚欲转身,却听皇帝梦呓一般说道“朕实在累了...待朕睡醒再议...” 他迷迷糊糊的叨念着,那话里行间就像是在面对着满朝文武,才停了下又开始闭着眼睛说起了醉话 “亲政仪式……还什么昭告天下,既亲政又何来训政?子臣不明白……不明白,是子臣错了吗?皇爸爸你如此把子臣陷于何地……” 就这样,他渐在酒醉与苦笑中幽幽睡去。 褚湉与齐顺怔忡在当下,一时间无话,又见寝宫四下无人,他向着褚湉就扑通跪下。 褚湉被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他,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齐顺非但不起,口中哀求般的道“万岁爷说的都是醉话,不当真的,求姐姐别走漏,倘若老佛爷听了怕是误会了爷,更加忌惮起来。” “齐顺自幼伺候在万岁爷身边,瞧得最是真切,万岁爷真是打心眼儿里敬重、孝顺老佛爷,只是,他心里头苦啊,他有苦说不出,奴才只心疼主子,什么都帮不了,求姐姐守口如瓶,齐顺求您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说罢就要磕下头去,褚湉赶紧拉住他,心里万分动容,只道 “你放心吧,我虽自储秀宫来,但是非还瞧得真切,我必三缄其口,只作没听到。” 齐顺听得这话,感激得更要去碰头,褚湉忙拉起齐顺,只说不必,又忍不住侧眸去看那倒在榻上的人,心中最柔软的一处仿佛有人用刀子狠狠戳了去,她怕自己共情泛滥,找了由头快步退出了寝殿。 第9章 规诫 一夜无眠,直至清早褚湉才得以回去他坦里补觉。 雨蘅此时早已去了轮值,她自己一人歪在床榻上,拉上衾被打算睡个囫囵觉,可刚闭上眼睛,脑子却还在反复想着事情,怎么也停不下似的。 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的天平已朝着这边倾斜,其实更加准确来说,自己从未真正偏向储秀宫那一边,只不过是为了生存,她无法选择罢了。 非要说是非曲直,她真心希望这个年轻的皇帝能够实现报复,对于有理想的人,将他困住,如同飞鸟折翼,必是再痛苦难当不过。 她翻了翻身,强迫自己睡去,这些都与她不相关不是吗?能自保已是万幸,别的她不想也没能力去管。 一觉醒来已经是午膳后,褚湉梳洗过后就去往寝宫,这种感觉就和每天通勤赶往公司的心情大差不差,都一样让人沉重。 说实在还不如上班,起码不会丢命,现如今,真是上班如上坟了。 挑了棉帘子进去,热气夹着龙涎香的味道直扑脸,似是到了初夏一般,浑身上下暖融融的。 寝殿里只齐顺侍奉着,见皇帝此时盘坐在临窗的通炕上,正持着朱笔批折子;褚湉上去请安,他眼也不抬,只专注着小几上的奏折,随意抬了抬手算是让她起身了。 褚湉起身静静侯在一处,没有吩咐,她着实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心里有些尴尬。 这时皇帝撂下笔,顿了顿道“收敛了,交人送去吧。” 齐顺会意,忙轻手将几上堆积的奏折码进匣子里,跟在皇帝身边多年,只一个眼神,一个皱眉,他都知道怎样缘故,不多时就悉数码放齐整,封了匣子,捧着退了出去。 褚湉想,大概是送去太后那里的,皇帝虽批阅奏折,却是不能自主,桩桩件件需太后过问才作数。 明着是当家做主的皇帝,实际只是慈禧打掩护用的傀儡,换了谁不得烦闷的慌。 正暗自为他可惜,却见皇帝起身下了地,竟自己套上了靴子,褚湉踌躇了下,才要过去,他竟径自穿好去了大案前,拾起白玉光素斗笔在展开的梅花玉版笺上写大字。 约摸半盏茶的工夫,皇帝冷不防道“昨夜里可是你在寝宫当差?” 褚湉反应一瞬,马上答道“回万岁爷,是奴才与齐顺在里头当值。” 皇帝没说话,执起写好的一幅字端看,褚湉偷眼一瞧,写的正是出自《道德经》当中的“去甚去泰”。 皇帝把写好的字放去一旁,又继续挥笔行云,半晌忽而问道 “朕酒醉时,可都说了些什么?” 褚湉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地一怔,只见皇帝放下笔转身看向她。 他的眼睛本秀,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没有一丝戾气,却又几分期待,饶是这样褚湉依旧觉得有十分震慑没顶而来,慌忙垂下眸子。 他不紧不慢的补充道“你听见了什么?” 褚湉不好沉默下去,只得答“万岁爷昨儿晚上醉的不轻,只是说了些不成行的只言片语,所以就没太留意。” “求万岁爷恕罪。” 见她盈盈跪拜在地,脑后那条乌黑水滑的大辫子直垂去了金砖上,午后阳光静静透过支摘窗下的大玻璃打进来,映着她狠低下的一侧脸庞,虽未施粉黛却似玉石剔透,白的异乎寻常。 皇帝自小受儒家思想教诲,读透了四书五经,从不曾如此近距离实实细细打量过异性,就连太后都不曾,这等行事于身份之外更是于礼不合,他收敛目光,道 “那你不妨把记住的说给朕听。” 褚湉认为这回皇帝指定不肯放过她了,非要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可如实说出又怕引出祸端,她只觉得进退两难。 “奴才实在不记得了。” 皇帝看出了她定是存着顾虑,便回首拿来刚写好的一幅字 “你知道去甚去泰的意思吗?” 褚湉想也没想,答“回万岁爷,知道。” 皇帝点点头,命她起身,看着她淡淡道“那不愧屋漏你可知道其中意思?” 褚湉如实道“奴才不才。” 皇帝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望着窗外凛冬里的一片萧瑟。 “这四字出处是《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 他随手拿来案上的一本书递给她,褚湉忙伸手接来,还不及去瞧,皇帝复又去案前铺笺写字,边写边声音清冽地道 “这本诗经赏你了,回去翻翻。倘若不是真正愚笨,想来都能明白一二。” 褚湉心里嘀咕着,真把所有人都当学究不成,真乃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 她谢赏后便退出了寝宫,刚把书放进自己的箱笼里,只听得门响,抬头一瞧,雨蘅已是交了差回来歇息。 见她换了衣裳正坐在炭盆边抱着手炉取暖,褚湉笑意绵绵的坐在了她对面,一边用火钳子拨碳火一边道 “雨蘅,你可曾读书认字?” “自然是不能,宫女向来不准识文断字,你怎么来问这个?” 褚湉早知有这话,可就是想碰碰运气,万一有个尚有才学的漏网之鱼,她也好请教请教。 雨蘅忙追问“怎么个意思?哪个欺上瞒下的被揪住了?” 褚湉放下火钳子,叹了叹道“今儿万岁爷考较我,赏了一本书,问了一句话,似是成心难为我。” “万岁爷考你?!” 雨蘅一脸的不可置信,想她进养心殿也两年多了,乍一听这等事,也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儿了! “这么看来,确实是难为,咱们谁懂这些之乎者也,更别提看书了,看了也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你别是一上来就得罪皇上了吧?” 褚湉见她一副吃瓜样子,忙着解释道“那倒是不曾有,我哪有这个胆量,怪也怪我从那头过来,人家不待见,我又能如何,倒是你,快给我想想辙,找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点拨点拨我。” 雨蘅听罢,歪头仔细想了想,两弯秀眉紧蹙,半晌才道“按说太监是识字的,可也仅限于识得,你让他们指点一二,怕是卖瓜子的遇上狼,仁儿多它不顶用啊!” 褚湉只觉这话有理,可阖宫上下哪里找得出读书人呢。 话说回来,皇帝问她那些话,又问她不愧屋漏,其实自己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大概是规劝她切莫在外头张扬,可她是储秀宫的人,这规劝告诫的话哪里能管了用?想必他也是在赌了。 改日皇帝问起,自己解释不出其意,丢脸不说怕是也不好过关,还是要找人问下才是正经。 正暗自琢磨这当口,雨蘅突地一拍大腿 “我怎么没想到呢,除了咱们这些人,却还是有可问的人在,只不过……不太适合。” 褚湉见她支支吾吾,催促道“说啊,到底是谁?” 雨蘅瞬间有些难为情,踌躇了片刻才缓缓道 “侍卫……御前的、乾清门的,大概都懂。” 可她话音才落又赶忙接口“那些侍卫都是世家子弟,眼高于顶,最是倨傲,人家看不起咱们,就根本搭不上话,况且,咱们白天黑夜在这殿里,与他们也难碰头,在者说,又怕跟他们熟络起来没得叫人说闲话,挺大的姑娘家,这不是惹祸上身吗?!” 褚湉点点头,心里却那个想起完颜那麟查来,自觉这人还不错,改天碰见,避着人请教一下也不是不能。 这些时日来,宫女们倒是安分了不少,自她罚跪了回来也没见她们翻出什么水花,可长此以往怕是不行,安于现状并不是长久之计。 第10章 偏心 今年不同往年,偏立春赶在了除夕前,宫里人私下只道这是黑年,不吉利,雨蘅嘴里直念叨“无春青龙年,五人要躲春”。 意思是属龙、蛇、猴、鸡、猪这五个属相的人在无春年容易走霉运,需要穿红或者佩带护身符之类的化解;好巧不巧,宋倾澜偏偏属猴,雨蘅与她同年,这种事自然是由雨蘅去张罗开来。 私底下偷偷塞给褚湉一枚精巧的护身符,颇为神秘的道 “把它别在小衣的盘扣上,这是要随身带着的,像咱们这种成天介伴君如伴虎的人,可得仔细着,别让霉运找上咱。” 褚湉点点头,仔细收进帕子里,忍不住问道“你哪里找来的护身符?宫里头还有这玩意儿?” 雨蘅轻搡了她一把“又懵了不是,前殿的那几个太监哪个没有门路,多少人把自己做的活计送出去变卖,又有多少人托他们买进宫外的东西,这都是宫人里头公开的秘密,早已轻车熟路,只需贴补路费给他们就是了,人家赚的就是这份。” “皇上太后会不知道?” “这等微末小事,别说主子们,李总管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且不说这仨瓜俩枣他瞧不上,但凡赚得多指不定他也得进来掺和掺和。” 褚湉想起那日李连英在长街上被自己硬认亲的模样,又合着雨蘅的话,当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 褚湉忙住了笑,连连摆手。 “快说,是不是笑话我昨儿夜里做梦说胡话!” 褚湉煞有介事的盯着她,做思忖的样子道“可不是么,你说那个谁来着……” “胡邹八咧!你就编排我吧!” “大概其是叫谁的名字,什么泰?” 话音才落,只见雨蘅恼羞成怒举起粉拳作势要打,褚湉倏地闪身躲出去屋子,凭她在后叫骂,她只管得意。 虽说年前就立了春,却还是天短,又因着这几日颇有阴霾,早早就黑了天。 宫中里里外外正忙着上灯,寝宫里的那盏分外清朗,透过窗屉上的金银丝官黄烟罗,团团映在宫苑当中,似是搁着薄雾的太阳光,暖暖黄黄的一片片淌在地上。 褚湉轻手将茶奉上,只见皇帝穿着家常袍子正看书看的贯注,时不时轻咳几声。 想是着了凉气,褚湉想着,可偏生齐顺奉旨办差还不曾回来,那寝宫一切事由就只全赖自己了。 只这么想着,立即取来紫貂里的外褂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披在了皇帝的肩上。 皇帝正看的出神,被这举动拉回神思,抬眼便看到褚湉恭顺地垂下头立在不远处。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忍不住道“你好像很怕朕。” 褚湉心头一动,怕?当然了,这个时代对她而言何止陌生,更是排斥抵触,她不得不每天提心吊胆,她谁不怕啊? 顿了顿,她轻声试道“奴才,不是怕,是敬畏万岁爷。” 皇帝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指节分明的手一页一页翻着书,他拇指上戴着一枚琥珀光素扳指,通体透明,温润异常,更显得他的手修长且苍白。 “那日问你的,你可还记得吗?” 褚湉手心一紧,但此时此刻她晓得自己绝不能犹豫下去,开口便道 “回万岁爷,记得,奴才每日交了差回去就翻一翻书,这其中意思,奴才纵然愚笨倒也参悟个九成九,心里头会牢牢记住。” 天知道,那本书自拿了回去便如石沉大海,她一次都没翻看过。 皇帝目光自书页上离开,看着她狠低着头,就只可见她的发顶,于是不由自主的含着笑意开口道 “你抬头说话吧,不怕窝着自个儿吗?” 褚湉见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不少,抬头间目光正对上皇帝年轻的脸,见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不禁想起雪地罚跪那日,他在肩舆上冲着自己微笑的样子,着实给了自己一种莫名的悸动。 也许,他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她甚至觉得倘若自己是慈禧,都舍不得冲他大声说一句话,直接宠成宝贝疙瘩,江山给他,权利给他,把八旗里头最美的女孩子挑过来给他当媳妇儿! 唉,可她只是宫女而非慈禧…… 皇帝头一回被人盯着瞧,越发不自在,忍不住道“你看什么呢?” 褚湉见他窘迫的样子十分滑稽,终是没忍住低低笑了笑。 皇帝正了正色,道“你……简直失礼,胆子也忒大了些。” 褚湉唬了一跳,不敢再笑,吓得忙跪下请罪。 皇帝静待了几分,淡淡道“起来吧。” “不过,女子盯着男子看是很失礼的行为,古书上有南户窥郎,你现如今还不如窥,枉你读书识礼。” 褚湉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只得说违心话“奴才不敢,只不过从来不曾如此近观天颜,唯觉圣上英武,神圣不可侵,不觉就震慑当下而已。” 明知她是溜须拍马,皇帝却觉得自她嘴里说出还是有些受用,心头一热,道“倘若你不是那边来的多好。”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应说道的话,他只再不作声,褚湉想,皇帝有时候真像个小孩子,却又不得不伪装成大人的小孩。 她抿了抿唇,心里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了口“不管奴才自哪里来,宋倾澜只是宋倾澜,我心不在这紫禁城。” 皇帝听闻颇有些吃惊,心不在宫里,是否也不在储秀宫?是否不屑于宫中的机关算尽,重利轻死? “奴才过来只侍奉万岁爷起居,其余的……奴才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懂。”她随后道。 皇帝叹喟“如此,你日子怕是不好过。” 皇帝只觉得眼前的宫女与先前指派过来监视他的奴才们很不一样,前殿那些太监,一个个儿精的几乎滴出油来,他们一些人无疑都是太后的人,他一万个清楚明白。 这些年来,没有人同他推心置腹说过这样的话,他进宫十数载,在如斯高压境遇下,本性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像内心当中真实的自己,他多渴望自由与信任,那么眼前,又叫他如何信任? 褚湉听得他的话有些失神,她横在太后与皇帝之间谁都吃罪不起,却又没法两全,身边人都叫她多个心办事,没想到到头来,居然是皇帝察觉出她的日子有多难,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开始难受了。 再者,她颇有些感动。 这孩子太善良了,坐上这个位置还留有共情之心,难怪要斗不过慈禧了。 “多谢万岁爷关怀,有了这句话奴才担再多也值得。” 褚湉是当真不愿意伤他,不屑于做细作,又惹不起慈禧,倒不如挑明了直说,她在这边日子也能好过些,顾也先顾一头。 出来寝宫门,却是个无风无月的夜,褚湉独自步在宫苑的廊子里,脑中一片混沌,她有些后悔自己太冲动,为了表明心迹说出那样看似承诺的话来,改天被慈禧拉去探听养心殿事由,叫她如何应付? 聪明反被聪明误,没成想这境遇更艰难了。 第11章 家贼 褚湉想,如今这形势只怕是走一步看一步,思虑过多反而乱了心智,坏了大事。 她望了望寝宫,脑子忽而记起了皇帝含恨而终的悲情结局,当下,她简直不能把它与之联系在一起,只因太残忍了,眼前的人是实实在在的,生命这般鲜活,历史又万般无奈,她不敢深想下去。 褚湉怀着一肚子心事出了廊子,正打算回去,却隐约听到后殿墙根的阴影里有响动。 她心下生疑,放轻了脚步朝那边靠近些许,细细分辨下竟看到一个黑影子鬼鬼祟祟的往衣裳里塞着什么…… 深宫内院里还有盗贼不成? 还没等她有所行动,那个黑影却率先一步发现了褚湉,他显而易见的被唬了一跳,许是想不到竟然没能吓到对方,反而她快步而来,等反应过来已距他仅一步之遥。 褚湉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袖子,不想这当口被贼人奋力一推,整个人似飞出去般又结结实实跌去了地上。 她顾不得疼,只见贼人闪身逃出了如意门去,她忙爬起身紧随着追了出去。 也许是脑子迷糊着,又许是被人推了个跟头心里气急,她倒要追出去看看这是何许人,贼头贼脑的意欲何为。 夹道上的落地宫灯昏黄朦胧,不时便要下钥落锁,自然静谧无人,只见那贼人却腿脚利索,跑地极快,褚湉自觉追不上了,也才跑出没几步便碰上一队巡查侍卫。 几人见状略略停当,褚湉见为首的正是完颜那麟查,指着贼人跑去的夹道,喘着粗气道“快,有刺客!往那边逃了!” 那麟查听罢什么都没问,迅速挥了挥手做了个手势,带领侍卫们追捕而去。 褚湉累的在原地喘着大气,心里不禁由衷赞叹大内侍卫们果真行动如风,气势汹汹,想必那人惨了。 果不多时,侍卫们押着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自夹道那边过来。 褚湉走近一瞧,这太监不是前殿负责传话的小寇子么!此时此刻他的一侧脸颊已然红肿开来,嘴角挂着丝丝血迹,料想是逃跑时候被完颜这家伙一脚飞踢,直踹在了脸上。 再看完颜那麟查这高大体魄,被他一脚踹下去,绝对是堪比打板子的。 见褚湉盯着自己,小寇子狠垂下头,一言不发。 褚湉见状,语气却也平和,道“我当是谁,这大夜里的倒叫我误会你是贼人刺客呢。” 那麟查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掏出了他藏匿在衣裳里的东西。 “你看看,是不是你们养心殿的东西。” 褚湉接过来,只见是个粗布包袱,包袱里头是几个铁皮罐子,她皱皱眉,打开一个来看,里面装的竟是茶叶,闻闻味道却似平时上用的御茶,像是年前才领的福建大红袍。 “好啊,竟盗取贡茶中饱私囊,敢在御用的上头打主意,就不怕脑袋搬家吗?” 小寇子听得这话,怕是断了活路,张口就喊冤 “我冤枉啊,姑姑是聪明人,您听我句,再叫他们发落我不迟。” 褚湉只当他是拖时候,胡搅蛮缠,却也不妨听听他如何狡辩。 “你说。” 那麟查握着佩刀立在一侧,神情冷然,那两个手下丝毫不曾减了手上的力气,疼的小寇子不时地龇牙咧嘴。 “这不关我的事啊,我不过是替人跑一趟,都是诗宁托我的,我不过赚取些脚程钱。” 褚湉一听这话,即刻想到了什么,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侍卫大人,温声道 “大人,涉案人等都是咱们养心殿的奴才,传出去怕是不大好,能否给我个薄面,先别押去慎刑司,今天儿也不早了,宫门不会儿就要下钥,不如先把人锁了,明儿一早我请李总管亲自过来再审不迟。” 那麟查剑眉微蹙,冷冷地审视了褚湉一番,才道“不行,这不合规矩,你最好不要打什么鬼主意。” “不敢。”褚湉凑近他几步,盈盈一笑“我可是为大人着想,想养心殿出来这种欺君之事,皇上知道了必定震怒,天子之怒下,人人自危,咱们当差的纵不被波及,怕也不好过。” “大人们虽例行巡查,却也是外朝之人,万一哪位出去这么一提,不小心走漏了……如此一来,皇家颜面何在呢?且不说这等事没得惊动慎刑司,既如此不如墙内事墙内了,李总管向来克己奉公,一向是按规矩查办,严惩不贷,您说呢。” 那麟查本也懒得多事,却没成想这宫女还搬出皇上压他,话说也并非她胡乱攀扯,这种事上被指摘的也不是没有,他犯不上。 宋倾澜一双眸子极为晶亮,不经意间顾盼生辉,又神色一片浩然,好不真诚,让人忍不住想去信任几分。 那麟查回首向押着小寇子的两名二等侍卫打了个眼色,两人立即会意,将人押了去。 褚湉终是按下一口气,福了福向他致谢,那麟查只道“宫里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每走一步都可能是作茧自缚,自己都在多管闲事何苦还说是为了我好,岂不函矢相攻?” 话音才落,他便挂好佩刀预备提步而去,毕竟宫禁森严,又值夜阑人静,侍卫与宫女单独会面很难不会被定义为私相授受,这后果不堪设想。 褚湉见他转身欲走,急忙开口“大人且慢!” 那麟查挑了挑眉,背对她微微立定在原地,凌厉的脸庞上浮出一瞬间的笑意,换做旁人身在当下躲都躲不及,她还泰然自若,帮她抓了贼,又替她锁了人,必是要再次答谢一番罢。 “不愧屋漏之意,大人方便告知一二吗?” 那麟查乍听之下,已升起几分恼羞成怒,头也不回,不耐地道“宋倾澜,你可小心,不要在暗地里做些亏心事,人在做天在看!” 说完快步而去,独留褚湉在夹道上不明所以。 她做什么亏心事了? 思忖片刻,褚湉气不打一处来,居然是个警告,亏她以为是些耐心的劝慰,果然刁钻。 挨到宫女们下了差,褚湉知会了雨蘅与张德福,说明事情首尾,三人来到前殿茶水房,取了钥匙进去一番查找,对了账单,取了戥子戥了一戥,居然斤两分毫不差。 “奇了怪了,不多不少,她胆儿肥了去茶库盗取的不成?” 张德福瞥了一眼不明就里的雨蘅,低低说道“不能够,内务府对这些吃喝物什上管防最为严苛,茶库当差的都是些什么人,凭她能在里面扒拉出一根茶叶杆儿算她本事。” 褚湉不由得点头,张德福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他说的必然不会错。 她取来那罐福建大红袍,倒出些许在那戥盘上,左看右看却一筹莫展。 早知如此,真不如先审一审那个小寇子,可那当口正值快下钥,不得不先把人扣了,如今宫门上锁,她又出不去,只得自己找一找破绽,不然明天有些风声,怕是什么也不剩了。 她这么想着,有些苦恼,不经意扒拉着盘里的茶叶。 不对!这茶叶怎的有些条索松散,而有些紧实匀整,色泽也是不一,有花杂有油润,这差别不细看还真不会轻易发觉。 褚湉唤来两人一同细细辨看,得出的论断便是,这是上等大红袍连同次品混杂在了一起,而次品相对少些,沏出来的色泽口感即便有细微差别也不易察觉,更何况皇帝与太后不同,从不曾在这上面太过留心。 “这可是欺君之罪,一旦捅出去,咱们俩这掌事的可少不了吃瓜落儿了!” 张德福即便愤恨却也一张脸苦哈哈起来,这回怕是少不了遭罪,心里恨不得打死诗宁那蹄子,又隐隐怨怪褚湉多管闲事,害人害己。 褚湉看出他的心事,可是这事她管都管了,心里本就恼了诗宁,又看不得她挑软柿子捏,专欺负皇帝年轻少事,到这裉节儿上,没有回头的道理。 “谙达放心,这事我晓得轻重,更何况我也牵涉其中,必不会让您老跟着为难,信我这一回,咱们养心殿也该清理一下门户了。” 第12章 立断 第二天才转亮,褚湉便携了雨蘅一同出了养心殿,此时那麟查早已在内右门旁等候多时了。 两人跟着他来到东筒子夹道内的“堆拨房”前,门前留一人守着,那麟查吩咐他开了锁,自己便抱臂候在外头…… 屋里头黑暗简陋,两人进去就见小寇子靠着墙根闭着眼,左脸又青又紫,肿的老高。 听得来人,他惊得睁开眼一瞧,便见他一个骨碌起身趴跪在地上,口里哭诉 “姑姑饶命,求您替我周旋周旋吧,我当真不知道那是贡茶。” 褚湉微微一笑,俯视着他“那你逃什么?宫里头私相传递的门路大家哪个不清楚,你又何必见我如避猫鼠,你若说出实情,我也不妨替你打算打算。” 雨蘅见他有犹豫之色,厉声道“诗宁给了你多少好处值得让你卖命,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油的糊涂东西!” 小寇子听罢,直朝着褚湉拜了又拜,嘴上道“姑姑有所不知,我是个半路出家的,家里头还有两个闺女等着养活,实在是……” 他声音哽咽,接着开口“本想着赚些外快,就是少了些,偏诗宁出三倍钱,叫我从宫外捎着大红袍,又托我把她运出来的贡茶卖给外面的茶庄,好从中谋利。” “我是昏了头了,可我也是没法儿啊,求姑姑可怜可怜我,替我好歹美言几句,往后叫我当牛做马我也情愿。” 褚湉上前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意思叫他起身,小寇子有些意外,怔忡地站起来,不知所以。 褚湉看着他正色道“我可以替你转圜,只不过一会儿见了李总管,你可得好好回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 小寇子立即会意,想他也曾授命于太后,可性情戆直无畏,认死理儿,所以一直不受重用,常年蛰伏在一处不得翻身,如今他栽了跟头,是福是祸,也只能听凭别人摆布了。 三人出了堆拨,那麟查同看守的侍卫一路护送到遵义门,张德福早早等在那里,见了小寇子,他二话不说,就命两名小太监上前把人制住,绑去了直房…… 褚湉转身向着那麟查肃了一肃,聊表谢意。 那麟查一路看过来,心里大概明白了一二,见其余人等都往直房而去,他忍不住嗤笑 “我算是看出来了,做什么都不能搅进你们内廷来,极尽利用之能事,下次再遇到这等事,我必绕着走。” 褚湉却也不气恼,素净的脸庞上唯有一对长睫随着她的细微表情隐隐颤动,别有一番妩媚之感。 她抬头看他“我不过是身不由己,只这一次,往后再不敢叨扰大人。” 再次朝他肃了肃,不等他开口便转身往直房去了。 那麟查微眯着眼睛审视她的背影,竟没来由的觉着好笑,他忙活半天是为了什么?早知如此,真不该淌这浑水,可总又鬼使神差的,再一再二的助了她一臂之力。 直房里只留褚湉、张德福,算上小寇子拢共三人,期间问询审讯外人一概不得知,不多时候,派去请李连英的小太监回了,复了命后才半柱香工夫,李连英便过来了直房。 他在上手坐了,喝了几口新奉上的茶润了润,才对着跪伏在跟前的小寇子不紧不慢的开口 “平日里头的小打小闹,我纵你们也便罢了,干咱们这行儿的哪个不是穷途末路,这我清楚,有什么难处你直截了当来找我,我也不是那起子含糊人,真就袖起手来,可想你也是储秀宫出去的,怎的不知起轻重,在贡茶上动起心思,成心是不想要脑袋了?!” 小寇子见李连英如此说,便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说罢再次伏下身来,接着哭诉道“诗宁是老佛爷跟前儿秋姑姑的亲侄女,实在是不敢推辞,不然奴才在养心殿就没安生日子可过了,求李总管饶我这回吧,看在我有难处的份上,我是再不敢了!” 说完小寇子一口气冲着李连英猛磕起头来,没几下就磕破了皮,鲜血瞬间殷了出来。 李连英虽面上淡淡却也一摆手示意他停下,随后用眼睛扫了一眼褚湉,神色倒也平静寻常,想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小事又能算得了什么。 褚湉凝了眼那稀稀拉拉一脸血的小寇子,厉声道“你可别胡乱攀咬,秋姑姑也是你们能编排陷害的?!” 说着跪下身子,苦道“求李总管别惊动了主子们,怪罪下来我与张掌事儿头一个被牵涉,想是老佛爷也不愿见我抹黑了储秀宫这块金招牌,求您看顾我二人。” 张德福也不是个蠢笨的,早早同褚湉跪在一处,随口低低附和着。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又讲既生瑜何生亮,谁人不知太后身边最得宠的人,一个是李连英,一个便是秋子,李连英素来为人低调,底下人都多多少少受过他的恩惠,而秋子却是风风火火,眼里容不得沙子,近些年来更是恃宠生娇,这两人碰上便是冤家路窄了。 谁成想,她秋子手可伸得够长的,竟把亲侄女安插去了养心殿,看来都琢磨着给自己留后手呢,好在如今自己有了个干妹妹,养心殿里可算有了自己人,倒是少了些后顾之忧。 可这诗宁……不除不行啊! 李连英想到这一环,于是朝着王德福褚湉二人,面色沉沉地道“你们先起来。” “这几日太后同皇上正值斋戒,宫里头见不得血腥,却也容不得这欺君犯上的祸害,今日之事就由我和敬事房商议处置。” 他顿了顿,直接大声叫进来门口守着的小太监,吩咐着“去,把敬事房总管叫来,再派人将诗宁提来,记着,小心办事切莫声张!” 褚湉一颗心微定,此前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却换来对方肆无忌惮的得寸进尺,险些害得自己丢了小命,而现如今想要在养心殿立足也不得不拿她诗宁开刀祭旗,且自己已然投奔了李连英麾下,必是分庭抗礼,你死我活了。 不多时,刘守全赶来,一进门就毕恭毕敬地给李连英打了个千,想是在路上已然知道事情缘由,满脸堆笑道“怎的还要劳动大总管,这等小事交给我们就是了。” 李连英没做声,自顾自的喝着茶,褚湉轻轻一笑“刘总管贵人事忙,咱们本不敢叨扰,可事关重大,又不能藏着掖着,就自作主张劳烦了李总管,刘总管不会责怪我们吧?” 刘守全听得这话,一改从前的轻蔑傲慢,摇身一变竟是满面和气 “姑娘哪里话,合该是我们敬事房办事不力,宫里头竟然出现偷盗贡茶之事,幸好发现及时,不然我们怕是要打死的打死,发配的发配了。” 褚湉笑意未减,看着刘守全的德行,心里早就嫌恶至极,当下却只有忍着不能发作。 “这是哪里话,论起来我还要多谢刘总管秉公执法,倾澜先前领教几分,已是佩服的紧,这一回想是定不会叫咱们失望吧?!” 刘守全心里虚透,诺诺称是,早知这丫头如此受李连英的看顾,自己何苦为了诗宁姑侄俩那点小钱得罪她,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给自己俩个嘴巴子。 第13章 寒蝉 这头刘守全还在暗自捏着汗,那边诗宁已被两个小太监带到。 她神情微有恍惚,目之所及是小寇子一张挂了彩的肿脸,她猛然吓得一抖,转眼却即刻冷静下来,施施然向着李连英福身见礼。 李连英冷哼,铁青着脸不瞧她 “偷盗贡茶,从中获利,我进宫半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么胆大包天的。” 诗宁眼波流转,直到锁定在褚湉的脸上,她懂了,定是她一直在暗中寻自己的小辫子,一旦抓住,好报雪中罚跪之仇。 她也懒得装模作样了,姑爸爸说的对,宋倾澜就是个妖精,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早该寻个由头将她彻底踩到尘埃里,永不得翻身才是。 只怪自己太过轻敌。 思及此,她眼神愤恨的睇了一眼褚湉,又转过目光再不去看,双膝一软,如拆了骨头般跪去了地上。 “李总管,您老说的我听不明白,怎么叫我偷盗贡茶呢?定是那起子小人胡乱编排陷害,我进宫五六年,向来谨小慎微,万万不敢做出此等杀头之罪来,您贵人眼明,可得为我做主啊。” 李连英边听她的开脱之词边把玩着一只黑白玛瑙花鸟图顶着珊瑚盖的鼻烟壶,片刻才想起什么似的,闲闲开口 “行啦,人证就在你跟前儿,连同赃物俱在,诗宁姑娘,识相点招认了,也好免些皮肉之苦。” 张德福这时连同盗取的大红袍和茶水房查抄的混杂茶,一并递去了她眼前。 诗宁倒抽一口凉气,心下已是没了主意,左思右想竟想不出一丁点脱罪之词,逼得眼泪直打转,彻底慌了头。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见她瘫软在地,李连英淡淡道“你可是欺君之罪,古往今来此等罪过是要牵连九族的,就说皇上太后宽仁,却也逃不过发配流放,至于这主谋……赏个全尸怕都难呐!” 诗宁彻底傻了,李连英轻飘飘几句话已是让她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哭求不住 “李总管,求求您救救我吧,我不过一时糊涂,您好歹留我一条贱命,让我一辈子不出宫干秽差我也认,我不想死,李总管……” 李连英把那鼻烟壶上的珊瑚盖子打开,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猛地连打了三个大喷嚏,作势对诗宁的求饶不为所动。 褚湉到底没见过这等场面,面对这种生杀大事自己已然被吓住,早就顾不过来那股怨恨了。 诗宁见李连英无动于衷,转头向着褚湉磕起了头,哭求道 “先前都是我的罪过,我罪该万死,可……可这都是秋姑姑从中挑唆的,我也是被迫无奈,姑姑您大人有大量,就替我说句话,饶我一命吧,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 褚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道“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御用岁贡上动心思,你怎么敢?” “我如今也是人微言轻,这种大事,我说话作得了数吗?” 诗宁眼看求饶不成,在场人无一不冷眼相待,心里噌地升起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不再哭泣,胡乱抹了把泪,抬头时眼中已是如火燎原,狠厉狰狞。 “即便我犯了罪,上有皇上太后,如何也轮不到你们在这儿私设公堂,横竖都是死,我怕什么,该不是你们心里有鬼,唯恐引火烧身!” 她忽而大声嘶喊着“大内里动用私刑,谁都甭想一身干净!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后!” 诗宁失了心智般,左右一个人死也是死,何不拉几个垫背的,即便治不了死罪也要他们脱层皮。 刘守全见此情形,朝着诗宁狠踢了几脚,他的力道极大,不加犹豫,可怜诗宁被踢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褚湉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打摆子,她面色惊恐,不住地看向上座的李连英。 李连英紧紧抿着嘴,回看她一眼,眼神中满是警示的意味。 这时候诗宁已被堵上了嘴,手上绑了麻绳,这下使她再动弹不得,直撂在地上发出呜呜之声,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满是血丝,猩红一片,十分瘆人。 李连英不知道褚湉搭错了那根筋,竟开口说出些傻话来…… “李总管,诗宁真的活不成了吗?您打算要如何处置?” 她有些怕,只她而言,即便想报仇出气,也并没想成心要她的命,就算知道她犯了死罪,可没到眼前就根本无法想象。 她以为经历了来到百年前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又稀稀拉拉吃了些苦头暗亏,早就世事看淡,力求自保,哪怕因此做些违心之举,可这么看来,自己依旧不能,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李连英没有理会她,向着瑟瑟发抖的小寇子说道“你怕也留不得了,下辈子机灵点,别再成了这烂泥扶不上墙。” 小寇子听罢,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跪搓过去,一把扯住李连英的袍子下摆,求道 “李总管,李总管您饶我这回吧,我家里头老的老,小的小,还巴巴张嘴等着吃喝,我死了,她们可怎么活啊!” 他见李连英恬不为怪,转头爬向褚湉 “姑姑,救救我,您答应过替小的转圜,我愿意结草衔环一辈子报答你。” 褚湉确是不能食言,于是思索了片刻,向着李连英耳语了几句。 李连英望了望在场之人,随一派疾言厉色,道“皇上太后正值斋戒,这起子小事实不敢惊扰,我身为大总管,倘若这都还办不利索,就该革职查办!” “小寇子,念你是初犯,又有被逼迫之意,我可以网开一面,自个儿去敬事房领四十廷杖,能不能受得住只看你自己的命了。” 小寇子听罢,如获大赦一般,重重磕下头,嘴里喊着“小的领赏,谢大总管不杀之恩,谢姑姑饶命!” 说罢踉跄起身,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自去了敬事房领板子,这面上虽挂彩,却是一副开心样子,不知道的真以为他是去领赏。 诗宁虽被堵了嘴上了绑,目光却凶狠异常,她瞪着在场所有人,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模样。 李连英自无视她的恨毒,吩咐道“至于你……”他扯了扯嘴角,随道“念在秋姑姑的面上,我看顾你,赏五十杖,轰出大内!” 他看向刘守全,眼中闪着有些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至少褚湉看不透。 “这事交给你办了。”说着,刘守全躬身应下,他便懒怠逗留起身出了去。 褚湉一路无言恭送着他,朔风凛冽,一股股来回穿梭在夹道当中,红墙之外的殿顶正脊上停着几只老鸹,声音粗劣嘶哑的叫着,就像是人哭喊到沙哑一般。 她心里头繁乱如麻,没成想李连英先是笑了笑,道“怎么,这就被唬住了?” 褚湉陪笑道“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惹您笑话了。” 李连英沉默了片刻,自是叹了口气“你不找事儿,事儿找你,在宫里头办事绝不能半点含糊,这道理可是老佛爷进宫几十年的体悟,学着点吧。” 褚湉点头,又闻李连英询道“要我说小寇子跟你非亲非故的,你还巴巴给他求情,在宫里头这可是大忌,一个不好就把自己捎带进了。” 褚湉答“我冷眼瞧着,他为人也算是有些担当,至少是为着家里老小,心里到底不忍。” “再者,养心殿中多个人照应也好,不知兄长怎么看?” 李连英想了想,应着“嗯,也好。” 眼看着快到大成右门,褚湉终是没按住心思,小声道“怪只怪我们没用,就怕事情捅出去头一个被牵连,不然这种诛九族的大罪,秋姑姑也不能独善其身。” 李连英听罢,冷冷笑道“且先让她张狂几日,时辰到了老佛爷自会恼了她。” “那诗宁的事……” “这事儿秋子只能吃哑巴亏了。”他看似和蔼的朝褚湉笑笑,随道“可惜,年纪轻轻生把自己断送了。” 褚湉想着雨蘅谈起那些被赶出宫的宫女,如何如何悲惨,大概诗宁日子更难,且不说还受了五十棍子…… 可到底是给留了条性命。 “赶出去怕也安生不得了。”她微叹,却如何也得意不起来,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身上寒津津的,这宫里实在可怕至极。 “她呀,有命出去也没命活!”李连英眼底闪过一丝凉意,很快又被平静取代。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不必兔死狐悲的,她不死,改天死的就是你了。” 他犹豫片刻,又道“你可是老佛爷亲指过去的,当初她迫害你不成,莫说旁人,就是老佛爷也不能容她。” 褚湉只觉周身如处在雪窟,冷风过境满是一片肃杀,直叫她透不过气。 李连英见她怔忡,不免呵呵一笑“得了,回吧,我也该伺候老佛爷遛弯儿了。” 诗宁死了? 死了…… 褚湉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一时也根本分辨不出这杀意来自李连英还是太后。 她身子虚晃,脚下无力地向养心殿走,身边宫门里出来两两办差的太监都能把她吓得心慌,只想赶快回去,她怕极了。 因着斋戒,皇帝入斋宫连守三昼两夜,褚湉等贴身伺候的人,除去奉茶更衣摆膳,均不能惊扰,以示虔诚。 褚湉捧着呈盘,轻手轻脚地进去殿里,皇帝正端坐在东暖阁的临窗大炕上,他头戴中毛貂皮缎台冠,穿蓝江绸面貂皮袍、貂皮黄面如意端罩,戴一枚金镶松石斋戒牌。 如此装束,立显得斋戒之重视。 他进得斋宫一天了,按规矩只读些圣贤文章,史书着作,此刻也正捧着《左传》览阅,虽道这些圣贤经典他都读到滚瓜烂熟,却也常看常新,总能悟道出另一番道理来。 褚湉将呈盘上新沏的茶预放去他跟前的黄花梨炕几上,却看着这粉地五彩八吉祥盖碗不觉出神。 她想起诗宁,一阵恍惚,指尖却不小心碰到灼热碗身,只本能的一缩,一声脆响,盖碗跌在了地上已是摔得粉碎,那滚烫茶水直泼洒了自己一身。 第14章 御前 “奴才罪该万死!”褚湉顾不得疼,只忙跪下惊惧地请罪。 这个死字由嘴里说出来的一瞬,她只觉得胸口闷堵,直压迫地她透不过气来。 那茶水打湿了她身上的衣袍,而她明明也瞧见皇帝穿着的蓝缎狼皮里皂靴上,被溅上星星点点水渍,这一下,更使她整个人噤若寒蝉。 皇帝倒似寻常,他本不在吃喝穿戴上多留心在意,一向是内务府制什么,尚衣监奉什么他就穿什么,何等场合何等穿戴,如此,他向来不过于讲究。 他略一垂眸但见那地上狼藉,眼前之人正跪伏在地,她本纤纤弱质,腰如约素,奈何当下吓得微微发颤,好不可怜;那本白皙细润的手被烫得通红,隐隐生出几颗燎泡来。 皇帝还未作声,想是外头侍候的两人听了动静,一时间躬身进来收拾了水迹及瓷片渣子,他们动作安静轻快,眨眼工夫便打扫利落无声地退了去。 皇帝虽表情淡淡,开口音色却是清润好听“当差诸多忌讳,你如此魂不守舍,换做其他宫里怕是早吃上些苦头了。” “你究竟在怕什么?” 见她只磕头认错,皇帝倒也没追问下去,恰逢他正读到《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当中的一句夫有尤物,足以移人。 他拧了拧眉,眼睛本也澄澈,此时却弥漫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复杂神色。 “去下去吧,等会儿回了养心殿叫张德福开了西围房,找那黄连解毒膏涂上。” 褚湉诚惶诚恐的回“万岁爷不罚奴才已是格外开恩,一点小伤更不值一提,怎敢糟蹋了贡药,奴才回去擦些寻常烫伤药就好。” 见她推辞,一张脸恭恭敬敬的低着,皇帝没来由的一阵心烦意乱,他敛着目光,淡淡道“太后指你来,就是要你用心伺候,你伤了还如何上得近前,一些贡药算得了什么,你用上两天便好,朕这里可脱离不开你。” 褚湉听得既心惊胆战又没来由的黯然,很是不好受。 “太后看重你,朕也不能怠慢了你,就当是朕聊表敬重太后之心。” 褚湉忍着手上灼痛,一路向西,进了日精门,缓步行在乾清宫前的院落。 此时斜阳西下,那余晖尚在,直把整个宫墙殿顶拢在其中,黄色琉璃映着金光越发闪晃着眼,光影交错间,一片静谧庄重。 褚湉怔忡地往养心殿走,心中说不上忐忑还是神伤。 她只觉自己杀了人,诗宁虽卑劣但罪不至死,而这个时代下欺君之罪是必死无疑,无奈她依旧转不过来念头,皇权之下,人命不值一提,且不给留一点余地。 这么久了,她第一次真正觉得害怕。 而皇帝的话又莫名使她暗暗神伤,不管他表现出多么和气亦或是宽仁,都不过是对她存着诸多忌讳,诸多疑虑,今日见她浑浑噩噩,心有旁骛,想必他当下多心猜忌,心中不忿,以至于阴阳怪气的一番试探和疏离。 褚湉有种被误会的无力感,和一阵无端端的失望难过。 才进了养心门,雨蘅便迎了过来,见她一脸怔愣愣,才要询问,又瞥见她烫伤的手背,下意识轻“呀”了一声,急着去寻药。 褚湉拦住她,传了皇帝口谕,便只身回了他坦。 少时,雨蘅拿来黄连解毒膏细细给她涂上,又用软布轻手包扎好。 见她默默无语,雨蘅道“怎么没个笑模样儿?不就是不留神打碎了茶碗,万岁爷不怪罪不说,还开恩让你用这等好药,这也是因祸得福,那起子人更不敢小瞧了你。” 褚湉轻轻点头,只道“宫里头的事向来福祸相依,有什么可高兴的。” 雨蘅见她如此,没有搭腔,转个话头道“那事你不必操心,敬事房往下发话了,诗宁言语无状,且当差疏漏,毫无悔意,愚钝不堪差事,一早责令出宫。” “想想就解气,想她纵横至今也落得这下场,那帮人可傻了眼,押错了宝。” 褚湉淡淡开口“诗宁死了。” 乍听之下,雨蘅笑意凝固,两人对坐沉默良久,忽而她故作轻松道“死便死了,她本就犯了应死的罪,要我说,死的好,留着也是祸害!” “我总觉着,是我杀了她。” 褚湉心结未开,用手抵着额头,雨蘅上前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 “你没有错,错的是她,你用不着多心自责,这宫里死的人还少吗,往后看多了就好了。” 也许雨蘅说的对,她倘若不犯错她又能奈她何,李连英说的也对,今日祸患不除,明日死的或许真是她自己。 才出了会子神,就见雨蘅端着一脸贼笑直盯着她,褚湉皱眉,不解其中意,但想也不是什么正经话等着自己。 “那位人高马大的俊朗侍卫是谁呀?” 果不其然,褚湉无奈道“他叫完颜那麟查,不过是萍水相逢,你不用多心。” 雨蘅疑道“看装束是个一等虾,再进一步可就是御前,这种人说什么也不可能跟咱们萍水相逢,又出手管咱们的闲事,你还不快老实交代!” 褚湉被她三两句弄到哭笑不得“我跟他并不相熟,只是认得罢了。” “我不信,是不是……” “你就惯会胡沁!”褚湉搡了她一把,架不住再跟她口舌,忙起身溜了。 一连两日,她的伤处并未见好,一来也是愁思忧虑,导致久久不愈,不然,用着最好的药她本该早好了。 皇帝斋戒后,便由钦天监挑了良辰吉日前往日坛祭祀大明神,未时才起驾回了西海子,换上缺襟行袍,同一众宗室子弟,御前侍卫等人演武骑射。 次日,皇帝申时自前殿回了寝宫,平日里这时候他都在进讲,如今这般很是不寻常。 褚湉见伤势好转了些,不敢耽搁,径自在寝宫候差,只见皇帝在齐顺与张德福的簇拥之下进得寝宫门。 掐丝珐琅香炉中的龙涎香熄了,鎏金象首足火盆把整个寝宫烘得暖暖的。 皇帝脸色苍白,不住咳嗽,直说想清静,只留了齐顺褚湉二人侍奉,一时间寝宫里的气息也就顺畅了许多。 皇上歪在通炕上倚着大迎枕,褚湉抱来丝锦棉被仔细给他盖好,齐顺接过新沏的香茗,轻手放去紫檀木几上,小声试问“奴才去宣太医吧!” 皇帝随手拿起几上奏折,边看边道“用不着,不过是前一阵子受了寒气,昨儿又累着了,歇一歇便好。” 褚湉往黑漆描金手炉中添了新碳,无声无息地奉上,皇帝伸出净白修长的手接过,淡淡看了她一眼,这一看不打紧他便是一阵急咳。 不宣御医怕是不行,褚湉心想,他病不病的随他去,就怕给底下人安上个侍奉不周的罪名,所以,怎敢不尽心。 “朕只是不想惊动皇太后,还得劳烦她忧心记挂,是为不孝了。” 齐顺听罢,别有深意的瞟了一眼褚湉,遂没有出声。 褚湉想了想,道“万岁爷勤于政事,这是百姓之福,可无论如何,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问做什么,倘若没有强健体魄就都是徒劳……” 皇帝抬眸望着她,眼中闪过丝丝探究和诧异,转而又严正道“革命?” “易经中有汤武革命一词,你是说王姓易主,朝代更迭?” 第15章 抱病 褚湉心里一咯噔,只怪自己嘴快,话说出口如何能收的回。 她居然当着一个封建帝王说出革命二字,她所认知革命的意义就是推翻腐朽政权,建立新制度,新的进步社会…… 但此等话也绝对会视为大逆不道,且有谋反意图,她必死的很惨。 褚湉冥思苦想,当下犯难,皇帝还在等她回话,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故作轻松,装傻充愣。 “万岁爷恕罪,奴才并非此意,奴才才疏学浅,本也对革命一词不甚知悉。” 皇帝放下奏折,然眼中并无丝毫火气,倒是有几分意外,随又轻咳了几声方才道“你但说无妨,你的这些词儿听着挺新鲜的。” 身为帝王,为上者疑,为了皇权稳固,向来对些文字及思想极尽敏感和忌讳,不然也不会大兴文字狱,而眼前这位,却没有一点震怒,反而玩味又期待。 褚湉见他如此,自己也镇静了些,细细琢磨片刻才道“与其讲革命,不如实际些,是革自己的命;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放手一搏,人亦不能安于现状,古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就是告诫人们要居安思危,顺势而为,才不会被时代所摒弃,亦或能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境遇。” 褚湉清楚自己如今脑筋混乱,讲了一通大道理不过是为了自圆其说,她说完便屏气凝神,心中惴惴。 皇帝听罢,问道“你有革自己的命吗?” 褚湉随口答“奴才进宫时不过是千百末等宫女中的一个,自是差使最为繁重,整日备受欺凌,好些的不过等熬了年头随放出去,可我不这么想,我要当宫女必是要去当上差,其实能在御前侍奉便是我最大的革命了。” 皇帝淡淡勾了勾唇角,道“有意思。” 褚湉的话误打误撞地直击了他的心事,他何曾不想革一革自己的命运,他深知国家再固步自封下去只会命运多舛,任人宰割。 而在此之前,因朝野上下的反对声,颐和园的重建秘密地进行了一年,后资金来源短缺,太后年后便以他的名义颁发了一道圣旨,当年乾隆爷为了母亲的诞辰而建清漪园,如今皇帝效仿乾隆爷,为了孝敬太后和太后六十万寿庆典而重修园子,并改名颐和园,这样一来,也就名正言顺, 他私心里是有些不愿的,国家内外交困,民生凋敝,重修颐和园不外乎劳民伤财,有这等资费,真不如建固国防。 可他说的不算,尚未亲政不说,满朝尽是皇太后羽翼,她握权纵横几十年,早已深根固柢,宗室皇族也为她马首是瞻,即便他亲政,想也难有一心之臣,除非太后真正甘心放权不涉国政。 此次大兴土木,更是扬言要归养,真心假意不论,特特抓来醇亲王督办此事,以此来牵制试探,他顾及亲父,醇亲王又为着他顺利亲裁大政,不得不咬着牙应下这等苦差,这使他心中难受不忿,却又无法反抗。 皇帝心头愤闷,幽幽道“任谁都可以,唯独朕不可,朕羡这天下所有肯变、能变之人。” 褚湉莞尔,道“万岁爷有雄图大志,奴才相信,即便有千难万阻,只要牢记初心,不卑不亢,也一定能等到那一日。” 能等到吗?他扪心自问,抬眸深深看她,似是有些怔忡,随即便用苍白的手掩着口鼻一阵急咳,齐顺紧忙上前顺背递水,见势头不好,遂自作主张嘱咐褚湉去宣太医入侍。 见她出得寝宫去,齐顺忍不住开口道“万岁爷,奴才不得不说句话,还是谨慎些好,什么好话歹话,一经递过去可都成了变了味儿的赖话,届时,老佛爷又要猜忌您了。” 皇帝只道“她既表明过心迹,真假与否虽不得知,但见往后皇太后的态度便知一二。” 这也正方便他的所思所想,如此一来,那边知道的便是他想让知道的,何乐不为。 齐顺挠挠头,眉心皱在了一处“这会不会是‘那边‘的美人计?世人多愿轻信相貌尤佳之人,天长日久,怕是万岁爷放下了疑心,您可不得不防啊。” 皇帝略有所思,只道“她说过日久见人心,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朕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人是鬼。” 太医入侍后,请了脉,只感脉象浮紧,沉按无力,乃是感染风寒迹象,即刻开了方。 入夜,皇帝用了药却是不太见好,养心殿的宫女太监全部随时候命,寝宫中只有褚湉,齐顺及张德福贴身伺候。 皇帝本卧榻而眠,竟倏然从床榻上坐起,光着脚下地就找衣服穿,几人看到这种情景纷纷上前,惊得手忙脚乱起来...... “快,为朕更衣!”他神情迷乱,昏沉中喊着。 几人领旨只得伺候着他把衣服穿戴整齐。 张德福一时间急的手脚无措,乞求似的道“万岁爷这是要往何处去,您还病着呢!” 皇帝眼中昏沉,脸色可见苍白,只道“朕忘了,还有极重要的奏折尚未批阅,朕真是糊涂了......” “什么都没有您的龙体重要,万一有个闪失,奴才可真真儿是天下罪人了,更没命跟老佛爷交代啊。” 皇帝置若罔闻,哪里理会他,只说这奏折明日要用,执意往寝宫外走,齐顺紧随其后拿了熏貂端罩为其披上。 张德福挥手示意褚湉跟上去,她这才从混沌中回神,忙奔了出去...... 褚湉头一次来养心殿的正殿,这里是皇帝平日叫起儿的地方,她四下一望想来也和故宫中养心殿的陈设无异。 殿里静的出奇,只有皇帝不时传来的轻咳之声,底下的三人垂手而立,不敢知会一声。 西一长街的梆子声响起,已是亥时三刻,褚湉抬眼,正看到皇上坐在雕龙髹金御座上,低头专注于批阅奏折,他本丰神如玉的脸颊似不见了往日的神采,而是完全一副忘我模样,病态尽显... 眼见他就要放下手上朱笔,可巧张德福此时开了腔,上前劝道 “万岁爷,您随奴才回吧!您得顾着眼前不是?既在病中不宜劳累,这繁杂政务您先搁一搁,老佛爷会替您担着......” 听得这话,褚湉蓦地抬头看向皇帝,见他默默地将笔放下,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闭上眼睛竟发出丝丝苦笑...... 猛地,面前堆落的本本奏折被他悉数挥去地上,这一举动让在场之人为之一惊,张德福更是扑通的跪在了地上。 皇帝只平平道“对啊,朕怎么忘了呢,朕每每批阅一本奏折,皇爸爸需过目才算作数……” 他笑的更深了,也笑的人心里发慌。 他伏在御案上,不住苦笑“朕病糊涂了,整个大清国都病糊涂了。” 第16章 不忍 褚湉被他的苦笑和话语所感染,心头骤然一疼,她不知道为何如此,竟升出些许感同身受。 那边张德福吓得不轻,怔愣好一会儿,才琢磨出哪里不对,却也不能再多话,只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三人不敢轻易出口相劝,只见皇帝笑着手上一掷,扔了那朱笔;他一向笑容甚佳,熠熠生辉的,可如今这笑中却隐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和苦楚。 他一定是不想笑,却也只能笑。 他没有别的表情可以示人。 因为他是称孤道寡的九五之尊,可这仅有的皇位,却也是镜花水月的虚幻。 换言之,他一无所有,就连情绪都不能遵从真心。 褚湉没来由的感到窒息,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无话可说,话语苍白无力,这人生亦是。 皇帝笑容一滞,目光逐渐涣散,一头便倒在了御案之上。 这一夜注定无眠,皇帝高热昏厥,病情急重,太医院全体慌了手脚,鱼贯进入养心殿寝宫,深怕略有闪失丢了官,甚至是身家性命。 太后知晓后下了口谕,皇帝的病况需一个时辰上奏一次至储秀宫,特令太医合力医治,谨慎用药,切施虎狼猛剂,微有闪失一律论罪惩处。 而她本尊却没有露面,褚湉不明所以,按说此时皇帝与她并未生出诸多嫌隙,原不该如此,今日竟做做样子也不愿了。 勉强灌服进一剂药,总算稳住了来势汹汹的病情,夜半时分,太医们退至偏殿歇息已便随时入侍,雨蘅等人全部不得睡,个个都在殿内外守着,东梢间里只留有褚湉和齐顺两人贴身侍奉...... 褚湉端来清水浸好帕子,俯下身轻轻为皇帝拭着滚烫的额头,她心里暗忖,今夜这烧怕是难退下了。 皇帝倒在床榻上紧闭双眸,眉心始终没有舒展开来,浑身瑟瑟发抖。 褚湉在温水中投了投帕子,折起来覆在他的额头上,耳边只有殿外隐隐风声,和那条案上滴答作响的外洋钟表。 皇帝向来酷爱钟表,热衷机械。 曾宫中的时光枯燥箝制,他四岁御极,幼时起便再无兄弟之情,父母之爱,太后是他唯一的至亲依靠,可在亲姑爸爸这里,他甚少得到舐犊之爱,最多的只是申饬及严厉,以至于他开蒙之日起便勤勉读书,力学不倦,为的只是太后脸上那一丝丝肯定与慈爱。 长到幼学之年,他每每下了书房便叫太监寻来宫里头的各色西洋钟表,一开始不过是有趣,滴滴答答的声音似乎可以驱赶这深宫寂寥。 他看着看着,日子久了,竟动了拆卸的心思,心中好奇这精美有趣的钟表内里是何等构造。 渐渐,他随着拆卸的钟表越多,也懂得了其中关窍,并可以原封不动的组装回去,可谓心灵手巧。 但这些,在太后看来不过是玩物丧志,与其说志,她似乎又矛盾的担心他太过有志,长年累月如此,以至于在皇帝的追忆中她一向是喜怒无常,好恶难辨的。 过了几年,皇帝长大了些,似乎懂得了什么,他变得安静从容,从不轻易发脾气,他心事颇多,失眠身弱,一座座一枚枚钟表被挪进了寝宫内室,大概只有听着那些滴答之音他才可以安枕无忧。 “我累,想睡了……”隐隐约约的只字片语自他微启的唇间溢出。 褚湉吃了一惊,停下手中的动作,定定看着他,然而他的眉轩得更加紧了。 在恍惚中,他卸下了所有的身份与荣辱,他自称“我”而不是“朕”,就好像他只是醇亲王府的小世子载湉,而非年号光绪的儿皇帝。 褚湉没有回头看齐顺,因为猜想他铁定也是怔怔的。 她霎时只露出淡淡的笑意,把他额头上冷了的帕子拿开,柔声道“什么都不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不行……不能,我是皇帝。” “我怎么可以睡......” “皇帝也要睡觉的!”褚湉叹息。 他一定是病糊涂了,想这帮太医们也不知医术到底如何,开的都是些什么药,这半天里却还不见好! “额涅……额涅……” “我难受……” 褚湉愣了愣,她听清了,也听懂了,他一声声在喊的,就是母亲。 她伸手为他仔细地掖着被角,齐顺是根本呆在原地插不上话,只顾偷偷抹泪。 与此同时,皇帝陡然摇了摇头,闭着眼睛一字一句道着胡话 “你来看看我吧……” “我记不起来你的样子了……额涅……” “额涅,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褚湉瞬间红了眼眶,似是被勾起心事,想到已在不得见的家人,她真想就这么放肆的大哭一场。 可她只能挨着忍着。 她敛了心事,细细凝视着眼前的人,这样一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年轻君王,他心底的苦与怨又有谁知? 脑海中莫名想起阿德勒的一句名言,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褚湉回首,但见齐顺似是不忍,就索性背去身,她鼻子发酸,抬头眨了眨眼睛,就楞把眼泪咽了回去。 正欲起身换帕子,怎料倏地被高烧谵妄中的皇帝扯住衣袖。 “别走……你别走!” 他依旧神志不清的低呼,那只扯住衣袖的手一下子扣住了褚湉的手腕。 她的手伤尚未痊愈,被这么用力一抓,即刻生疼开来。 她未曾挣脱,只是看着这只手出神。 “我不走了,放心。” 她轻声道,顺势伏下身,倚在床榻边任由他紧紧扣着腕子。 齐顺也被唬了一跳,急三火四上前来,见此情景,不由得为难道“这……” 褚湉转眸看向经一番折腾逐渐平静下来,从而缓缓睡去的皇帝 “无碍,就依着他来。” 整一夜,褚湉在床榻前丝毫未动,皇帝也始终未放开手,依旧紧紧扣着,不知病中的他哪里跑来的力道,把她腕子制的死死的。 褚湉无奈的想,他是烧迷糊了,烧出幻觉来,把自己当成十多年未见的亲生母亲了。 如此紧抓着不肯松手,定是怕好不容易见面的母亲再一次离开,留他一人在这宫禁中磋磨。 第17章 救赎 虽说病来如山倒,但皇帝到底年轻,经这一夜温病折磨,终是得到了五分缓解,他在混沌中睁开眼睛,瞬间只觉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待眼前的景象逐渐转清时,他发现床榻前倚着的人。 褚湉头靠着黄花梨架子床围子边小憩,微弱烛火映照下,一张鹅蛋脸素净清丽,长睫微垂,颇具春山颠倒之态。 皇帝怔了怔,发觉掌中传来温润细腻之感,抬眸竟见自己紧紧扣着女子手腕,看样子,这姿态应是保持了整整一夜。 他顿感窘迫,倏然放开了手,犹自尴尬的别过头去。 褚湉本也睡得轻浅,这一举动使她瞬时醒来,抬头就见皇帝早已清醒,只侧头无言。 大概是难受得紧。 褚湉这么想着,也顾不上手臂麻木且伤处隐隐作痛,她实在有点喜出望外。 她莹白如玉的脸儿微微带笑“万岁爷可好些了?” 皇帝眼睛并不去看她,只有些虚弱的开口“朕口渴的厉害,拿水来吧。” 褚湉应着,忙起身去倒水,齐顺听得动静,一个跨步过来,跪在床前哭笑着道 “万岁爷现下如何?可好些?奴才这就传太医们进来!” 话音才落,雀跃着出了东稍间,照直奔去偏殿。 太医们随着齐顺火急火燎地向着东梢间鱼贯而入,直生生把褚湉挤出了内室。 殿外,褚湉默默地立在滴水檐之下,她高高望去,初晨异凉,天渐阴霾,春寒料峭的时节,整个紫禁城似是笼罩在一片低沉沉的雾气当中,自有着说不出的苍茫。 忍不住看向腕处那被星点血迹殷出的白绢,还有那被长久握住而留下的红痕。 她垂眸凝着它出神,仿佛间那只因病中温凉而绵软的手还覆在上面,那触感如此真实又深刻,以至于久久挥散不去。 褚湉踱步出了后殿腰子门,使劲晃了晃头,企图打乱突如其来的心猿意马,她不知自己怎么了,索性不知也便不再去纠结其中。 雨蘅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缓步过来,一手柔柔搭上她的肩,轻唤道“倾澜!” 褚湉回神见她晶亮的眸子中闪过一瞬探究之意,复而又有丝丝关切浮出“累着了吧?看你的脸色可不大好。” 褚湉下意识抹了把脸,忙笑道“是吗?我反倒没发觉累,不过是担着心罢了。” 雨蘅挂着一抹莫测的笑,眼睛忽而盯向褚湉手腕,缓缓开口“这一宿动都不得动,怎么会不累呢?倘若没错的话你那腕子......” “快别提!”褚湉本能般的忙抢过话来“万岁爷昨儿夜里头病的深沉,想是错把我当成了醇亲王福晋……” 褚湉顿了顿,微叹出声“这事儿只齐顺咱们仨知道,不能再传了,传开了对谁都不是好事。” 雨蘅入宫这么久,也早已深知其中利害,立即点头保证三缄其口。 这时候,齐顺自寝宫中出了来,一眼看到腰子门旁的两人,随快步而来。 行至跟前,褚湉自他眼中看出些许疏离,却也并未当回事情,只道“可有事?” 齐顺想起昨夜情景,他只担忧会不会给皇帝带来不测,他从小贴身伺候皇帝,很多事情,别人不知道,他却看的真切,因此,他即便自己是个太监,却仍同情皇帝的境遇,就拿褚湉的坐探身份来说,他比谁都忌讳防范的紧。 于是他颇为担忧,别有深意地道“倾澜,主子爷传你过去。” “爷正虚弱,怕再经不起别的。” 褚湉愣了下,料想是有关昨晚之事,便应声前往寝宫。 一众太医从身侧默声经过,褚湉略略停了停才缓步踏进东梢间,打帘子进来,东稍间里中药气味扑鼻而来,既香又苦,条案上掐丝珐琅嵌七色宝的西式座钟默默转动着指针。 皇帝倚在“又日新”匾下的床榻上闭目养神,他的嘴角柔和而特别,就算不是在笑,也是自然地微微上扬。 褚湉想起自己被他拉了一整夜的手,心里发窘,脸上腾地热了起来,却也顾不得,于是轻声福身问安。 皇帝听得来人,缓睁开眼睛,一看之下却是她那张微有羞赧画地的脸。 一时间似是被她感染了,也不自觉的尴尬起来,低声咳了咳才命她平身。 褚湉忍不住率先打破这别扭气氛,恭顺着开口问询“不知万岁爷召奴才来所为何事?” 皇帝正了正色,却眼神疲惫,依旧病容未退。 “昨晚朕不省人事,必定悖言乱辞,举止无状了。” 褚湉被问得并不意外,想必齐顺早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可特意又来问她,大概是又要她不愧于屋漏。 于是便没作他想,诚实答“万岁爷烧得神志不清,但凡有也实属正常不过。” 皇帝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被人塞进那顶八人抬小轿,轿子里头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哭喊,踢打,使出浑身解数,却如何都出不得去,他知道自己就要被抓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大笼子里头,这一去,怕是永远也不能家去了。 他看到阿玛和额涅恸哭哀泣,两人双双瘫倒在地,如同抽了魂魄的尸体一般,任凭旁人如何扶都扶不起。 他吓哭了,阿玛和额涅是不是都已经死去了?不然,他们怎么不来救自己? 他用小手胡乱抹着鼻涕眼泪,他想回家! 想阿玛带着他去西山看巴图鲁们围猎,想阿玛把他抱在臂弯里去太液池看冰嬉…… 他还想额涅手里的拨浪鼓,额涅的怀抱总是那么暖和,她抱着他,哄他睡觉,手上摇着拨浪鼓,嘴里时常唱着 悠悠扎,巴卜扎,小阿哥啊,睡觉吧! 你阿玛出兵伐马了,小阿哥在家等着吧! 大花翎子啊,亮白顶子啊, 挣下功劳是咱娘俩的啊! 他在泪水模糊中睡着,直到三声响彻天边的静鞭之声传来,那声音犹如划破苍穹的惊雷,吓得他清醒过来,浑身发抖地堵上耳朵。 他自小就怕打雷,那时候赶上雷雨天,都是额涅把他护在怀里,而今,再没人可护他了…… 可就在惊慌错乱中,他突然感觉一只柔软又温和的手拉住了自己…… 第18章 拉拢 如溺水者在命悬一线时得到了救赎,恰逢暴雨中无助的当下头顶上撑起的那把伞。 他睁开眼,使劲看眼前人,这个在他最六神无主,魂不守舍时牵起他手的人。 可无论如何,如同隔着万水千山,浓雾厚雪般,他等闲看不清,只晓得用力抓着这只手,他怕一撒手,她就会消失,会和所有人一样,离开他。 皇帝蓦然回了回神,胸中弥漫着难以言表的悸动,他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还会生出这等奇异情绪,但是这情绪似乎并不惹人反感,反倒像是存着某种期待一般。 他纳了口气,按下这份悸动,却一眼瞅见了褚湉包扎在手上那殷出点点血迹的白绢。 “你的伤还没好,怕是平时疏于护理,这几日不用来近前了,回去养好了过来。”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想回避她,也许是他一切失态都在她面前显露无疑,他颇有些寄颜无所,又或者想到梦里那只手,可醒来却是她,自己竟紧紧抓着她的手一夜不放…… 自觉有悖男女大防,现下他还不好直面她。 褚湉对他的话颇感意外,她还以为又要经他一番试探才过关,顿时松了口气。 才应下谢恩想要退出去,只听皇帝又闲闲问道 “昨夜,太后可来过?” 褚湉答“不曾来过。”紧接着又补道“但却传了旨意,遂将万岁爷的病况时时上奏,又嘱咐了太医院的太医、院使院判们务必好好诊治。” 皇帝听后微乎其微的笑了一笑,才道“更深夜凉,皇爸爸已过知命之年,需多加调养才对,这么冒夜赶来确实不妥,一旦着了寒凉,那就是朕之不孝了。” “如此一来,倒叫朕安心。” 褚湉还自顾自的思忖着,也不见叫她退了,片刻后不闻他作声,只余寥寥几声轻咳。 她手不由自主的摩挲着坎肩下摆,偷偷侧眼去看,只见皇帝自垂着头,用手指转着右手拇指上的金里翠扳指,似乎在想着什么。 这当儿,齐顺进来只说太后的銮驾正往养心殿过来,这会子都快到螽斯门了。 皇帝听罢,只随口留了两人在殿里伺候,自己径自躺下身,闭目养神。 不多时,太后由秋姑姑同李连英侍奉着进来东稍间,褚湉齐顺忙跪下见礼,她摆了摆手,算是免礼。 太后走近御榻,忧心忡忡的瞅了好一会子,疑道“皇帝还不曾清醒过来吗?” 见皇帝一动不动,她转头向着褚湉二人,待还未开口问话,褚湉便想都没想,顺势回道 “回老祖宗,万岁爷昨儿折磨了一宿,好不容易身上松宽了些,适才进药睡下了。” 太后抿了抿唇,转身又向着皇帝,她伏下伸出戴着金累丝嵌碧玺护甲的手轻轻摸了摸皇帝的额头,发觉还烧着,这才作罢。 她遂直起身子无声地看了他片刻,方才道 “好好儿地伺候着你们万岁爷,政务繁杂,我分身乏术,你们有什么都来回我!” 两人听罢躬身回了个“嗻”,就见慈禧就着秋姑姑的手转身出了东稍间。 褚湉齐顺二人随着出去寝宫,跟着养心殿一众宫人跪送銮驾。 待銮驾出得如意门,却看见李连英并两个小太监却往纯佑门去了,褚湉三步并两步赶上去。 “李总管慢走!” 李连英回首见是褚湉,自停下步子,屏退了身边人,命他们去了咸和右门候等。 褚湉见一时四下无人,先给他福了福,随小声道“倾澜心里有些话,想请教兄长。” 李连英只道“有什么难为的,你说就是。” 褚湉踌躇片刻,才要张口,就闻李连英轻笑出声“是不是心里头有过不去的坎儿?” “有就对了。” 褚湉点头,又不敢说的太明显“我毕竟年轻不经事,实在是……” 李连英凑近她几步,浑浊的眼中满是历经世事的沧桑之感,遂低声道“我明白,咱们万岁主子是个好样儿的,可毕竟老主子也待你不薄,你如今左右为难……” “我得提醒你,老佛爷可不是好糊弄的,别一个含糊,丢差事小,丢命事大。” 褚湉不禁心头一颤,李连英不愧是慈禧身边几十年屹立不倒的大红人,她的那点别扭心思被他只一语道破。 “倾澜实在愚钝,求兄长给指条明路吧。” 李连英心中到底有些不忍,暗忖了片刻。 其实说起来,他原本家中排行底下有一妹子,名唤妩儿,生的伶俐可人,可还未成人便得了急症从而夭折,彼时他还未发迹,家里头穷困潦倒,不然妩儿的病应是可以救得的,这件事,在他心里抱憾至今。 现下听这一声声兄长地叫着,他不免心头发软,也凭空多了一些慰藉。 “左右为难不是个长久法儿,依我看,你再等些时日。” 他说着进一步朝着褚湉耳语几句。 褚湉听罢,尚有些疑虑,转念一想却也实在可行。 李连英见她听得进去话,内心甚慰,便笑道“得,我还得给老佛爷办差去。姑娘留步吧。” 褚湉见状,忙从袖中摸出一小巧木匣子,双手递给李连英,脸上笑的喜兴“再耽搁您些工夫,这是我叫人从宫外搜罗来的,想您给掌掌眼。” 李连英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顺势两眼直放光。 里头装的原是一白料珐琅彩牡丹翠鸟鼻烟壶,制作实在精美绝伦,就连鼻烟壶“收藏家”李连英看了都眼热。 褚湉贴上这几年放赏的钱,又托小寇子当了赏赐的钗环首饰,同雨蘅那也借了些,满打满算让小寇子物色了京城三十多家铺子,才收了这一枚来。 她现在可谓倾家荡产了。 李连英爱不释手的端看了一会子,嘴里直叹“呦,可真不是赖货,就说白料的我都还没几个,你这枚货色确实上乘。” 褚湉甜甜一笑“那是,我可是费劲老大工夫弄来,就请行家笑纳吧,” “这……不合适吧。”李连英推辞的勉为其难,褚湉立马递过来个台阶。 “您呀,就替妹妹我收着吧,赶明儿待我出阁,还要跟您老这儿讨嫁妆呢!” 李连英一副却之不恭模样,一手把鼻烟壶揣进怀里,一手指着褚湉笑说“得嘞,我就替你管着,这满宫里头只你敢说,叫人听见笑话了你。” 褚湉大大方方笑着朝他肃了肃“我也不在这儿逗贫了,别误了您办正事,我这就回了。” 李连英摆摆手,叫她回了,怀里揣着宝贝心里自是舒畅,经此一来对褚湉的好感更叠一层,瞧着此女怕是有些造化,将来不怕与她强强联手。 他还担心宋倾澜在皇帝那头不得脸,自己白白打算,这么一看,却也不尽然,那么嘱咐她釜底抽薪,开诚布公地跟皇帝交代了,日子久了一旦取得圣心,皇帝势必会保她万一,为她打算,如此一来,待西太后百年后,自己这条后路也算是安排妥当了。 第19章 私情 褚湉背身往回走,东西可算送了出去,见他甚为欢喜,自己也就踏实了,那么这所谓的釜底抽薪,开诚布公呢? 她不确定皇帝的反应,便不敢急于去做,这种事还应谨慎为好。 正低头想着事情,适才经过了如意门都不曾留意。 褚湉感到不对时,已是到了外西路,她暗骂自己傻,正要掉头往回走,就听闻佩刀与櫜鞬带上的金属配饰碰撞着发出叮当之声。 她这才想起,今儿是侍卫巡查之日,果不其然,她抬头就见一队侍卫,个个身长八尺,威风堂堂,面上冷峻地步在长街之上。 褚湉一眼瞥见队伍压尾的那麟查,自觉算是相识,猛一碰见,不见个礼总归是不好,横不能装作没看见扭头就走,那也太失礼了些。 有了这个计较,她便停在宫墙边,预备向正要过来的那麟查见个礼。 那麟查穿着明黄织锦团蟒妆花锻行褂,腰间束着那櫜鞬带的绦环上配有荷包、腰牌等物及佩刀,他本身姿笔挺,再衬上这样行头,行动间颇为意气风发。 而他早早便看到前面晕头晕脑的宫女,走近些才认出是宋倾澜,就见她也不回避,径自立在宫墙边。 他有意回避却也不得,只见宫女向着他肃了肃,还不曾说一句话,他便视作不见,笔直地走了过去。 几个侍卫无不探究又玩味地回头瞅她,你一嘴我一句地小声插科打诨。 而那麟查只冷冷斥了声肃静,便头也没回地走去。 侍卫是外男,本来与内宫宫女严禁私相授受,他为人又清傲耿直,即便在外路没什么人,却也不敢坏了规矩,更懒得应付身边人起哄架秧子。 褚湉见他背影渐行渐远,只当自己想多了,人家大概其不在乎这礼不礼的,或许就如雨蘅所言,当真看不起她们后宫使女,下次倘若再遇见,还是只作不认识的好。 “嘿,我说,这不是上次叫抓刺客那个养心殿宫女吗,你们不是老相识吗?怎么人家给你见礼,你理也不理?” 那麟查听出同伴话中有话,直截了当的道“我跟她并不相熟,你不要想当然。” “我瞧着,说不得是对你有意,要不怎地总碰巧遇上,八成是等应儿。” 那麟查听罢,即刻升起一丝愠恼“宫禁重地,我劝你少些口舌。” “且不说规矩摆着,就此等话一旦传出,我是男人,丢些脸面倒是不怕,人家一个清白姑娘家,你让她今后怎么活?” “我完颜那麟查看不上拿此等事来寻乐子的,跟市井泼皮有什么两样儿!” 那人见他似是真心怒了,赔笑了笑再不敢开口。 回去乾清门西值庐,那麟查坐在铺前自顾自地擦拭着腰刀,这刀身极雪亮,竟能将他那寒星般的眸子映照出来。 他的眼睛生的也好,整一个黑白分明,前单后双,眼尾处微有上扬。 可当下,这双眼眸中却隐着些许心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太过执拗,心里到底有点愧对宋倾澜,大庭广众下自是让她失了脸面,倘若再重新来过,他想自己总不能如此对待她,和颜悦色该也不难的。 明明自己还是有几分乐意见她,这事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大概觉得此女颇有意思,隐约不似其他旁人。 他想到此也仍未想透,却见侍卫处指派布防的轮值帖下来了。 几人凑在一起端看,这回轮着他下个月巡职箭亭及东筒子夹道。 那麟查不知自己哪来的执念,一个不加思索,便提步去侍卫处见了领侍卫内大臣。 那六名大臣皆是皇亲贵戚,宗族亲王,就当今圣上生父醇亲王也在其中。 完颜那麟查属满洲正黄旗,阿玛虽远任盛京将军一职,却也位高权重,非一般可担,他在帝京任职时与这些皇亲大臣都私交甚笃,遂那麟查入得宫内侍乾清门,如何也吃得开。 他过去请了请巡查布防的事,并重新得了指派,下月仍需巡查西一长街,西二长街,两条长街尽头即是养心殿。 褚湉悻悻走回养心殿,因着皇帝要她养伤,自己一下子空了手,得了闲,竟然只觉无聊无趣,挨在屋里寻了笔来练字,可无奈自己用惯了中性水笔,从来不曾研习过书法,不过就是上学时候学过些皮毛,可年代久远,加上平日里再没拿起笔练习过,如今写出的字可谓贻笑大方,骨架散乱不说,握笔的手也不由地抖。 她看着满篇的丑字直自嘲地笑出声,遂将它揉成一团,丢之。 看来自己确实不是这块材料。 挨到夜里上了灯,想是雨蘅该下差了,却左等右等等不到人,褚湉心里疑惑,直接换了鞋,穿上大氅预备去直房寻她。 这时候想是宫女们下了差在直房听事,因自己伤了手,训话这活计就先托了张德福,可她想着,向来训事也不该这么久,眼看宫门都要下钥了。 出了门,但见宫苑中月色清冷,竟有种说不出的戚戚然。 她只一门儿心思往直房去,雨蘅平日与自己交好,也是不免得罪人,现如今自己不在,生怕被她们欺负了去,想到这,她又紧了紧步子。 正要往前殿的直房走,左右正路过吉祥门,却像是有什么响动,似是有人在小声交谈,褚湉怔了怔,心想是谁下了差不睡觉,躲在这里说话? 又忍不住想,为什么这种暗戳戳的事总是被自己碰上,上次是偷盗,这次又是什么? 她好气又好笑,却依旧耐不住好奇。 于是蹑手蹑脚地过去门后,好奇地探了探头,这一眼不打紧,竟发现在宫墙拐角处,昏暗的月光下有两个人! 他们隐在角落里小声低语着,褚湉当场吃了一惊,可没想到令她费疑的还在后面…… 这其中一人正是雨蘅! 褚湉惊诧的张大眼睛,细看去,却是雨蘅和一个年轻太监模样的人,两人握着对方的手,低低的就像在说情话一般。 她不自觉地捂了捂嘴,一时不知作何想法。 探回身,她趁着夜色离开了这里,匆匆回了他坦。 裹到衾被当中,丝毫没有困意,褚湉想起适才的所见所闻,竟有些不知所措,更多是难以置信。 雨蘅和小太监? 她只觉此事离奇,又暗藏凶险。 这当儿,门吱呀一声,有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料是雨蘅,褚湉一时心虚,赶紧闭上眼装睡,只闻她坐在铺边好半晌才开口道 “你睡着吗?” 褚湉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并未睁眼。 她叹了叹气,随即脱口而出“快行了,你别装睡,我知道你醒着呢!” 褚湉一听更是一震,心想她怎么得知? 但想的同时依旧擎着睡觉的样子不理会儿,她显然是不信,或者说是理直气壮 “你刚刚出去了对吗?” 褚湉一不做二不休,心虚让她决定演到底,一骨碌翻身不耐烦地睁开眼“好好儿的,作什么?” “你别熊瞎子学绣花,装模作样的。” 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支翠蓝缠花,褚湉怔忡,这花正是她平日簪在头上的! 因着心虚,躺下时并未拆发,这倒也平常,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发髻,这缠花簪果然不在了。 雨蘅见她此刻窘态,正儿八经的道“吉祥门边儿上捡的,该是你的总没错!” 褚湉被她说的话惊得不发一言,只得听她道“想你也瞧见了,我也再没好瞒,他叫王长泰,我们底下吃了对食儿,私定了终身。” 褚湉知道必是如此,却乍听之下还是错愕不解,只轻声道“我并非有意,只是去寻你,担忧别人找了事拖你!” 雨蘅听罢温柔地笑了笑,随舒了口气,向她娓娓道来。 原来她与敬事房的太监王长泰是同乡,相互帮助、扶持,历经了些事,且知根知底的,日子久了便有了两情相悦。 新进宫里的奴婢们有多苦,遇到一个知心人,明里暗里帮衬关怀,想也是顺理成章了。 宫里头严禁宫女太监吃对食儿,雨蘅此举既是犯险又是冲动。 褚湉虽愿意替她保守住,但是依旧无法理解,纵他多么好,可他是太监。 雨蘅看出她的心思,只道 “往后如何容不得想,他对我可谓是情意深重,我又怎能负他?” “我不在乎他是谁,也不论我与他结果如何,其实我不是不晓得,我们要厮守一辈子是多难的事,被发现了私下交情也是了不得的,到了年我出去了他仍得在这里苦熬,等他多少年我认了!” 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支白玉嵌翠碧玺花簪,捧在手里爱不释手的道 “这是他送我的,算是件定情之物,人要活在当下,以后的路如何不好走一同担当着就好了,眼下过得好比什么都强,何必计较那么多,他对我有心,我对他之意,能相互回应着,他明了,我明了,就够了......” 褚湉不知为何,被雨蘅的话深深动容,她对这份感情的执着让她自惭形秽,她说的话句句都回荡在她脑海里,久久不去...... 他们二人的将来许是凄楚渺茫,她只淡然一笑,说等,说认,不管多少坎坷一同担当...... 褚湉本想劝她,如此,却也没法出口了。 第20章 惩治 怀着五分感佩和五分怜悯,褚湉搁下手中笔,昨夜的情形历历在目,给她带来的冲击自是不小。 她忍不住遐想,如果换作她,那么她必定做不到如此这般,虽心里也向往书中的至真至情,但在现实面前,却好似镜花水月,美而不长久,伸手握不住,她向来对太虚幻的东西,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爱情不抱有一点安全感。 况且,普通人也罢,偏对方还是不能人事的太监身份。 她不理解,但尊重,更担忧雨蘅今后的人生。 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心里头乱,就连字也写的不入眼。 她瞬间想到什么,便去柜子里寻见那本诗经,犹自坐在桌前,翻着看了起来,就当是换个心境,顺便打发时间。 遂读到《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暗自叹息,可怜这越女终究沉默,既然山川草木都知道你的心意,为什么不直面说给他知,何必如此卑微的暗暗爱慕,坦白处之哪怕得不到回应,却也算对得起自己的心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么句话暗恋像下雨,你没看我,我没看雨。 爱情中最苦莫过于暗恋,相比,她更佩服雨蘅了。 闲闲翻了几页,但见一句其室在迩,其人甚远。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不知怎的,脑中只瞬间现出皇帝那张对着她淡笑的脸…… 她心头一撞,倏地合上书…… 可巧雨蘅下了差,进来屋一脸的不豫,细问之下才知晓,她不在这些日子,曾几个为诗宁亦步亦趋的宫女开始难为起她来,竟连饭食都趁她不在时丢的丢扔的扔,饿肚子不说还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冷嘲热讽。 雨蘅没法儿,她一拳也难敌四手,只剩干生气。 她们这是为诗宁打抱不平。 是冲着她褚湉来的! 褚湉着实不解,竟还有如此看不清形势之人。 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伙相安无事,可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上次的罚跪险些要了她半条命,往后再不能一味地忍屈受辱,必是要想办法扭转局面,如此一盘算,却也是一桩麻烦事。 夜里头宫女们交了差,养心殿向来都是太监们上夜,她们各自歇息前都往直房里听事,这是隔天一次的惯例。 直房里站满了听事的宫女,褚湉一人坐在八仙桌前,细细讲评了这几日的办差事由,又嘱咐了容易出现错漏的差事,必要小心仔细…… 宫女们先前在例会时不是窃窃私语就是懒懒散散,如今竟规矩了许多。 到底小宫女墨如有眼眉,忙奉上新沏的玫瑰普洱茶,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去下面。 褚湉微微一笑,道“各位姐妹当了一天的差,想来哪有不乏累的,本心想着叫你们早早回去歇息,可碍于咱们的规矩,不得不听我在这边聒噪,我也实在想省了这一套,可毕竟人微言轻做不得主,只委屈各位了。” 宫女们一时静默,褚湉用眼飞快扫了当下一众人,随手端起茶啜了一口,嘴里柔和道 “我知道,我自来了这些日子,多有怠慢了各位,这都是我的不是。” 见众人面上讪讪,她话锋一转“可各位不妨细想想,咱们旗里人同沐天家恩泽,能进来侍奉是恩赐亦是本份,私底下争强斗狠,到底有负皇恩,只诗宁说起来实在可惜,亲姑姑这么得脸,仍是不得保她半分。” “论起来,咱们这些不得脸的呢,万一有个差池,怕还不如她好命。” “你说呢?兰香。” 兰香自是心下犹虚,她几人本是诗宁账下,平日里抱团儿惯了的,明里暗里总也欺负些没后门的小宫女,褚湉过来,头一个不服的就是这几人,可想而知,若不是这些人撺掇,凭诗宁也不会这么快想法子对付她。 兰香虽不服,到底没了主心骨,杵在那儿半晌才道“姑姑说的是啊,我们自是比不得的,安分守己就算了。” 褚湉温和笑道“我本心希望你们都安份当差,你向来管着香料薰笼之物,虽说差事简单,却也日日要去御前侍奉,势必要比旁的更谨慎些。” “我之前凡寝宫之藏香都一一清点过,虽说不差着,可总多些疏于护理,保存不当而生虫的废香,日久天长积少成多,可知咱们养心殿的流水多出多少来?只香料的供给就比前些年的多出三倍来。” “万岁爷向来勤俭爱民,前些日子才说要缩减用度,以充国防军费,养心殿更要充当表率之责,而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却有公然抗旨之嫌。” 一番话下来,兰香早已没了丁点气焰,吓得面色如纸,冷汗淋漓,可嘴上却是不肯松。 “姑姑,确实是我疏忽大意了,可也够不上这等罪过吧,你未免小题大做了些,姑姑向来不接触此等差事,怎知其中辛苦,那御用香料又是何等金贵,少不得娇气些。” 褚湉点点头,她适才抿了口茶,这会儿拿起帕子,点了点唇角,语气再温和不过“说的有理,想我初来乍到,很多事宜尚不知个全貌,有赖你提醒。” “想你管着熏香之物也有些时日了吧,正如你所说,这差事甚为辛苦,你既已开口,我便不好一再委屈了你。” 兰香听这话头,不似是好事,心中才自忐忑起来,垂着脸面,不敢去正视上面坐着的褚湉。 褚湉作势想了想,柔声道“说来,合该是要多多关照妹妹的,那么打明儿起,你就同墨如换了差,她在前殿不过负责些小事,倒也轻省。” 墨如乍听之下,自是喜不自胜,当下就赶忙福身应了。 想那墨如是粗使宫女,做的不过是最低等的洒扫擦拭活计,兰香再绷不住,蓦地哭了出来。 “姑姑,我往后再不敢懒怠了,我从那地方好不容易熬了过来,打死不愿回去,这一来我脸面无处撂,在这养心殿还如何待得?” 褚湉见她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自己心里依旧平静无波,当下细细想来,淡淡道 “你这话却是有些道理,只待在养心殿唯恐埋没了你,明儿一早我就回了敬事房刘总管,叫他给你谋个好去处。” 第21章 恩威 在宫里头,哪个不想谋得上差,月钱多不说,放赏也是极为可观,主子高兴了隔三差五还有赏赐,然顶着上差的名号腰板也直,走到哪里都得给几分脸面,放出宫去亦是给家族长脸,婚事上也能配个不差的,后半辈子就无忧了。 如此一来,真真儿是要了她的命般,见她哭求,褚湉并未理会,众宫女个个儿吓怔在当下,没人敢作声。 片刻,褚湉用淡淡的目光投向宫女竹香,声音高了几分,却依旧不见丝毫火气 “竹香,你从来侍奉寝宫更衣室,怎地熏貂端罩那里子开了口子,还有那件宝蓝团龙纹的行褂袖口有脱线,这些分内的事你都不曾发觉?” “万岁爷每日换下的衣物你就懒怠查看吗?倘若主子发觉了,你预备如何?倒时你受罚,或撵或发配不说,还要连累大家伙儿连坐,我们掌事的停奉不提,一概人等节下更是免了赏钱赏物,你又预备如何?” 竹香默默垂泪,褚湉说的并未冤枉她,她自是无言以对,她本只觉皇帝年轻不经事,又对穿戴不留心,况且眼下皇帝未曾亲政,碍于太后,便在宫中行事格外低调,她们一个两个就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也是有的。 眼看小姐妹被收拾,她大概得知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怪只怪自己疏忽大意,叫人抓住了痛脚,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跟诗宁等人抱团欺人,如今这境遇,她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有哭罢了。 褚湉嗤笑道“看来这差事并不合适你,你如此怠惰,说一句欺君都不冤枉你。” “这样吧,你明儿跟兰香就着伴儿一块去吧。” “俗话说,人挪死树挪活,你们也别舍不得,大家早早晚晚都有散的日子,早走有早走的道理,你们两个一处好歹是个伴儿,好好儿地去吧。” 竹香听后已然瘫倒,那边兰香不住哭泣,褚湉听得有些不耐,这时候小寇子自挑了棉帘子进来,恭恭敬敬给她打了个千儿。 褚湉和颜悦色的道“何必多礼,什么事?” 小寇子颔首,一派低眉顺眼,答“咱们养心殿的事我哪敢误了,小的把这二人行经先行回了我师傅张谙达,下钥前去了敬事房见了刘总管,刘总管知晓了缘由,气的什么似的,当下就撂了话,叫她们今儿晚上收拾了包袱,往洗衣房去,那边正缺人手,不得耽误了。” 此话一出,兰香,竹香发出阵阵哭嚎,在这夜中尤为刺耳,众宫女噤若寒蝉,大气不出,生怕自己也被抓来做筏子。 往日里的姑姑们个个厉害的不成样子,都是抬手就打,动辄就罚,而如今这位,面上再和善不过,为人又小心低调,不想一朝脾气上来一出手就是把人往死里头整,她们众人之前迫于诗宁,都或多或少的违了良心,害得宋倾澜遭殃,如今,能不担心她报复?! 雨蘅见这情景,忙给小寇子递了递眼色,小寇子心领神会,击掌两下,即刻进来两名小太监,两人各抓起地上哭叫打滚的宫女,一人制住一个拖着就往外去。 这形势下,宫女们被吓得直倒抽凉气,从奢入俭难,去了洗衣房比一顿板子打死还难受。 褚湉见一众人惴惴不安,不紧不慢地道“大家同为宫女,应是见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咱们身为女子,就更是难为,本就足够心酸劳碌,当和睦共处,尽心本份才对,怎地还私下里分党结派,欺小凌弱起来?我既为掌事大宫女,断不会助长此风气,养心殿也容不得这般造次!” 她说着,眼睛落在一瘦小而看似唯唯诺诺的小宫女身上,缓和了几分脸色,道 “花苓,我见你近日总是魂不守舍,打听到原是你家中有事,你额涅身上不好,正是用钱的时候……” 花苓听到这,本还忐忑万分,谁想触动心事,瞬间红了眼睛,正欲滴下泪来。 褚湉柔声道“我替你回了,下两个月的月钱你可提前预支。” 她看了雨蘅一眼,雨蘅会意走去花苓跟前,拿出一些银钱一把塞进她手里。 花苓怔在当下,不明所以。 褚湉道“昨儿才领了月钱,我的也有限,你先拿去救救急吧。” 花苓捧着钱,扑通跪去地上,哭道“谢姑姑,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褚湉温和道“都是一处侍奉的姐妹,不必如此客气,往后无论遇见什么事,切莫如此失魂落魄的,回头上头瞧见了总是不妙。” 花苓含泪使劲点点头,她进宫半年多,笨嘴拙舌的,人小又老实,平日里没少受诗宁等欺负,而今一次,是她进宫来第一次觉到一丝人情味。 褚湉目光扫过众人,见她们颇为动容,随即道“我初来乍到的,以后还指望各位姐妹们帮衬,从前你们顾虑着诗宁,这我都明白,谁没有个迫不得已呢,我也不是那起子胡乱攀扯牵连别人的,只盼往后咱们同心同德,尽力伺候主子,莫要犯错受罚也就不枉了。” “说了归其,全赖我考虑不周,不懂事了些,一直以来都想送各位些见面礼,无奈不知各位喜好,不敢擅作主张……” 雨蘅拿来荷包,将里头的银棵子分赏了给众人,众人这才收敛了惊怕之心,兴高采烈的接了。 “望各位别嫌少,全当个心意,往后安分守己,尽心尽力,好儿多着呢,我心里自是有数。” 茶水间的玉萃上前两步,面上堆笑,道“咱们怎好拿姑姑的,本该是咱们孝敬姑姑才对,往后如若您吩咐,咱们一定言听计从,再不好生出事端连累了姑姑去。” 一时间宫女们窃窃私语,点头称是,墨如此刻大声道“姑姑待咱们这般好,满宫里头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咱们愿为姑姑马首是瞻,赴汤蹈火!” 与众人叫散后,二人回去他坦里,预备睡下,雨蘅道 “可惜了这些银子,之前她们听诗宁教唆诬陷人,如今还有银子拿,真叫人惹气!” 褚湉听罢笑道“有什么可惜的,一点小钱就能拿捏住人心,稳住大局,物超所值。” 雨蘅翻了个身面向她,担忧道“那小寇子可靠吗?” “我在张谙达那里算是有些薄面,遂请他收下小寇子当徒弟,一个多个人孝敬,一个多了些前路,这是互惠互利的事,况且当初我保下他,如今又为他细心安排,想他是不成问题了。” “可你……”雨蘅微叹出声“你现在可是倾家荡产了,先前托小寇子宫外寻东西,你已经拿出全部身家了,如今才发月钱,你又给这给那,你自己还过不过了。” 褚湉闭上眼睛,酝酿着睡意,嘴上轻道“千金散去还复来,古人一向诚不我欺。” 第22章 想你 一早,皇帝自下了叫起儿便回去寝宫看书习字,近些日子朝中颇为风平浪静,不曾有什么紧急要务,不过是修缮颐和园的事有些棘手。 现下,款项紧缺,修缮工程遂面临停工,也不知哪位神人借着兴建海军之名,给无计可施的醇亲王出了个馊主意,在民间大搞卖官鬻爵,还起了个好听的名号“海防捐”。 怎料一时间群臣反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这几日,他在新官陛见中见识到了那些利用捐官之途任了朝廷命官的人,不想,竟不是些犯官瘾的昏聩老朽,就是迹类疯迷的不入流之货。 他气的发昏,可亲父正面临窘境。 他自晓得孰轻孰重,在万分为难之下,他不得不上表太后,革掉这些花钱买来的废官,且立即停了海防捐。 然朝中多位权重大员上书陈奏,太后也只能点头准了,结束这场闹剧。 眼下,颐和园工程奄奄一息,都还未拿出一点办法,皇帝也为此担忧着急。 只怕是工程一停,太后便更有借口推延归政颐养之事。 他想到头痛,随即一手放下书,用手指按捏着眉心,稍作缓解。 已进入深春,外头的苍柏褪去暗褐,换上一片新绿,目之所及只觉这世间一派生机盎然。 他定了定神,暂且搁下了那丝担忧,一手端起茶来喝。 唇边才碰到杯沿,忽而脑中映出一张清媚脸儿,她明眸善睐的样子极为可人,与那些木讷的宫人比起来,她总如清风明月般,如此鲜活。 皇帝想来,她已是小半个月没来御前侍奉了,便随口唤了齐顺过来。 “时隔十数天,她就这么娇贵不成?朕看她是成心躲懒!” 难得皇帝有些愠怒,齐顺一时间丈二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道“万岁爷是说谁?奴才这就吩咐下去,必要好好惩治了。” 皇帝听得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怒视他一眼,齐顺唬了一跳,忙跪了请罪,也才反应过来皇帝究竟恼了谁。 他转了转眼珠,试道“她少来近前,奴才都要念佛,不然又要诸多顾忌,如此一来万岁爷岂不乐得自在,万勿为此女动怒。” 皇帝瞥他一眼,不知自己哪里来的火气,不耐地挥挥手“去,下去吧。” 齐顺若有所思的嗻了一声,便不敢再迟疑,轻步退了出去。 才出了寝宫门,抬眼就见褚湉往这边过来,心想说曹操曹操就到,齐顺忙迎了过去。 “姐姐伤好了不曾?这都几天了,您可真成,全当自己千金小姐呢,万岁爷动怒了,说你是故意躲懒。” 褚湉赔笑道“是,这都是我的错,这就过去请罪,还要多谢小齐谙达提点。” 齐顺忙道“万不敢当,姐姐叫我齐顺就得。” 说完,还没等褚湉开口,他便径自去了。 褚湉知道他对自己一直防备忌惮,其实也不怪他,不过是忠心不二护主心切罢了,所以自己并不把他的怠慢之处往心里搁。 轻挑了锦缎帘子进去寝宫,她不敢抬头,只飞快的翻了翻眼睛,见皇帝坐在明间书案前撑头看书。 瞧不出来脸色有丝毫不豫,越是如此褚湉心里越是打鼓,可他料想齐顺不应诓骗她。 她犹豫了下,还是上前请了安道吉祥。 皇帝早察觉进来人,初以为是齐顺,正要斥他打扰自己看书,不成想,转而听到一道清甜女声,他抬头望去,确是褚湉。 皇帝没来由的不自在,只说了声“起吧”,复而又垂眸去看那书页。 褚湉顿了顿,笑着道“万岁爷可大好了?” 皇帝眼也不去瞧她,嗯了一声,本想斥责她十天半个月不来近前,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躲懒,可到了嘴里却如何也说不出,只道出一句 “你手上好了?” 褚湉下意识望了望留有微红疤痕的手,不自由又想起那夜的事,脸上有些发热。 “谢万岁爷垂询,都好了。” “再歇下去唯恐有负圣恩,倾澜今日便前来当差。” “说来奴才还没谢恩呢。”说着便要跪下叩首。 皇帝看着书,只淡淡道“免了,不用做这些虚礼。” 褚湉愣了下,心想不用正好,自己膝盖落了病根儿,每次跪下都针扎一般,正因如此,她便借机多歇了歇,能少来御前一次都是赚。 皇帝在沉默中略显尴尬,随口道“你平日交了差后,都做些什么?” 他问出后便有些悔,宋倾澜是太后的人,平日里多走动去储秀宫必也是有,如今问了这话,得到的大概也不是真话。 褚湉想了下,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如实回“奴才字写得潦草不堪,这些日子都有在练,不过没什么长进就是了。” 皇帝听下只认为敷衍,于是道“你手伤着还勤于练字,倒颇有股悬梁刺股的品格。” “奴才哪里够得上,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皇帝点点头,将书放去一旁,拿起笔来铺笺写字,说起来,他今儿本也看不下书,不过拿来撑撑场面。 前朝之事已是让他忧心劳神,回来寝宫又莫名其妙的不自在,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懂了,只得找法子分神。 褚湉静默着候在大玻璃窗前,皇帝不说话她也不便随意开口,只无聊的偷偷看窗外。 可巧飞来两只圆滚麻雀,正停在玻璃外的窗台上啄来啄去地找食吃,褚湉忍不住踮脚去看。 谁承想,那窗台上竟放着一只小碟子,里头呈了些谷物,她觉得意外,谁在这里喂鸟?且还是喂野物。 正想着,就见其中一只正吃着,另外一只大概想赶走它,顺势跳起踩在其背上,用嘴啄起来,就这么,两只麻雀在窗前又飞又啄,打起架来。 褚湉看的入神,不由自主地扬着嘴角,心里在赌哪只会胜。 见她沉默半晌,皇帝忍不住抬眸看,正见她看麻雀打架看的兴致勃勃,大有想去凑一手的劲头。 他暗自笑笑,起身来到窗前,突然来了兴致,道“不如你来跟朕打个赌。” 褚湉颇为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万岁爷想赌什么?” 皇帝道“赌小皮赢,还是当当胜。” 小皮是谁?当当又是谁?褚湉险些喷出笑,好幼稚的名字,这该不会是御赐之名吧? 皇帝指着飞跳起来的那只麻雀道“它叫小皮,另外一个只顾吃食的是当当。” “这鸟儿虽很寻常,却机敏的很,既有野趣又有灵性,像那些诗情画意,喜庆好听的词儿作为名字不免死板,又落了俗套,自然而然最好,它喜欢吃饱了啄玻璃窗子,发出当当之声,因此它唤当当,它喜欢抢食,霸道又好斗,再惫懒不过,就叫小皮。” 褚湉忍不住笑道“那赌注是什么?” “赌一句真心话。” 褚湉想,这不就是真心话大冒险么,于是正色道“好,谁输了就回答对方提出的一个问题,苍天可鉴,不可打诳语。” 第23章 心迹 皇帝应了声好,便看向窗外道“一定是当当赢。” 既如此,褚湉只得选另一个,虽然她认为皇帝每每放了吃食在外面,又给赐了两个幼稚名字,一定在无聊时候观察很久了,这赌的实在不公允,可身为下属,看破不说破的道理傻子都懂得,领导要跟你打赌,偏再和领导选一处去,岂不是太不知趣了。 “奴才见另一只极其凶悍,就赌它赢!” 两人凑在窗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两只麻雀打架。 当当打架的空隙还不忘啄两口吃食,一来二去,只不会儿功夫,小皮便倦了,见如此攻势下都赶不走这等吃货,自己便觉无趣,理了理羽毛,拍拍翅膀一飞而去。 褚湉螓首微垂,道“奴才愿赌服输。” 皇帝信步在殿中,沉默地停当在案前,拿起笔写字。 褚湉不解其中意,又隐隐担心他会提出她难以作答的问题来,只心中惴惴地看着他的颀长背影。 皇帝忽而停下笔,长叹口气,缓缓道“从你过来朕这里,是否每每回禀于太后,事无巨细。” 褚湉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些话搬到明面上来说,已是十分惊诧,皇帝回过身,走近她些,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她,仿佛想在她脸上看出她最真实的想法。 褚湉想起李连英说的釜底抽薪,那么,这就是很合适的时机,她不卑不亢道 “若非传召,奴才不曾常往储秀宫!” “太后见了奴才时,不过是问起万岁爷圣躬安否,吃穿坐卧的一些日常,其余的……” 她确认无误般的道“真没有了。” 皇帝在她眼中并未看到一丝一毫的迟疑和心虚,他明白,褚湉并未说谎,如此不咸不淡的问话,只不过是他尚未亲政,一切尽在掌握当中,在这个时候早早安插上眼线,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是有益于她的。 皇帝点点头,又道“你先前说过的话,朕不知道能不能信任。” 赌注是一句话,而皇帝显然超纲了,褚湉无奈,却也没说透,只得回复他的话。 “奴才认为,万岁爷不要信任任何人,起码不要全全信任。”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怅然,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褚湉正了正色,垂眸道“两笔成人,一笔修心,人心难测;是人便有弱点及软肋,对方一旦拿捏住,难保不会反水,所以,信人不如信己,也避免了些不必要的伤害。” 皇帝听了只蹙了蹙眉,一双眸子里映着褚湉窈窕又恭顺地身影,他心里发堵,忍不住问道 “所以,必要时候你还是会把这里的一举一动传递出去。” 褚湉抬头正见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心头微一颤,回了句 “我不屑于做这些,却是迫不得已。” 皇帝嗤笑一声,转身不再看她,只有声音清冷异常 “不必说这些了,你回去告诉老佛爷,说朕事事听从就是了。” 褚湉见他如此,好似自己的真心被误判,被不屑,从而喉咙发紧,十分难受,她跪下来,哀道“倾澜是想求万岁爷指点,该怎么办?该如何做?” “我来御前尚不多时,但是有幸与万岁爷年纪相仿,我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沧海一粟,却看的比谁都真切,我理解你的感受,更赞同你的思想,可即便不想违背内心,却只能屈于强权,被其驱使,这真比杀了我还难受,所以倾澜请问万岁爷,我到底该怎么办?” 皇帝心内牵动,回想起从小到大的时光,除了帝师翁同龢,却再没人说过赞同他的话,这让他一度感到难堪,于是越挫越勇,迫切地想做出成绩来堵上悠悠之口,只可惜,他的手脚被捆绑着,看似飞翔九霄云外,其实不过只被人牵着扯着的傀儡纸鸢。 “谁准你满口你你我我的,你僭越了。”他所问非所答,心里却一阵松快。 “是”褚湉低头小声应罪,却隐隐翻了翻白眼,还未等她反应,又闻皇帝缓缓开口道 “太后铁血手腕,城府深沉,更非一般男子可比,满朝文武无不俯首听命,你凡有想蒙混的心思,简直是不自量力,朕自诩坦荡,她问起,你直说就是。” 褚湉答了声是,诚恳道“奴才不是装可怜,扮好人,只为博得万岁爷信任,更甚每每想起都是夜不能寐,唯恐累及圣上,所以还是那句话,日久见人心,当然,您可以不信任我,但请不要误解冤枉我。” 皇帝听后,突然挂上一笑“朕真的很疑惑,你当初在太后跟前也是如此不羁?” 褚湉闷头回“是” 他颇有些怅然若失的道“太后果真对你也宠爱有加……” 褚湉感到话不对头,忙补了句“太后对皇上才是真的时时挂念,关心备至,我们不过是奴才,怎么配得上宠爱二字。” 皇帝没作声,径自来到案前,才要拿笔写字,霎时想到什么,隧道“你过来。” 褚湉起身轻轻走过去,却不知他意欲何为。 皇帝持着笔,看向她“你既说平日里都在练字,现下你写一篇来,朕看。” 说着就伸手把笔递到她面前,褚湉想到自己的那手丑字,又见面前那根彩漆缠枝莲纹紫毫笔,这是御笔,除了皇帝太后,谁人敢用? “奴才不敢,况且奴才字写的有碍观瞻,恐污了圣目,又辱没了这等绝世好笔。” “你适才有胆子僭越,现在倒诚惶诚恐起来。”皇帝抬了抬手上笔,眉眼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不写可视为抗旨。” 褚湉没法儿,只得硬着头皮接过笔,心想不透皇帝究竟演的哪一出,非要她出丑不可,她甚至认为只因她你你我我的叫而在此公报私仇。 皇帝换来上等高丽纸,用一极为别致新奇的水晶古琴式镇纸压在上头,褚湉知道皇帝特意撤了如意云纹蜡笺,是恐好事人见了御用笺上有外人字迹,必又是一场风波,这也便是他敏感心细之处。 眼见躲不过,褚湉大有赶鸭子上架,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来到案前,犹豫了一瞬,才要下笔,皇帝的声音措不及防传来 “倘若写的不好要领罚。” 褚湉咬了咬牙,果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万岁爷想惩治奴才何须大费周章,您怎么说奴才怎么领罚就是。” 皇帝不理会,只一本正经的道“朕叫你写,你好好写来就是。” 褚湉只当他稚气未脱,无奈持着笔拖拖拉拉,迟迟不愿落下,皇帝踱步走过她身旁,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两下大案。 显然是催促她了,褚湉抿了抿唇,心下一横,仔细朝纸上写去。 因着紧张,本就微抖的手更加晃得厉害,她有心控制,却不得法儿。 第24章 悸动 褚湉想起学生时代很喜欢的一首诗,杜荀鹤的《小松》。 既然要写,还是当着皇帝写,就不能写她平日喜欢的那些情情爱爱,你情我意,未免太尴尬和有失体统,毕竟这个时代还是极其保守的。 她稳了稳笔,颤颤巍巍地写道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总共二十八个字,她足足写了一炷香,忙把笔放去笔架,自是不敢看皇帝,更不敢看自己的笔迹。 皇帝见纸上的字正如她所言,确实潦草了些,一抬眸正见她脸颊泛红直至耳垂,好不羞怯。 褚湉只感自己无地自容,恨不得插翅飞出寝宫去,皇帝此番分明是叫她难堪。 亏他满腹经纶,此举岂非君子所为?她在心里忍不住暗发牢骚。 忽而皇帝道“诗不错,这字……你的确不曾欺君。” 褚湉向来谨慎,此刻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一个没忍住,便道“万岁爷故意拿奴才来取笑,实在非君子所为。” 可谁料皇帝非但没恼,反而道“朕是君,不是君子。” 他本心处处以君子之道约束自己,嘴上却说不得,而随年岁渐长,他也渐渐明白,做一个帝王,要比做君子难得多的多。 “你今日僭越太过,回去好好儿地写上百遍,明天拿来。” 褚湉心里叫苦不迭,想起明天这手怕要废了,却也不敢反驳一二,刚刚就是冲动的后果,她识趣。 皇帝见她怔忡,心里有些得意,今日他本郁郁不开,自听到褚湉第一次僭越说出的那些话后,他就突然心情大好。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如此重视她的想法,她的立场,得到明确答案后,他说不上来的高兴,就是高兴! “知道为何没长进吗?”皇帝勾唇一笑“你连笔都不会拿,怎么写好字?” 皇帝自说着,拿来笔做写字状“像这样拿,写一写便不会再抖了。” 说着把笔递给褚湉,她点头接过,惊觉两人之间太过近了些,那温雅清灵的龙涎香味道幽幽浮荡在面前,又配上皇帝清冽若水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阵酥麻。 她暗暗骂自己神经过敏,皇帝才十八岁的半大小子,自己内在年龄是二十三岁,怎么也不该心猿意马来着。 她边窘着边学着皇帝的样子持起笔来,谁知皇帝看了一眼便闲闲开口道 “错了。” 褚湉并不服气“奴才会的。”她说着手上又换了个样子拿笔,其实她确实会,不过当下竟紧张的出奇,手上笨拙不已,如何也握不好。 皇帝一瞧,憋了许久的笑终于忍耐不住,这是褚湉头一次见皇帝如此真挚的笑,原来,他也会开心。 这样子的他,才真正像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模样,像一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怎会有人如此握笔?”他说着,毫无察觉下两人又近了一分。 皇帝下意识地用手把她的手指摆放在正确位置上“像这样,拿笔要正,稳住手肘......” 他温润的气息近在她耳畔,指尖的触感叫身份悬殊的两人极其敏感。 皇帝适才意识到自己的行状于礼教不合,瞬时放下手,有些不自在地往条案前而去,站在那儿心有旁骛地拨动着钟表的指针玩。 他在某一刻里,情不自禁的想到历代君王,天下已尽在掌握,女人对其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繁重政事后的消遣,喜欢哪个,想封哪个,都是再正常不过,因为后宫里的女人,除去长辈,就全隶属于皇帝,只要他愿意。 但他好似心中有些抵触,他读过的圣贤经典告诉他要仁德,要守礼,要以孝治天下,为天下人之表率。 而他看过的西洋书籍又给了他不一样的震撼,他竟隐隐向往起自由民主的社会,很好奇那会是何等景象,他也向往一夫一妻制度,他涉猎广泛,读过很多颂扬爱情的古诗词,什么除却巫山不是云,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感情之事是无二的,排他的,这才是他理解的爱情。 他暗觉自己的无心之举会否冒犯了她,竟有些担心她讨厌起自己,如同自己讨厌那些宗室里头的浪荡纨绔。 褚湉放下笔,见皇帝背对其摆弄钟表,不觉暗自发笑,倘若他不是皇帝还真有心再逗一逗他。 又一想,还有那抄诗百遍等着自己,况且自己再出一点差池,皇帝极有可能恼羞成怒。 这么想着,她朝皇帝肃了肃,道“奴才都学会了,这就回去好好儿练。” 皇帝目光闪动,轻应了一声,遂听到她缓步退出了寝宫而去,自己方舒了口气。 他情不自禁地走去案前,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摇头叹笑起来。 褚湉回屋里正预备铺纸写字,不想小寇子敲门进来,轻声道“姑姑。” “老佛爷召姑姑现下过去。” 褚湉一听便心中沉重起来“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她收拾了一番,便由西二长街去往储秀宫,刚到了抄手游廊,还不曾进院子,便听到殿里头传出阵阵笑语,褚湉想,定是宫眷们在陪同太后。 待通传后,她进得殿中,众人俱在东暖阁里头打马吊,她垂首轻步过去,上前请了安。 暖阁当中瞬时间安静下来,只听慈禧温声道“快起来吧。” 褚湉依言谢恩起身,这才看清殿中之人。 陪着太后打马吊的是庆亲王的女儿四格格,恭亲王的女儿大公主,还有太后的侄媳妇儿,人称垣大奶奶。 无一例外,这仨都是年轻守寡,太后好热闹,就经常把她们召来宫里解闷子。 褚湉目光微移了移,除去那些宫女外,这角落里还坐着个人。 她一张容长脸,寡淡无奇,身子瘦弱单薄,若不是见那一身华贵锦衣,无声的证明了她不凡的出身,但凭这气质样貌,搁在人堆儿里怕都找不出。 “啪”的一声响,四格格制出一牌,这副牌由象牙所制,声音尤为清脆悦耳,太后见状拿来这牌,打眼一看,大笑着说“胡了!” 大公主笑道“老祖宗一向手气好,牌又打的出神入化,今儿咱们几个的彩头怕都要输光了!” 四格格嗔道“老祖宗开恩,您可饶了抒儿吧!” 一旁的垣大奶奶才要搭腔,却如何插不上嘴,只讪讪地陪笑。 太后笑说“看你们个个小气鬼儿模样,罢了,今儿我也乏了,不玩了。” 秋姑姑服侍着慈禧歪在临窗暖炕上,宫女们上来按肩的按肩,捶腿的捶腿。 宫眷各自落了坐,此时茶点也由宫女们一一奉上了。 第25章 静芬 太后打量了下一脸恭顺,垂首而立的褚湉,心里说不上来的几分喜欢。 从前她只是觉得这丫头模样生的好,人也伶俐,而今脾性渐稳,比起先前讨巧得多,见她眉眼具柔的模样,竟想起曾经芳华年月里的亲妹妹婉贞,这两人相貌虽千差万别,可无端端地,就是叫人不禁联想到一处。 她自知,她有愧于婉贞,她欠她太多。 早知如此,就留她在身边,换了别人出去,而今事已至此,倒也作罢了。 “倾澜这些日子来,愈发沉稳淑静,几天不见,我便想着你,今儿热闹,叫你也来凑凑。” 褚湉笑着福了福,回“奴才谢老祖宗恩典,” 四格格正品着茶,听见太后说话,不住打量起褚湉,片刻眉眼带笑地道 “这原是老祖宗宫里的倾澜?有些日子不见我竟没认出来,这气质上真真儿是变了个人,更是出挑的紧了。” 褚湉向着四格格颔首道“格格谬赞,倾澜愧不敢当,叫您见笑了。” 四格格生的乖巧聪慧,又有美貌加持,因此太后十分宠她,事事总也不能离了她。 她先前不曾太留意过宋倾澜,大约她虽得太后信任却也不怎么在近前,毕竟贴身的事都是秋姑姑一手操持着。 如今一来,见这行事做派,面貌气韵,竟升起些惺惺相惜之感。 她朝褚湉善意地抿嘴笑笑,并未再说什么,倒是大公主有意道“老祖宗最会调理人儿了,这丫头出落得什么似的,我见了也喜欢,正巧我那里没个贴心悦目的,叫她跟我回去了可好?” 太后知道她不过是打趣玩笑,只一个宫女倒叫她们好一顿夸赞,不过是冲着自己而已,可自己也着实爱听受用。 她笑瞥了一眼大公主,自端起杯盏小口喝着茶,道“先前紧着你,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都悉数往公主府里头赏,如今连我这儿的侍女你都想偏了,你可是晚了一步。” “这丫头如今去了皇帝那边,想讨人上皇帝那儿讨去。” 大公主听罢,当下又羞又窘“老祖宗!” “您就别打趣奴才了,既是万岁爷跟前的人,我可不敢去讨要。” 太后笑睨着她“这阖宫里属你泼皮,前儿升平署入宫承值,新过来个说书的小太监,正讲到孙猴子同老君讨要仙丹,好一顿捉弄耍赖,我瞧着,你最像那孙猴子!” 大公主羞愧不已,道“奴才既是猴子,那老祖宗便是如来佛,奴才再泼皮无赖,可如何也钻不出您的手指头缝儿了!” 一席话惹得太后笑逐颜开,众人也陪着笑起来。 太后习惯了众心捧月,巴结奉承的日子,她没心思理会真心假意,只全凭喜好,自己爱听舒心就罢。 众人笑罢,太后仿佛如梦初醒,想起来还有位沉默寡言的瘦姑娘。 见她坐在那里无声无息的,仿若没人,太后虽不甚喜这样儿人,但毕竟是亲侄女,也该多回护几分,不好太过冷落,倒叫人暗地里有了说道,于是看着她不讨喜的长脸,和蔼道 “喜子。” 喜子是她的小名,她本是太后弟弟桂祥的二闺女,大名唤静芬。 静芬乍听太后喊自己,先是愣了下,片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肃了肃,用蚊蝇小声回了个是。 太后见她扭捏模样,已是万般看不上,可脸上的笑却丝毫不减。 “好些日子没见你阿玛的请安折子了,他如今身体可好?” 静芬虽老实拘谨,却不笨,柔声道“回老祖宗,奴才阿玛最近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每每疼痛得没法下床,不良于行,也就耽搁了给老祖宗请安,喜子在这儿替阿玛给您赔罪。” 她说着,便要跪下叩首,太后由秋姑姑服侍着坐起身,免了她磕头,想自己的亲弟弟,乃人才平庸,实在没什么大出息,不过给了个镶白旗汉军副都统的虚职担着,她自己也因此没有落下外戚干政的口实,博得个好名声。 到底是一奶同胞,还是要顾着的,她想了想,便把李连英传进来,道 “小李子,叫太医院的韩一斋去副都统府上,给你们副都统大人瞧瞧腿去。” 李连英领命而去,静芬忙又跪了谢恩,脸上神色略显开怀了些许。 太后这时向着褚湉道“我这个侄女自小跟你们万岁爷感情就好,表姐弟两个常去御花园里头玩闹,等大了些倒是不常见面了,你快给她说说,你们万岁爷如今形容如何了。” 静芬听得这话,脸颊上霎时染上一片绯红。 褚湉早已看出,这个喜子就是将来的隆裕皇后,又看她儒弱老实,不像个搅家精模样,心里多了些怜悯之意。 她遵旨,笑盈盈的道“万岁爷一向勤政克己,且硕学通儒,不仅英明神武,更是精于六艺,实属难得,行事做派颇有君子之风,更具帝王之尊,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一套阿谀奉承的话说下来,褚湉脸都笑僵了,静芬听得入了心,眼中闪着细碎的光点。 慈禧笑说“倾澜说的不错,咱们皇帝确实长进不少。”她到此,却突然话锋一转 “前儿我听说,养心殿里头的奴才近来很不安份,御前可容不得这样的人,连皇帝都有胆子不放在眼里,没得作践了主子,依我看就该打死。” 褚湉自感到秋姑姑一道恨绝目光盯了自己片刻,她视作不见,正眼都不想给她,只惶恐的回道 “奴才有罪,说起来是奴才无能,叫那起子人胡闹起来,老祖宗还请息怒,前儿奴才把那几个蠢物都打发了,养心殿中再出不得这种事来,倘若再犯,老祖宗便拿倾澜是问。” 褚湉心中疑着,这点芝麻小事怎么传进太后耳朵里去,许是小寇子,那么他也太心急不知事了些,好的坏的,有用的没用的都往这边递,长此以往断不能行。 慈禧嗤笑“好,你倒利索,皇帝身边有你我就放心了,只不过……” 她说着,敬烟的宫女已把烟嘴递到她嘴边,那是个仙鹤腿银水烟袋,精巧别致,太后日日离不得。 她闲闲地抽上一口,隔着氤氲缭绕,眼神迷离深沉地凝着褚湉。 褚湉心下一坠,仿若置身冰水,她自然晓得太后之意,那便是更加紧密的监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只是她向来不愿明说,嘴上点到为止罢了。 她想起皇帝,想起他每一个神情,每一次浅笑,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而太后,却像那难以撼动的千山万壑。 她咬咬牙,颔首回“请老祖宗放心,倾澜明白了。” 第26章 夯货 回去路上,她正心里埋怨着小寇子,按说此人如今对自己亦步亦趋,但也未免太心急了,得亏他不在御前,不然皇帝可有的业障了。 看来还要慢慢地给此人做些工作才是,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要循序渐进着来。 褚湉想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她什么时候选择帮助皇帝来着?明明不加害就够意思了,毕竟一切以人身安全为底线,她一直秉着趋利避害的心态,谁知道到头来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皇帝一边。 这有悖初衷,也会将自己带入危险境地。 她要想办法控制自己才对。 正寻思着,就听身后有人快步而来,她疑惑地回过头。 来人却是垣大奶奶。 褚湉见状赶忙给她礼了礼,想自己和此人都未曾讲过一句话,这时候她追上自己,难道是给太后传话? 垣大奶奶是望门寡,虽叫大奶奶却年纪轻轻,只不过看上去不是聪颖的模样。 许是见褚湉不过是小小宫女,她也并未多客气,自有一副趾高气扬的派头。 “让我一顿好跑,可追上你了,你这奴才还真有些脚力,走得这般快!” 褚湉恭敬道“不知道垣大奶奶找奴才有什么事?” 她由上自下地打量着褚湉,那种眼神让褚湉烦躁不悦,要不是身处在这时代,还有这低人一等的身份,想她根本不屑理会这种夯货。 垣大奶奶清了清嗓子,作势道“你现如今是养心殿掌事宫女,多少也管着些事。” “这御前可真是个好去处啊!我这儿有一远房亲戚叫万儿,在四值库,才来了半年,你想办法把她弄去养心殿,替我看顾看顾。” 怪不得她争宠争不过四格格大公主等人,如此品格和情商,太后能待见算是奇了,不过是看在本家侄媳妇儿的份上,又是年轻守寡,才常召进宫里,她还真当自己是主子。 褚湉暗暗嗤笑,这垣大奶奶竟连皇帝跟前的人都指使上了,整一个不知深浅,没眼没户。 她面上柔柔一笑,道“大奶奶抬举奴才了,奴才不过是个杂役,哪里有这神通,随意调遣起别人来,这些归敬事房管着,您不妨托托那边。” 垣大奶奶似有些不信,只道“想你在皇上和老佛爷跟前儿这么得宠,你过去指派一句,他们自然给你面子。” 见她胡搅蛮缠的架势,褚湉竟有些疑惑,为什么偏要过来养心殿,去储秀宫不是更得好儿吗? 她一时还没想好怎么拒绝,毕竟在这宫里她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自己不能把路走窄了,除非一些欺人太甚者,那是无法避免的。 “奴才倒是可以去试试,不过能不能成就两说了,不过奴才有些疑问,按说储秀宫才是天字一号,在老佛爷跟前儿不是更好照应吗?” 垣大奶奶到底不避讳,一张口什么话都敢往外吐 “我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你也见着了,我在那边争不过那两个,可我不能没有老佛爷的宠爱。” 她说着眼圈一红,即刻便要哭出来一般“谁不知道我是望门寡,还没进门丈夫就死了的,如今我想在婆家挺直腰杆子当人,不遭嫌弃白眼,唯一就只能供着哄着老佛爷,求得她老人家的宠信,这么着我的日子才能好过些。” 说着,眼泪自眶中颗颗滚落,吓得褚湉忙用帕子帮她拭了,见她可怜,心里不免动了些许恻隐。 “您可快别哭了,这可是后宫,叫人看见了怎么好?没得老佛爷知道了不痛快,定要怨了您,那可是得不偿失了。” 一听这话,垣大奶奶惊得赶紧收了收,把眼泪擦得干净,左右看去,确保没人,才别有深意的看着褚湉,小声道 “你去皇上身边到底是干嘛的,这咱们都不用明说,你我心知肚明,若是万儿也过了去……” 她笑笑,自有种狡猾之感“我时不时地进宫,她时不时地来见见我,在老佛爷跟前儿,还怕没有地方腾给我吗?” 褚湉只觉她虽是迫于无奈,但做法也太卑劣了些,而且傻得惊世骇俗。 她显然是想让那万儿做她的探子,打探皇帝的举动,而皇帝不久便要亲政,自知太后顾忌皇帝,那么在太后那里她将这一手资料用来邀宠。 同行就是冤家,她连这道理也不懂?褚湉无奈且无语。 再者说,皇帝跟太后是什么复杂交织的关系,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难测,她都不容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来插手两宫之间的事,把主意打到了御前,她是有几个脑袋来耍?足足一个蠢物,还不自知。 真答应了她,难保害死自己,褚湉不得不明白细说“大奶奶可别糊涂了。” “老佛爷最恨底下人胡乱揣测上意,您此番举动就是犯了老人家的忌讳,再说深一层,这是天家母子之事,您来插一杠子,非但得不到您想要的,反而会害了您,好事者三言两语说您挑拨两宫,这可就是灭顶之灾!” “您婆家自是无碍,但也得为娘家考虑考虑吧,这事说起来是万不可行,您仔细琢磨琢磨吧。” 垣大奶奶被这话吓得心扑扑乱跳,想了又想才迟迟开口 “对,你的话有理,我真是糊涂了,这法子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褚湉深深点头,随后不愿再跟她东拉西扯,只福了福,预备退下走人。 “倘若大奶奶没有其他事情,奴才那边还有些差事,就先告辞了。” “你等等!” 垣大奶奶走近褚湉,眯起眼睛审视着她“看你也是个有点鬼主意的,你给我想想,老佛爷跟前儿我该如何行事?” 褚湉被她的话弄得烦腻不堪,又不得不回她,就看在她境遇可怜的份儿上罢了。 她一时也没有什么具体办法,想要获得宠信也不是急茬儿,一事两事,一天两天怕是不能行的。 她略想了下,方道“这件事您心急不得,且得是天长日久下来,平日里您得改改这性子,不知说什么便闭口不言,和气陪笑就好,倘若老佛爷问话,您也不用诚惶诚恐的,恭敬就好,话在脑袋里转个弯再说出去,没事时多留意那些受宠之人,她们怎么行事,如何回话,回去了多多揣摩,暗地练习,得空了便看看书,对您大有益处。” “奴才话说到这儿,您也该清楚了,剩下的全凭大奶奶自个儿,奴才告退了。” 褚湉说的口渴,也不愿再多逗留,话说到此,能不能听得进去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垣大奶奶听得一怔一怔,遂让她去了,自个儿转身慢悠悠往回走,脑中乃是一片混沌。 第27章 离间 她才没走几步,突被螽斯门里头闪出来的人影吓了个踉跄,刚要开口骂人,一抬眼才看清来人正是秋姑姑。 垣大奶奶心里虚着,冷不丁被她吓得一跳,肚子里憋了好大火气,可毕竟秋姑姑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儿,她并不敢高声大气地跟她呛呛,只得压着气。 “呦,我当是谁,你可吓死我算了。” 秋姑姑向她礼了礼,和气道“奴才莽撞了,您勿怪。” 垣大奶奶顿了下,忽而心头一喜,自己找由头出了去,料想是太后见自己出去太久,便遣人过来寻自己。 看来,自己在太后心里还是有点子位置的,她越想越得意,随口道“怎么的,老佛爷派你来寻我?看我,出来这么长时候,老佛爷知道我对宫里头门路不熟,指定当我迷路了。” 秋姑姑心底发笑,她自是看不上这位垣大奶奶,奈何人家是太后娘家亲戚,也不得多表现出来,只不过少了些许恭敬,她挑挑眉,看似随意道 “您多虑了,老佛爷往御花园遛弯去了,这九百九十九步,大概其都走一多半了。” 她言下之意,太后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位,愈发不自量力了些,没的杵在这儿叫人笑话。 见垣大奶奶讪讪的,她言归正传。 “我说大奶奶,您这是唱的哪出儿啊?” “这么说吧,我可是瞧见了,本不该多嘴多舌的叫人恶心,可您是老佛爷家里人,咱们是要多照应的,但说御前那妮子,您攀她,可真是走了眼了。” 垣大奶奶眼珠一转,心虚道“你什么意思?” 秋姑姑见她愚钝,更合了心意,便道“人家现下可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自是目中无人,眼高于顶,谁的账都不买,您想找她套近乎,怕是不能吧?” “她当真如此张狂?怪不得……” 秋姑姑见状,试问道“怪不得什么?” 垣大奶奶顿了顿,有些理不清思绪,宋倾澜到底是否对自己敷衍了事,她也不敢断定了。 “我不过找她办点私事,虽没办成,不过想来,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啊!” 秋姑姑恨到了极处,反正这宫里的人早就没了良心,她不过随波逐流,算不得什么的,思及此,便顺水推舟道 “我的大奶奶,您可别傻了,那丫头长了一张利口,惯会耍嘴办乖,看看她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架势,倘若不涉及皇权政事,那么一点子私事对她来说算得什么?” “八成人家是哄您呢,看您老实巴交的好捏咕罢了,当真不论两位主子,她能看得上谁?那是任谁都不放眼里的主儿!” “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别的不说,直说她手底下还攥着人命呢!” 垣大奶奶被秋姑姑一顿说道加恐吓,本也不甚聪明的她即刻吓得瞪大了眼。 “就是我那苦命的侄女……” “本到了时候该升掌事儿了,可巧她过去了养心殿,顶了这头衔,往日里头更是死死打压,不知我那老实本分的侄女哪里惹她不顺眼,最后竟栽赃嫁祸,找到由头把人轰出了宫,偏这她还不足心,一出去宫门就买通了人,把我侄女推进护城河里淹死了。” 垣大奶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那边秋姑姑忙拭了拭眼角的泪,不愿再说。 她心有余悸的道“果真有这事?你为何不叫老佛爷给做主啊?” “做什么主不主的,我们奴才不过一条贱命,死了就死了呗,哪里敢多叨扰主子,况且老佛爷爱那丫头爱的什么似的,只要不是谋逆大罪,她都有辙在老佛爷跟前全身而退,如此厉害角色,奴才不敢惹,也惹不得,罢了罢了。” 垣大奶奶本来将信将疑,可见秋姑姑说的情真意切,有鼻子有眼儿,突然庆幸宋倾澜没有插手她的事,不然这无妄之灾指不定捎上了她,那可真就没得退路了。 “那,我去跟老佛爷说道说道,这种妖精留在御前,那可是不堪设想。” 秋姑姑心有计较,忙道“我的好大奶奶,知道您有善心,偏疼了我,但这件事您可千万别在老佛爷跟前儿提,您也知道您的境遇,别自找没趣儿,没得连累自己,咱们私下明了,多多防范就对了。” 垣大奶奶听得这话似乎有些道理,自己不过勉勉强强够的上储秀宫女官的位子,可再不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不然她这辈子无望了,后路就只有一条白绫吊了脖子,没准还能留个忠贞殉夫的好名。 “姑姑说的极是,多亏了你时常提点我,不然我这日子怕是……” 见她这副晦气样子,秋姑姑心中嫌恶,嘴上却诚惶诚恐起来 “瞧您这话,折煞死奴才了,这都是咱们的本份,您好了,哄得老佛爷高兴,咱们做奴才的也得倚不是。” 她见事成,便道“时候不早了,得空咱们再一处说话,老佛爷想是快回宫了,我得回去预备伺候,先告退了。” 秋姑姑转身往储秀宫而去,一路上思绪万千,想起惨死的诗宁,她悲愤恨绝,假如不是宋倾澜,她根本不可能死,这件事上她必是牵扯在内,出了一膀子力。 先前同诗宁联手害她受罚,不过是想取而代之,事后没能如愿反而让她反杀了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下死手。 她硬生生憋回眼泪,立马换上一张喜滋滋的笑脸,提步进了长泰门而去。 褚湉早起还觉得手腕酸痛,昨儿夜里头,她点灯熬油地抄到了丑时一刻,好不容易抄完诗,自己已然困得东倒西歪。 料想这辈子,她再也不愿意听见、看见这首《小松》。 一早,她捧着一叠纸,睡眼惺忪地进了寝宫,好在皇帝正往太后处请安,完后用了早膳还要叫起儿,不然她这副样子往御前一站,没的叫人说道她大不敬。 整齐将抄好的诗放去紫檀大案上,她这才舒了口气,不自觉地打起哈欠,困得倚在落地透雕罩上闭目休息。 担心自己真的睡着,得努力醒着耳朵,就怕皇帝一个突然回宫,打得她措手不及,倘若再好巧不巧,赶上他心情烦郁,自己可又有的请罪,有的罚了。 第28章 爱国 不知过了多久,突听见击掌之声,那是圣驾回宫的信号,褚湉一个激灵站起身,因大梦初醒,还未缓和,险些又摔倒。 透过窗子望去,宫苑里的宫人已呼呼啦啦跪了一地,她困意瞬间全无,略略整理下衣衫头发,便垂首在暖阁里侍候。 皇帝由齐顺随着从腰子门进来,只穿了明黄色便服,外罩石青色团牡丹暗八仙纹织金缎小坎肩,头上一顶石青缎穿米珠灯笼纹如意帽,红绒结顶,顶后垂红缨,颇显意气。 打门口进来,就见褚湉静候在一处,娉娉婷婷地朝他见礼。 皇帝心头一热,只走去案前,却见那一沓纸张,不由得仔细查看。 看了半晌他的眉头也凝了半晌,褚湉见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偷偷在底下发怵。 “这最后一页的字反倒没有第一页好,你练字练假的不成?” 皇帝虽话不好听,语气却淡淡,似乎隐约有些不可思议。 褚湉如实道“奴才写到最后,实在累的拿不动笔,就……潦草了些。” 皇帝不理解,他自毓庆宫开蒙时起,便每日读书写字不停,光是练习临摹就每日五千字,很多时候都写至深夜,却也不见最后潦草成如此,彼时他不过五六岁年纪。 这话是早期,后来这五千字他很快便可写就,且越来越工整好看。 看来,人果真只天赋不同却无高下之分。 他也不想难为她,更愿意她长进,便道“往后朕准许你早一个时辰回去,勤加练习,定能很快见得成效。” 褚湉十分乐见,马上应下谢恩。 午膳过后,皇帝应话去了储秀宫,足足挨到申时都不见回,褚湉想着今天怕是又要下差迟了,遂嘱咐了众人不可懈怠,便转头往前殿寻小寇子。 此时他正在直房里喝茶哼曲儿,左右张德福不在,要不然他不能这般清闲自在。 见了来人,他忙起身,一张笑脸相迎“姑姑来了,您请上坐。” 褚湉睨了他一眼,径自走去前坐定,小寇子寻来干净杯盏,给她奉好茶,才道“姑姑有吩咐小的,您尽管开口。” 褚湉幽幽品茶,只觉这茶还不差,笑道“想不到你这里的茶比起贡茶都不逊,如今你差事可顺意?” 小寇子何等灵光,一下子听出来她话中有话,想起昔日之事,感觉有些惭愧,便道 “有赖姑姑护我周全,又费神给我安排,如今小的哪哪儿都好,就是安份当差,寻着机会报答姑姑大恩。” 褚湉点点头,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镀金嵌碧玺花簪子来,一手打开桌上的小熏炉盖子,一手用那簪子拨弄着香灰。 小寇子见她沉默,心里没底,赔笑道“这不过是些普通沉香,比不得寝宫常焚的龙涎香和安息香,姑姑不喜欢,小的拿了就是。” “你近来见过储秀宫的人?” 小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的一滞,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怯声回“什么都瞒不过姑姑。” 褚湉忽而笑笑,温声道“我不过偶然知道,随口聊聊,并非怪你,只不过这替你传话的人是哪位?” 小寇子没怎么犹豫,便答“是小娟子。” 褚湉安了安心,不是秋姑姑就好。 小寇子说来去储秀宫时不过是低等太监,干些粗活,好不容易巴结上太后跟前伺候的小娟子,便听说太后想派些人去养心殿伺候皇帝,他也是个心里有主意的,更清楚太后此番是何意,于是自告奋勇毛遂自荐,由小娟子给递的话,太后一时也没合适人选,便叫他去了。 无奈这一去没能博得太后信任,提拔个一二,更是够不着御前,巴结不得皇帝,他只觉自己被坑了。 褚湉也自储秀宫来,大家心知肚明的,他便一五一十交代了。 褚湉叹道“你惯会给他人做嫁衣裳,你怎么就没想过,这好儿是她小娟子一人的?” 小寇子无可奈何道“怎么没想过,不过是没有别的辙了,想着时间久了她能给我美言两句。” 褚湉把簪子簪回发髻上,见小寇子一脸难色,便道“咱们现如今是一条船上的,既然上了就没有再下的道理,不然你头一个掉水里,你该清楚。” “我和张谙达都很赏识你,没得做些糊涂事把自己耽误了,最后自己怎么死的都懵懂不知。” 这话一出,小寇子吓得忙跪在地上,惊道“小的糊涂,求姑姑指点看顾。” 褚湉示意他起来,方才徐徐开口“你往后再不可急功近利,咱们私底下说,皇上太后之间的事,外人少来掺和,就连我也不敢多嘴置喙,咱们万岁爷心明眼亮,你可别发傻,倘若主子问起就说,不问什么也别说,更别上赶着卖好儿。” “坦白了说,我也没存着私心,把别人都压着,自己去邀功请赏,经过这些事想你也知道我什么为人,什么做派,不然我当初不会保你,但要非说私心……那就是我不想你去冒这险,更想两宫和乐融融。” 小寇子边听边点头,心中合计着褚湉说的每一句话,方觉得自己太过侥幸,做了许久傻事。 “咱们皇上是个好人更是个贤明君主,太后也有太后的无奈不易,如今大清国内忧外患,强敌环伺,倘若两宫和睦,对国有益无害,咱们紧要的,是促成两宫关系而不是挑拨,这便是为国为民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相信,不管你是何人何等身份,也是存着一颗为国兴国之心的,对吗?” 不知哪句话戳到了他的心里,小寇子紧紧咬着牙,眼神隐着坚毅,顿了半晌才道“我虽为奴才一个,但从小就有些热血志向,爱国之心,无奈身世如浮萍蝼蚁,不得掌控,如今,倘若能为国做些事,出些绵力,我就是死了也不枉,姑姑说的对。” 他一脸诚恳,郑重道“承蒙姑姑不厌弃我,我往后再不能胡作非为,一切听从姑姑教诲,以全我为国效力之心。” 想不到这人人自危,人人唯利是图的后宫里还有位赤子忠心的小太监,难得,真难得。 褚湉感叹,清末历史何等屈辱可悲,自己无端端来到这里,到底是莫名一脚踏入平行时空,还是身负重任? 不,她是谁,她有几斤几两,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千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她又能改变什么?更不要提连自身都难保。 那么她来的意义是什么? 她回了回神,自小寇子处回去寝宫已经半天了,此时早已皓月当空,夜幕沉沉。 仍不见皇帝回来。 她在寝宫待得久了,便觉气闷,径自走出宫苑,赏了好一会儿殿前的水晶石,才缓缓行至遵义门。 那里守着两名太监,都是今晚上夜的人,预备着皇帝回来便落锁下钥。 见她过来,两人朝她打了个千儿,褚湉颔首回礼,温和道 “没什么事,不过念着万岁爷还未回宫,出来迎迎。 “快下钥了,我只在门前转转,并不出去,不叫你们为难。” 第29章 月下 褚湉说罢,便在门边上朝着长街尽头望,夜晚的宫禁总是透着腐朽的神秘感,夹道两旁的落地宫灯发出昏黄火光,并不十分明亮,光线幽幽映着红墙,说不出的深邃。 春深夜畔还是有些凉意的,她下意识地搓搓手,抬眸望着那一轮皎皎圆月,心里无端想起那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多美的诗句啊,她暗叹,只是她在这长夜难明的时代里,并不奢望能有此良人,只因对如今的她而言,爱情不过是奢侈品,而好好活着才是必须。 不多时,见皇帝的圣驾已行在长街之上,宫灯摇曳,徐徐而来。 褚湉忙在原地见礼,皇帝下了肩舆,一眼看到褚湉,停下步子,忍不住问道 “你为何在这儿?” 褚湉拘着礼,本想说寝宫候的实在憋闷,出来透透,发觉不对,又想说心里挂念皇帝深夜未归,于是再此候驾,又觉实在有拍马屁之嫌。 她思来想去,捡了个无伤大雅的理由,道“回万岁爷,奴才见今晚月色很好,再此附庸一回风雅,赏赏月。” 皇帝闻言,抬头望去,却见月明如水,静谧间穿过寥寥几朵薄烟舒云,如梦似幻般,给人以无尽恬静与遐想。 他就这么举头望了会子,忽而道“你们不用跟着了,朕想走走。” 说罢,转身就往南走,齐顺一惊,追至跟前躬身道“万岁爷这是去哪儿,这会子怕是下钥了。” 皇帝猜度出他必是不能不跟随,天晚了,他们底下人怕出岔子,于是十分善解人意地道“朕想清净。”他指了指尚在拘礼的褚湉“你们二人随朕,朕只走走,不用这般大惊小怪。” 两人闻言,紧随其后而去,一众随从只停当在甬路中央,不敢贸然跟随。 皇帝行到月华门前,命守门的太监领了钥匙打开门来,他领头抬步进了去,贴身伺候的两人一左一右在后头随着。 三人置身夜色中的乾清宫前,皇帝兴致颇高,竟缓步走上汉白玉石阶。 月夜下,殿前露台上的铜鹤与霸下显得几分诡异,像是下一刻便会成了活物行动起来。 黑暗笼罩下的大殿庄严之中透着难以形容的神秘感,褚湉看着空旷又寂静的广场,心里陡然升起丝丝恐惧。 这时夜色中过来几名侍卫,遂卸了刀,疾步奔过来跪下接驾。 “乾清门宿卫完颜那麟查,恭请皇上圣安!” 那麟查为今夜值宿,但见皇帝到此,慌忙领着一干人等飞奔而来。 皇帝淡淡道“你们不必惊慌,我不过过来走走。” 那麟查回了声“嗻”,遂静候在丹陛之下。 皇帝审视了他片刻,想到什么,便道“可是完颜老将军家的?” 那麟查没料到皇帝会问话,有些恍然,待立即回道“回皇上,正是。” 皇帝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只道“你们下去当值吧,我随便散散。” 侍卫们领命行跪安,起身时,不免略略抬眸,正瞧见褚湉随在皇帝一侧,一双翦水秋瞳,直直偷望着天上月亮,并不看他,只像不相识一般。 那麟查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却也只得领众侍卫退下。 皇帝在露台上默立了好一会儿,只看着月色出神,似是有心事的样子。 齐顺褚湉互瞅一眼,任谁都不敢先出声,就这么陪着他站着,望着。 良久,皇帝蓦地退了几步,旁若无人的坐在了乾清宫前的御阶上。 褚湉不解又颇为震惊,平日高高在上皇帝,竟也有如此接地气的一面。 齐顺更是诚惶诚恐般,忙道“万岁爷仔细凉着,奴才去请御座来!” 皇帝倘若有个闪失,他们贴身的奴才头一个倒霉,于是还不等皇帝拒绝,给了褚湉一道眼色,遂匆匆退下。 齐顺身影很快在夜色中隐去,褚湉当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站着不动。 “今夜月色甚佳。” 皇帝径自说了一句,褚湉听到耳里,猛地就想起那句今晚月色真美。 她噗嗤一声,终没忍住笑,完后尴尬的捂着嘴。 皇帝向后微仰着身子,两手肘撑在后头御阶上,语气平缓清冽 “你笑什么?” 褚湉放下手,回了句“没什么。” 才出口,就发觉自己这话回的没规矩,皇帝问话哪有敢敷衍了事的? 刚想转圜,皇帝却仿佛置若罔闻,伸手指了下身旁一侧的御阶,道“你也过来坐吧。” 褚湉哑然,惊诧之余踌躇不前。 皇帝回首看她,又道“别让朕拿出圣旨来压人,显得朕是只会强人所难的低俗之人。” 此话一出,褚湉不好再磨蹭,只得轻手轻脚地来到他一旁,一屁股坐在了御阶上。 皇帝见她倒也坦荡,挑了挑眉,道“曾有人在寝宫前头,坐在台阶上头撑头叹气,如今倒做这规矩样子来,朕猜想,你本就不是这样人。” 褚湉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这等小事他都记着,往后可万不能轻易得罪了,他铁定记她仇。 “奴才是有些格格不入的,承蒙万岁爷不怪罪。” 倒是想怪罪,这话一出倒也不能怪了。 皇帝抬头凝视着渐渐当空的明月,缓缓道“你将来放出宫去,有何打算吗?” 褚湉想了想,回“奴才没想过。” 不知怎的,她只觉得皇帝的眼中尽是忧郁无奈,她没去猜测,她只怕自己猜对,那么多少会有些情何以堪。 “你看过红楼梦吗?” 褚湉被问的一愣“是,不过只略略翻看过。” 皇帝一笑,仿佛找到可以倾诉衷肠的人一般,笑的有些糯“朕觉得,有时候朕真像那个贾宝玉。” 褚湉也笑“万岁爷何出此言?” “他虽心悦黛玉,可最后还不是娶了薛宝钗?”皇帝把玩着手上握着的翠十八子手串,看似无关痛痒的说了这样一句。 他不时又看看月亮,上扬的唇角更是像在掩盖最深的心事。 褚湉抿了抿唇,跟他一起看,突然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错觉。 这种时候,要整点小酒就最妙了。 可惜,这不是你有故事我有酒的深夜小酒馆,或是不醉不归的临街大排档。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没有人可以心想事成,一帆风顺的。”她眯眼笑 “贾宝玉倘若只能娶薛宝钗,且无转圜余地,既然已成定局,不论如何,薛女并无过错,实则可悲可叹,不如好好对待,相敬如宾。” 她边说边觉自己心口隐隐作痛,喉咙作苦,却还是将它宣之于口了。 第30章 爱河 夜风习习,吹的人头脑都清醒起来,他们虽坐着,却是在高处,放眼便可见宫道上、直房里发出的萤萤灯火,皇帝一时觉得再闷不过。 “在宫里总是这样四四方方的天地,朕真想看看外面的万家灯火,切身领略下市井人间。” 他说“有些话不是朕能说的,却总想跟人袒露一些,这是朕内心修为不够。” 他又说“天子掌有四海,生杀予夺全凭一念之间,看似身份再尊贵不过,可坐在这宝座上头,就再不能任意妄为,有时却又诸多不愿不甘,有什么办法呢?这便是为上者之哀,可比起这世上许多苦难之人,这又算得什么?” 褚湉好似听懂了他话中深意,她果然想对了,见到那位静芬开始,她就有了预感,不想却如此之快。 那么今日晚归,必然是太后有意留,表姐弟多年不见,如今是该有所安排了。 她喉头发紧,只因他一句为上者的悲哀,可比起世间苦难人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中是有大爱的。 同时,他不得不痛苦的去接受现实和自我幸福的牺牲,还清醒的认知到这便是他该付出的责任。 褚湉深受震撼,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句话从来只知其意,而无再多体会,如今就在眼前见证,她禁不住难受了。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仓央嘉措的诗也是说尽了。” 褚湉见他粲然一笑,心口实实在在地一酸,不知如何接话,只试着道“万岁爷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着,其实细想来后宫事也算不得什么,最主要的,万岁爷还有奋发图强之心,还有理想,和整个国家。” 皇帝怔了怔“你说的对,其实说来,朕也只看着这如斯月色,有感而发罢了。” 他自小便立志振兴中国,眼见着国家积弱,外敌虎视眈眈,他很是焦灼,一旦想起大婚后便是亲政,可以施展报负,他仿佛也没那么氐惆了。 褚湉但笑不语,她自己不能改变什么,能做的不过是一两句宽慰之言。 这就是历史,与其知晓国家命运,他人结局,真不如毫不知情,只因知道就试图想去抗争,越抗争就越无力。 “奴才,给万岁爷说个笑话吧!” 褚湉本着缓和气氛的心,低头苦想了片刻,道 “都知道孙悟空有七十二般变化,这一回讲他变成了一条鱼,可七秒钟过去,他忘记了变化回去的咒语。” 皇帝懵懂地想了下,才道“这是为何?” 褚湉尴尬回道“因为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 皇帝非但没笑,还继续问道“当真?你如何会知道这些奇闻异事?” 褚湉无奈,作什么不好非要讲这劳什子作甚?如此一来简直是自讨没趣。 她略略蹙眉,有些张口结舌“奴才……进宫前,算是看过一些杂书,知道了些闻所未闻之事,都是外国人写的。” 皇帝一听,实在感兴趣“真的?是译本吧。” 他似有繁星的眸中倏地一暗“真不知道这些译本什么时候能传入宫里,不论什么内容都好,在同文馆寻的那些书朕早就读遍了。” 正说着,那边齐顺命两人抬着御座直奔这边而来,皇帝早已起身,缓步下了丹陛。 齐顺气喘吁吁到近前来,刚要躬身回话,皇帝却道 “既然已把它抬了来,就放在乾清宫里头,倘若明晚夜色依旧,朕再过来赏月。” “回吧。” 齐顺马上应声,吩咐了那两人,便同褚湉一起随皇帝往回走。 说奇也真奇了,明明今日在太后处碰到了那位叶赫那拉家的二小姐,太后话里行间都是要把她与皇帝二人撮合到一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想她必定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了,这还不够,还硬留了皇帝同那二小姐一起侍候晚膳,一同陪着闲话,看戏。 皇帝自出了储秀宫脸色就变得极差,一路上没人敢作声,大家伙儿都知道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自己不过离开一会子,宋倾澜到底跟皇帝说了什么,竟然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不说他,其实皇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又不愿往深处多思量。 才进屋,就见雨蘅灯下两手利落地打络子,看褚湉回来,手上的活儿没停,嘴上却笑道 “今儿这么晚?不是说准你早下差吗?” 褚湉伸伸懒腰,走过去自倒了杯水,边喝边坐到她跟前,随口道“万岁爷要去赏月,我一道跟着伺候,适才安置了。” 雨蘅点头,说话间打好了一个蝴蝶样式的络子,她用的五彩绳,打出来精巧绝伦,栩栩如生的。 褚湉拿来手里把玩,见雨蘅又开始打新的,一手捋着绳一头嘴上道“万岁爷真像是戏文里说的文人雅士。” 褚湉轻摇摇头,放下手里的络子,道“说句犯忌的,在这宫里除了老佛爷,任谁有这等好雅兴,就是咱们平时心事烦闷,受了气,或是想家,都可以找好姐妹们诉诉衷肠,发散发散,大不了回去屋里背着人大哭一顿。” “……万岁爷却只能借着赏月来放过自己。” 她想起皇帝望着自己所展现那粲然的笑意,而眼中却是难以忽略的忧郁之色。 这是怎样充满矛盾的一张脸。 看她愣神,雨蘅起身往杯子里给她添了添水,叹道“人活在世,谁没有个苦衷和难处,你且先顾着自个儿吧,咱们做奴才的,多心疼心疼咱们自个儿,别的也顾不了,我劝你,看看就算了,看完就忘了,别做什么傻念头,那是不自量力。” “我没有傻念头,我只是……” “只是见不得这世上意难平之事,对吧。”雨蘅上前握了握她的手,脸上满是担忧之色“那也不要表现出来,咱们都安安稳稳的熬到出宫。” 褚湉淡淡一笑,心头微暖“你放心,我不会不知死活地置喙上头的事,现下我只不放心你。” 雨蘅知她所指,脸上一红“你也放心,我意已定,死生不悔。” “真的那么喜欢?” 褚湉该是为她开心的,可总也免不得心酸一下,雨蘅见她直白的问了这样一句,向来谨小慎微又害羞的她使劲点头,眼中再坚定不过。 “与其这样说,不如说是他给了我后半生好好活着的理由,别人来看只觉这条路不好走,但对我而言,这就是我的康庄大道。” 她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得出她是由内而外快乐着的。 那些暗无天日,苟且偷生的日子里,他便是照进她惨淡生命中的一束光。 褚湉觉得惭愧,她一度认为雨蘅有些恋爱脑,但是有些事自身没有过当事人的体会,没有参与进别人的人生,真的不该随意定义别人。 话不能说的太满,否则容易遭到反噬,指不定哪天自己就被疯狂打脸,一脚踩空,掉进爱河里淹死。 第31章 琴音 褚湉见她继续低头打起络子,自笑着道“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真情厚意,我受教了,改天一定要见见这位王长泰,究竟是何等人才,竟能把我们雨蘅拐带跑了。” 雨蘅噗嗤一笑,啐道“就你不正经,他不过就是平常人罢了,有什么好看。” 她说着抬起头,眨着眼睛向着褚湉念叨“说起来,今儿我同玉萃去四值库,回来时候遇见位脸儿生的,她自御花园往南走,见她穿着打扮,像是哪家的格格,可后来才知道,她就是老佛爷的亲侄女,现下里外都传老佛爷定下她来,要指做皇后的!” “……她可真是不受瞧,一点都配不上万岁爷,就像一个天上云一个地下泥,换了谁愿意娶这样人,万岁爷真是可怜,怕这事做不得主。” 褚湉伸出手指示意她噤声“没得说这些做什么,仔细隔墙有耳。” 雨蘅缩缩脖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褚湉不禁脑中忆起静芬来,她虽不美,人也略显木讷,可品格似乎还算是温顺达理的,不过一想到她以妻子的名义站在皇帝身边,她就替皇帝难过。 大概自己也有些难过。 一早,她正在寝宫整理紫檀大案上的书籍纸墨,听到宫苑里有异动,抬眼看时,却是张德福在前领着,后几个太监抬着一重物正费力小心地往寝宫来。 重物放在了明间,其上罩着粉蓝色丝绒,褚湉过去审视了下,向着张德福道 “张谙达,这是架钢琴吧?” 张德福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道“西洋进献而来,在大库里放了不知多少年,早就被忘了几辈子了,没辙,再新鲜名贵也得蒙了尘,谁叫咱们宫里头没人会弹它。” “可巧昨儿万岁爷不知看了什么外洋书,竟想起它来,叫咱们寻了,即刻安置在寝宫里头,我就琢磨,这谁也不会弹,摆着不也占地方么。” 褚湉笑道“万岁爷想是喜欢,光摆着也好看,弹起来就更动听了。” 张德福听了这话,也自知宋倾澜身世,在江浙一带也是数的上个儿的家底不薄,她应是有些见识的,便对她的所言不足为奇了。 褚湉不说才华横溢,确实差的有点远,毛笔字不太行,能歌善舞没有她,可却也是有点子才艺在,这都有赖于上小学时候妈妈硬逼着她学了钢琴,一直弹到高中时期,因为面临高考,学业愈加紧张,那时候才放下了弹琴。 想想也有些年没弹了,不知还能不能上手。 待张德福等人交了差事,退出了寝宫,褚湉想着此时正是叫起儿的时辰,寝宫里最清净无比,她见四下无人,偷偷掀开那面丝绒…… 里头竟然是一架有宫廷式雕花的古董钢琴。 她小心抬起琴键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黑白琴键,忍不住想,这可是几百年前的钢琴,就是摸一摸也值了。 下一秒,她一个不留神手指按下了琴键,瞬间响起清脆悦耳的倍高音哆。 褚湉吓了一跳,忙四下看去,见无人发觉,才舒了口气,再不敢去造次,小心合了琴键盖,一并用丝绒布笼好才算完。 皇帝下了叫起儿便忙赶回寝宫,他除去机械,对音乐更是感兴趣,乃至热爱,那天同文馆上呈的一些书籍里头,他竟发现夹杂着一本钢琴五线谱。 抑制不住好奇兴奋,他想着是否能认真钻研一下,兴许可以弹出简单曲目来,于是叫人去大库寻了钢琴来。 皇帝一进寝宫便直直来到钢琴前,他难耐地搓搓手,亲自揭开丝绒布。 一架十九世纪初的钢琴,一时惊艳了在场人的眼睛。 皇帝端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光滑的琴身,回眸看向褚湉 “你入宫日子不长,民间是否也有人家里放着钢琴的?” 褚湉想也没想,便答“有,却也是少数,当然和万岁爷这架是不能相较的。” 皇帝听后,倏忽露出一丝笑意,道“你家里头有吗?” 褚湉见他清澈的眼眸,还带有满满期待般,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偏又不忍心,便尴尬的笑了笑,道“是有那么一架。” 皇帝心头一喜“你可会弹奏?” 说实在,她只想低调做人,太过显露头角未必是什么好事,皇帝也曾提醒过她,可如今…… 她觉得他的眼睛有种魔力,让人无法拒绝,不过也大概只对她而言。 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延颈鹤望,又兴奋开怀的样子。 她不忍心见他失落,哪怕触碰到了自己趋利避害的底线。 “是,恕奴才愚钝,学的不过皮毛,不甚精通。” 皇帝一听,喜不自胜,忽而起身命她坐在钢琴前,道 “这时候没那么多顶烦人的规矩,你快坐下奏上一曲,朕很想听听。” 拗不过他,也不好太过扭捏,褚湉只得坐下来,双手手指轻伏在琴键上。 她闭目回想,虽长久没弹琴了,好在基本功尚在,且颇为扎实,应是不成大问题,只不过手里没有谱子,她只得想着自己曾经弹得滚瓜烂熟的流行音乐改编钢琴曲。 她快速回忆了下,随即定了定心绪,指尖开始游走于黑白琴键之间,如同花间飞舞的蝴蝶,灵活跃动。 瞬间响起的旋律竟如天籁,皇帝第一次听到钢琴演奏,他不觉闭上眼睛,已然沉浸其中。 褚湉凭借记忆弹奏了一曲《兰亭序》,琴声悠扬动听,时而婉转,时而让人跟着情动…… 情字何解,怎落笔都不对。而我独缺,你一生的了解。 缓缓来到结尾处,她完成最后一个音符后,忙着起身,肃了肃 “奴才献丑,扰了万岁爷圣听。” 皇帝还深陷在适才的乐曲当中,意犹未尽,实难自拔。 仿佛,在这琴声当中他已超脱世俗之外,所有一切烦恼困苦都忘却了一般。 片刻,他回了回神“这曲子很好,可有名字?” 褚湉早料到有这一问,便笑着回“这曲名为兰亭序,取自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是咱们台湾省一才华横溢的周姓乐师所做,奴才在家时有幸学过这首谱子,便斗胆拿来献丑了。” 皇帝沉思片刻,道“你居然会演奏钢琴?朕如今对你愈加好奇,你究竟是何许人?” 第32章 苦涩 褚湉被他的话吓得一怔,她很想明白告知自己是来自于百年后,因为跑去他的崇陵找什么鬼答案而一朝被魇着了,睁开眼就倒退了百年之久,可大概这等话说出口势必被当做疯子。 “奴才这点雕虫小技算的什么,万岁爷高看倾澜了。” 皇帝没再追问,只是径自说了一句“有此贴身侍从,皇爸爸真舍得放你走。” 褚湉忙道“其实奴才只觉庆幸,幸而老佛爷叫奴才过了来。” 皇帝眼中染上一抹复杂神色,目光从琴键移到了她的脸颊上 “你愿意来养心殿?” 他的话让褚湉心里隐隐触动,忙垂首回避了他的目光,答道“愿意,这儿……很好。” 皇帝听后心里莫名舒畅,扬了扬唇角,笑道“朕很喜欢钢琴,你来教朕弹钢琴可好?” 褚湉听罢,也笑看他“好,不过万岁爷可否教奴才书法?” “你还同朕谈起条件来。”他见她抬眸一脸促狭地笑意,没法儿,只得道“可以,朕答应你就是。” 褚湉寻来纸,用笔画上线条,充当五线谱本子,自先从乐理知识教起,皇帝也不急躁,只虚心求教,认认真真做了些笔记和注解。 临下差前,皇帝特意叫齐顺寻来《灵飞经》小楷法帖,并卫夫人的《名姬帖》,一齐交于褚湉。 “你先拿回去临摹,多写多看,慢慢就可掌握些要领。” 褚湉谢了恩,才要退下,皇帝紧接着道“朕学琴之事……先莫要告知太后,她不喜朕学这些。” 褚湉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看,只见他望着自己浅浅一笑,又复而看起今日所学的乐理。 “奴才明白了。” 她回完话便退出了寝宫,宵色深沉,竟是个无风无月的夜,收拾好后便躺在衾被里失了睡意。 一侧的雨蘅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的,想是早已睡熟,自己则翻来覆去,如何不得安眠。 她脑中不停闪过在寝宫中,皇帝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乃至他每次的笑容…… 她忽然有些惧怕,怕自己越与他接触,就对他的好感更深一分。 只因知晓那段悲壮历史,他明明是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是最不该亲近并牵扯进感情纠葛的人,但清醒如她,却也不得掌控自己的感觉。 或许,她只是同情他的悲情命运,共情了他的感受,先不要着急定性这份感觉,她如今还不是很清醒,每次看他,她都像是做着梦一般,就连身旁的景物都被打上了一抹柔光。 所以,还不是思量过多的时候,起码要待她清醒过来。 寝宫中恣意飘散着安息香的味道,皇帝静静躺在床榻上,仰望着点点烛火映照下的明黄色织锦帐,他不时抬起手臂,那帐子上便印着他修长手指的剪影。 他望着这只手,不禁想起她执笔写字,却久不得要领,自己忍不住上前帮她握好笔。 手上传来细滑如暖玉的触感依稀尚存。 那首《兰亭序》仿佛在耳边又回荡开来,她纤细双手自然流畅地按着琴键,一脸地沉浸和享受,辫穗子随着她的身体晃啊晃。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女子,心中竟有种如获至宝的快感。 即便她是派来监视自己的坐探,他也想见她在养心殿,在寝宫,在月下…… 他并非好色之徒,也有身为帝王的冷静理智,他为了理想,为了国家可以不计生死。 可现下,明知前方是险途,明知她是太后的人,他还是有了一丝侥幸之心。 他暗暗嗤笑自己,迫使自己认为有些事万不可泥足深陷,太后惯会谋算人心,是真是假,什么都还说不准。 往后的日子里,皇帝每每歇息的时刻都变成了私人钢琴课,褚湉不敢保证教学质量,目的是教会他弹为止。 皇帝对音乐的天赋似乎异于常人,不过一两天工夫,便可以顺畅地弹些小调。 教学成果喜人,她这师傅自然功不可没,皇帝特地赏了她些珍玩,可见她态度淡淡,便忍不住道 “这些你似是不稀罕,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 褚湉抿嘴笑笑,想了想才道“奴才没什么想要的,万岁爷弹得好,就是给奴才最大的赏赐了。” 她还真没什么想要的,要说想,不过是想家,但是她有家不得回,也许这辈子也再不能,其他的,除了身家性命,也没什么奢求。 皇帝见她似有心事,便也没再追问下去,只从钢琴前站起身,道“你还记得别的曲子吗?” “再来弹一曲吧,倘若每日政事结束后,回来听听琴,想是什么烦恼都会烟消云散吧。” 褚湉侧头想了想,掰着手指道“奴才背下的不多,万岁爷让他们寻些西洋名曲谱子来,像什么贝多芬的,肖邦的,还有莫扎特的,这些就可以了。” 皇帝点头,即刻叫齐顺记了下来并吩咐下去。 “现下你记着什么就弹奏什么,朕只管学习欣赏。” 褚湉也不好坏了他颇高的学习兴致,于是沉吟片刻,缓缓弹了起来。 少时,一曲终了,皇帝听得如痴似醉,久久难消,只觉自有股抵死缠绵,忧郁苦涩之感。 这首曲子似是与自己的心意相通,不然怎会乍听便就一听如故? “这曲子很合朕心意,不知是何曲名?” 褚湉突如其来的一窘,俏生生的立在琴前,她想着,偏偏喜欢你,这五个字如何也不好说出口,就好像押着了她的心事一般,叫人很意外的难为情起来。 于是垂着首,放轻声音回“偏偏……心悦卿。” 偏偏心悦卿…… 皇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苦涩之意直接蔓延到了喉咙间。 他看着褚湉的目光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最后只淡淡道“这曲子和曲名一样,让人愁肠百转。” 只因错赏昔日雪,一夜悲萧到天明。但知是错,便不可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日复一日,皇帝已经可以脱离谱子完成肖邦的夜曲,还有g大调小步舞曲等这些初学者入门曲目。 褚湉惊讶于他的聪慧和艺术天赋,假如他不是皇帝,大概也可以进修成一名钢琴演奏家。 渐渐,随着学习深入,他们不时会四手联弹。 于是,在东方古老的宫廷里,在金瓦红墙的殿宇中,奏响了与这奢靡颓废的时代极具反差的乐声。 并肩,两双手,还有这黑白键与袅袅熏香,合着悠扬而又富有浪漫气息的音符...... 没有地位之分,没有尊卑贵贱,没有看似深远的两个时代间的鸿沟,没有任何的杂念。 褚湉想,假如日子一直是这样就好了。 第33章 暗涌 不知不觉中,已进入初夏,紫禁城中最显活色生香的时节。 养心殿寝宫的滴水檐下新挪来多盆茉莉,小巧玲珑的花朵正开得烂漫,那香味沁人心脾,一踏进宫苑便如置身花海梦域。 褚湉正在滴水檐下边看花,边编着辫子,末了,用红绒绳一圈圈仔细绑着发梢。 她的头发极黑亮,顺滑如缎,因此绑起头发很是小心谨慎,一旦松了些,马上整条辫子就分散开了。 系上结,她轻手顺了顺那留出一寸来长的红辫穗子,也就是这时候,太后传召的口谕下来了。 褚湉略略整理了下衣裳袍子,便出了养心殿如意门,往西朝储秀宫走。 待到通传,门口的两名宫女打起秋香色缎子绣蝶戏牡丹图的锦帘,褚湉垂着首,从容地迈进殿去。 熏殿的果香凝人,她闻着竟有了三分饿。 太后坐在西间的梳妆台前,不久才下了叫起儿,此刻正由宫女们伺候着卸了沉重首饰,绾好了平时燕居时的盘发。 想是年纪上来,她平日里极少再梳精巧的小两把头,常作盘发,或是架子头,亦或是戴钿子,大拉翅也梳,不过在寝宫里,就免去了坠人的首饰,只簪鲜花和一些珠翠点缀。 褚湉过来,含笑给太后行礼问安,太后在镜中看见她窈窕之姿,声音又清甜柔和,到底升起几分忧虑。 皇帝年轻,身边成天介随着一朵花似的可人儿,她真有些忧心此女有什么攀附之心,更操心起静芬来。 听得太后免了礼,她才起身,这时由小娟子捧来首饰匣子,太后只瞟了一眼点点头。 “你见过我那二侄女了,就是喜子,你觉着怎么样?” 褚湉想不到有此一问,心里打鼓,微微一笑道“奴才身份低微,如何敢随意评判起静芬小姐。” 小娟子取来一对金嵌碧玺顶珍珠耳环,正伺候着佩戴,太后这时笑道 “我不过是想听听你们的眼光,无碍,你说就是。” 褚湉想了下,道“二小姐温和贤静,奴才只看气质上,想是读书识礼,敦厚稳重之人。” “不错,我这个侄女……就是老实,只这一点,就足够了。” 话音刚落,就见太后吃痛地啧了一声,小娟子吓得一哆嗦,扑通跪下求饶。 不知今日怎地,那耳环她戴了许久都未戴上,稍稍用一点力便刺痛了太后,她越想越怕,太后自朝会回来就面色不豫,偏偏撞在这上头,料想自己小命今日便要交代在此了。 太后登时不见了往日温和,脸色铁青着,厉斥道“不中用的东西,这点子小事都办不好!我往日里待你们太好了些,就越发的不知起轻重来,横竖就该打死!” 小娟子吓得哭求不得,不停的磕起头来。 褚湉也着实吓了一跳,遂瞬时清醒过来,忙过去近前,柔声道“老祖宗不必跟她们置气,身子重要。” 她说着往首饰匣子里一瞧,心生一念,伸手拣了一对金耳针串珍珠翡翠坠角的耳坠子来。 “老祖宗今日穿着绿色儿的氅衣,又梳了再简单舒适不过的盘发,发饰过多反而累赘又不轻省,可点缀少了,不免清淡了些,您试试这对耳坠子?” 太后看她一眼,怒气微小了些,重新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便是默许了,褚湉笑意融融地轻手为她戴好耳坠,道“您瞧瞧,如何?” 太后在镜前照了片刻,褚湉又持着手把镜为她照看左右,只见那耳坠的翡翠坠角水头十足,又通透又碧绿,直映着她脸颊两侧水波粼粼似的,仿佛身边上就是一湾清潭。 太后越看越满意,终是开了笑颜“不错,平日里头都是盘发配着耳环,今儿你这一搭配,这耳坠子与我身上这套衣裳交相辉映着,倒是新鲜好看,我怎么没想到呢?” 褚湉见她如此,心中才安定了不少,笑说“老祖宗本不用费心在这些上,您就是不饰珠翠都一样气质高贵,容光焕发的,奴才不过秉着简单却不简略的小伎俩罢了,全凭您不嫌弃奴才才是。” 太后点点头,见着镜中的自己风采不减当年,再大的火气也该灭了,于是冷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小娟子,道“下去,找李连英那儿领四十板子长长记性,少在我跟前晃悠,看了就碍眼。” 小娟子抬起泪水涟涟的脸庞,望了褚湉一眼,便磕头谢恩忙退下去了。 褚湉见她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心里说不上的同情,别人眼里她们是太后最宠爱的那几人,时时刻刻跟在太后身边,有时候甚至能与太后谈笑风生,就连王公大臣都没有这等殊荣。 任谁知道,一转眼,她们就可能再也没有明天,说到底,都不过是太后喜爱的小猫小狗罢了。 她自怀着忐忑,又伺候着太后戴上宝石戒指和护甲套,太后遂往镜子前一照,颇为合意地点点头。 “我知道外头都在传,说我想指定喜子坐上皇后之位……” 她说着站起身,褚湉忙扶着她往东暖阁走,那边已经奉好了新沏的龙井,并寿膳房才做下的豌豆黄、八珍糕、萨其马等几品点心。 她落坐在临窗通炕上,吹了吹手上的茶,道“我这侄女我自个儿知道,要说般配也着实委屈了皇帝,这事儿啊,倒叫我颇为头疼。” 褚湉陪笑道“老祖宗挑的人,必是不会差,相信万岁爷也是以大局为重,不会只凭自己喜好来。” “但愿如此。”太后放下茶盏,冷不防盯着她,一双眼眸仿佛可直见人心。 她微微笑道“听说养心殿里挪了架钢琴,你不时教皇帝弹奏,每每哄得皇帝很高兴?” 褚湉心里暗忖,到底是纸包不住火,养心殿人多口杂,难免一句两句进了太后耳里,倒也不足为奇。 她恭顺且小心翼翼地跪下回道“还请老祖宗治奴才死罪,万岁爷自是喜爱乐曲,倾澜不过有些小把戏,说来本该规劝万岁爷收心勤政,不想因一时虚荣心思,酿成大错,奴才后悔不已,甘愿受罚。” 太后一听,非但没恼,反笑了出来“你没犯错,我罚你做什么。” 褚湉不解其中味,但见太后伸手按了按肩头,她便犹自起身过去,轻手为太后推按着肩臂。 “皇帝越是信任你,越是喜欢你,那我叫你过去就去对了,只不过……” 褚湉听在耳里,心中隐隐不安起来,却听太后继续道 “这人啊,什么时候都要清楚本份,我见你聪慧过人,应当懂我的意思。” “年根儿前就要秀女大挑了,我是不愿见什么差池,喜子这孩子虽才貌次一等,可却正和我的意,你回去少不得在旁多多进言,好好儿的规劝着点,旁的莫要长心。” 第34章 误解 褚湉听在耳中,心底酸酸涩涩难以忽略,却不得片刻缓和,即刻回 “奴才明白,老祖宗做什么都是为了万岁爷,为了大清,可谓竭尽心力,不辞劳苦,相信万岁爷定然明晰。” 这些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为什么选静芬做皇后,其中缘由不言而喻,将来政权看似旁落之时,以便更加得以控制皇帝,她此事的心思谁都知道,又谁都装作不懂。 太后拿来她正按着肩的手,只握在温热掌中,轻轻拍了拍,和蔼的笑着 “你这等人才,没得在宫里头埋没了,回头由我出面,给你指个好的,断不能委屈了你。” 褚湉听罢内里一惊,忙跪下道“奴才愿意终此一生伺候老祖宗,只求您别赶奴才出去。” 太后见她眼泪直在那清澈眸子里来回打转,说不得下一刻就滚落而下,样子我见犹怜的。 她心里到底有些偏喜这丫头,忍不住道“瞧瞧,怪可怜见儿的,行啦,这档子事咱们先不提,再者说我也舍不得你家去,你能有这个孝心就比旁人强的多。” 褚湉出了储秀宫,独自在长街旁僵持着默立了许久。 抬头是延伸而高耸的重重红墙,阳光洒在金色琉璃瓦处,星星点点的光耀直刺着她的双眼。 心神悱恻间,那屋脊上相态各异的小兽,仿佛都在此起彼伏的发出声声嘲笑,冷眼旁观着紫禁城中发生的一切。 她终是挪动着无力的步伐,一步步朝着养心殿而去,只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片黑暗湍急的逆流当中。 一边是踌躇满志,一心振兴国家的光绪皇帝,另一边则是谈笑之间便可将任何人打入万劫,又对她颇为偏爱的慈禧太后! 她不知到底该如何做,该怎么才能找到那条出路,一再的权衡利弊,却也丝毫解救不了自己。 她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沧海一粟而已。 这个皇宫太可怕了!这里的人太可怕了! 她想不出一个能够保全自身又拒绝太后的办法,头痛欲裂,茫然无措…… 寝宫里,皇帝正由齐顺伺候着看折子,褚湉进去时,一眼便见钢琴上被罩上了那面上等粉蓝丝绒布,心里已感到几分不适。 她走去近前请安,皇帝眼睛未离开折子,只微微一点头。 褚湉觉着气氛不对,才起身就见齐顺用冷冽地目光剜了她一眼。 她有些不明所以,此时雨蘅正打帘子进来,呈盘上托着三碟糕点。 她将糕点一一摆去桌上后,躬身回道“回万岁爷,这是李总管送来的,说是寿膳房刚做下的,老佛爷吩咐给万岁爷送来尝尝。” “有双色马蹄糕、青梅合子、荷花酥。” 雨蘅说罢,与褚湉相视一笑,起身默默退了去,齐顺则每道糕点都用银牌试了试,取了些,自放进口里试尝。 待无碍后,方呈了过去,褚湉笑道“听闻寿膳房做的糕点菜品最为可口,万岁爷何不尝尝?” 皇帝细细看着折子,语气平平道“不必了,朕没胃口。” 褚湉自不知哪里惹了他,试问道“万岁爷今日为何没有练琴?” 齐顺先头忍不得,斥声道“你还敢问,都是你害的!” 褚湉被他骂的似是明白过来,向着默默无言的皇帝道“奴才冤枉。” 她说着跪下来,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和委屈“万岁爷说过的话奴才都记着,从不曾违背。” 皇帝抬眸凝着她,良久,她就这样与他对视,眼神坚定不过,皇帝忽而苦笑 “起来吧。” 她没动,皇帝也没勉强,放下手中折子,径自道“朕去请安,太后不过问起学琴之事,并不曾训斥,你也无需自责,世人谁都有迫不得已,这话你说过,朕并不怪你。” 他没有怒气,他只是失望。 换做别人,或许他会厌恶愤恨,可面对褚湉,他只觉如同遭受背叛般的失望,还有沮丧。 褚湉瞪大双眼,心内牵痛委屈,想起太后的话,她更是情难以堪,她想说自己内心极度挣扎,痛苦拉扯,饶是如此都不愿做出一点不利于他的事,她只单纯希望他平安顺遂就好。 可话到了嘴边,却如何说不出,只得声音微有发颤的道“不是我。” 皇帝没有在意她回话的不规矩,只继续拿来折子看,淡淡道“是也好,不是也罢,朕都感念你教会朕弹钢琴。” 褚湉见他不预多言,自己再辩只会越描越黑,皇帝虽心明眼亮,却也对她存着疑心,她明白理解,但也依旧无法避免的失落。 用力缓了缓心绪,她挂上一抹浅笑,回道“奴才不敢,想来有些事却也是多说无益,倾澜谢万岁爷不怪罪。” 皇帝在余光中感受到了她的笑意,刹那间心口似有隐痛蔓延开来,他手上微微用力,啪地一声合上了那奏折,随意掷去了一边。 褚湉愣了愣,道“奴才还要带着人去锻库领下一季的衣裳,万岁爷容奴才先行告退吧。” 皇帝没说话,只摆了下手。 褚湉得了令,再不想逗留,逃一般地退了出去。 皇帝本盯着几上的朱笔出神,听着她轻步在盘金毯上窸窸窣窣地退去之声,一时想到什么,终是忍不住抬头…… 她的背影却早已消失在锦帘之外了。 他明白,这件事上宋倾澜或许真的没有出卖自己,可他就只这么想着,却依旧无法开怀。 曾经他还存着侥幸,可不想自己做什么依旧逃不过太后的眼,自小起便就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这样一过就是十几年,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长大成人,有能力摆脱掉这种长久挟制,但是,他又错了。 而太后宠爱过很多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和颜悦色的,就连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能或多或少的获得一些慈爱,可偏偏他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从没真正得到过。 和睦的表象下,不过是因为他还算听话。 说来可笑,他有时甚至有些羡慕宋倾澜,或是李连英,亦或是那些围绕在太后身边的寡妇们。 他想太后大约对谁都不像对他这般严厉,她对他的母子情就如一个矛盾结合体,或好或坏却都不会太极致,不得不让人去猜去思量,去追去痛苦。 就在早起朝会上,只因他一句话便引来了太后诸多不满。 像这颐和园工程之事,本已苟延残喘,弄得醇亲王日日愁云惨淡,太后要归政颐养,这修园子之事就必耽误不得。 皇帝同醇亲王一般,都是疑虑着太后归政之心,颐和园工程倘若胎死腹中,那么这便是太后继续干政的最好借口。 而今日却是有个好消息,那就是工程款的事有了着落。 这一消息让在场之人无不松了口气,醇亲王如释重负一般,回起话来都是中气十足,太后更是面露喜色,嘘寒问暖起来。 皇帝猜测良久,本也不满任何国家大事都越过他准奏和执行,自己则像个大花瓶一般,空摆着好看。 他想了又想,虽这一问可能将生父置于风口,可事关重大,他身为一国之君,就算帘子后面坐着太后,此等事他也该明白知晓,这么想着,便问道 “筹得工程款之事,列位臣工着实辛苦,朕心甚慰。” “可如今国库吃紧,海军、铁路都奏请拨款,户部勒紧了裤腰带才勉强填上,不知列位寻得什么好法子,凑得如今这笔钱?” 第35章 难忍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心中大骇,此等事如果放去明面上来说…… 这本就是你知我知,皇帝不知,且不便细细言说之事。 皇帝见醇亲王神色惶恐,哑口无言,心中愧疚不已,但自古忠孝不两全,愧疚归愧疚,在国家大事上头,岂容他有半分含糊,那又与昏君何异? 皇帝心中暗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笔款项倘若从各省督府、内务府、户部,哪怕是还有海防捐酬得倒也罢了。 假使从海军衙门拨款,那可是事系国防,关乎国家安危之险举。 他也明白醇亲王的苦心,为促成他临朝亲政,想破了脑袋也要办好这差事,但是就他而言,跟亲政相比,挪用军费,抑制了北洋海军兴建壮大这事更为严重。 若如此,他宁可再等下去。 此举怕是要辜负,且伤透了醇亲王的一片爱子之心了。 这当口,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闷咳,太后手上捏着帕子,拭了拭嘴角,不紧不慢地道 “这件事醇亲王功不可没,既已筹好了款项,是不是笔糊涂账有什么打紧?” “我只想寻个颐养天年的去处,怎么就如此艰难起来,其实你们的孝心我都看在眼里呢,皇帝,你是否也同他们一般?” 皇帝不知帘后的太后是什么面色,他只狠了狠心,也顾不得醇亲王冷汗如雨,隧道 “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子臣自然要以天下奉养皇太后,只不过,在工程之事上,有可为,亦有可不为。” 太后听罢,冷笑着道“有什么不能为的,你倒是说?” 还未等皇帝开口,醇亲王先一步叩首乞道“皇太后息怒!” “皇上未曾亲参此事,想是有诸多不解之处,奴才下了叫起儿后愿一一为皇上解析。” 帘后之人笑着道“醇亲王此话有理,可你也别这般急着替他描摹,皇帝既然对此事心有不满,咱们也不能不顾及着,想怎样就怎样,我看不如在这儿说请讲明,大不了停了工程,我老太婆收拾了细软,往北三所养老去。” 众大臣听罢,心中惶恐,齐齐叩首,痛求太后,醇亲王更是无地自容。 “皇太后明鉴,您为大清殚精竭虑,怎么能去那种地方,皇帝少不更事,他……” …… 仿佛无声画面般,皇帝看着满殿内阁俯首跪乞,父亲万分惊惧的模样,却听不到他们所说之言。 他也不想听。 心里愤愤不平,郁闷到了极点,看着醇亲王为着自己伏低做小,万事谨慎的模样,他到底心痛如绞。 想到自己的亲政之路竟是踩着国家安危于不顾上,更是恨不得跟太后摊开讲明,倘若她逼他逊位,他也不会皱一下眉,报国理想也不只只有做皇帝一条道,这个憋屈皇位,谁爱坐便坐去。 可如今他也清醒的知道他不能,他已然被裹挟在当中,高高架在了上头,除非自己跳下摔死,顺带砸死仅有的几个同他一心之人。 不,他不能。 “皇帝,怎么不说话?” 太后冰冷的诘问传来,他使劲咬了咬牙“子臣年轻莽撞,言行处事不能面面俱到,还请皇太后恕子臣无知之过,此事由您做主就是,子臣必当听之任之。” 太后当着一屋子臣工,冷哼道“回去叫你翁师傅再费费心,教你好好修炼修炼性子,赶明儿你亲裁大政治,如此何以独当一面?” “子臣没用,愿听从皇太后教诲。” 他手指微颤,使劲闭了闭眼,胸中犹如有熊熊热血翻滚,奈何只得奋力抑制,一时间口中有甜腥味道四散开来。 口中被牙齿咬破,却不觉疼痛。 《鬼谷子》有云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是为大智也! 他一直秉承着这些名词圣句,来安抚自己的苦闷和不甘。 心中一时想起除夕那夜,褚湉说的那句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如今他想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不是至理名言,倘若是,那多久他都可等得,只要知道那天会来。 两宫背后的实力悬殊却又盘根错节,往后他能做的只有继续韬光养晦,像今日之事,只要事关太后,即便愤恨也不能再去置喙一二。 没有权利,就什么都不是。 “小娟子昨儿被打了板子,现下人都下不来床,你可知道?” 褚湉见到小寇子,头一句就问了这样的话。 小寇子吃了一惊,并不似装模作样“小的不知,她也算是太后身边得力的人,怎地就挨了打?” 褚湉拉他进去屋里,直接将门关了,小寇子见此举动,知道非同小可,也自觉谨慎了几分。 见她将茶壶里的水倒了两杯,一杯自己一饮而尽,一杯递给他。 “伺候戴耳环时候扎疼了太后,正碰上她老人家心情不好,没让打死就不错了。” 褚湉径自说着,见小蔻子恭恭敬敬地接过水杯,她又道 “要说平日里老佛爷很少重罚底下人,今儿不知是哪里惹来的气,最惨的莫过于咱们近前伺候的了,你俩不是向来有些私交吗?抽个空去瞧瞧她也罢。” 小蔻子手指摩挲着杯身,没有立刻回她,而是想了下才道 “姑姑哪里话,她如今正碰在老佛爷气头上,我没的过去岂不是惹祸上身么,再说,我如今只同姑姑一条心,小娟子不过是利用我罢了,谈何私交,巴不得见面不认识。” 褚湉笑看他,道“你可知道老佛爷为何动气?咱们寝宫里有架钢琴,万岁爷喜欢的紧,每天都要弹上一弹,老佛爷得知了这事,正担心爷玩物丧志呢。” “有这等事?”小寇子一副才明了的样子,并不像佯装出来。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忙正了正色,道“寝宫里头的事,太后怎么得知?” 褚湉深看他一眼“我也正疑惑着。” 小寇子何等聪敏,直截了当的道“上次经姑姑教导,小的再也没干过这等事了,姑姑信任我,我必不负姑姑。” “我猜想这里头还有别人,姑姑往后可要仔细着,我也会私底下多留意。” 看来不是他…… 褚湉经一夜失眠,第二日整个人没精打采,脸色也极差,脚就要迈进寝宫大门,倏地却又缩了回来。 她踌躇着该如何面对他,一晚上想东想西,却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建设。 下意识地咬咬牙,又跺了跺脚,想着本职工作还是要做好,其余的不想就是,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颦了颦眉,刚欲抬脚去,就听身后一低沉男声传来 “宋倾澜,有这愣神儿的工夫不如快去备些茶点,圣驾就在门外了。” 她愕然,回头间就见站在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完颜那麟查。 他一个外男,吃了什么催胆的东西,敢闯进得内宫来?! 第36章 脉脉 褚湉忙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些距离,垂首道“这是内宫,大人如何进了来。” 她说着,却见那麟查手里捧着一摞折子,眼中颇有些得意闪过。 “我如今承侍御前,自然跟随圣驾。” 褚湉心想这小子晋升的倒快,待皇帝亲政,他们御前侍卫向来可参政,可在御前商讨国事,这样一来,担此职位必定前途无量。 “既然随驾,你跑在前头回来寝宫作什么?!” 褚湉见他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又记着那次他叫她在众侍卫面前颇有些难堪。 于是见着他,她并不打算显出多好的脸色。 那麟查抬了抬手上的奏折,居高临下地道“奉皇上之命,先头回来送折子。” “这么说,大人往后也要出入寝宫了?” 那麟查如实道“按规矩御前行走只值守在前殿,无召不得入后宫。” 褚湉笑笑“也是,大人是外男,往后见着还是少说些话的好,免得累及各自清誉,这便不妙了。” 她说完,也不去管那麟查是何表情,行告退礼后便迈步进了寝宫。 那麟查被她的言行举止搞得一头雾水,自己到底何时得罪了她?上次在乾清宫就装作不见,真不曾想,自己如今竟由她小小宫女如此对待。 皇帝回来寝宫,便径自坐在通炕上批折子,这时节里还不曾闷热起来,外头微风和煦,体感极为舒适,紫禁城里的花草也多,不时引来蜂飞蝶舞,竟也给了人岁月静好的错觉。 褚湉坐在钢琴前,细细为皇帝弹了一首《致爱丽丝》,完后,她缓缓起身,但见皇帝仍专注地拿着朱笔盯着折子思考,便不敢轻举妄动。 而齐顺来来回回换了四次茶,只因他太过全神贯注,连茶水凉了都忘记喝上一口。 褚湉见这情景只得重新坐下,想了一想,又将手放在琴键上,不觉闭上双眼,弹起了《d大调卡农》。 皇帝沉浸政务良久,耳边动听乐曲却不曾让他觉得嘈杂,反而静静地疗慰着他心。 他忍不住抬起头,褚湉正坐在琴前,双手弹奏琴键如行云流水一般。 她穿着玉色宁绸衬衣,外罩水绿暗梅花纹坎肩,轻闭着双眸,一张素白脸庞,天然去雕饰,颇有一番动人之感。 他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如同一幅画卷,不觉看到略略失神。 齐顺见此情景虽频频皱眉,却也识趣,只无声地退了出去。 褚湉完全沉浸在演奏中,反应便迟了半分,当身边人与她合奏了几个音符后,方才察觉有人与她并肩坐在了一起。 龙涎香味交织着专属于他的气息,幽幽如烟般拂过鼻端,她知道他就在身边,却始终不愿睁开眼睛,只用心弹奏,默契配合着。 心中仍是希望这种时刻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亦是。 音乐让人变得感性,更何况沁在其中的,两颗同样年轻敏感的心。 曲终人散,就如褚湉的心境,仍要回归到现实,好比他与她的悬殊,和对立。 褚湉睁开眼睛,视线朦胧中,是皇帝伏在黑白键上那骨节如玉的手。 待眼前逐渐清晰,心也跟着清醒过来,连忙起身退去一旁。 “奴才失礼。” 皇帝如梦初醒,听见她的话后,心猛地紧紧揪在了一起,忍着低声道“无妨。” 他用手指看似闲闲地按着音键,侧颜清俊干净,却总透着一丝无解的忧郁。 褚湉眼睛盯着鞋尖,手上扯绞着袖子,默默地立在原地,她也察觉到,如今的氛围越来越微妙。 皇帝缓了缓心中的拉扯之感,淡淡道“你的字练得如何了?” 褚湉轻声回“还好。” 两人一时间无言,各自沉默了许久,往日里,褚湉虽看似稳重,一旦熟络起来,话也紧密的很,还不时的说些打趣的话逗笑皇帝,可现在…… 皇帝心中愧悔,见她恭顺无声的模样,竟然感到一丝陌生,惊觉自己原来如此习惯了她的陪伴。 他回了回神,仿佛坚定了些什么一般,淡淡道“倾澜会否还同当初一般?” 褚湉一怔,遂马上答道“万岁爷心中有答案。” 皇帝微眯了眯眼睛,语气虽平和却倔强“朕需要你亲口说。” 褚湉道“你若是你,我便是我,一如既往,坦诚相待。” 皇帝眼眸清亮,心中微喜,却蹙眉道“谁准许你如此没规矩,你呀我的。” 褚湉朝他肃了肃“奴才僭越,求万岁爷责罚。” 皇帝不由得扬了扬嘴角,起身走去窗前,望着宫墙外被风吹进的点点落花。 “改天朕叫人再寻来些好帖,你拿回去临。” 褚湉知道他如此说,如此待她,必然是心中明了自己并不是传递告密之人,心中对她又存着愧对,只不过皇帝毕竟是皇帝,而且年轻脸薄,面子还是要的。 她想着想着,笑意忍不住挂上了眉梢眼角,皇帝给她台阶,她下就是。 “谢万岁爷。” 皇帝听得她语气中含着笑,心中极畅快起来,回身但见她眉眼弯弯,一颗心就像被什么物什猛撞了下,竟有想伸手把她松散下的一丝柔发别去耳后的冲动。 他失神了一瞬,终是没有伸出手,依旧长身玉立在原处,略有尴尬的笑笑道 “如今天气正合时宜,过几天朕要替太后去往颐和园视察工程,要小住些时日。” 他看着她,眼底隐着脉脉,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你也一同去吧。” 褚湉喜出望外,立即点头遵旨,想她在这宫里待了这么久,直憋闷的不行,想着颐和园风光秀丽,依山傍水,就当是度假也好。 皇帝见她一脸雀跃,自己也跟着高兴,第一次离开紫禁城,也暂时脱离开太后的管制,他恨不得明日凌晨就起驾。 褚湉猜透他的心思,却没说透,只笑说“园子里地方宽阔,肯定好玩儿。” 皇帝不禁问“玩儿?你想玩些什么?” 褚湉平时有锻炼的习惯,早上瑜伽,晚上夜跑,自从来到了这里,自己便没有条件再继续了,想着到了颐和园里边,规矩不似大内严苛,不说瑜伽夜跑,有点别的活动总是可以的吧。 她抿了抿唇,道“总不过放放风筝,划划船,只这些,万岁爷可准许?” 皇帝睨了她一眼“准了,不过是朕要放风筝游湖,至于你……” 他眉尾微挑,难得表现出自鸣得意,这与平日年轻忧郁的皇帝很不一样。 他自坐回通炕上,随手从几上的纸页中抽出一张自己临摹颜真卿的书法,抬手朝旁一掷,褚湉忙伸手仓促接过。 “先把字练好了再说。” 第37章 空欢 褚湉见手中的字自有股中正之气,笔锋有力,得颜体雄厚。 见字如面,可见书写之人胸中有着浩然正气。 她心头一暖,小心持着“是,倾澜定不负圣恩。” 亲临视察工程的日子定在了后天,这一消息下来,宫里头忙了个不知早晚,外面的前锋营、护军营、神机营等护卫军队,更是紧急整装待命。 不同于太后的銮驾出行,此次皇帝亲临颐和园,除去底下各司担着职的宫女,御前随驾的宫女就只跟去褚湉一人,其余便都是内侍。 褚湉在他坦里正收拾着要带去的衣物,边打成包袱边与雨蘅闲话。 这时候墨如敲门进了来,传话说太后请皇帝过去进晚膳,御前的人遂跟着去侍奉。 褚湉应了,忙换了身才洗过放整齐了的衣裳袍子,又匆忙拆了微乱的头发重新给梳拢好,觉察无误后,便往寝宫而去。 皇帝已由底下人换好了便服,褚湉拿来饰有蓝宝石坠角的辫穗子细细为他系好,这才出得宫门去。 皇帝未乘肩舆,大队随从一路蜿蜒着随他身后行在长街上。 不多时进了储秀宫,太后正往东暖阁里吃茶,皇帝过去请了个跪安。 太后见他恭敬模样,先前的不痛快暂且搁置,笑着道“快起来吧,地上凉,坐到这炕上来。” 皇帝应是,起身坐去通炕一侧,面上清爽和顺。 待宫女上好茶,太后道“皇帝是嫌我老了老了,还要劳民伤财的修什么园子,这我都知道,你这是看国库吃紧,不得已而为之,我懂。” 皇帝惶恐道“您何出此言,还望皇爸爸不要动怒,子臣并非此意。” “皇爸爸为了大清辛苦多年,修建颐和园以做归养之处,更是为庆皇爸爸的六十万寿所建,乃是子臣一片孝心,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太后长叹一声,面前如何看不出喜怒。 “我知道朝廷里有些微词,说我太过奢靡了些,筹款的事也是多有指摘,可这园子是不得不修的,皇帝,你明白吗?” 太后语重心长,眼睛扫过皇帝看起平淡无波的脸,紧接着缓缓开口 “这许多年,每到整寿我就没舒坦过,眼瞧着不远就六十整寿了,试想,就是市井百姓家的老太太到了六十大寿,就是家里再不济,也要给办的热热闹闹,街里街坊看着也体面。” “而我,是大清的皇太后啊!倘若不办的大张旗鼓、风风光光,百姓怎么想?洋人又怎么看?一准儿觉得我大清国库虚空,不复万国来朝时的国富民强。” “百姓不但不服,洋人更加觉着咱们羸弱好欺负,那时天下岂不大乱?所以这园子要修得好,万寿庆典更要办的隆重才是。” 褚湉候在皇帝一侧,听了这等谬论,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他想皇帝虽点头称是,但他心里所想,该是与之相悖的。 此刻门外的宫人打起了帘子,有人进了来,皇帝闻声抬眸看去,见着来人,又收回目光,悻悻地端起茶杯来喝茶。 静芬拎着楠木提食盒而来,上前款款请了安,道“老祖宗,奴才的糕点做好了,请您和万岁爷品尝。” 太后抬眼先瞧了瞧皇帝,见他犹自喝茶,无动于衷的,便笑说“好,快呈上来吧。” 静芬起身把提盒交给两名宫女,两人打开盒盖,一一把里头的碟子摆去炕几上。 太后打量了这些糕点,随手拿来一块枣花酥细细品尝着,随即点头笑道 “不错,喜子的手艺竟比寿膳房都不逊色,皇帝,你也尝尝。” 静芬听了这话含羞带怯,垂首立在一旁,却不想皇帝迟迟未动。 然他再不喜,却也不能太过拂了太后脸面,于是漫不经心地拣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在嘴里轻轻咀嚼。 静芬偷眼去看皇帝,见他一副食之无味的样子,不免失落开来,低下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太后将这些全部看在眼里,也全然不动声色,由宫女捧着珐琅八宝吉祥纹这折沿盆伺候着净了手,方对皇帝道 “这回你去园子,虽说身边有宫女太监伺候着,却怕是不周全。” 她闲闲地含住宫女递过来的烟嘴,吸了一口,纳出的白烟缭绕着盘旋去了殿顶。 皇帝自觉不妙,面上只淡淡,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 太后思虑了下,道“这样吧,喜子这孩子稳妥心细,你就随皇帝同去,你们两个都是自小的情谊,互相照应着,这我才放心。” 静芬但见皇帝对她颇为陌生的态度,心里自是难过,以为他们两人多年不见,彼此生疏了也是有的,所以还是留存着一份期待在心里。 她没有表达意愿的权利,只听从太后的旨意应下。 如今满心满眼里都是她的皇上表弟,以及自以为在风景如画的颐和园里,即将日日得见君的芳心期盼。 皇帝如遇晴天霹雳,烦躁不堪,眼波流转间,余光中是一侧的袅娜身影。 他越想越气,内里狠狠压着,不曾流于表面。 “子臣想着不必如此麻烦,还要劳累了表姐,既有底下人伺候着,皇爸爸安心就是。” 太后自有她的打算在,怎能轻易更改,便和气道“皇帝不要推辞了,我意已决,有喜子同去我才不至于牵肠挂肚的。” “连住处我亦安排妥当,你既选定了驻跸玉澜堂,她便住着后院的宜芸馆,以方便照应着。” 她转眸看向一脸怯怯的静芬,道“皇帝就交给你了,身为表姐要照顾好弟弟,懂吗?” 静芬欠了欠身,轻声细语回道“是,老祖宗放心,奴才记住了。” 褚湉看着这一切,如鲠在喉,不上不下的折磨人,她心情瞬时低落,原本那些美妙的期待如同笑话,自己则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丑。 没有期盼倒也罢,可心里明明就有。 晚膳时分,他与太后同坐在大宴桌前,看着炊金馔玉,珍馐佳肴,已没了半分胃口,只略略动了几下玉箸。 太后不言语,也由他,倒是静芬见着皇帝茶饭无心,不免忧虑他。 她本没资格坐着用膳,而是站着边侍膳边随意吃几口,少时,见太后皇帝均是无言,为缓和氛围,她思虑良久终是鼓了鼓气,端起酒杯,向着太后皇帝敬道 “奴才这杯酒,敬老祖宗和万岁爷,福寿安泰,心想事成。” 第38章 冲动 太后看着她不甚秀美的长脸,随意笑了笑,举起杯盏…… 皇帝本就烦腻,似是没听到静芬的话,褚湉少不得轻触了他一下。 他恍然,百无聊赖地持起酒杯,太后见他识趣,心里一时受用,遂加深了笑意,三人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皇帝放下空杯,不由得抬眸望去,见静芬虽含着点点娇羞,却实在不甚动人,他自诩从不以貌取人,可要她做他的皇后,到底还是实难接受。 况且他一直视她为表姐,从不曾往妻子或是恋人上面靠过,小时候她来宫里请安,他便不喜欢这个大他三岁的女孩。 那时候自己不过五六岁年纪,身量瘦弱矮小,比他高出一头的表姐便总是强迫着,拉他玩自己讨厌的过家家游戏。 他力气小,又挣抗不过,这点抵触之心直至现在都让他对她另眼看待。 偏生她还是太后的亲侄女,这便更多了疏远和忌惮。 他忙收回目光,懒懒地未再动筷子,只摘摘戴戴手上的扳指,若有所思起来。 直到下钥前,这如同嚼蜡的晚膳可算用完,挨到出了长泰门,皇帝才重重缓了口气,脚步也轻快不少。 信步在长街上,耳边听得褚湉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心中方觉舒缓几分。 抬头望去,却不见当时皓月,他突然有感而发 “月有阴晴圆缺,朕此刻才真正体悟。” 褚湉心里也不好受,却忍不住接话道“凡事都有两面性,就如现在,虽没有明月千里,却遇得繁星熠熠生辉。” 皇帝步子慢了几分,一想到自己将迎娶静芬,心便如同已沉入海底似的,了无生机起来。 他忍不住想,假如没有身边的她,或许他难过几天也便认命的接受了现实,如今有了比对,他竟这般难以自控的不甘。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再不甘又能如何,历朝历代的祖辈们都是这般过来,运气好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好的,就如他,但又能怎样? 生在皇家,哪里来的儿女情长,更不要提西方的婚姻自主了,说出来也是大逆不道之言,断不能为俗世所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想自己应算是领略到几分。 待到门前,齐顺先头回去通晓众人圣驾回宫之讯,后面跟随的“尾巴”只候在吉祥门外。 因着天黑,门后光线极暗淡,皇帝先头迈进门,褚湉亦随在后,才要拾着衣袍跨进,就见皇帝定了定步子。 就在她疑惑之际,皇帝沉默着回首,向着她,看似若无其事地伸出手。 褚湉愣在了当下,望着这只略显苍白的手,一时间百感交集,踌躇不决。 灯火阑珊处,皇帝见她螓首微低,耳坠子随风在脸颊旁轻轻摆动,一双灵动的眼眸含羞带怯,顾盼生辉着。 只如此,他的心中便更坚定了一分,想到自己婚事上的挫败,竟不知为何冒出想要放纵一回的冲动想法。 这种冲动强烈到,几乎愿就此沉沦下去。 他顾不得再多,义无反顾地拉起她的柔荑素手。 褚湉霎时心跳得极快,她没有挣脱,隐隐地也不想挣脱,只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进了门。 皇帝待看到宫苑里灯火依然,自己也清醒了些许,不得不自然而然的放开她,故道“天色昏暗,仔细别碰着,不然又要受伤。” 褚湉微窘着点点头,不发一言。 皇帝见她如此,觉得有什么堵住喉咙般难过,他当下愧悔至极。 这是自己的事,本不该把别人牵扯进,对于她,他又能给得起什么?皇后还是妃嫔?如此想来只觉亵渎了她。 他不该冲动,更不该沉沦,哪怕只是一瞬间。 褚湉见他默默立在原地,想要化解这份难以言表地微妙气氛,便付上一笑 “估计齐顺已经奉去了醒酒汤,万岁爷请回吧。” 皇帝立刻道“朕没喝醉。” 便转身朝寝宫而去。 若刚刚举动被她视为酒醉无意,那他才真正冤枉,既不愿拖累了她又不甘心她误解,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何如此矛盾。 醒酒汤果真已奉在了案几上,皇帝只瞥一眼,便没心思喝。 褚湉在一旁眨了眨眼,道“这醒酒汤原是不好喝,万岁爷刚吃了些酒,又用了荤腥,脾胃多少不受用,不如奴才换来蜜水可好?” 皇帝看她一眼,淡淡点头,待她出去,自己烦闷之心开始无所遁形,伸腿倒在床榻上。 他只一睁眼就是静芬那张见着他而紧张羞涩的脸,不若就是太后那看破一切的虚伪笑容。 他觉得头疼,自持过朱笔来,一根接着一根的当做箭,朝那剔红海水龙纹冠架上放着的朝服冠射去。 皇帝到底稚气尚未脱净,每打到一下,就如同打到他厌恶之人之事一般,凭这稍稍发散发散。 褚湉捧着呈盘才迈进门,正碰上皇帝毫不讲究地斜倚在床榻上,用手里的笔丢那朝冠。 哐当一声,朝冠与那冠架一齐翻倒在地,褚湉吓得忙住了脚。 皇帝抬眸见是褚湉进来,略显慌忙地坐起身,轻咳了几声。 见他一副被抓包的样子,褚湉险些笑出来。 可算被她瞧见了,见惯了他仪态不凡,气质矜贵的模样,此刻竟也显露出恣意飞扬地一面,可见他平日里都是装的,骨子里还是有些少年意气在。 褚湉笑着把蜜水呈上,又整理好地上跌落之物,回首见皇帝径自将水一饮而尽,又一个不留神,呛咳了起来。 他感到无地自容,又看她憋着笑意,自己又好气又好笑的指着她,道 “你还有心思嘲笑朕?” 褚湉回“奴才不敢,只不过,到底什么事叫万岁爷这样气?” 皇帝瞥她一眼“明知故问。” 想还是在为立后之事气恼,可现实如此,她也只能劝慰道 “将来万岁爷不仅有皇后,更是有诸多嫔妃,只想到这后宫尽是环肥燕瘦的美人儿,今天见见这个,明儿又陪陪那个,到时候想起今日的苦闷,是不是便觉不值一提了?” 皇帝非但没开怀些,反而站起身,向着她正色道 “为什么就不能只守一人,历朝历代又不是没有先例,像前朝的明孝宗,甚至北周的孝闵帝、西魏废帝元钦,哪个不是虚设后宫,只忠贞一人。” 他说着说着眼底微暗“不过,真娶一个难以心仪之人,还不如孑然一身的好。” 褚湉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半晌才道 “倾澜懂得,这种事并非几句安慰勉励便可轻轻揭过的,时间久些,一切皆可看淡。” 但她也深知时间不是让人忘记了痛,而是让人习惯了痛。 皇帝忽而笑了笑,道“不说这些了,你别忘了到时去园子里,为朕扎只纸鸢来。” 褚湉张了张嘴巴,无奈道“我?不是……奴才,奴才哪里会做这个!” 皇帝见她为难模样,只笑说“朕可以勉为其难,教教你。” 第39章 共乘 梦中,是他清俊的脸庞,微微上翘的唇角,她与他静静地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回响着,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那首诗歌…… 我问佛如何让人们的心不再感到孤单? 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多数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只因与能使它圆满的另一半相遇时不是疏忽错过,就是已失去了拥有它的资格。 我问佛如果遇到了可以爱的人,却又怕不能把握该怎么办? 佛曰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皇帝出巡的队伍自然是浩浩荡荡,声势宏大,长长地卤簿旗幡仪仗中那十六人抬的便是皇上的金辇。 褚湉与齐顺一左一右在御驾旁徒步跟随,队伍相隔不远处的马车是静芬的,派头架势自然是与皇帝的比不了,但随驾出行是为人艳羡的,也为家里人挣得面子十足。 因着鞋不行,才没出几里路,褚湉便累的两腿发胀,脚下酸痛。 往日里随太后出行的宫女女眷颇多,都是安排马车过去,如今皇帝出巡,宫女却少之又少,唯有一些针线浣衣上做活的宫人,那些人自头天便已过去了园子。 可以说除了静芬与她两个侍女外,就只剩她一个女子。 皇帝头一次出去,底下人自然也安排不到她头上,静芬的马车上已经陪了两名侍女,便没有了空置,正暗自愁着,皇帝此时一手掀开黄幔一角,与齐顺吩咐了几句。 齐顺躬身嗻了一声,遂缓了步子,往后张望,可确确实实也没得富裕出的小轿及马车,而皇帝的吩咐又不得不办。 他眼珠提溜一转,正看到圣驾后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御前行走与侍卫。 御前行走中有载濂、载泖、载漪、载泽几位爷,他不敢贸然,只得寻那些皇族外的御前侍卫来开刀,一眼就瞥见众人中颇为乍眼的那麟查。 那麟查见是齐顺过来,随即勒了缰绳,那骏马跺了两下蹄子,便停去队伍之外。 齐顺望着马上之人,见他形容高大,气场凌厉,遂打了个千儿,和气道“大人可否行个方便,捎带一位。” 那麟查还没遇到过这等事,满脸诧异“可是皇上的旨意?” 齐顺笑说“正是,正是,不过一个宫人,姑娘家的脚力小,身又弱,经不起长途跋涉,且又是御前的,万岁爷仁慈,见不得这些。” 那麟查一听,自己堂堂御前侍卫,拥个女人同乘一骑成什么样子,怕不是回去后又要成了他人的磕牙谈资,当下就道 “小谙达找别人去吧,我这等行武的粗人恐怕冲撞了人家。” 齐顺一听,想这等人也像是没得商量的,忍不住讪讪道“无妨,奴才去问问泽公爷,想必倾澜姐姐可与他一乘。” 那麟查乍听之下微一迟疑,便忙道“小谙达且慢,还是不要叨扰泽公爷了,我愿与这位姑姑同乘。” 齐顺躬身,心想真是奇了。 褚湉正腿疼着,被告知圣上开恩,免了她徒步,却不想是安排骑马。 不自觉地瞅了瞅金辇一侧的绣龙黄幔,皇帝正静静地坐在里面。 她有心拒绝,却被齐顺拉去一边,指了指后头,自己则快步随去圣驾。 褚湉当下无语凝噎,她才不要骑什么马! 还在迟疑,只听头顶传来一道男声 “御前侍卫那麟查,遵旨行事。” “请上马吧!” 褚湉转身,见那麟查正高高跨在马背上俯视着她。 见她迟迟不动,那麟查一个俯身,精准地拉住了她的手臂,稍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拉起。 褚湉吓得不轻,忙去用脚够那马镫,顺势费劲地攀上马,坐在了他身前。 她恐高严重,自小平衡感又极差,从这个视线望去,霎时间两眼发晕,不得不伏着身,双手使劲扒着马鬃,由于身量不够,两条腿蹬空着,整个身体左摇右摆,可就这样,仍倔强的不愿后靠一分。 “何必自讨苦吃,你往后一些就坐稳了。” 听着他颐指气使的语调,褚湉有些气不过“我偏不!” 那麟查见她分明惊惧的不行,还只顾嘴硬,便道“你放开马鬃,坐直了身子,小心扯疼了它,把你甩下去。” 褚湉也怕惹怒了这马,尝试着放开手,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谁知一时手脚无靠,身子一偏,眼见着就要摔下马…… 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便被身后之人以一臂护住。 “也不知我哪里开罪了你,叫你见着我便没个好脸色。” 褚湉没理会他,也没空理会,她现下紧张到还顾不得他。 那麟查心底发笑,面上却冷冷地挑了挑眉,道“圣驾已在一里外,少不得要快马赶上,等下马跑起来,你请自便。” 褚湉咬咬牙,侧头过去,问道“大人什么意思?” 那麟查偏偏泰然道“等下我拉着缰绳,你向后几分,我以手臂护在你左右,自然摔不到你,如若不然,你就继续扒在马鬃上,摔成什么,我可不能保证。” 褚湉自诩能屈能伸,况且她的时代又没有封建礼教思想,不就是离得近点么,有什么的。 她这么想着,稳了稳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几分。 那麟查不由得扬了扬唇角,双手紧紧持握着缰绳,夹紧马腹,驾的一声,马儿瞬息如流星飒沓般飞奔而去。 褚湉一阵头晕目眩,觉着自己像是坐上了云霄飞车,吓得她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尖叫出声,身子惯性地往后一跌,直撞进了那麟查那坚硬如盾的胸膛里。 那麟查笑意更深,有种温香暖玉在怀之感,迎着风,鼻尖来回飘荡着幽幽茉莉花香,直叫他的心一热。 他敢说,此举并非他故意,自己不是那趁人之危的小人,更非轻薄之徒。 可怎么,就感觉如此受用? 竟想要一直靠近着她。 真该死了!他心里痛骂自己,鞭策自己别太想入非非。 褚湉哪里顾得上别的,她觉着自己就要被颠傻了,头发想是已松散不堪,忍不住侧头大声道 “你就不能让它跑慢些吗?我宁可下去走着,也不想……” 话没说完,身子又一歪,她啊的一声,那麟查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回,牢牢桎梏在双臂之间。 “你最好听我的,别乱动。” 褚湉使劲咬了咬唇,心态险些崩溃,却仍保持着一份理智,故作平静的道 “那麟查大人何故这样整饬我?” 那麟查冷然道“你没骑过马吧,骑马就是这样,何谈整饬一说。” “想来是我先开罪了你,不论如何,先在这儿给你赔罪。” 褚湉颠簸的直犯恶心“不敢,你若让它慢些,比什么都强。” “我要照做,你便既往不咎么?” 褚湉心中叫苦,无奈道“是,我本就恐高,烦请大人快叫它慢点跑吧!” 那麟查想这马分明也跑的不快,又想她大概真心难受,便拉了拉缰绳,马儿逐渐放慢了些速度。 褚湉觉着稳了些,一颗迅速拉起的心此时才缓缓放下,还不及思索,就听身后传来声音,道 “就这么害怕?我还以为你天生胆大包天。” 第40章 醋味 褚湉心里有气,可如今命在别人手上,也不敢造次,只得隐忍不发,嗤笑道 “大人真会说笑,我们奴才哪来的胆大,倒是大人,如今正春风得意马蹄疾,未来不可限量。” 那麟查并不介意她说了什么,只感这女子果真有些个色,自己偏还挺喜欢的,不过也仅限于此,他的婚事向来不能自主,况且以两人宫中的身份,自己更不能越雷池半步。 不多时,两人已赶上了圣驾一行,几个随扈的御前侍卫见那麟查的马背上同乘着一位容色如雪,我见犹怜的佳人,不免玩味地互视而笑。 不同于从前在宫中的避讳,那麟查现下非但不在意,反而他们越误会,越说道,自己越如意。 褚湉倒有些不自在,可她才在马上安稳下来,不敢走神顾别的,就怕在众人面前出洋相。 心里头着实有些气恼着皇帝,如此安排岂不是让她难堪?! 可偏偏说什么来什么,她眼睛盯着金辇,心头惹气,内里把他批斗了个百遍,可就这一下,便身子歪了歪,不想被那麟查一手扳住,这才又坐稳。 一旁的载泽是出了名的洒脱不羁,见到这情景,只笑说“小三少悠着点,摔着了御前的人,你可小心吃瘪。” 他们御前行走的,别看是皇室宗族,平日里,跟这些侍卫里的高官重臣子弟们也在一起插科打诨,混在一处,都是年轻后生,又私交匪浅,自然什么话都讲,没什么忌讳的;私底下便去了尊卑,随意着管家中排行老三的那麟查叫一声小三少。 还未等那麟查开口,就听褚湉道“有劳尊驾关照,我们御前的不过是奴才罢了,万不敢这般张狂生事。” 出身近支皇族的载泽,时年不过二十一岁,神采英拔,最是倜傥,他九岁时袭封辅国公,而今又担着御前行走的差。 载泽没料到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家家,竟如此不怯场,倘若换做当代的其他任何女子,在一众年轻男人的包围注视下,又听他一句调侃,想早就把头低到脖子底下,羞得红透一张脸,恨不得以袖掩面了。 御前的人就是御前的人,连个宫女都卓尔不凡。 他倒有了几分欣赏,便道“是我冒昧,姑娘莫怪,可怎的先前在御前并未见过你?” 那麟查想他话也太多了些,故而清了清嗓子,对褚湉道“这位是泽公爷。” 褚湉不觉意外,仍平静对答“奴才眼拙,不承想是泽公爷,说起来,想是奴才才去了近前不久的缘故。” 载泽笑道“这便是了!我奉旨往天津办差,昨日才回京,竟不想御前多了位绝代佳人,当真是,有此红袖添香,哪惧案牍劳形啊。” 褚湉并不想与他多言,只微微垂首,道“泽公爷谬赞,奴才万不能当。” 那麟查见载泽一句接一句地,又询问又夸赞,玩笑开的略显轻挑了,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便淡淡道 “泽公爷慎言。” 他言下之意,这御前伺候的人,即便是下人却也是开不得这般玩笑,不论如何,累及了圣上,问罪起来,也够喝一壶。 载泽岂能不知,可他逍遥惯了,太过不拘小节,又极其受皇帝宠信,见那麟查今日超乎寻常,于是似有深意地玩笑道 “小三少急些什么,人家又不是你家里头的萨里甘,还不让赞上一句,我不过是嘴上贫贫,你倒认真起来,行行行,我慎言。” 金辇中的皇帝隐约听到几人谈论之声,他透过黄幔向后望去,却不想正看到褚湉与那麟查共乘一骑,两人虽举止自然,却偏偏靠得这般近。 他瞬间感到全身血流直往头上涌,心跳一时忽慢忽快。 实在不想看,却忍不住又回头去看。 怒气犹如平地而起的狂风,他恨不得当即赏齐顺一顿板子。 叫他办个小事,就办成这样?! 随驾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且平静地行进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压下愠怒,自坐正了身子,便将眼睛一闭。 抵达颐和园时,已是接近黄昏时分。 御前侍从们自随着皇帝,去往已修葺一新的玉澜堂歇息。 这玉澜二字便是出自陆机的芳兰振蕙叶,玉泉涌微澜。 真真儿是与皇宫中大不一样。 玉澜堂实在颇具生活气息,三合院式的院落,正殿前的一株玉兰虽已开败,但那西府海棠还开着,院里四季桂也正香气四溢,门台儿下的芍药和八仙花可谓娇媚可人。 褚湉住在玉澜门外的下房,正着手收拾着铺盖,便过来个小太监传话,说是皇上待用晚膳,要她过去布菜侍膳。 褚湉顾不上一路颠簸得骨头发软,遂放下手里的物什,随着他出了去。 刚行至抄手游廊,就一眼看见齐顺抱着把大扫帚,正在埋头挥汗着扫院子。 她微一蹙眉,何时见他干过这等粗使活计,况且这天儿说话就黑下来,这种时候扫个什么院子? 她没作声,径直进了正殿。 用膳在东暖阁,皇帝一人坐在膳桌前,坐东朝西,此刻太监们正鱼贯进出着摆膳。 不在大内,便没了那么多讲究,不像太后用膳那般,一个个传膳太监从寿膳房如长龙般排到体和殿,手上传递着用云龙套裹着的食盒…… 这种传膳规格皇帝极少用,他一向没心思大讲排场。 他见褚湉进来请安,只淡淡的免礼,待到膳齐,褚湉则立在膳桌一侧,预备侍膳。 这差事向来都是齐顺做,皇帝看向哪道菜他便呈过来近前,通常吃一道菜都是不到三口,碍着传下来的祖制,皇帝从来不曾贪嘴,向来识趣。 他左右大半天也是饿了起来,随意看了看一道菜,褚湉心明眼亮地将此菜呈去近前。 一个负责传,一个淡淡吃,两人一直无话。 皇帝忽而想到她与外男共骑的场景,本来饿着,这一来竟有些食不下咽。 他默默拿起酒杯自饮了起来,褚湉见状持酒壶为他斟上,紧接着他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她自然又去斟满。 她倒满他饮下,一来二去,褚湉才预备拿起酒壶斟酒时,皇帝略略一笑,道 “你这是要把朕灌醉?” 褚湉愣了愣,忙放下酒壶,有些不知所措。 皇帝只叫人都下去,一时间东暖阁里只留她一人在侧。 褚湉见没了旁人,自觉松懈了几分,指了指外头,正欲开口。 皇帝料到她所指,便抢先道“他办差不利,一点小事都办不明白,不如去卖把子力。” 褚湉想,这话也对,可总隐约觉着皇帝不甚开怀,但想起自己一路上的窘迫,她亦笑不出来。 皇帝正等着她安慰似的,可半晌不见吱声,忍不住看她一眼,就见她神色中透着些许怨怪委屈。 第41章 赌气 褚湉也发觉了皇帝的目光,自换上笑意盈盈 “奴才听说昆明湖上有座石舫,名清晏舫,万岁爷可准许奴才明儿去瞧瞧?” 皇帝见她变脸如翻书,心里思索起来,片刻颇为倨傲的道 “你今日觉得打马随行如何?倘若喜欢的话朕可恩准你在园子里骑马。” 皇帝的所问非所答在褚湉听来不过是阴阳怪气,却不曾细想他如何知道的,自己心里本就怨怼他的安排,何必还来挖苦她,这一下,她也不想装相,懒怠再笑脸迎人的。 “奴才胆小,从不敢骑马。” 皇帝自知不该从她身上撒气,可一想起那情景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愤不平,偏偏她那时还乘的四平八稳,没有一点抗拒之色。 马上的两人当真相配,犹如一对璧人,让人赏心悦目的。 他越想越恼火,却又不能发,不能说清阐明,一个不好便有与臣子为个女子争风之嫌,自己没了体统不说,褚湉也会成为众矢之的,所以只有憋在心里七上八下的翻腾。 也不知她懂不懂自己的一片苦心。 “你既然不敢,怎的还要上马?你拒绝一声就这样难么?” 你的旨意谁敢说不?!褚湉只觉这话好没意思,自己受了一路颠簸,还被迫掉进男人的海洋里头,被他们随意调侃打量,她想想更是恼羞成怒。 “奴才不敢违旨。” 这算什么旨意,不过是齐顺拿着鸡毛当令箭,可他碍于身份却不能分辨,因他口谕也没讲明不让她与人同乘,旨意就是旨意,哪有皇帝亲自掰开揉碎细细解释来的? 如此,他直接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好,朕今日累着了,你退下吧,叫他们把这些撤了,朕要歇息。” 褚湉想着此时不过戌时二刻,从没见过皇帝这样早歇息,也从没见他冲自己这般态度过。 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他,倘若觉着她与侍卫骑在一匹马上,有碍规矩体统,直说便是,何必如此。 正巧,她也身上疼,心里亦不痛快,早早下了差也好。 于是思及此,便朝皇帝欠了欠身,准备唤人进来撤了晚膳。 刚欲退下之际,外头传话的太监躬身进了来,说是静芬二小姐求见, 皇帝叹了叹,无奈之下便叫进来。 褚湉一时不好再在这当儿退下,只候在一侧,垂手而立。 静芬同侍女进得东暖阁,一主一仆双双给皇帝福身请了安。 “表姐无须多礼,快快起吧!”皇帝不曾正看她,只淡淡地道。 褚湉见状向静芬行了礼,看她身子单薄孱弱,脸颊挂着一派谦卑,总之是一副老实人模样,那虽平淡无奇的容貌上施了脂粉,细看来却是精心的打扮过一番。 “路途劳累,表姐还没用膳吧,不妨坐下同朕一起用吧!” 褚湉听得这话,只得将绣墩搬来宴桌一侧,静芬则不可置信地一怔,呆呆地立在原地不敢贸然入席。 皇帝嘴角一扬,形容不来的俊朗袭人“坐吧,这里不比大内,弄得我们姐弟倒显得生分,朕喜欢少些规矩束缚。” 静芬听后才小心翼翼的谢恩落座,颇有些受宠若惊。 褚湉一度还以为皇帝那样的笑不可能在静芬面前展现,他明明十分抗拒这包办婚姻,和这个没有一点感情基础的表姐。 不知为何,她有些失意,那怨怪之心早就不知丢去哪儿了。 “表姐想吃什么就吩咐倾澜呈过来,不必客气!” 御前的侍从向来只供皇帝一人差遣,从未听说要转而服侍别人,为其布菜的,只太后都极少去用他们侍奉一二。 这一举动前所未有,可称为给了静芬天大的脸面。 褚湉不免一怔,接着挂上恬淡笑意,立在了静芬旁边...... 静芬一时难掩激动,声音竟有些微颤“看,奴才糊涂了,才在小厨房做了些小菜,便呈来请万岁爷品尝,自然,奴才的手艺必是比不得御膳房,还请万岁爷不嫌弃。” 她说完,身旁的侍女将手中食盒打开,把里头几碟家常小菜奉去了御前。 虽在宫外,有些规矩却是必不可免的,褚湉击了击掌,侍膳太监自进来一一试过毒后,便又无声敬退而去。 皇帝打眼一看,这几样菜分别是攒丝烀肘子、菠菜鸡丝豆腐、盖韭炒肉,葱爆海参…… 好家伙!竟全是他不甚喜爱的菜品。 奈何上位者秉承着祖制,从不在吃食上显露喜恶,现下只能做做样子,随意拣了一样吃上一小口。 皇帝心中无奈,不欲多吃,只好随便拎来一句话,道 “今儿这道燕窝什锦鸡丝做的甚好,表姐也尝尝吧!” 褚湉迅速地望了皇帝一眼,见他不曾抬眸,虽说着话,却依旧不算热情。 她心里即便有些不愿,但还是依言端着碟子走到那盘菜前,呈了些许端到静芬面前,轻手用银箸拨到她的碟碗中。 “怎样?好吃吗?” 待静芬尝过,皇帝礼貌问道。 静芬用帕子拭了拭唇畔,羞涩颔首,轻柔道“的确美味,多谢万岁爷赏。” “不必客气。”皇帝礼节性地笑了笑,忽而又道“不知怎的,今日倒让朕想起幼时了,那时表姐总是和朕一同玩闹,你可还记得吗?” 如何不记得? 她幼时随阿玛入宫行辞岁礼,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帝。 那年皇帝才五岁,小名唤湉哥儿,她记得私底下太后总这样喊他,那回大节下的,逢上个下雪天,他自幼身子骨差,竟受凉发起了高热,病得一个劲儿的哭着找额涅,而身边却只有一个小太监在照看。 那时自己也还小,一路偷跑进了养心殿,见他哭的伤心又烧的厉害,只晓得拿着支拨浪鼓逗他,当时他一看见拨浪鼓,竟也不哭了…… 自此之后,她便总想着进宫找皇帝表弟玩,明明他很讨厌自己私下偷偷叫他湉哥儿,骂她不懂礼,也讨厌和自己玩过家家,尤其是扮演新郎新妇成亲的戏码,可她实在太想跟他玩,也顾不得他的不情愿。 大了一些,皇帝课业政事繁忙起来,她也极少再入宫,只脑海中一直存着一个眉目俊雅,倔强寡言的男孩儿。 直到去年冬至,她应召往太后宫里陪驾,听得宫人有的没的耳传着关于为皇上立后之事,矛头全全直指向她,然太后也有意无意地撺掇着她和湉哥儿…… 这让她兴奋不已,犹如喜从天降,也终于见到了那个自己念了十多年的男孩儿。 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软糯又倔强模样,竟已成长为一个风姿卓然,才华横溢的少年君王。 这样的他,怎叫她不芳心暗许,牵牵念念,只一想到自己将成为他的皇后,便觉如梦似幻,好不真实,直让她欢喜的几个晚上不曾睡着。 她敛了眼底深情,垂首怯怯道“奴才记得……” 第42章 暗慕 皇帝径自笑笑,片刻才开口“可不知表姐是否还记得延晖阁?” 幼年贪玩,每每一场雪后,他便总喜欢来御花园玩,滚雪球,堆雪人,在雪地里疯跑…… 玩冷了,就同下人去延晖阁藏猫儿,他还记得站在后面的回廊上,便能看到景山的积雪,还有万春亭…… 只一次,他听说表姐喜子随她阿玛又进宫来请安,为了躲她,便藏进延晖阁里头,可喜子毕竟长他几岁,已懂了些事,拿银锞子贿赂了小太监,才得知他的去向。 一头是紧追不放的喜子,一头是藏来跑去的小皇帝,只一瞬间失足,他便从楼梯上跌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狂哭不止,当晚就发起高烧,足足养了十来天才算完。 静芬回忆起这些童年之事,大约与皇帝的回忆感受大相径庭,南辕北辙的。 对她而言想是天真美好、刻骨铭心。 但对皇帝而言便是童年阴影、刻骨铭心。 她忍不住笑了,轻声道“万岁爷在延晖阁跟奴才玩耍,不小心跌伤了自己,老佛爷知道了好一顿训斥,奴才胆子小,也不敢同老佛爷替万岁爷说说情,想来真是不该,如今忆起这些事,依旧历历在目。” 果真是想想就觉可恶,皇帝努力掩盖着心事,可怜静芬全心被倾慕所蒙蔽,一直看不清实情。 褚湉听在耳里,奇怪是竟也生出些许遗憾来,那些时光,她并不曾参与过,就越觉得珍贵和触手难及。 某一方面,她着实羡慕静芬。 晚上下了差,褚湉正没精打采地回去下房,见齐顺放了扫帚,收拾了自己一番,便赶着去寝殿上夜。 见他辛苦,碰面时,褚湉才要寒暄,不想他嘀咕一句 “为着姐姐的事,我真是费力不讨好了。” 褚湉道“此话怎讲?” 齐顺边揉着累得酸痛的手臂,边嗔道“万岁爷开恩,怕你累着,特意叫去我给安排个坐辇,可实在没得,就去求了御前侍卫,却不想万岁爷骂我缺心眼儿,罚我洒扫宫苑十天。” “唉,招谁惹谁了我……” 褚湉眨了眨眼,原来并非他安排,自己竟错怪了人。 见齐顺满脸晦气,她忍不住道“你自小跟着万岁爷,他什么性子就算我不知道,你能不清楚吗?行了,别啷当着脸了,明儿我去帮你说和说和。” 齐顺听罢立即给她作了个揖“大恩不言谢!” 褚湉笑笑,忙催了他去上夜,自己便继续往回走。 才至玉澜门,见侍卫们正在换班,她有意避一避,就停在廊子里等他们交完差再回去。 可偏就冤家路窄,好巧不巧的撞上了那麟查领班宿卫。 她也不能一晚上躲在廊子里,于是便只得故作大方地往玉澜门而去。 那麟查见夜色中一窈窕身影自廊子往这边过来,走近些,才借着灯火看清她面貌。 他心头一动,见着她才要说话,可褚湉只福了福,便与他擦肩过去。 这算什么? 那麟查有些气恼,管他三七二十一,随着她到玉澜门外,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 “我有话说。” 褚湉只得转过身,垂眸道“月黑风高,大人有什么话请快说吧,让人瞧见又要多事了。” 她语气淡淡,又不失谦卑,本也无错可指摘,可那麟查就是莫名难受,当初是他恪守规矩,不敢有丝毫违背,如今两人换了个个儿。 “你……”他迟疑了下,才又继续说“今日是我太过莽撞,你如今觉着如何?” 褚湉笑答“本是我没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那麟查见她脸上不再是冷冷淡淡的,一颗心才算安生下来。 “今日泽公爷一众人,不过是随性惯了,只是一些玩笑话,并无恶意……” 他没来由地想起载泽那句人家又不是你家里头的萨里甘。便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白天的事褚湉并未放在心上,只和缓着道“我并不介怀,请大人也不必介怀,今日事今日毕,还要多谢大人愿意载我一程。” 一句话说得他心情瞬间转好,倒不是话有多好听,而是说话之人的态度,自此自己这份别扭之心才得以放下。 褚湉见时候不早了,站在这里与御前侍卫私谈实在点眼,又怕平白招致祸端,于是便要告退。 那麟查深知这一点,却还是想与她多说些话,可也没有留人的道理和身份。 他顿了顿,字斟句酌着“同侍御前,今后有什么难为之事,可来找我,我能助一臂的一定助,就像上次一样。” “倾澜怎敢轻易叨扰,不过还是要多谢大人美意,我先回了,大人也请回吧。” 她话毕,不敢再逗留,朝那麟查肃了肃,就回身匆忙而去。 那麟查一直望着她进了下房,才自转身向玉澜门去。 正暗自欢喜着,不想一抬头正被载泽堵在了门口。 载泽侧睨着他,眼中闪烁着戏谑之意“可算被我逮着了,你竟敢私会宫女,等我禀明了圣上,把你交了侍卫处革职查办。” 那麟查但笑不语,片刻才若无其事的道“泽公爷好兴致,这么晚了不去歇息,特意跑来给我栽罪名,可真是关顾在下。” 载泽爽朗一笑,一手搭着他的肩,边走边道“怎么,小三少当真动心了?” 那麟查知他所指,霎时眼中微暗“是不是有什么打紧,这种事咱们自己做不得主。” 载泽道“也是,你还好些,像我这种近支宗室将来必逃不过去指婚,塞给你个丑八怪、搅家精,你也得认!” 那麟查心下微有失落,想起将来的终身大事,便只觉得毫无意趣。 “我一心只在建功立业上,旁的也懒得思量。” 载泽定了定脚步,冲着他一本正经的道“咱们私底下既情同手足,就别怪我多句嘴,论起家世门第,你们俩不合适,更别提她是御前的人,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他说完,仔细打量了下那麟查,见他面色冷凝,可眼神却骗不了人,心里到底有些不落忍,便宽慰道 “以你小三少这等人才,想要什么样的如花美眷找不到?别拘泥着眼前这点子,等皇上选定了秀女,那些撂了牌子的名门淑女还不是任你去挑。” 那麟查想起这事就没来由的烦腻,自懒怠再说下去,连轰带劝的送走了载泽。 抬步欲回去时,脑海中陡然想起适才载泽的话。 清幽夜色中,他握着佩刀的手不由自主的更紧了紧,忍不住望向宫女下榻的他坦。 一双丹凤眼中充斥着叫人无法参破的心事,他朝那方向默立片刻,才决然转身走开。 第43章 做戏 一早,皇帝便在众人的随护下视察园内建筑以及未完成的工程进度。 园中最有闻名遐迩的建筑当属万寿山上的佛香阁了,而眼前应是金碧辉煌的佛香阁此时却不甚华丽,很显然才修缮了一半。 再有山下的排云殿,也是正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之中,工匠以及专管工程的大臣们见到御驾亲临遂停止了手上的活计,呼啦啦跪了一地。 皇帝在了解工程进度、难度,慰询等等方面的事情后,便直奔清晏舫、南湖岛,以及昆明湖上的十七孔桥...... 晌午,待用膳小憩后,他亦没有再多耽搁,往仁寿殿召见了专管工程建设与监督的吏部、内务府、工部、刑部、户部,五部官员和颐和园的总设计者雷霆昌。 召见结束也才是申时,他马不停蹄地在一众大臣们的随同下又视察了西堤等地。 褚湉一天里只待在玉澜堂中,乏味地在院中欣赏欣赏海棠花,望望玉澜门外的昆明湖...... 静芬却不知何时从宜芸馆过了来,她察觉时人已然快到身边了。 褚湉不免吃了一惊,赶紧欠身行礼。 “起吧。”她柔声道,接着抬眸望了望这寝殿“皇上还没有回吗?” 褚湉如是道“是,由众大臣们陪同着,往西堤去了,想是也快回了。” “左右忙碌了这一天该也是乏累极了。” 她说着,走近海棠树前,伸手抚着开满粉白花朵的花枝,稍一碰触,便是瓣落满地,想是已逢落花时节了。 话中听得出沉静的关切之意,褚湉低头含笑 “二小姐请往里面坐等喝杯茶,这茶是今年的岁贡,皇上偏爱的紧,说喝下唇齿留香,您不妨品一品。” 褚湉不明白,看着她独自抚着花枝的背影竟有些酸涩涌上。 静芬满心满眼的都是皇帝,同是女人,她自看的出,可历史上她形同虚设,一生无宠,怎一个可悲可叹。 自第一次见她时,虽貌不惊人,里里外外是个传统的封建女性,但褚湉并不讨厌她。 褚湉也有自己的私心,她清楚明白,皇帝不喜静芬,如若不然,她极有可能无法从客观角度去揣摩,感情会让人变得偏颇,她又不是圣人,自然也不例外。 “不用了。”静芬笑笑道“既然他不在,我便先回了,劳累一整天,烦姑姑好生照顾万岁爷。” 褚湉点点头“小姐放心,我与齐顺会尽心尽力侍奉万岁爷的。” “有时还真是有些羡慕你......” 褚湉一愣,不知她为何忽然说出这话,转而一笑问道“您何出此言,奴才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当真是折煞倾澜了。” 静芬打量了她一眼,并未道出她那羡慕的因由,只淡淡道“你且候着吧,我回了。” 褚湉肃了肃算是恭送,瞧着她高瘦的背影渐行渐去,犹如一支雨中的幽兰,宁折不屈又羸弱不堪。 尚在修葺中的园子也是极美的,说是视察,在褚湉看来也可说是来散心。 皇帝第二日待办了公事后,便由众人随着往园子里闲逛。 静芬作为娇客,当然也在其中,皇帝亦待她颇为客气,一路上向她介绍园中各个景致,每当这种时刻,静芬望着他的眼中便闪着倾慕之光。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样的她倒是比往日多了分清丽和婉。 褚湉行在两人后,默默看着一路初夏美景,却是无心清赏。 正走着,就见前头有一座高拱石桥,造型优美,恍若玉带,青白石半圆的桥洞与水中的涟涟倒影相映成一轮湖心圆月。 “这桥初作仙女桥,又作玉带桥。”皇帝行至桥前,回首向静芬道。 他指了指桥头“这里还留有当年高宗的御题。” 静芬随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东面题有螺黛一痕平铺明月镜,虹光百尺横映水晶帘。 西面则是地到瀛洲星河天上近,景分蓬岛宫阙水边多。” “这桥形制特别,弧度优美又洁白如玉......”静芬含着腼腆地笑,柔声道。 皇帝但笑不语,片刻只身迈步上了桥,见状,身后的静芬、褚湉与祁顺,还有一大队的随从紧跟而去。 “万岁爷慢些,当心着脚下!”祁顺从来操心皇帝,忙不迭地嘱咐。 皇帝一面上桥一面回过头来,见静芬踩着绣花宫鞋迟迟在原地,想迈步却又缩手缩脚,踌躇迟疑着。 想这玉带桥很是高耸陡峻,她一个大家闺秀,偶尔也就是去往宫里走动,哪里踏过这种桥呢,难怪她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褚湉见她属实为难,便想着上去搭一把手,可刚欲抬脚,却听得皇帝轻笑着道 “怎么,表姐害怕?” 静芬面上一红,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得低着头迟迟不语。 他见此情状,面上的笑温雅恰如清风,只回身伸出手拉住静芬微颤的手臂,将她拉至身旁。 她现下怔怔的,而褚湉则是身子一僵,分明看得到静芬眼里的害羞与迷乱,直清楚到让她感到一阵惘然。 恍然间便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夜里,他不加犹豫地拉着她走过暗夜阑珊。 想来是自己多心罢了。 静芬从来不曾想到,皇帝竟如此亲厚待她,心下既害羞又狂喜,浑身由于紧张而僵持住了。 皇帝似有感受,遂放开拉着她的手,这让静芬一瞬的失措,她以为他不会放开自己,哪怕是只过个桥的时间。 只闻皇帝缓缓道“朕是疏忽了,如何也不该让表姐为难。” “……倾澜……” 褚湉回了回神,即刻回应一声,皇帝眼虽没看她,嘴上则吩咐道“你一向稳妥,你来扶着表姐走。” 褚湉一听,气的心里骂人,这不就是典型的你胆子大,你不害怕,她柔弱,他需要我的大渣男么?! 想扶自个儿动手好了,还偏支她去,哪有天理? 褚湉想着,他难道就一定认为她傻大胆,她脚下稳,她就不怕高? 她可是连骑个马都能吓得灵魂半出窍的人。 虽心里忿忿不平,可怒气过后又凭添着失落,只道了声是,犹自忍着恐高症状,小心步上了石阶。 她来到略显惊慌的静芬身边,轻扶着她纤细的手臂,遂慢慢跟在皇帝身后过了玉带桥去。 五月里的和风温婉如诗,昆明湖畔的柳丝低垂,水中倒映着清浅的嫩绿,如轻歌曼舞般在这宁夏里飘浮摆动着。 褚湉托扶着静芬手臂,无言地望着园中美不胜收的佳景,与之对比惨烈的莫过于自己的心了。 她听闻皇室擅长掩盖宫里事,即便传出,大约也有很多与事实大相径庭的例子。 那么眼前,皇帝如此爱戴表姐,想是以后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两人也定会相敬如宾,互敬互爱。 她不由得暗暗想着,保不齐人家婚后日子过的和和美美,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呢! 可这样想过后,心中就更失落了一分,就又燃起想离开这里的念头来。 第44章 试箭 下一刻,她又硬拉回理智,不论如何,自己在宫中已站住了脚,而外面的世界则广阔陌生,相比起来,还是选择一个相对熟悉的环境更安全些,哪怕这安全是建立在刀尖上。 夜间,齐顺一并干完了体力活,见着褚湉交了差正往外走,他三步并两步,急赶上她,见着面就苦哈哈着一张脸,埋怨道 “好姐姐,你看我如今这个样子,好歹我也是贴身伺候的,叫那些底下的怎么看我,你到底说和了没有?” 褚湉无奈,幽幽一叹“我倒想说和,可如今皇上连我也恼了,你没瞧见除去上次侍膳,便一应再不用我侍奉了,今儿我在里头可是足足待到下差,茶水都不曾劳动我。” “有这事?那我……我……” 齐顺见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折了,一时间没了主意,想着自己一个人人巴结奉承的御前内侍,如今天天灰头土脸地跟着那些洒扫小太监干活,可谓太没脸了些,真恨不得寻个耗子洞钻了去。 褚湉也不忍见他太难堪,思虑了下,才试道“看来你也只能去求求静芬小姐了,或许皇上会看在她的面上宽恕你。” 齐顺细想之下自觉可行,便道“不若我连带着求静芬小姐,在万岁爷那里给姐姐也缓和缓和?” 褚湉一听,忙摆手笑说“不用,我倒乐得轻省。” 褚湉的提议不过随口说说,却不想果然奏效,转天晚上就没见他再抱着扫帚扫地,又搬花又提水的了。 她心情复杂,郁郁不开地在蜿蜒曲折的长廊里头散步,如何也无心去欣赏那雕梁画栋,只顾看着不远处的湖水,一路晃晃往西而去。 皇帝今日兴致颇高,闲了些时日便想活动筋骨,他自小熟习弓马,鸟铳,尤其最喜挽弓射鹄。 他命底下人在排云门前的空地处设了御用布侯,一众随扈的御前行走、侍卫等人正陪着皇帝比试射箭。 因着园子内侍从甚少,不过一些工匠,又有圣驾在此,所以极少有人出入,划地禁区的布防也并不十分严密。 皇帝从不曾亲自去过围猎,心里实则极其向往,总之,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只有亲政才能得以实现,不禁又想起祖辈的木兰秋狝,如今,也只能徒留遗憾了。 刚从天津办差回来的载泽说起,在天津小站的新军现已配备了汉阳造,这种单兵式步枪,虽不说当今世界顶级一流,却也不容小觑,杀伤力十足。 皇帝十分看重军事,对武器也颇感兴趣,直说思量着该选个日子亲自去检阅军队。 正说着,这头那麟查左手握弓,右手搭箭扣弦,轻松拉开弓,待弓开满,他稍作瞄准,扣弦三指瞬间张开…… 鈚箭电光火石间直中靶心偏一厘处,也的确算是矢不虚发。 他从小在军营中长大,练就了一身好本领,射箭于他而言,不过如吃饭睡觉一般信手拈来,可今日是与皇帝比试,自然不敢争强卖弄,抢尽风头,所以就只用了五分心。 众人声声喝彩,皇帝听罢却道“朕知道你身手了得,御前的人属你独占鳌头,下一箭把你的真本事拿出来,不要藏着掖着,朕又不是三岁小儿,更不是那嫉贤妒能之人,倘若你们谁比得过朕,都重重有赏。” 那麟查嗻了一声,便退去一旁,心想着,在皇帝这里,谄媚逢迎这一套果真是不吃香,自己必不会再有意谦让。 皇帝头戴红绒结顶的行服冠,身着石青色对襟行服褂,里头香色夔龙凤暗花缎行服袍,同石青色箭袖,自随侍櫜鞬中取来支杨木杆黑雕羽的梅针箭…… 拉弓搭箭一气呵成,待瞄好了准头,便再不犹豫,遂放出一箭,顷刻间射中了那靶心正中。 众人欢呼喝彩,皇帝不以为意,遂放了弓,看着一旁呼声最甚的载泽,笑道 “荫坪,你从来善骑射,又常去南海子围猎,宗室里的兄弟们没一个可比过你去,这一箭你来!” 荫坪是载泽的小字,皇帝待他亲厚,私下从不以君臣相称,说起来,他也算是皇帝的堂哥,但自知受不起皇帝一句兄长,只请他喊他小字便得。 载泽听得皇帝圣赞,众目睽睽之下,心里已是得意十分。 “皇上谬赞,奴才不才,诗书上不成器,倘若弓马上再拙劣些,岂不有负皇恩,无颜羞提是爱新觉罗一脉子孙。” 皇帝抽出一支御用鈚箭,顺手扔给他。 载泽旋即一把接在手中,因是御用之物,皇帝破格交与使用,他便双手握举着箭至额前,跪下以示谢恩,复又站起,持来弓,搭上箭,拉了个满。 他双眸微眯着瞄准靶心,心想皇帝此前话说到这份儿上,这一箭自己绝不能露怯,再怎么也不能输给那麟查。 不然,自己没脸不说,还拆了皇帝的台阶,这等事是打死不能出。 他沉下心,欲松开扣着弦的手指。 千钧一发之际,自头顶飞掠过几只灰雀,停在那树梢之上,顷刻间又离了树,犹自朝东南而去。 载泽灵机一闪,冷不防将弓箭调转了个方向,微一瞄准,这一箭便如离弦之风,势如猛虎般朝东南飞射而去。 众人才惊觉他的意图是那灰雀,就在这当口,皇帝惊得瞪大了眼睛…… 身旁的那麟查亦是瞬间触目惊心。 那支箭自那灰雀的翅膀下飞速穿过,带出些许羽毛飞旋,却直直朝来人方向,雷霆万钧般刺去! 两人几乎同时动身,那麟查有功夫在,比寻常人手疾眼快,行动速敏,霎时纵身而去。 褚湉只感到如疾风又如闪电般的物什,“嗖”的一声从头顶极速掠过,然后一声闷响,什么东西重重地钉在了后头牌楼的红漆大柱上。 她惊得回首,却见一支黑雕羽箭正微颤着钉在那,她两腿一软,吓得瘫坐于地上。 头顶发髻忽地松开,发丝顺势散下,那挽发的簪环早已不知跌去了何处。 这支箭竟是穿着她的发髻而过! 皇帝见此情景,望着那麟查的身影,自己飞奔过去的脚步在只余一半的途上,倏然而定。 第45章 违心 一众人惊得怔在原地,一时间静默无声,谁也不知眼前是何等状况。 那麟查就算身手再敏捷,如何能赶得上?他一个箭步来到跟前,褚湉早已瘫在那里捂着心口,面色煞白,惊恐万状着。 皇帝立在当下,没有举步过去,脸色阴郁不明,冷眼看着二人。 褚湉缓了几分,抬眸却见面前一张因惊慌失措而蹙紧眉心的脸。 是完颜那麟查。 她惊吓之余颇感意外,又觉得有些陌生,只因这种表情似乎不该出现以往冷峻高傲的,他的脸上。 那麟查伏下身与她面对面,不时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声斥道 “禁区你也敢闯,刚才你差点死在这儿!伤到哪里不曾?” 褚湉茫然看了他一眼,旋即摇摇头。 那麟查见她并无大碍,只是吓得不轻,心里不免松了松,压低声音道 “还不快去请罪!” 褚湉此时已回了神,并未解释自己如何进来了禁区,她只用手撑了撑地,借力站起身来。 因头发松散,未免失仪,罪加一等,匆忙捋了头发盘于发顶,随意捡来地上的枝子作钗簪,固定住头发。 她见排云门前众人面面相觑,载泽更是握着弓,脸色发白一动不动。 那麟查此时也发觉自己实属冲动莽撞了,别人都惊呆在那,自己倒反应过人,一梭子冲过去,也太点眼了些,于是抿了抿唇,心中纷乱。 皇帝眼神冰冷地瞅着向自己走来的褚湉,适才的一切皆看在眼里,本万分急切的心此时也已熄灭。 她如惊弓之鸟般伏地不能起,那麟查也太过殷勤些,三言两语一说,她便恢复往昔,泰然自若了。 皇帝生气之余,一股深深地无助与失落蔓延五脏六腑,却仍要维持住表面的风平浪静。 褚湉垂首至皇帝跟前,眼睛不敢抬一分,自己不过散步罢了,她是御前掌事的人,出去走动也是无人拦着,且禁区前又没人把守,没人告诉她前方危险,禁止踏入。 她心里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大错,可就是内里发虚,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自然而然的跪下,伏地道“奴才误闯禁区,扰了万岁爷与各大人比试,请万岁爷降罪。” 载泽见状不妙,事又由他出,好不好的去射什么灰雀,险些伤到人不说,也没给皇帝长脸,这种种合在一起,必然致使上者不悦。 暗忖片刻,也忙不迭跪去了地上,大声道“这是载泽之过,是奴才太过轻狂,不识好歹,险些伤及人性命,奴才愿意领罚。” 皇帝并未疾言厉色,只淡淡道“若真要罚你,你受的起吗?!” “此番是你好大喜功,自以为是,真若出了事,朕也不能姑息一二,停你三个月月俸,回去好好修炼心性。” 载泽自知皇帝对自己不过是薄惩,心里更加惭愧不已,结结实实地磕了头,退往一边。 …… 皇帝本应居高临下的俯视于褚湉,可此刻他却目视前方,心中隐痛,不耐般的道 “退下去吧。” 褚湉如获大赦,赶紧磕头谢恩,可不免心中惴惴,忙起身快步退下。 那麟查捧着那只御用鈚箭上来复命,皇帝见他神色如常,便伸手拿回箭,顿了顿才道 “这么多人里,只你雷厉风行,一马当先,若今日碰到的是预谋行刺的亡命徒,也只你能当机立断。” 皇帝莫测一笑“朕要重赏你。” 褚湉经这惊心动魄的一回,再不敢在外逗留,直接回了玉澜堂。 本以为皇帝会责罚于她,可不想却是什么都没说,只叫退下。 越如此,她越不安。 正持着青花花卉纹花浇,在抱厦下给花浇水,皇帝正由一众侍从的随扈下进了玉澜门。 他边走边动手解行服冠的绦带,随意一掷,齐顺乖觉,忙不迭的把冠接在了手中。 褚湉放下手里的花浇器,在原地跪迎,皇帝路过她时,并未特别留意,只脚步轻快地进了殿门。 褚湉愣了下,自知今日缘由,自己身为御前之人却误闯习武场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来,本是他宫里的人,他自然面子上不好看。 于是,便朝茶水间去,亲手泡来君山银针,呈在托盘之上往寝殿走。 门口的侍从给她打了帘子,她换上和婉笑意抬脚进了去。 皇帝一上午都在挽弓射鹄,此时也颇为乏累,净了手,换上一身家常便服,正由齐顺伺候着看书。 褚湉将茶盏轻手放去炕桌上,打眼看皇帝面色平平,瞧不出喜怒来,于是只得笑吟吟地道 “奴才今日泡的茶是君山银针,用了早起花瓣上收集的露水,万岁爷尝尝。” 皇帝目光只停留在书上,自端来茶,随意喝了口“也无甚特别。” 随即把茶盏放下,继续看书。 褚湉微窘,只和齐顺对视一眼,心里只当皇帝不愿见着她,便想退下去。 这时候皇帝却对一脸恍惚的齐顺道“将宫里带出来的君山银针都送去宜芸馆,表姐向来喜欢黄茶。” 齐顺不敢耽搁,只得听命而去。 褚湉乍听这话,犹如堵了一口气在胸腔,极其不理解他的用意,也更加觉得皇帝自来了颐和园后就性情大变。 还未想透,便听皇帝道“你与那麟查是熟识?” 这话问的出乎意料,褚湉满脑子问号,却又怕其中有什么误会,触碰到规矩的红线,于是如实回道 “奴才是后宫宫女,那麟查大人是御前侍卫,宫女与太监侍卫等不得私相授受,这是宫里的老规矩,奴才不敢逾矩。” 皇帝点点头,事实上他如今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不得掌控,他甚至有些担忧。 ……担忧她真的心有所属。 他又恨自己不能将心中所思和盘托出,事实上,他是可以用强权,用随便什么理由,就可以把她留在宫里一辈子,可强留一个人又有何意,况且…… 还有太后。 他深知处境,婚姻更是不能做主,不想因一厢情愿的自私拖累了旁人。 褚湉惊措之下,忽觉得眼前之人,仿佛不是她所认识的皇帝。 她黯然神伤,却又不能表露,能做的不过是垂首立在那,一言不愿发。 皇帝咬了咬牙,将心一横,道“倘若……” “倘若你有意于他,也非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完颜那麟查也的确有资格叫人倾慕,朕虽为皇帝,却也是年轻人,懂得什么叫情投意合,什么是至死靡它。” “待朕亲政,到时……会为你做主,所以你也不必急于一时。” 皇帝絮絮说了这许多,直说到胸膛发紧,满心难受,倘若她谢恩,他实在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 他在心中祈望着她一句否决,至于其他,他别无所求。 哪怕就这几年,平平静静的在他眼前也好。 他一下后悔说出这等话来,可再没转圜余地,等待答案的每一秒钟都是如焚煎熬。 第46章 失望 褚湉心中大恸,说什么也没想到,皇帝竟然说着这一番叫她情何以堪的话来,她不要什么做主,不要所谓的指婚。 她内心翻滚如洪水泛滥,连绵不绝,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那最深处的心事。 她想留在御前,只是这样就好。 鼻腔里的酸意让她不能自已,眼中瞬间有了泪意,这一下,她只得狠低着头,不敢抬起半分。 皇帝等得心慌意乱,忍不住紧接着续道 “朕记得你说过,心里很想家去,等到了时候,朕断不会强留你,或许……” 他不禁轻笑,故作轻松“或许朕可以为你多添些嫁妆,你好歹是朕身边出去的人,说什么也该风光体面一些,有御前这座压腰招牌在,也没人敢轻易的欺辱了你,” “从今往后,便同你的檀郎好好过日子。” 听他径自说着,褚湉的心沉沉的一痛,看似像是略带玩笑,但依旧让她难过起来。 “奴才的这点小事就不劳烦万岁爷了......”她低声。 目之所及,是他伏在案上那双苍白修长的手,那拇指上带的翡翠扳指泛着碧莹莹的光彩,里头镌刻着他的名讳载湉。 她每天为他褪下的饰品收库时,都忍不住看了又看那里面用篆书刻写的两字…… 然后忍不住心里头默念了念。 他的手越渐的看不清了,目光被泪海阻隔,她不好轻举妄动,因为仿佛只要是一个小小的触动,眼泪就要不顾一切的溢出似的。 她不愿别人见她流泪,特别是他。 她始终垂手而侍,像没有心的石塑,皇帝从期盼慌乱逐渐转为万念俱灰,也许,自己本就没有立场来怪罪她,这种种都不过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静芬的到来让两人跳回到当下,也清醒的回到了现实。 皇帝心情差到极点,可在表姐面前又不能发作,只在心里忍了又忍。 褚湉趁乱抹了把泪,随后一如平常地行礼问安,候往一边。 静芬奉来些她自己亲手做的点心,那颜色极好看,又有款有样的,想必味道也是差不了。 做这些不知花了她多少的心思和时间,为的也只是让皇帝尝上哪怕是一口,再轻描淡写的夸上几句也便心满意足。 她落座后,用目光扫了扫案上一碟碟的花样点心道“奴才从昨天就预备起来了,今儿又做了一个晌午,皇上多吃些,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 皇帝今日倒是很和顺,拿过来尝了尝道“有劳表姐了,这些糕点闻之香甜,入口更甚,确实极好!” “真的吗?”静芬欣喜万分的看着皇帝,笑容盈满脸颊。 皇帝停顿一瞬,才道“以前听皇太后和大公主就曾夸奖你点心做得好,朕那时还不信,今儿一尝,想来不是讹传。” 静芬被他夸得喜上眉梢,低头脸上一阵红晕,褚湉端着茶盏正走过来,只听她道“万岁爷过奖了,哪有这样好呢,不嫌奴才手艺粗糙就得了。” 皇帝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更显得他相貌气质俱佳“连皇太后都连连称赞,如何会不好呢?” 静芬也不好作答些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走过来的褚湉。 她本欲持着茶盏托把茶盏放去她手边的桌案上,不想静芬大约心有旁骛,或是皇帝的话让她一心不得二用,竟上手去接那茶盏…… 褚湉一句小心还没来得及喊出。 她的指尖便被烫得一缩,强烈的灼痛感叫她险些叫出声音,茶盏也随即翻倒在呈盘上。 她双手蜷缩在身前,疼的紧紧颦眉,手指已微微发红。 褚湉反应过来,忙跪下叩首“奴才罪该万死!” 皇帝先是一惊,而后马上过来拉着静芬急问“怎么样?烫伤没有?” 静芬显然吓着了,不过一瞬间回过神来,握着手指,微颤道“应该没大碍,万岁爷不用担心......” “你如何连个茶都奉不得?” 自耳边传来皇帝颇为愤然的质问声,褚湉一凛,心里不知有什么在纠结着,突如其来的震惊和悲伤。 这种时候别说顶嘴,如若把错都推给静芬,却也不明智,毕竟在皇帝面前,受难者是她,于是只得道 “奴才该死,刚只不小心......” “不小心?”他生硬的打断了她的话“如若烫伤了你预备怎么样?一直以来这冒冒失失的毛病就改不得吗?” 褚湉实在无法确认听到的话是出自他口。 皇帝皱着眉,望了一眼伏跪在地的褚湉“换了别处,真不知你如何保得自己周全,朕事事由着你,可也别认为朕就不会惩治你!” 就在褚湉朝着地面,使劲闭了闭眼这当儿,静芬忙去拉了拉他的衣袖道 “奴才没有大碍,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万岁爷怎么好为这点小事而动气,动气伤身,奴才的罪过可就大了!” 皇帝的视线自她脸上重新回到褚湉身上。 “就算你不懂规矩朕都纵容你,甚至接受认同,倘若你今儿烫在朕身上也就罢了,表姐无辜,你教朕用什么立场来姑息你?”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气极,不明白自己只说了一句不小心他便恼起来,她不明白...... 褚湉稳了稳心中的震痛,不管心底有多不愿还是低低的道“奴才罪该万死,求……万岁爷饶命。” 说罢,她叩着首,眼泪隐隐在眼底里翻滚,可是她又拿什么立场哭呢? “好了……”静芬忍不住上前开口劝道“奴才真的无碍,奴才其间也是缩了缩手,这茶才打翻的,这件事就算了吧。” 褚湉始终没去看皇帝的脸,不知他会是怎样表情,也不想知道。 皇帝按下心中不忍,道“难得表姐这般宽厚,朕身边的人出了这样差池,是朕的错,如若有下次,朕绝不宽待。” 褚湉低声,一时间竟有些不甘与火气一涌而上“奴才谢皇上不杀之恩,谢静芬小姐饶恕。” 皇帝声音极为冷淡,平平道“你下去吧!” “……是!”她忍着难以平复的委屈与愠怒,躬着身子默默退出去。 皇帝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悔恨的握了握拳头,不知何时开始,自己变得狭隘又敏感起来,他厌恶自己不能果断,也厌恶她一件事不能说满,总让他燃起希望又堕入绝望,越陷越深。 第47章 坠湖 褚湉自出了玉澜堂,心里带着委屈气愤,直冲出门外去,她哪儿也不愿去,屋子也不想回,就只绕着昆明湖溜达。 几缕柳丝应风吹到她的脸颊,她愈发不耐,便使劲扯下一根,边走边挥。 漫无目的,懒懒洋洋。 “唉......” 她结结实实的叹了口气,那时委屈得想要流泪,这一会子也竟没了那心思,只剩下一肚子的火气。 湖水被阳光照得粼粼耀眼,温婉的微风萦绕周身,怒气之余反倒挤进来一股子难过。 想出宫出不得,留下来又受气,老天!她在心里祈祷,让她回去吧! 此时此刻,她竟也觉得父母的催婚与无条件的加班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正走着,迎面过来两个小太监,两人见是褚湉,立刻上前打了个千儿,其中一个道 “姑姑怎么在这儿呢?” 褚湉实在没好心情同他们拉家常,于是没精打采的道“没事,我遛弯儿呢!” “姑姑真是好兴致,可听说皇上酉时要乘画舫游湖,姑姑难道不随驾吗?” 褚湉愣了下,皇帝并不曾和她提起游湖之事,心下即刻又添了堵,故笑着道“随什么驾?我今天放假!” 明明来园子前已说好一起游湖,一起放纸鸢,可现下…… 她眼中忽觉一阵潮意,约定依旧,可如今答应一起的人已经陪在别人身边。 “听说御船名叫水云乡,很是华丽,跟那蓬莱仙阁一般,姑姑不去瞧瞧?” 管它仙宫神殿的,褚湉也半分提不起兴致“你们去瞧吧,我喜欢清净,一个人走走。” 她说完没再理会二人,照直向前走去,手上看似惬意的挥了挥柳条。 褚湉不自觉想起他送她的那本诗经,里头有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大约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断无人知她心忧。 不知不觉中,她已在湖边走了大半圈,不经意抬头望去,清晏舫已矗立在前了。 她心下不平,犹自撩着衣袍下摆想也不想就踏上了石舫,迎着风施施然来到船尾处,那下方湖水波动,时不时的有一两条鱼儿游过...... 站在高处眺望,阳光烂漫下,水波荡漾,风中隐着花草香和湖水特有的清新之气,一时间驱走了大半的烦郁。 她心里劝着自己,如此也好,不若将来必将要面临更多艰难,在这种时候让自己死了不该有的心,不是件大好事吗? 两人的身份注定了结局,她的本心是好好活着,再有点富裕那就更好,别的……最好别沾,管他清风霁月,千载难逢,智者不入爱河。 如此一想,心中果然一轻, 褚湉刚欲好好享受这海晏河清的夏宫美景,不想瞅见南湖岛前有一火轮船拖有一艘带抱厦三卷式建筑屋顶的画舫,船尾立着四面迎风飘扬的龙旗…… 不用想,那是皇帝的御船无疑,还可隐约看到船上人影攒动,好不热闹。 刚平复的心,一下子猛然抽紧,褚湉又忍不住想起本无过错的自己,像个摇尾乞怜的狗腿子一般,跪在他与静芬面前,喏喏求饶,没有半分人格可言。 自从来到这里,她已克制住了自己那所谓肮脏的自尊,叫跪便跪,说求就求,从不放去心里一二,可就这一次,她只觉得尊严崩塌,比被人拖到脚下踩还难受。 心中怨气冲天,扬手便将柳条挥向了湖中,眼见它顺水而去,随即捡起脚下的一颗小石子,猛地向水里投去。 仿佛如此,就可稍解心中愤怒一般。 湖水被石子打出片片涟漪,一圈一圈地在心中荡漾开来。 心神不宁,接着复而平静,就如这波纹,她再次投下一颗石子,可涟漪中显出张清俊的脸庞,上翘的唇角...... 褚湉使劲摇了摇头,看着湖中的点点水纹,抬起脚狠狠踢出地上的石子,试图打乱这无端的影像。 石子落水的同时,那脚下绣鞋一松,也跟着石头飞了出去。 她吃惊的工夫,一手试图够那鞋子,可不想上天大约有意作对。 她站在船尾顶处,如此情形下,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身子前后晃了几晃,终是噗通一声跌进了湖里。 …… 皇帝兴致索然地登上了“水云乡”,坐在舫中望着这水天一色,远处的佛香阁以及智慧海犹如神话中的仙境,叫人凝之向往。 可这一切对于皇帝来说,却是味同嚼蜡,适才静芬见他火气颇大,就提议来乘船游湖,见到如此美景怎样也该聊胜于无,可稍解他的黯然无神。 那麟查同载泽几个御前的人,侍奉在画舫外的甲板两侧;因见着皇帝面色不豫,还以为是比箭一事所致,所以载泽不敢造次。 如若平时,他可进画舫中同皇帝谈天说地,今日,他可不敢。 那麟查打眼看去,寻了一圈却不见褚湉身影,心中隐隐不安。 载泽在身边看透他的小心思,轻声笑道“别看了,人没来。” 那麟查一开口便没个好气“你还敢嬉笑,怕是你连累了人家,不然她一个御前伺候的,如何不在场?” 他心下有些担忧褚湉的境遇,在场时皇帝没有降罪一二,回去了遭难也说不准,想想便觉不对头。 载泽自知理亏,赔笑道“不说别的,只看在小三少这份儿上,我改日定向姑娘负荆请罪去,是打是骂悉听尊便,怎样?” 那麟查低低嗤笑一声“你泽公爷贸然给人家请罪,不得折煞了别人,况且,何苦看在我面子上,你本身就办错了事。” 载泽无奈,用手肘搡了他一下,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我一箭险些射中你的意中人,从此你恨上了我,整一个见色忘义,你我兄弟之情都不顾及了。” “岂敢。”那麟查冷横他一眼“你还是先顾着皇上吧,我瞧着脸色可是不妙,你就不该过来随扈,一个不留神行差踏错,又要遭殃。” 载泽听闻这话,少不得偷眼往画舫中瞄了一瞄,却见皇帝与旁人一再无话,面无表情的直望着窗外,没有一丝一毫的开怀模样。 第48章 凶险 他心下犹虚,拉着那麟查小声道“看着脸色是不对,可也不至于吧,叫停了我三个月俸禄,这也差不离了,我现在还发愁着吃喝,可别再拿我开涮。” “这往后时日,兄弟的酒钱可就指望你了。” 那麟查见他挑着眉,一副清俊又狡黠的模样,忍不住道“堂堂泽公爷,能缺了这点小钱?也罢,谁让我倒霉,吃喝由你,只一样,别再拿宋倾澜说事。” 载泽嘿嘿一笑“君子有成人之美,我知道你不死心,回头我大不了替你转圜转圜,不知到时小三少拿什么来谢我?” 那麟查心中悸动,遂放出豪言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一概我能做到的,我小三少决不食言。” 皇帝一双灵秀的眼中倒映着湖光山色,顾不得静芬在不在一旁,只无言以对,这让静芬不解而淡淡失意。 明明才对她关心之至,转眼间便如天地殊途,任她再殷勤不过,他依旧无动于衷,就如幼时那般,不喜同她游戏,也懒怠闲聊。 她心里也明白一二,最要命的,还属她的出身,换做谁大概都要心存忌惮吧。 她在画舫中静静安坐,只凝着他的背影,就算彼此不说话,不相望,她依然觉着胜过所有锦衣玉食的日子。 皇帝表面越是平静,内里越是跌宕,就像自己被困在不上不下的结界中,想伸手却又不得不放下,想靠近又不得不远离。 他是气她,气她连个否决都不给,但他更气自己。 今日对她太过苛刻残酷,他愧悔不堪,想着千不该万不该,用这等态度对待她,今日回去,自己要如何面对,该怎么补救。 惊觉这种事比之让人焦头烂额的国事不差,同样都叫他呕心沥血的。 当一口水满满当当的灌入口中,褚湉才从惊吓中恢复了意识。 冰凉的湖水浸没了她整个身子,她不会游泳,只得胡乱地挥动着手臂,两只脚在水中无助的乱踢着...... “救命......” 她挣扎着自水面探出头,四周是扑出的水花,刚惊叫出声,竟又再度没入水中。 她拼尽全力向上,向着那映着阳光的水面而去,惊恐无助中,心里不断出现了诸多念头,越想越怕,早知道就老实回屋,跟他置什么气呢? 会不会这一死,就能回去了? 褚湉抓到了一丝机会,头再次冲出试图吞没她的深水,趁机大叫“救命啊......救命......” 御船的目的地是排云门前的临时码头,此时船只已行过大半,越发接近码头。 皇帝闲闲看着前处景致,见那清晏舫在湖中耸立,不觉就想到了正在整装的北洋水师,成军在即,也该购建些船舰火炮才是…… 还在暗自构想,却隐约看到那清晏舫下处的湖里有什么在动,溅起些微不足道的水花来…… 不对,不是动,是挣扎! 他定睛去瞧,这一下不打紧,居然看出是个人! 有人在昆明湖落水可谓非同小可,皇帝急急起身,命令船只朝坠湖之人驶去。 “到底人在哪里?” 载泽站在船头眺望,那麟查凝眸去找,只见一个头颅浮出水面,很快又被湖水淹没,只剩两只手臂露在外头,仍在不断挣扎。 “在那边,快!” 他大步跳上拖带船,朝舵手大喊一声,指着落水人之处,载泽随即也跟了过去。 “怪事年年有,今年何其多,我说,谁这么有兴致,跑昆明湖里头泅水来了!” 那麟查只待救人,一本正经道“你少些口舌吧,八成是意外,救人要紧!” 船只离落水者近了些,皇帝站在甲板上急切地望着,静芬惊得由侍女搀扶跟在皇帝身后,大气不敢喘,这种场景她生平头一次见。 怕见着死人,又放不下皇帝,于是只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皇帝只见那不断挣扎着的一段手臂,腕子上赫然戴着一只满绿的翡翠镯,他心跳忽一滞,一眼认出那是他因着褚湉教他弹钢琴时,赏赐给她的东西里头,当中有这样一对翡翠镯子,她时常戴着。 这一眼直让他脑子轰的一声,脚下不自觉地踉跄,好在齐顺扶了一把,待他回神,便将所有人甩在身后,不顾一切的奔去拖带船,也好在身穿行服,不至于束缚手脚。 齐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想那船与画舫间有些距离,一个踏空必定掉进水里,不被淹死,也要被那火轮船的车叶绞死。 他念着皇帝亦顾不得,将心一横,卖力一跃,闭着眼就跌去了拖带船的甲板上…… 皇帝冲到船头,管不了旁人或跪或拜,眼见褚湉逐渐没入水中,他疯了般,顾不得庄重与身份,大声道 “快下去救人,朕不许她有事!” 他已做好了最坏打算,倘若没有识水性之人,他便只身下去,一个国君掉下水去,旁人再没法儿也得有法儿,这样他死不了,她也是。 身为御前侍卫者,自然应是面面俱到,人们只等再靠近些,再方便下水。 可那麟查此时亦看清落水之人就是褚湉,随即速摘了顶戴,拱手道“奴才愿去!” 话音未落,也不待皇帝应允便只身跳进了湖里…… 在大内侍卫中,那麟查水性实在一般,可救人心切,他根本管不了。 见他下水,几个会水的侍卫接连跳下,都想在皇帝面前显功。 载泽陪侍在皇帝身边,见他骇得唇无血色,作势要亲自下去一般,便有了几分猜测在心。 褚湉被一口湖水呛得五迷三道,在最后下沉的一瞬仿佛看到有人朝自己游来。 但她并未因此就觉庆幸,因她无论怎么挣扎,如何努力,还是不可制止的向着黑暗深渊落去…… 她快要窒息了,只觉得精疲力尽,再挥舞不动自己的手臂,有大口的水灌进口中甚至鼻腔,视线逐渐暗去,意识在慢慢消逝…… 载湉……载湉…… 她脑中回荡着这两个字,以及那张脸,在失去知觉的刹那间满满的占据了她仅清晰地意念,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它被冲淡,直到支离破碎…… 第49章 截胡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被救上的岸,只感到腹部被什么重重地按压着,有大口大口的水自口中吐出…… 她憋的五脏六腑就要爆炸般,此时一口气倏然喘了上来,极度不适的感觉得到些许舒缓,就如搁浅的鱼重新游回海里,一下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虽生命暂且无虞,可意识尚不十分清醒,她如何也睁不开眼睛,耳里只有嘈杂的人声,却竟一句也分辨不出。 混沌的脑子里上演着经过的一幕幕,皇帝冷漠的脸,静芬含羞带怯的眸光,以及自己请罪时的心痛委屈。 她费尽全力想要睁开眼,可四肢百骸,浑身上下全部都不得掌控。 “醒醒,宋倾澜……” 有人在喊她,褚湉想要回应都不能,最终只微动了动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光线让她一阵晕眩,朦胧中,眼前正有人在焦急的凝着她,唤着她…… 皇上…… 她只觉面前的人再熟悉不过,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她嗅得出…… 是他正眉眼弯弯的瞅着自己,仿佛还听到他说 你好不好别出宫去?往后你教朕弹琴,朕教你书法…… 朕屏退了旁人,只跟你,咱们一块儿去放风筝! 褚湉实在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含糊不清的,自口中梦呓般道出两个字 “载湉……” 话一出口,她的眼前瞬间如浓雾消散般,顺势也看清了凝着唤着自己的人。 他有着寒星般的眸子,凌厉英俊的面颊…… 他不是载湉! 褚湉还未来得及惊诧,眼前便瞬间拉上了黑幕,意识如同被瞬息掐断,直昏了过去了。 那麟查使出浑身解数,只一人将她拖回岸上,顾不得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即刻开始施救。 好不容易将她救回,就见她意识模糊,胡言乱语,说了句什么也着实听不太清楚,便一撒手又昏死过去。 他心中急切,就欲将她打横抱起,奔往御医处。 皇帝此刻也已赶到,见褚湉面色如纸,了无生气,自身上往下淅淅沥沥地淌着水。 他此刻才明白了什么是心惊胆战,痛心疾首,一伸手便将人接过,留下一句 “你救人有功,朕过后会嘉奖于你。” 他将她紧拢在怀里,片刻不停直奔而去,身后随着一众人或惊或劝。 齐顺帮皇帝托了一托手,忧心忡忡道“让奴才们来吧。” 皇帝不语,脚步未停,他又道“大庭广众下,人多口杂,这恐不合规矩。” 皇帝冷道“她因朕而落水,谁要置喙?这里是颐和园,没有大内那些陈规旧矩,朕便是规矩!” 话至此处,齐顺不敢再劝,皇帝铁了心,他说再多也是无益,怕只怕又会一石激起千层浪,再闹出什么风波来。 静芬目睹了一切,怔愣地扶着红柱,她一时无法消化这些所见所闻,皇帝反常的举止只会让她往更伤心的地方思量。 她咬了咬唇,便失魂落魄的由侍女搀扶着走开了。 那麟查平静的站在原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担忧着褚湉的安危之余,更是无比震惊于皇帝的行状,且不说自己费劲救上来的人,却被别人轻易截了胡。 他不禁苦笑一声。 不得不忆起,他接过褚湉时看自己的眼神,直叫人不寒而栗,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却。 那是种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目光,既感激又警惕,有担忧又有敌意。 载泽见浑身滴着水的他在那里失神,紧奔过来,关切的问“怎样?没大碍吧?” 那麟查体力还未歇过来,喘着粗气摇摇头,载泽只道“看来这次,万岁爷要重赏你了。” “你什么意思?”那麟查心中不安已极。 载泽记起在拖带船上看到的一幕,这个宋倾澜于皇帝而言,绝不是简单的御前宫女,于是便趁四下无人,低声说道 “没什么意思,还是那句话,死了这条心吧。” 那麟查眼中有几分失落一闪而过,遂嗤笑“我本就没多心,谈什么死心。” 载泽从未见过那麟查像如今这般,他们早年相识,又同侍御前,向来感情甚笃,知己知彼的,小三少的为人做派,他比谁都清楚明了。 一向疏冷清傲的小三少,何曾这般冲动失意过,又何曾有过这种黯然失色的眼神。 除了他这个手足挚友,他更没对谁这般上心、殷勤过一点。 他对宋倾澜怕是真情实感,且不似他口中说的随意。 这下载泽心里更是替小三少难过,因为这种种事态看来,他们俩一准儿没戏。 他不知该如何劝人,只得看似漫不经心的道“这便最好,她可不是简单的御前宫女,这背后可还有西边坐镇,皇上是什么反应,你也见着了,这里头不是咱们能掺和的,你自己掂量吧。” 那麟查被他几句话说的心中骤然刺痛,先前自己尚能做到理智对待,如今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还是暴露的一败涂地。 自箭袖往下滴着水,他亦没心顾及一二,便直接转身而去,载泽无奈,遂快步跟了上。 褚湉恍然觉得身上冷的出奇,一抬头,竟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雪在耳边呜咽,她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打起冷战来,遂抬脚向前走了几步。 这雪下的大极了,她皱着眉,努力睁开眼睛仔细打量四周…… 虽风雪迷人眼,却也可分辨出那些被覆盖的殿顶脊兽,下一刻,她忽的哑然失笑。 这里是崇陵! 她难掩心中的惊喜和诧异,左右看去……的的确确是崇陵! 难道自己真的回来了吗? 她霎时像是感受不到了寒冷一般,激动的在雪地里快步奔跑起来,她要找洛琳,洛琳一定还在这里! 依旧是熟悉的脚下一滑,她重重地跌在雪地上。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感到疼痛,只是满怀期待和狂喜,作势就要爬起来继续找。 可当她抬头之际,熟悉的景象又再次出现。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正伸到她眼前…… 她一瞬错愕,猛地将身子往后一缩,心中升起无法忽略的忐忑及恐惧。 她使劲闭了闭眼睛,那只手还在,她摇摇头,它依旧在…… 第50章 暗恋 强烈的预感使得她缓缓抬起头。 眼前,穿着海角江崖十三章朝服的皇帝,正眼含迷离的看着自己…… 他的手一直在等待她,始终伸向她。 只定定伸向她。 褚湉懵了,想说话却张口结舌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不再有丝毫顾虑,一手拉起她来,两人面对面而立,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他轻轻眨了下眼睛,遥远到如梦似幻的声音传来 “你可还记得?”他浅笑的扬起唇角“等到你的那天,迎着如今日这般漫天大雪,你只说迷路了硬要我给指点,可你居然不认得我了,半分也记不起来。” “可你知道我等了有多久吗?一百年?还是两百年?”他苦笑 “究竟是多久就连我自己都算不清,久到不知今夕是何年,唯恐你纵此相逢应不识,幸得这一回你还记得我。” “可这一次,只这一次别再离开我身边,好不好?” 褚湉被他眼中的柔情和这番百感交集的话语所震慑,怔忡间咬着下唇,可似乎下一刻的不安提前而至。 她想挪动脚步却如何动弹不得,崩溃般的摇头,大声的告诉他“不!我是褚湉!我不是宋倾澜!” “你是宋倾澜,你与我朝夕相对,荣辱与共,你明明就是……”他的语调平和却又痛苦万分。 “但求你留下,别让我一个人守着这座满是人却没有心的空城,和这样一个摇摇欲坠,满目疮痍的国家……” 褚湉使出全身的力气,她要想他清醒,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即便她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却根本无能为力,什么都改变不得,最后只无助的喊出声 “我不是!我不是宋倾澜!我不是......” 蓦地,褚湉一抖,本能般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恍惚之间只看到好似一盏烛火,将暗淡的四周照亮了一些,眼前的身影由模糊逐渐清晰…… 皇帝那双含着忧切的眸子叫她不明所以,她大吃一惊之余还未完全从梦中和落水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一见他的脸,只还认为身在那雪中的崇陵,惊惧地自语 “我不是宋倾澜,你让我走吧……” 皇帝听她转醒来便是这样一句话,更是愧疚不堪,大概她经这一遭,是真的想离开宫了。 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发觉还在烧着;褚湉吓得一缩,瞬间只觉头痛欲裂,周身寒津津的。 这种肉体上的感受如此真实,真实到叫她神智清醒了不少。 她想到什么,忍着不适就要起身见礼,皇帝按下她的手臂,直起身子道“不必多礼,躺着吧。” 褚湉试图在浑噩头脑里找回记忆,她记得自己登上了清晏舫,而后意外掉进了湖里,是那麟查将她救下,随之而来的,便是那怪异的梦境…… 皇帝见她怔忡,心中不由猜测万分。 而褚湉忽而记起训斥之事,瞬间胸口发闷,只清冷的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淡淡道 “万岁爷回吧,奴才无碍,这里是下人的他坦,您不该纡尊降贵的过来。” 皇帝对于褚湉的话没有多理会,只是不免轻轻一笑,自案上拿来一盅药,端到她的跟前 “看着脑筋倒是明白,先把药服了。” 褚湉见他正端着药碗,那眼中起先的担忧此时已化作一抹好笑的意味。 她微一惊诧,连忙支起身子,上手接过他手里的药,舒了口气才道 “奴才该死,实在不敢劳动万岁爷……” 说着,一仰头直把这苦涩难耐的药汁生生地灌进肚子,她被这极苦刺激地皱紧了眉,有一瞬间想要大吐特吐,无奈只得强忍着,内里发狠按压住。 “有这么苦吗?” 他不禁笑问,说罢便左顾右盼起来。 褚湉看出他的意图,应想是弄些水来给自己漱口,他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帝,几时侍奉过别人? 她想到此,急忙一扬手,道“万岁爷且住手吧,倾澜受不起......” 他回过头来有些怔愣地眨了下眼睛,褚湉移开目光,在他看来,有着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倔强和厌烦 “万岁爷请快回吧!奴才真的受不起。” 半晌,他默不作声,而褚湉也不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心里莫名的紧张掺和着酸涩。 皇帝收敛了笑容,只站在床榻前望着房门,他是不该过来,哪怕不是在紫禁城,他的身前身后一样有太多眼睛盯着。 但他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抱着昏迷的她去寻医,然后不顾身份的来到下房来守着她醒来。 不管是于情于理,他都不该。 他也是头一次后悔,后悔对她严行训斥,导致她险些玉殒香消,也后悔自己太过冲动。 她是太后的人,自己此番作为,深忧置她于危机险地。 他可以将这份小心翼翼深埋,可以为了亲政去听太后的话,但是这一次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皇帝深纳了口气,心中隐隐作痛起来,只背对着褚湉道“你好好养病,朕……” 他含着说不出的苦涩,顿了顿“……走就是了。” 话音未落,褚湉茫然抬起眼眸,就见他的背影举步而去,片刻消失在门外。 她突然觉得很累,身处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等级上,想说的话竟不能说出口,无法不去衡量,无法不去顾虑,窝囊到难以自持;暗恋,大概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罢了。 而他竟真的走了。 她知道,他不会为自己停留,不会有一丝的犹豫,他为什么都不回头看看她的眼泪? 在他心里也许真的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她也不过是宫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宫女,一个奴才而已。 褚湉回过神,一滴泪珠已然划落到腮边,说起来好笑,自己是太后的眼线,对皇帝而言应是极其厌恶的对立者。 他凭什么要喜欢自己?! 忍着高烧,她苦笑,自己自讨了苦来吃,不应想的偏要想,不能碰的硬要碰,这一厢情愿真不知何时才可终结。 皇帝独自坐在玉澜堂的小院中,这一夜月朗星稀,他啜了一口香茗,忍不住抬头望着那寂静如水的圆月,思虑万千。 齐顺这时过来复命,皇帝只低声道“他怎么说?” 齐顺如实道“万岁爷厚赏大人,尤其是那把御用玉柄包金鞘匕首,那麟查大人受宠若惊,向上叩首谢恩。” 若不是他未亲政,没有权限任免官职,好歹也该赏他升官,远离紫禁城才对。 皇帝顿了顿,又问“那她又怎么样?” 齐顺乖觉,不必点破也晓得话中之意,便回“还发着热,不过没什么大碍。” “她这回惊吓过甚,人都变得呆呆的,奴才去了见她一脸病容,两眼还红着,真是不忍蹙睹。” 话入得耳中,偏心里却针扎一般,皇帝实在不耐,皱着眉斥道“朕不过随口一问,偏你话多,真正该打!” 齐顺吓得直跪去了地上,口中告饶,伸手就打起自己耳光来。 皇帝实在不胜其烦,喝他道“行了,留着力气去换杯茶来!” 齐顺知道皇帝向来极少惩治下人,即便真生气也是斥责两句便得,更不要提他很少跟奴才们置气,这次想他应是恼羞成怒,自己也不过做做样子来。 听得他发话,自己忙起身去预备茶水,可才要退下,又听皇帝道 “朕今夜要赏月,不欲早睡,去换君山银针来!” 齐顺乍听之下,才要应嗻,便倏然想到什么,支吾片刻才道“万岁爷不是将君山银针都悉数赏给宜芸馆了么……” 第51章 叛逆 皇帝听罢才想起确有此事,一时间无地自容起来,气急败坏地起身就走。 才说赏月,下一秒又抬腿走人,齐顺无可奈何,却也只能跟着而去 “茶水上还有带来的武夷茶、信阳毛尖、西湖龙井……万岁爷何不换个来喝?” 皇帝头亦不回,直奔寝室,没好气的道“喝什么喝,朕要歇息,不要来烦。” …… 这日那麟查交了差往直房去,路过那一排他坦时,又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 真不知她如何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是自己救下的她? 脑中纷乱,一时无言。 载泽的差事是御前行走,本身皇帝不曾亲政,他们这些个行走就可有可无的,自来了颐和园那就更轻松惬意,只当陪着皇帝来游玩一番。 他手上拎着皇帝今儿上午才赐下的玉泉酒,预备回去同小三少小酌几杯,可见他眼神游移,心中似有事情,不用多想便知一二。 “待会儿我陪你好好喝几杯,咱们俩来个一醉方休。” 那麟查拉回神思,只道“我今儿晚上要顶替多尔济上夜,你找别人喝去吧。” 载泽挑眉,不咸不淡的回“皇上如此厚赏你,就连御用之物都给了你,这一众人里你可是头一份儿,难道不该庆祝吗?” 那麟查听着这话极为刺耳,顾不得载泽皇亲国戚的身份,不客气道“你别再说了!” 载泽气焰也被拱到上头来,一来恨铁不成钢,二来他向来洒脱,实难理解小三少那说放放不开,想要又说不出的别扭。 “我还偏要说!我提醒过你多少回了,你也心知肚明,她若无心你便休,再不然你就直截了当的跟人家说清楚,就算成不了正妻,纳个福七黑总也可行吧。” “偏你早不做打算,如今,晚啦!” 那麟查表情冷凝,淡淡道“你话里有话,同在近前我也劝泽公爷一句,言多必失。” 载泽一把拉住欲走的他“那天在船上,眼不瞎的都瞅的出来,还用我明说吗?” “那又如何?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那麟查嗤笑道“我愿意怎样就怎样。” 说着甩开载泽提步就走,气的他只得在他身后骂骂咧咧 “你活该!满洲巴图鲁里没有你这样的怂包!” 那麟查回首递了一句“你懂个屁!”便扭头走开了,徒留载泽一人气得半天喘不上一口气来。 小三少自回了直房便瞧什么都不对,一人坐在案前心中悲愤,直到看到手边放着的那把御用匕首…… 突然心口一疼,仿佛被这匕首划破了心尖一般,越发看着它刺眼。 载泽说的不错,自己的确不曾打算,因为他知道像宋倾澜这般女子,要同自己一起也绝不甘心为妾,尽管自己的出身比她高出许多,但是没有一点能确认她的心在自己身上停留过,所以更不能自取其辱地,大言不惭地说出那等冒昧的话来。 况且皇帝似乎…… 他又有什么立场和优势,或者更直接一点,有几个胆子同圣上争个一二。 一个不好,便是累及全家,为了一女子他必不能做出这种不计后果,大逆不道的事。 所以他只能如此,但求真心,不为风月了。 夜间,褚湉自觉好了一些,倚在床榻上正喝着水,不想有人敲了敲房门,她不以为意,大约是送东西的内侍,便道“进来。” 余光见是名身材颀长且白净的年轻小太监,便也没再去细瞧,自顾自的继续喝水。 那小太监把手上捧着的物什放去案上,自坐了下来。 褚湉十分不解,这人进了来不说话便罢,还如此不客气,便微有诧异的抬眸看向他, 这一眼不打紧,一口水猛呛在喉咙里,她一边咳嗽一边见这小太监忍俊不禁地起来身,遂来到床榻边,随意拉来木椅坐定。 “那些衣赏太点眼,这个好,去哪里都没人留意,朕早就烦了仪仗那一套。” 皇上?! 他居然大夜间扮成小太监模样跑来了下房! 褚湉止了呛咳,瞪大眼睛审视了他一番,才想起要行礼问安。 皇帝看出她的意图,随即道“今日免了这些虚礼,你倚着就是。” 褚湉倒也没客气,只怔愣着靠在大迎枕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帝明白,颐和园中有多少太后的眼睛盯着,自己先前拥她救治,就险些弄的满城风雨,完后若太过看重宋倾澜,必定传入太后耳中,对她来说绝非好事。 此番易装自然是铤而走险,实属叛逆,他也是不可为而为之,没办法,她还在气,总不能放着任由她气,谁叫自己有错在先。 褚湉打死没料到他居然还有如此一面,前后反差真叫人猝不及防。 她微有窘迫,只道“万岁爷此番来,是有什么事?” 皇帝不由分说“没有,朕闷得慌,过来看看你。” “看你好了不曾,是不是有意躲懒不去当差?” 褚湉眼也不去看他,隧道“奴才不敢,明日奴才便去当差。” 皇帝面上淡淡,再不愿提先前的龃龉,故作随意着道“不急,待你彻底好了再去不迟。” 褚湉轻轻颔首,沉默无语,皇帝今日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除去担心,她心底其实是高兴的,可那份被刺痛的自尊,又使她倔强的不愿下这个台阶。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猜想她依旧心有芥蒂,看来事情不提不行,故清了清喉咙,音色清冽道“先前……是朕苛待了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训斥起来,实属不该。” “但不论如何,你也不该投湖里去,宫人自戕可是大罪,往后别再做傻事。” 褚湉听得这话,马上睁大眼睛看向他“谁说我自杀,我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 她情急之下连回话的规矩都抛去了一边,皇帝却没做反应,也由她。 谁叫他今天穿着太监衣裳,自然就要演戏演全套,如此一来,反而觉得浑身轻快起来。 “好,这个先放去一边,只说这件事,朕……我!我确有不妥,还请劳烦这位姑姑大人有大量,可否?” 褚湉惊异于皇帝突然改变的说话方式及自称,这可真不像是一直以来的他,不过如此倒是没有了身份桎梏一般,交流瞬间变得亲切且轻松,仿佛心里对他的怨和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于是,她就坡下驴,顺势道“这位小谙达,你何故非要求得我一个粗使宫女的原谅?岂非多此一举,于事无用?” “当然有用!”皇帝见她虽半开着玩笑,然自己却想真心对待 “不管你从哪个宫里来,我已视姑姑为知己,自当珍重已极。” 褚湉听得他的话,矛盾得又悲又喜,也许她不该太贪心,视为知己便是很好了,起码他还信任着她,没再去怀疑她的本心。 第52章 夜探 皇帝见她苍白的脸庞微有笑意,一颗心才完完全全静下来,忍不住四处打量一番 “原来你住的地方是这样,上次来你命悬一线,生死不明,醒了又急着赶人,我也顾不得其他,未曾细细去看……” 他见下房里头着实低矮简单,不免问道“这种地方,你住的习惯吗?” 褚湉想他是住惯了雕梁画栋的豪华殿宇,对于这样的屋子自然觉着太过简陋,于是便道 “能够遮风挡雨,家具器物一样不缺,就已经很好了,不过……” “万岁爷还是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皇帝付之一笑,伸手理了理身上的太监袍子“知道,所以我穿成这样而来,别人都知此时此刻,皇帝该在玉澜堂中歇息着了。” 褚湉无可奈何,但见他虽穿着下人衣服却好似浑身轻快不少,丝毫不介意似的,便也不好再忠言逆耳。 皇帝望了望窗幔外透过来的夜色,想是不早了,便心口不一着试问“你也要歇息了吗?” 褚湉答“还没有困意。” 皇帝一听,不觉扬了扬嘴角,又似乎很是有兴致,起身拿来自己带的书册“这几本书都是着人往同文馆里寻来的,不是那些论政的枯燥书籍,你养病时日不免无趣,有些精力时,可翻来看看消磨时间。” 褚湉惊讶于他的细心之处,拿过来一瞧,却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与《仲夏夜之梦》戏剧译本,以及一些国外名着。 皇帝什么书都喜欢看,来者不拒,想是见褚湉依旧精神不济,便翻开来一本,道“你身子没好透,夜里看书着实费精神,这样,我念给你听。” 褚湉本想拒绝,但是她心里相当欢喜,大方点头笑道“好,有劳了。” 皇帝见她似乎是开心样子,心中也说不上的暖意融融,便拿起书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细细读起来…… 褚湉倚在床榻上,不时偷眼去看他的侧脸,读到开心的情节,他会转眸朝着她笑,读到悲伤的句子便音色沉沉,直叫她忍不住想笑他读的尴尬,不论如何,开心的,难过的,只他读来,她都想笑。 一向高高在上,不轻易言笑的皇帝,内里最真实的自己却也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十多年的压抑生活,他被身份困住太久,被规矩礼教封印住了本性,假如他没进宫,应也是个明朗博学的贵公子罢。 “海丽娜,你的德行使我安心这样做,因为当我看见你面孔的时候,黑夜也变成了白昼,因此我并不觉得现在是在夜里; 你在我的眼里是整个世界,因此在这座林中我也不愁缺少伴侣;要是整个世界都在这儿瞧着我,我怎么还是单身独自一人呢?” 皇帝轻手合上书,见褚湉已然静静睡去,他凝了她片刻才起身,犹豫一瞬,还是亲手为她拉了拉衾被,又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 他仍记得小时候睡觉时,额涅总这样为他盖好被子,临了被角掖了又掖,生怕他着凉害病…… 这种下意识的举动他记忆至今,虽生平没有机会去服侍人,这次,他是不由自主地做了,却更叫他记起那份温暖慈爱,在心中流连不去。 皇帝无声地出了屋子,这一遭可苦了齐顺,没的大夜里守在暗处等候了一个多时辰。 见着皇帝出来,他赶忙随过去,小声道“万岁爷好兴致,这马上都要过二更了。” 皇帝虽着内侍服,可气宇轩昂,行动做派委实与其不相关,也就是夜半不明,不然青天白日里,一眼便可认出。 他听得这话,忽有种奇异的感觉,心里升出丝丝兴奋刺激,头脑越发清醒起来。 “朕的事你也要置喙?” 齐顺眼见皇帝越发地看重起宋倾澜来,不免暗觉坏事,又不敢说的太明了,只随在他身后小心道 “奴才不敢,只不过万岁爷万事小心为好。” 皇帝知他所指,便道“你这脑袋偏不想好的,朕不过是不想落下个苛待下人之名,给她送些书册去罢了。” 齐顺知道皇帝心性,非那些宵小可比,一向是光明磊落,他说送书便不会有什么邪的歪的。 话说回来,后宫里头的宫女,即便皇帝要宠幸哪个,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大可不必藏着掖着,还不顾及身份大夜间扮下人出入。 这只能说明,他是真上了心了,绝非随意对待。 齐顺无奈,也规劝不得,只随在后头无声叹气。 玉澜门处灯火通明,又着重兵把守,这个时辰早已下了钥,想进去除非皇帝有令。 皇帝自觉垂首步在齐顺之后,不敢抬眼看,只盯着地面。 齐顺自拿了腰牌,吩咐宿卫亲军取钥匙放行,当班侍卫一瞧,竟是皇帝贴身太监,更加不敢随意做主,便去请示今晚上夜的那麟查。 那麟查赶到时,就见两名小太监一前一后等候在门外,细细打眼一瞧,领头的确为齐顺,便道 “这么晚了,谙达怎的才回?” 齐顺正色道“我奉万岁爷旨意,往园子外头办差,回来晚了些,我这里有腰牌在,劳烦大人开门。” 那麟查接过腰牌看了看,遂还与他,又见身后跟着的瘦高个儿,虽然低着头,帽冠投下的阴影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可如何就觉着有些熟悉之感。 他忍不住指了指他,道“这是谁,我怎么在御前没见过?” 皇帝简直要装不住,直截了当的亮明身份也罢,岂能在此受他一再盘查。 可一想起褚湉安危及声誉,便只得熄了火,安安静静地任由那麟查。 齐顺霎时一惊,佯装着镇定,即刻接口道“他是宫里头过来同我去办差的,大人尽快些吧,咱们还要去给上头复命。” “三更半夜的,不好叫皇上等着。” 那麟查也没作他想,这种事情往日里本就时有发生,实在不必惊怪,于是便着人取了钥匙来开门。 齐顺先头,皇帝跟着他后头,两人一并进了玉澜门,那麟查只侧头随意打量了一眼…… 见那小太监背影行走间,腰板俱直,步伐从容安定,一点没有太监们的谨慎和伏低…… 他皱紧了眉,深看着那个背影,隐隐觉着不对劲,却又不敢断定一二…… 第53章 送药 直到他不经意窥见到,那人手指上戴有一枚水头十足的满绿扳指。 世家子弟,皇亲贵胄,哪个不是见识多了好货,他一眼便知,这扳指材质极佳,价值连城。 最主要的,他在御前见过…… 再结合那人身姿之下,赫然惊骇。 那麟查心中震动,皇上如何这身装扮躲过众人视线,夜半才回得寝殿? 他未作声张,狐疑地徘徊在玉澜门前良久,才往上夜直房而去。 白日里,褚湉发烧已退下,只身子还有些发懒,不预备赶去当差,只趁机想好好歇两天。 她坐在椅子上临了几幅字,自觉手酸,倒也作罢,于是拿来书闲闲的翻看起来。 才读了两页,便响起轻轻叩门之声,她心下一喜,忙放下书,跑去梳妆镜前照了几照,确认可见人后,便稳了稳愉悦的心绪,道 “请进来吧。” 可房门一开,一个高拔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褚湉见来人并非自己所想,不免怔了怔,遂回神朝他福了一福。 那麟查不好走近屋子太多,只立在离着门不远之处,见褚湉脸色好了些,便道 “你看起来好多了。” 一直以来,他都对她颇为看顾,虽说有时候冷着一张脸,看着拒人千里的模样,实际却屡屡助她,这次更是救她于水火。 褚湉满心感激,和婉一笑“多谢大人当日相救,不然……” “倾澜不知此番如何报答,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那麟查摇头,他要的并不是她的报答,更无所谓她要不要报答,他看着她的眼睛,忍不住附上笑意 “举手之劳罢了。” “对了。”他自把手中拿着的东西向着她举了举“先前我值守乾清门,上夜时遇到天寒地冻,久了就不免筋骨疼痛,这是我阿玛自盛京着人送来的虎骨膏。” 小三少只记起褚湉在雪地里跪了一天,照如此来,她的膝盖必定落下些病痛,这一落水难免犯起来,于是特意送来好药,防患于未然。 “着了寒气容易犯旧疾,更加当不了差去,你若有疼痛,每日贴上即可,不出一日,准就好了。” 褚湉没料到他是来送药,盛情之下不敢随意接受,只得委婉开口“多谢大人,但这药实则是完颜将军的一片舐犊之情,再贵重不过,恕我不能收下。” 小三少对于她的拒绝并不意外,只道“不过几贴药,你不必如此。” 他说着,也不去管她要与不要,一把将药塞进她的手中“拿着吧,我说过同在御前,免不得相互照应,你也别多心。” 一番盛情难却,褚湉只得不好意思的收下,小三少见她没再拒绝,自是开心,又想到什么,隐着眼底担忧地凝着她 “我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管如何,好好活着便是根本,我不希望再救你一次,望你珍重自己,少犯傻气。” 又一个以为她是自寻短见的……褚湉无可奈何,第一次直视他锐利的眸子,含笑道 “多谢大人好意,可我只是失足落水,并没遇到什么事情,每天都过的很好很好。” 她足足道了三次感谢,小三少一时间心中酸涩,她过的好自己该为她开心才对,可为什么又偏偏沮丧起来。 在御前,她该很开心。 “最好如此。”他恢复到往日冷然,将目光渐渐移向别处“规矩在,我先走了,” 说话间,他人已经犹自转身而去,褚湉关上房门,望着手中的药,心绪复杂起来。 往日里神气冷傲的小侍卫仿佛也不是那么不通人情,这样一来,这个人整个气场都让人觉着舒服起来,可…… 她莫名想起雨蘅见着那麟查后那句十分八卦的话来,自己还嘲她多心,可如今细细想来,似乎真的有据可循,她忍不住惊呆,心中大叹。 我去,不是吧?! 一整天,褚湉都坐卧不安,她甚至期待如昨晚那样,他能来看一看自己,两个人难得在没有规矩束缚下说话看书。 可毕竟这种叛逆之事想来他不会再做一次,只是自己心里难免微微失落起来。 人总有贪念,有了一就想有二,稍近一步就想着更近一步。 褚湉将自己的贪念按下,强迫自己冷静,片刻,才又继续拿起笔在纸上练字。 乘舆晓出禁城中,远望蓬瀛指桂宫。 云影破时波影碧,山光映处日光红。 旌旗犹带花间露,书卷常翻竹下风。 灵沼观鱼民共乐,对时育物励深衷。 这是皇帝十七岁时的御制诗作《南苑即事》,她有幸在御前见着,暗自记了下来,便偷偷在房里用这首诗来练字。 正写着,房门又被扣响,这回她没了那股热情期盼,闲闲说了一句进来,便继续写字,毫无波澜。 “倾澜姐姐。” 来人正是齐顺,他见褚湉若无其事地坐着写字,料想也好的八九不离十了,便笑道“万岁爷着我过来瞧瞧你,并赐了些补品来,我已吩咐小厨房炖上了,过会子他们端来你可记得喝。” 褚湉和气笑道“劳烦你过来一趟,我好多了,晚膳前我会过去近前谢恩。” 齐顺呵呵一笑“万岁爷说了,用不着谢恩了,他这会儿忙的错不开身呢。” 褚湉想是些国政之事绊着他,见不着也是自然,便道“万岁爷每日还要看折子,着实劳累,你回去好生伺候着吧,我过会儿便去。” 齐顺道“国事也便罢了,还要应付宜芸馆的二小姐,白日里每每都要过来请安小坐,午膳时又来送点心送小菜,这不,今儿又要为万岁爷缝荷包打络子,整不够她忙的,皇上又不好太拂了人家好意,只无可奈何了。” 褚湉不以为意,忍不住笑说“二小姐一番美意,是不好推辞,表姐心疼表弟也是情理,你在边上多规劝着点万岁爷,万不能随意开罪了去。” 齐顺听罢垮下一张脸“得嘞,我可不干这费力不讨好的活儿,姐姐在的话一定好使,我便不成,话说回来,万岁爷正欲叫你往玉澜堂去呢,所以才让我瞧瞧你好了不曾。” “皇上叫我什么事?”褚湉粉面含春,气色照人,即使没大好此时也便大好了。 “这……万岁爷可没叫奴才说,总之扎在殿里一上午没出门,连静芬二小姐都给敷衍走了,姐姐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第54章 风筝 褚湉进了玉澜门,只见那海棠花也已落败,只留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着,她不禁联想到回宫的日子怕是快临近了。 一想到大内,就不由得憋闷,怪不得太后喜欢颐和园,换了她也喜欢,紫禁城犹如金监玉牢,直叫人压抑窒息。 她怀着不舍之心,由宫人打了湘妃竹帘,自迈进了殿中。 皇帝坐在东暖阁的大案前,正持笔涂色,褚湉站的远,还未看清,便先行礼问安。 皇帝见她过来,问道“你看,这颜色上的如何?” 褚湉不明所以,走近一瞧,却是一只蝴蝶展翅样式的大风筝,一侧翅膀已上好了颜色。 这蝴蝶风筝形制精巧,一侧描绘的图案色彩艳而不俗,褚湉不免笑道“照这样就好,可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做的这样精美绝伦。” 皇帝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随口道“当然是出自朕之手。” 褚湉有些意外于他的心灵手巧,不过想到他会拆卸整装钟表,乐器学的又得心应手,想也就不奇怪了。 大概只要他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奴才眼拙了,还当是花钱买来的,真正是做的极好。” 皇帝笑笑并未说话,只拿起画笔继续上色,褚湉边看边道 “京城风筝多是沙燕,皇上怎么想起蝴蝶来了?” 皇帝手上未停,回道;“自古山东潍县的风筝最为着名,形制种类繁多,扎糊精巧,生动艳丽,朕不过东施效颦,效仿一回罢了,跟他们的比起来,朕的风筝可就粗造多了。” 少时,他又道“可以了。”说罢遂将笔搁下“今日惠风和畅,朕待这色彩干透,便去放一放,倘若飞的高远,便是朕这一上午没白费事。” 褚湉点头“这蝴蝶一定飞的高。” 皇帝见她脸色如常,亦为她身体好转而高兴,先前答应的事总该成全,为显诚恳,他有心找人来探学了皮毛,即刻动手做了一个,算相送给她,也当全了自己的愧悔心思。 褚湉心中百感交集,他再多烦扰仍旧没忘却来园子前她的那几句话,她很知足了。 于是忍不住半开玩笑似的问“那这风筝,可否赏给奴才去放?” 皇帝端起风筝打量起来,口中道“自然,这风筝也给你,不过,飞不起来可要领罚。” 一手握紧线轴,一手拉起细线,褚湉绕着湖畔轻盈的跑起来,耳边的风轻拂而过,带着清沁的芳草气息。 她长这么大这是第二次放风筝,头一次还是小学时代,年代久远得早就不得要领了。 三番五次才勉强把风筝放上天,几个来回下来也是累得冒汗。 杨柳相依,曲径长廊,湖光山色,她惬意其中,边放着线边抬头望着上空恣意徜徉的风筝。 皇帝换了行服过来,见她将风筝放的老高,也很是有兴致,自来到她身边,两人一同抬头仰望着...... 天空辽广湛蓝,不时有一队鸟儿结伴飞过,褚湉转头一笑“今儿这天气最好放风筝了!” 皇帝听后反而皱起了眉心,神情淡淡的“朕不过换个衣裳的工夫,你自个儿倒在这里玩儿起来了!” 褚湉望着天上风筝,故意道“风筝,你快下来些吧,皇上在这儿,你还敢飞的得意忘形,小心连你一起罚。” 皇帝已掩饰不住笑意,却依旧故作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褚湉挑了挑眉,料想他此刻更想的是玩儿,于是冲他递了递手上的线轴,皇帝倒是不曾犹豫顺势接过来,仰望着天,一点点放长手中的线…… “身子才好了,别就只顾着玩儿。” 褚湉笑说“奴才都好全了,其实本就没什么打紧的。” 他将眸光从天上转到她脸上“朕瞧着也是。” “其实说来,朕该谢谢你。” 褚湉被这一句话说的不明就里起来,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意味,便轻声道“您何出此言?” 皇帝虽已经说出谢字,但她如此一问还是侧头想了想,随即道 “朕记得八岁那年,从一个内侍那儿得了只风筝,于是便趁着翁师傅不在时偷跑去宫墙边放着玩……” “那天的天儿和今天的天儿一样,一模一样的蓝,只是好不容易将它放得越来越高,朕却不小心跌了一跤,风筝的线被扯断,朕就眼睁睁的看着它飘向了宫墙外,没了踪影......” “若不是你提起,朕都快要忘了这些事。” 他说感谢,大概是这风筝让他想起童年里仅有的一些欢愉吧,褚湉想。 听着他缓缓道着往事,褚湉脑中仿佛描绘起那样一个画面来,不禁问“万岁爷彼时很难过吧?” 他一笑“朕当时认为它没有了线的牵绊会变为一只鸟儿,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朕替它高兴、庆幸,他比朕幸运的多,也自由的多……” “后来,因为逃学,又弄了一身的泥巴回去,皇爸爸气得好一番训斥!” 他说着说着竟笑了,而褚湉却只觉心酸。 同样心酸的也大有人在,静芬由侍女随着在知春亭闲坐,自手中持着一枚石青色平金绣灵芝团寿纹荷包。 这是她熬了四五天,一针一线反复斟酌而制,凝聚了她诸多心血和期盼。 她见皇帝总时常佩戴着一枚黄缎平金锁绣福禄寿纹葫芦式荷包,那荷包针针细腻,巧夺天工,真不知是出自谁之手。 于是她暗下苦功,势必做出更精美的来送给皇帝,最起码不能比他常年戴的这枚差。 如今……她死死捏着手里的小荷包,竟不知如何送了。 静芬看着皇帝在湖边放着风筝,他是多久没如此开怀过?反正她自小便没见过,印象中的皇上总是淡淡的,冷冷清清的。 原来,他只是对她冷清。 皇帝身边的御前宫女实在美丽,她每每看到她侍奉在侧,都感到无比自惭形秽,仿佛自己每个指甲盖,每根头发都比不过去人家。 那天,她亲眼目睹了皇帝的不顾身份礼法,不管地位尊卑,想来,他应是很看重、喜爱这名宫女。 不要说皇帝,就是上次去太后那里,她也是备受恩宠的那一个,光彩照人,能言善辩的。 静芬黯然神伤,她的命可真好!反观出身高贵的自己,她竟觉得没有一处是可以让人来羡慕的,除了那板上钉钉的中宫后位。 于是,她又抱着些许侥幸期待,做点心学烹饪,做绫袜绣荷包,她的生活全部都是围绕着皇帝来,可换来的总是他毫无波澜的神态,敷衍的话语,有时甚至推脱不见。 她怔怔憋去眼泪,吞下无限的惆怅,这鸟语花香的景致在她眼中不过黑白虚空,终是默默起身,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第55章 祈愿 皇帝见风筝越飞越远,高的仿若可探进云里,他继续放线,想叫它更高些,可蓦然惊觉,那风筝线已是到了末端。 他见身边的褚湉同自己一般,怀着渴望盯着那风筝,一抹怅然萦绕开来。 “除夕夜里,你对朕说过几句话,后来在养心殿,你也坦白过你的想法,朕以为或许只有你能理解朕的心思和理想,紫禁城乃至整个天下,他们谁都不知道,想必也没有兴趣和必要。” 所有人的眼里那个掌握着国家的命运,救民强国,万万人之上的天子从来都不是他...... 他说着,手中缓缓地收绕着线,嗤笑着“你瞧,朕多像这风筝。” 褚湉却心里感动,感动于他的信任,如此境遇下,这份信任太过难得。 她强笑了笑“万岁爷喜欢在园子吧?是否觉着宫禁里闷?” 他听后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木然,才淡淡道“宫禁也好,颐和园也好,都一样。” 褚湉知道他的心事,那宫里头有他的羁绊,有他压抑着的报复理想,就算是来到颐和园,暂时脱离了太后的管制与干涉,但那份压抑依旧时时存在,太后的眼睛即使相隔几十里依然紧追不放。 褚湉忽而伸手拽住风筝的细线,只是笑着望了皇帝一眼,手上一用劲儿,便生生的把那根牵制着风筝的线倏地扯断。 皇帝急切地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住断线,可终是晚了些,风筝拖着这一缕扯断的线,越飞越远,随风渐去... “……” 褚湉浅笑“放了它吧,它会变为一只鸟儿,无拘无束自由来去!” “……皇上不是风筝,而是国家的希望。” “不管何时何境遇,都请皇上记得这一点,人不能没有希望,国家也是。” 皇帝深看她,思索了下,问道“可希望只是希望,如何能落到实处?” 褚湉望着眼前碧波微澜,胸中却也翻滚不出热血,这一句话问下去,如若回答起来必定牵涉甚多,她虽知道历史的大概走向,但毕竟不是史学专业,更不要提在宫廷政斗和治理国家上能起到什么微乎其微的作用。 她太清醒自己的能力,况且这上千年的古老大国岂非她一个小小蝼蚁可力挽狂澜的,那可真就如蜉蝣撼树了。 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用几句不疼不痒的话来影响皇帝的判断,能不能采纳也尚未可知,毕竟后宫都不得干政,何况小小宫女。 不过要说影响皇帝,最该影响的则是太后,但太后何许人也,她也着实没一丁点把握去影响了她,自己能活着便是最大幸事,别的她不敢奢望。 她想了下,才迟迟开口道“奴才惶恐,本朝家法严明,禁止后宫干政,宦官擅权,奴才只是个宫女,不敢胡乱浑说,一但信口涉及到国政上……这可是大逆不道,祸乱朝政的死罪,求万岁爷饶了奴才性命。” 她说着便跪去了地上,皇帝见她如此,淡淡叫她起来,心中不禁喟叹,这便是高处不胜寒吧,坐在那把龙椅上,连个能在一起商讨对策的人都没有。 但,他也理解她的有话不敢言。 遂沉淀下心事,径自慢慢走开了。 褚湉见他走远,愧疚之意弥漫而来,她想帮他,却不知怎么帮才真正有效,再者,她更想活着。 就这样,矛盾充斥着她每一条神经,她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平时果断的自己亦再寻不见。 夜间,皇帝才批了折子,稍稍松了松沉乏的筋骨,便随手拿来一本书册。 打眼一瞧,原是世界名曲的乐谱,自从学会了钢琴演奏,他便着人大肆搜罗起钢琴乐谱,每日弹来消遣。 自来了颐和园,已是许久未弹琴了,他不由得想起褚湉最初给他弹奏的《兰亭序》,当初一朝惊艳,绕梁三日都不是奢谈。 他暂且放下书,一时诗意盎然,提笔写到非舫偏名舫,萧然树石佳。 何须添画壁,即此是书斋。 柳密风生座,荷新水浸阶。 湖山都入胜,鱼鸟共忘怀。 不觉开时境,因之溯道涯。 栋梁予有待,舟楫汝惟谐。 岂羡双飞鹢,犹嫌两部蛙。 浮家千百辈,民瘼念江淮。 恍惚间一盏风灯自窗前一闪而过,他定了定神,遂放下笔,刚要撩开窗幔去瞧,不想这时齐顺快步躬身进来,笑道 “万岁爷不去瞧瞧?倾澜姐姐做了好些祈天灯,正在院子里头放着玩儿呢!” 皇帝出来时,正见褚湉把一红绢纸做的孔明灯放在报厦下,持着毛笔在上面写字。 皇帝轻步而去,细看之下,她在那灯上写了句愿岁岁常欢愉,事事皆胜意。 他不免笑道“不年不节,倒许起来愿了。” 褚湉没察觉皇帝过来,听得他的声音,忙停下手笔,回身朝他肃了肃,道“倾澜想着,若回了大内怕是没机会放灯,所以斗胆做了些,不知万岁爷会否怪罪。” 皇帝拿来一盏,道“无碍,只是朕从来不曾放过灯,看着倒是有趣。” 褚湉忙把笔双手奉上,和婉道“那皇上何不试试?” 皇帝望着笔,片刻拿在了手中,他微微抿唇,想了想,便提笔在那灯身上写道嗟太荒兮安足数,五谷熟兮衣裳完。秋风秋风兮,毋使吾民饥且寒。 对于他的爱民之心,褚湉并不意外,她自过来与皇帝同将灯持在手中,齐顺持火镰、往那火石上划过,迸发的火星亦将那火绒点燃…… 他用那燃着的绒絮,点着了灯底圈上固定的松脂,渐觉有上升之感,皇帝与褚湉两人遂慢慢放开了手。 朱红色的祈天灯缓缓升去了那墨黑色的夜空,紧随着,一盏,两盏…… 一时间,寂寥的空中如同飘起点点绚丽之花,又如银河撒下的点点繁星;玉澜堂的侍从们都悄声躲在一旁观看,暗自许下心里最质朴的期盼。 终只余下一盏,皇帝示意由褚湉写下最后的祈福心愿,她向来不过多扭捏,思忖片刻,写下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皇帝一见动容,五内霎时百感交集,他亦不愿违背了她如斯真挚的祈盼,因为这也是他的心愿,尽管事事难为,荆棘遍布着。 第56章 回銮 齐顺不知从哪里着人找出些烟花来,有滴滴金、遍地锦、水浇莲等,都是小型花,放在地上点燃,一时间哔啵作响,像一颗颗披金戴银的小松,又有的像遍处洒金,银河坠地…… 天上有红灯盏盏,地上有火树银花。 烟火绚烂的光亮映照着那麟查神色疏离的脸,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周正起来。 他不由将视线转向夜空,那些祈天灯已飞升不见,辨不清去向了何方…… 他也曾放过一盏祈天灯,是他十六岁的时候。 二哥比他大五岁,是个天资聪慧,骁勇善战的青年才俊,自船政学堂毕业后,一路晋升极快,年纪轻轻便担任福建水师的“扬武号”管带。 那年,中法爆发战争,法兰西海军将领率远东舰队的主力偷袭了福建水师。 扬武号不幸被炮弹击中,最终逃不过沉没的厄运,可舰上的官兵仍奋力反击,苦战至最后一刻,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实乃可歌可泣,怎奈后世又有几人知晓。 这一战,最终七百多人献出生命,壮烈殉国。 而二哥,便是这七百烈士里的其中一位! 小三少彼时随阿玛驻防西山键锐营,营后为静怡园,小时候,大哥二哥时常带着他去那里的山上打鸟涉猎,登高望远。 当噩耗传来时,他家里如遇天塌,额涅悲伤过度遂哭伤了眼,阿玛自始至终面色沉沉,不发一言。 小三少看得出,他在强抑眼泪,因他是这营中的翼长,是家里头的顶梁柱,所以,他沉默了许久,才哑声说 我儿英勇无畏,血尽孤忠,以此身殉国,没给咱们完颜氏的列祖列宗丢人。 自那之后,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小三少都无意中在寂静的夜,见阿玛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手上拿着二哥年少时所用过的櫜鞬带端看良久,直至深更仍不舍放却。 他不确定他是否流过泪,但是年少的他似乎开始理解了阿玛那份深沉的爱,和锥心的痛。 在静怡园的山顶上,小三少迎着夜色,点燃了自己做的一盏白色祈天灯。 他将想对兄长说的话都写进了灯里,稚嫩的他想,也许这灯可以飞的很远很高,高到能去到二哥身边。 他一定能看到。 那麟查眼中倒映着烟火明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光亮微微闪动着 他虽悲痛,却也为兄长深感无比骄傲,他们是军人,自小便被灌输,最荣耀且最壮烈的归宿便是战死沙场,为国尽忠。 所以,二哥身虽战死,却是死得其所,是满门的荣光,更是他此生的典范。 …… 回銮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一早,相关事宜打点稳妥后,皇帝便起驾由颐和园返回去紫禁城。 临行时,褚湉竟再三回头去望那宫门,心里到底是怀着十分不舍。 短短时日,就在这里,她与皇帝之间或喜或悲的记忆,都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她知道,回了宫,就再也没有颐和园中自在惬意的日子了,时间渐去,仿佛离皇帝的心更近了一步,他有着善良有趣的灵魂,坚韧强大的内核,他有太多不为人知的面,种种使得她就像重新认识了他一般。 重重宫闱,红墙金瓦,牢牢地把这里与外界隔离开来,威严中总是透着难掩的凄凉,也让褚湉莫名的胸中沉闷。 她想,如果自己是太后,将来归政,自去颐和园颐养天年,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儿子又大孝,这种福气是想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可偏偏太后不是甘为平静的女人,她的权欲、她的野心、她的狠决不允许她走这一步,世事弄人,她就是她,是手握政权的西太后,不能因她的想法而改变现实一点点。 “子臣给皇爸爸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别做这虚礼了。”太后由大公主扶起倚着的身子,笑吟吟地抬了抬戴着金嵌宝护甲的手说道。 皇帝遵从着站起身,太后便将他拉来跟前,仔细端详着,笑说 “皇帝去了园子一趟,气色竟好的多了,可见这园子山明水秀,最是养人。” 这时,宫女自搬来了御座,皇帝落座后,便关切的道“皇爸爸身体可好?近日来胃口可好?” “好,我哪儿都好!” 太后笑着回道,接下来便与皇帝谈论了些关于园子修建的进展云云,皇帝也是回的仔仔细细,逐个都略述了一遍。 太后听完深感欣慰,盖金垒银的为自己重修了这么一座大园子,她心里自然欢喜的紧。 “皇帝日理万机,整日里操劳,难得抽身去趟园子,由喜子陪着,小姐弟俩有个照应我倒很是放心,在园子里住的可习惯?” “习惯,且园内景色如画,美不胜收,待大修过后,子臣与皇爸爸一同游园可好?”皇帝说着,眼中微微关切着太后的表情变化。 太后也算是和蔼可亲,此刻丝毫看不出她的阴鸷与手腕,也许这就是她的高深之处。 她听着只笑道“难得皇帝的这份孝心。” “皇上对老祖宗的孝心,可连我们都看的真真儿的,平日里先不提,这回为了老祖宗的万寿修建园子,还亲临视察,连我们看着都心里头感动,喜子妹妹这回随驾,想必感受的更深切了!” 大公主一连串的说着,完后还不忘给静芬一记眼色…… 静芬坐在一旁,不置可否,木讷地垂了垂眼皮。 “瞧瞧,就你这丫头嘴皮子快!” 太后笑道,又转眸望向皇帝“皇帝虽气色好了些,可平日里还需细细保养,调理好身子,莫要积劳成疾,每日按时用膳安置,再不可批折子延至深夜。” “是,子臣惭愧,总是劳皇爸爸挂心,今后必当谨记了。” 皇帝温和脸上挂了一丝笑,也不知他们是真情流露还是表面功夫,总之此时母慈子孝的场面让人见了也颇为暖心。 “老祖宗与万岁爷母慈子孝,真乃是咱们大清的福祉。”大公主一脸堆笑,手上看似不经意地碰了碰静芬手臂,示意着一旁默默无语的她。 静芬一怔,淡淡弯出一个笑,附和着“……皇上在园子这些时日,也是常挂念着老祖宗,我们听在耳里可暖在心头。” 太后听得喜笑颜开,笑骂她们嘴里抹了油,皇帝在一旁也不好不笑,只露出显得不好意思的浅笑。 不由得一抬眼向褚湉看来,见她愣了愣,皇帝下意识的加深了这抹笑。 “在园子这些天,有什么新鲜事吗?”太后放下茶盅,笑着问皇帝。 皇帝想了想才要开口,却听她又道“对了,我倒是先听说了一件。” 皇帝看了褚湉一眼,不解的问“皇爸爸可听说了什么?” 太后笑意不变,乃至眼角露出几条细细的鱼尾纹。 褚湉飞快地瞟了一眼,竟莫名一阵寒意,心下没来由的忐忑。 太后不紧不慢地道 “我听说,在皇帝视察工程期间竟有人跳下昆明湖,惊扰了圣驾,至耽搁了半日的行程,可有此事?” 褚湉一听,头脑“嗡”的一声响,不禁偷偷抬眸,看到皇帝此刻复杂的目光,也触到了太后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她面上辨不出喜怒,只用平淡的口气向着褚湉道 “倾澜,你不妨来讲讲这其中的名堂。” 第57章 敲打 褚湉使劲攥了攥拳头,上前一步跪在了地上“老祖宗恕罪,这落水之人正是奴才。” “是奴才一时大意,失足落水,不想后果如此严重,奴才甘愿领罚!” 皇帝这时冷不防道“不过是些微末小事,想必是有好事之人信口开河夸大其词,至于行程之事也与此无甚关系,是子臣身体劳乏,才暂且推去的。” 太后瞧了瞧皇帝,又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褚湉,片刻才道 “我不过是随口问来,没存心要责罚于谁。” “大概其皇帝也说了,不曾误了正事那便最好,好在是人没事,你起来吧!” 褚湉叩首谢恩后,仍是不安的垂首而立,心里不停揣测着太后此番用意。 正暗忖着,宫女正抱来了太后的宠物狗。 这是一条血统纯正的巴儿狗,因着御狗房的人将这小玩意儿养的极好,调教的乖巧可人,那一身皮毛油亮水滑的,便得了个“水獭”的名号。 太后接过水獭,抱在怀里抚摸着它缎子面似的皮毛,少时,她抬眼见几人一时无言,便对皇帝道 “皇帝忙政事去吧,留她们陪我说说话儿。” 此言出口,皇帝便不好再逗留下去,起身行了跪安便出了去。 廊下,他的脚步迟疑,心中记挂褚湉,又一想起她的身份,料想不会出什么大事,便稍稍安了安心。 可又是谁在太后面前提起坠湖这等事? 皇帝思忖了一瞬,却没来由的在脑中闪现出静芬的身影来。 皇帝前脚出了宫门不久,太后便示意了大公主与静芬双双去猗兰馆吃茶点。 褚湉见此举,心中已是明了,太后必是独有话要问她,不免认真起来,紧绷起神经。 “看看,我不过开个话头,有人便急着描摹,想来,皇帝必是十分看重你。” 太后虽笑着,但此话却叫她一阵心惊,马上谦卑道“奴才愚笨,何德何能叫万岁爷回护一二,都是万岁爷与老祖宗不计较奴才粗手笨脚罢了。” 太后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上次我也说了,皇帝看重你,你何罪之有……” 正说着话间,原本太后怀里老实安静的狗儿,突地狂躁起来,身体拼命扭动欲挣脱出去,尖利的牙齿却是在那名贵苏绣衬衣上划破一道小口子,勾带出寥寥丝线。 褚湉低呼老祖宗当心的同时,那水獭猛地跳去了地上,宫人们闻声而来,三两下便捉住了那巴儿狗。 太后气的不轻,脸色极其难看,众人见此情景都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她眼神烦怒地指着那狗儿斥道 “谁调教的小畜生,没那个能耐还当得什么差?吩咐下去,御狗房的有一个算一个,各打八十棍子,轰出大内去!” 李连英闻言即刻领命而去,一时间殿中气氛凝滞,底下人无不暗自惊惧,太后这口气尚未消除,朝着水獭骂道 “我平日是偏宠了你这小畜,今日便越发的恃宠而骄起来,胆敢来咬我的衣裳?!来人!” 两个小太监闻言进来,跪在地上听着差,太后踱了踱步,猛地回身怒道 “把这小畜生带下去,连这害人的犬牙一并拔了,看它还敢造次!” 褚湉惊骇地跪在地上,平日里和颜悦色地太后不见了,上一次小娟子的事尚且可理解,那么这次…… 她居然因为一只不通人事的动物而怒气冲冲,一个小小的意外便是一大票人跟着遭殃,连一条狗都容不得。 褚湉不敢多话,也不能多话。 只听得院子中那小狗发出了凄厉惨叫,只闻其声,便着实让人不忍去想。 更别提那些无辜的太监们,八十廷杖,体格差些的极可能就此而死,一个不好便是终身残废,更不要提外面的地界对于他们这种身份的废人来说,该多凄惨,不容细想…… 此时此刻她好想逃出储秀宫去,逃出这地狱一般的鬼地方。 太后坐在通炕上,接过茶啜了一口,遂顺了顺气,道 “我偏不是那好性儿的,谁忤逆我,就是这样下场!” 褚湉秉着气,小心翼翼道“老祖宗息怒,不如,奴才先为您更衣去吧。” 换好了衣裳,太后由褚湉扶着踱步去往东边最里间的静室,那里头供奉着一尊白衣大士。 她在静室外头伺候,只见太后跪在菩萨前的蒲团上,亲自上了香,双手合十,拜了又拜,样子十分虔诚。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只闻太后道“想必你知道,我这回叫喜子随驾的意思,皇帝这些时日还未想通吗?” 褚湉不敢过多迟疑,硬着头皮回“万岁爷一向孝重老祖宗,您的意思万岁爷必当照办,至于投缘与否,奴才不敢浑说。” “这事说来不怨皇帝,是喜子自个儿不长进,但凡有你一半儿,何至于此呢。” 此话非同小可,褚湉连忙跪下叩首道“老祖宗高看奴才了,奴才只一心听命服侍,不容想别的。” 太后忽而笑了笑“你没想可若别人想呢?” 褚湉明白她所指的别人正是皇帝,眼见着皇帝与自己走的近些,她终于也忌讳起自己了。 “奴才说过要一辈子伺候老祖宗,至于别人……想是看在老祖宗的面上,格外厚待些也是有的。” “是么。”太后笑意更深,她盘坐在蒲团上,手中一颗一颗转着那红玛瑙串起的念珠 “但愿如此,记住我说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皇帝看重你虽合了我的心思,可凡事讲究个度,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可别糊涂油蒙了心,冒出那起子不该有的念头来。” “如今,你该做的便是助喜子安安稳稳的坐上后位,选秀当日,皇帝那边不可有些许疏漏。” “皇帝跟你亲近,信任于你,这都是有利的好事,可别枉费了。” 褚湉五内沉痛万分,却又不得不忍痛回道 “奴才一切听从老祖宗安排,还请老祖宗放心就是,奴才必当竭尽全力。” 她此时此刻也才明白,狗嘴里拔牙,重罚御狗房,似乎都有着对自己的敲打之嫌。 第58章 忘年 太后听罢,心里气和顺了些,便道“扶我起来吧。” 褚湉起身进去,连忙搀扶起太后来,手脚轻快温柔不过,太后侧睨了她一眼,见她容颜讨喜,神色恭顺,自付上慈和一笑 “跟着我往御花园遛遛弯儿去,平日里都是李连英,或是秋子伺候着,我也腻了他们这些人,今儿换你来!” 褚湉扶着她走出静室,一直往殿外而去,笑着回“是,能随驾老祖宗,是奴才的造化,您不嫌弃奴才聒噪就是了。” 太后出行如皇帝无二,长长一队人,抬座的抬座,捧香的捧香,浩浩荡荡巡游在御花园当中。 她一路欢颜笑语,仿佛适才的震怒都不曾发生过,褚湉却撂不开这事,一直内心忌惮不安。 太后走过堆秀山时,顿了顿步子,停了下来,她望着上头的御景亭,好一会儿才低低道 “我最后一次登上这堆秀山是咸丰十年,一眨眼都快过去三十年了……” 她说着,仿佛颇有兴致,竟提步往上山的券洞门而去,褚湉连忙跟上,一路小心搀扶着她登了上去。 太后在御景亭前,手扶着汉白玉石栏板,向南眺望,将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底。 她不再清澈的眼中褪去了往日的威严,更多的则是悲伤。 褚湉不明就里,也不敢胡乱说话,又见她的这份不明的悲伤转瞬即逝,换上了一抹轻松惬意。 “我当年和你一般大的时候,第一次登上这堆秀山,只想着能不能望到家里去,就只看见房顶也是好的” “半大的孩子进来宫里,哪个不想爹娘老子的,我便每天都上来望一望。” 褚湉温声道“老祖宗说的是,论起世间最难割舍的,最是亲情。” 太后点点头,絮絮开口“说来也巧,我进宫原本三个月都不曾见过皇上,可有这么一回,咸丰爷往御花园来散步,远远儿的就见御景亭前倚着个水水灵灵的小姑娘。” “我那时候正踮着脚眺望,手里头还折了枝杏花,只说谁年轻时不是倾国容颜,再合着这满园春色,就像是唐伯虎那美人图一般,自此,咸丰帝便翻了我的牌子,从此宠冠了六宫。” 褚湉不知太后提起过于私人的往事是何用意,只得小心回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不日天书下九重。” 太后一听果然笑了起来“这两句倒合我心意。” “这些个话,我从没对别人讲过,你是独一个。” 褚湉扶着太后,微一垂首,笑道“奴才多谢老祖宗抬爱,已是十万分的荣幸了。” 太后转眸,别有深意地看着她“我与你说些体己话,还有另一番意思在,只你那神色顾盼之间很似我的一位亲人,怪道我情不自禁的待见你,觉着跟你投缘。” 褚湉听得这话,忙谦卑起来,道“老祖宗可折煞奴才了,您的亲人必也是人中龙凤,倾澜原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太后拉过她的手,脸上的笑意暖进心田,慈爱不过,褚湉一瞬间失神。 这样的太后简直就快要收服了她,她抵挡不住如母亲望着孩子的那种疼爱眼神。 “我说像就不会有错,你不用急着惶恐。” “我这一辈子,要说最对不起的一个人,便是她了。” 她紧了紧握着褚湉的手,将视线投去更辽远的地方。 “你替我好好照顾着皇帝吧,也算是替她尽一尽心。” 褚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道“是,奴才遵旨。” 太后舒了口气,笑说“说起皇帝,这时候也真让我想起他刚进宫那会儿,他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褚湉摇摇头,忍俊不禁着道“倾澜不知,皇上一向端正威严,想不出也有接地气儿的一面,求老祖宗快说来听听。” 太后笑瞥她“你这猴儿,皇帝你也敢发科打趣。” 她想了想,抿嘴笑了笑才道“皇帝来我身边时候才四岁,最怕下雨天打雷,每次都吓得钻进我的怀里,陪着哄着才能睡,可说来也怪道,虽怕雷声,却又极喜欢御花园里头那龙头泄水的声音……” “那几年,是皇帝最离不开我的时候,就连他小时候穿的贴身衣物都是我动手做的。” 她想到了什么一般,笑容滞了滞,叹道“大了大了,远没小时候亲近了……” “我是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皇帝嫌弃也在所难免。” 褚湉柔声道“老祖宗多虑了,奴才见天见儿的在御前,瞧的最是真切,皇上心里实际上很是感念着您,又担忧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不好,怕惹了您生气伤身,怎么会是嫌弃呢,真真儿就无从说起了。” 太后侧眸看着她,忍不住道“你倒是惯会为皇帝叫屈,倘若真如此,我倒是很多地方冤了他。” “我在这上头,一路披荆斩棘,殚精竭虑的走到今天,不免顾虑多,也想的多,人只要多想,就容易老。” 褚湉道“您一点都不老,倘若不知道的,还以为老祖宗今年才过夕晖呢。” 太后听闻哈哈大笑“才说不老,偏又冒出个三十出头的老祖宗来,岂不是鬻矛誉楯。” 褚湉陪笑说“倾澜不才,笨嘴拙舌的,实在形容不出了,往后还要多陪陪老祖宗,指您调教历练了方不至让人笑话了。” 太后微微点头,望着鲜花着锦,香风阵阵的御花园,褚湉指了指,那开的正盛的紫薇花道 “老祖宗快瞧,那紫薇花竟还有玉白色的,真如古人的诗,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太后笑说“亏你想得出,这本是咏梨花的,你倒来个顺手牵羊,张冠李戴。” 她转眸又去看那花,轻声道“嗯,是开的极好。” …… 是夜,皇帝坐在乾清宫前纳凉赏月,因今儿是十五,月亮格外圆;褚湉捧着茶点步上丹陛,见他又再对月沉思,不免浮上一笑。 “想必万岁爷心里头又有了诗句。” 皇帝接过茶来,轻品了品,才道“你如何知道?” 褚湉道“猜的。” 皇帝睨了她一眼,见她犹自笑靥清朗,便道“月色明如画,吟诗意气豪。清光千里共,圆魄一轮高……” “真不知这般好光景,能停留多久。” 褚湉料想他是才从颐和园回来,那边山水如画,这里宫门似海,还不曾适应过来,便顺势道 “在园子里看月亮和在紫禁城看的就是不一样。” 皇帝听罢,怔了下,道“你喜欢园子的话,那就再去一回,起码……” “在大婚前,想再去一次。” 第59章 做局 褚湉心里一阵暖意,即刻笑着回“一言为定,皇上可是金口玉言,到时可别赖账!” 皇帝笑说“朕必不会赖你。” 褚湉忽而想起太后的托付,愉悦的心霎时间降至冰点,她没办法,片刻轻声道“奴才有句话,实在不敢说。” 皇帝见她神色不似平常,心中已觉不好,便道“在朕面前,你但说无妨。” 她咬了咬牙“万岁爷大婚在即,太后的意思是……选秀当日,万不能出纰漏,不然奴才头一个被问罪,所以……” “好了。”皇帝扬了扬手,淡淡道“朕知道了。” 褚湉见他目光黯淡,自己越发难过起来,默默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对。 皇帝愤恨如此安排,自己的皇后却不能自己做主去选,这便罢了,为了亲政他可以忍耐,试着去接受现实,试着去敬重静芬。 可现如今,颐和园之中的种种事情能传进太后耳中,不肖说有那些耳目的功劳,那表姐可问心无愧?把她立为后不就是控制自己的手段吗? 此番,更是把褚湉拿来当威胁他的把柄。 真好!太后惯会的手段! 可她静芬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要告诉他,她人畜无害,一心忠于自己…… 褚湉见他面上已有愠色,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其实,太后上回与奴才谈论了很多,说起万岁爷幼时的事情时,整个人似都柔和了下来。” 皇帝本欲回宫,乍听她这话,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么,说了些什么?” 褚湉略略想了下,缓缓开口“那时候万岁爷年幼,走路尚且摔跤,跌伤了都是太后亲力亲为地上药换药,每一次受凉发烧,她也是没日没夜衣不解带的照料……” “老祖宗说万岁爷小时候最黏她了,每每哭闹都需她抱着哄着,时间久了,手上累出了炎症,说起这个,她笑的很是和蔼不过,又说起万岁爷被雷声吓着,硬宿在她的寝宫哪儿也不去。” “最后,她说,万岁爷大了,她却老了,人一老就跟不上年轻人,遭嫌弃也是在所难免,只说这立后一事,并非外人所传的这般不堪,她有她的考虑在,绝不是威逼皇上。” “许多事老祖宗不便开口,什么都自个儿消化了,遂再三叮嘱奴才回去替她老人家好好照顾万岁爷。” 她果真如此? 皇帝疑惑片刻,不禁回忆起年幼时的片段往事。 好似雷电交加的大雨天,自己真的躲在皇爸爸的怀里,她拍着自己哄着自己,紧紧搂着他小小的肩膀…… 太久了,日子久到他蓦然回首,那份安心与温暖竟险些忘却。 他想起皇爸爸用小匙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粥,见他乖乖咽下时她露出的笑容有多像额涅…… 权力的博弈与猜忌,竟让人淡忘了人世间最基本的亲情。 皇帝恍然,心下戚戚,自己做的又何尝全无过错,这番话,她平日是不会说的,更不会对他说,自己猜度过她的心机城府,却不曾过多顾虑到她对自己的那份母子之情。 如此,自己也是不孝的吧。 褚湉这些话,三分真七分猜,不过她想,曾经的事实也该八九不离十的,内忧外患之际,她愿意做两宫和睦之间的那座桥梁。 端午将至,照旧皇帝可辍朝三日,这难得的休息,竟比往日更加繁忙起来。 第一日先去颐和园观龙舟赛,还要行祭祀事宜,接下来还有赐宴、射柳等。 宫里头各个门前已挂了艾虎,宫女们向来手巧,用五色丝线编织了花绦戴在腕子上,取个辟邪和祈愿纳福的好意头。 褚湉戴着雨蘅一双巧手编的花绦,末了还饰了小巧碧玺珠做坠角,极为精巧好看。 今晚乾清宫大摆家宴,照例皇帝仍是穿得隆重得体,里头蓝棉纱袍,外罩红青棉纱绣二色金龙褂,头冠上亦戴有艾草尖,腰间束带下换上了五毒荷包…… 褚湉捧来檀木嵌宝匣子,取出串东珠明黄色辫穗子,细细为他系好,皇帝转过身,又由齐顺给理好箭袖。 举手投足间,高贵气质尽显,又带着大约可用神圣来描述的气韵。 褚湉打眼一看,微微颔首道“齐了,万岁爷快往乾清宫去吧。” 皇帝才欲动身,不经意看了一眼装束,却不见往日里戴的那枚葫芦样式的荷包,遂忙道 “去取朕平时戴的那枚黄缎荷包来!” “那是皇爸爸在朕五岁时亲手为朕所做,除非清理去,便是长年累月的佩戴着,遇到大节大庆更是不曾取下,今日也照例。” 褚湉一笑,怪不得见他即便换了其他荷包都不曾放下这个,如今才知它的意义重大,于是马上应了,忙去库里拿。 她自来了御前,皇帝每日佩戴的饰物均是由她收敛保管,库上的钥匙只三把,一把她自己保管,其余两把在张德福与内务府大臣手里。 她开了库,打开呈荷包的匣子,却当即惊骇不已,那枚荷包竟不翼而飞了! 她查找了所有呈荷包的匣子,可无论如何都找不见,情急之下遂叫来雨蘅,小寇子,三人一通翻天覆地,却依旧是无一所获。 褚湉脑中清晰记得昨天自己亲手将它放进匣子里,仔细收敛了,才锁了库,不可能出错。 她大感灾难临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想必又被人动了手脚,丢断是不能丢的,大约有人恨她,想让她死,且还能把手伸进养心殿来。 弄丢了太后亲手为皇帝做的亲情纽带,那是何等罪过,她两眼发黑,一点不敢想下去。 现下也没了办法,只得往寝宫禀明。 皇帝见时辰差不多,该是动身往乾清宫去的时候了,抬眼却见褚湉眼神忐忑地快步进了寝宫门。 现下殿里除了齐顺未有他人,她直直跪下,稳了稳气息,方道“万岁爷,那枚荷包寻不见了,奴才找了许久都无果,请万岁爷息怒,这都是奴才一时疏忽大意,真正该死,求您赐罪奴才。” 皇帝亦是心头一震,还未开口,就见齐顺慌道“姐姐好糊涂,这个也是能丢的?这可是老佛爷亲手给万岁爷做的,你这罪过可真大了去了!” 皇帝极快地震静了下来,示意齐顺噤声,看着惴惴不安的褚湉道“你先别怕,起来慢慢说。” 第60章 家宴 褚湉不敢起身,皇帝越宽容她越恨自己大意,于是回“奴才昨日记得清楚明白,的的确确是收好了的,锁头也没有撬动痕迹,这荷包竟不翼而飞,奴才不是为自己开脱,只是怀疑是否有人故意为之。” 皇帝听罢立即传张德福进来问了首尾,因为昨日节前有恩典,他下差早,便同大伙儿吃了些酒肉,随后便睡下了,钥匙一直在自己的下房里挂着,不曾动过。 眼见着就到了开宴的时辰,再不得耽误下去,皇帝只道“罢了,皇爸爸一旦问起,朕便说弄脏了,好歹搪塞了,回来再找不迟。” 时间紧迫,眼下只得如此,众人亦怀着不安随皇帝出来寝宫,往乾清宫而去。 殿外的廊子下已布置好了编钟、特磬、建鼓等等诸多乐器,待皇帝太后升至殿中,入座在两张金龙大宴桌前,便开始奏起了丹陛清乐。 两宫桌前放一长几,摆满了冷膳、热膳、汤膳、酒膳、瓜果、干湿点心、奶饼敖尔布哈,等等各色膳品,当然今日必须吃的则是粽子。 说来不可思议,那各色粽子竟变着花的做出了两千多种,真令人匪夷所思,不免咋舌。 太后今日应景儿地在钿子边配戴上了赤金五毒簪,宫眷们一一效法,只为博得太后笑口。 今日太后也是格外开恩,赏了众人小膳桌并坐下用膳。 褚湉随在皇帝身后,还在心中暗暗想着荷包之事,这时,大公主起身举起一杯雄黄酒,笑道 “奴才这杯酒,敬祝老祖宗福寿永驻,万岁爷圣躬安泰。” 说罢,便爽快的一饮而尽,太后见此,笑道“知道你酒量在家,今日由你来。” 皇帝此刻也举起杯盏,与太后同时将酒一饮而尽,不过,这种时候也断不能少了四格格去。 她笑的甜腻可亲,起身举杯,嗔道“老祖宗,奴才这儿也有一杯……” 话没说完,太后便无奈笑说“只这一杯了啊,断不能再饮了,再饮下去我倒是先着人抬回去寝宫了。” 四格格笑声如银铃动听,隧道“多谢老祖宗赏脸,奴才在此恭祝老祖宗、万岁爷松鹤长春,日月同辉,祝我大清海晏河清,民康物阜!” 三人同饮了酒,一旁的垣大奶奶瞥了一眼才自落座的四格格,也照其举止,自擎着一杯酒,犹犹豫豫地起身来。 太后才放下酒杯,已觉五内灼烧,很不受用,一眼就见她端着酒起来,还满脸的唯唯诺诺,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品格模样,便淡淡道 “你坐下吧,都别敬了。” 李连英见状附和“老祖宗该是保养的时候了,酒应少饮些才是。” 太后便顺着他的话淡淡笑道“我这岁数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你们径自喝去吧。” 垣大奶奶尴尬地咧了咧嘴,遂慢吞吞坐下,悻悻地喝了杯里的酒。 太后见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喜,又碍着过节,便懒得去理会,便由秋姑姑侍奉着进膳。 垣大奶奶瞅了一眼秋子,心里有些许不情愿,但是碍于还要得利于她,便又倒了杯酒,起身向着皇帝道 “那奴才敬万岁爷一杯吧。” 皇帝没料到她会敬自己,他见她是太后身边陪侍之人,又加上节下,不好拂了她面子,便挂着礼节性的笑容,举杯饮下。 垣大奶奶喝完了酒,却没即刻坐下,而是顿了顿,向着皇帝道 “今日端午,万岁爷在冠上特意结了艾草尖,既应景儿又别致,适才奴才见万岁爷坠了五毒荷包,想是宫中绣坊所出,真真儿是针脚整齐,巧夺天工。” 皇帝不免垂眼看了看束带下两侧的荷包,竟不知她此番为何如此话多,便道“你若喜欢,改日叫绣坊制一枚,就说朕赏你了。” 垣大奶奶怎料自己会这般得脸,欣喜得什么似的,忙跪下叩首谢恩。 太后见状并未说话,只用帕子拭着嘴角,大公主不由得同四格格相视一瞬,双双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又各自收回目光转而进膳。 垣大奶奶谢恩起身后并未落座,而是惴惴道“奴才有个不情之请,赶在节下想在万岁爷这儿讨个赏。” 众人听罢,都停下手中动作看向她去,皇帝不以为意地道“你说便是。” 垣大奶奶一不做二不休,开口道“奴才听闻,万岁爷日日必戴的那枚荷包,是老祖宗亲手做得,万岁爷珍重至此,十多年不曾卸下。” “都说老祖宗绣活儿实在高超,奴才斗胆,想细细敬赏一下,不知可否一观?” 此话一出,褚湉心中大骇,也料出这事少不得她垣大奶奶的份儿,可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她,实在琢磨不透。 太后见皇帝有些迟疑,便笑道“今儿过节,皇帝叫她看看就是。” 皇帝无可奈何,朝着太后恭顺道“皇太后有所不知,子臣更衣时不小心将它跌污了,适才清理了,所以便没戴来。” 太后并未计较,只想了想道“这枚荷包皇帝从小便佩戴着,一日不曾卸下,我心甚慰,既如此,便罢了吧。” 垣大奶奶只得讪讪而坐,可事情远没结束,遂你方唱罢我登场起来。 秋姑姑才为太后布了道菜,看似随口道“奴才斗胆说句话,凡大庆小庆,过年过节的,难免赐宴听赏戏给那些王公大臣们。” “万岁爷自佩戴老祖宗亲手做的荷包一事,早已是前朝乃至民间的一桩美谈,今日怕不好不佩戴上吧?” 太后听后只觉有些道理,隧道“倒是这理儿。” 大公主并不知情,只不明所以,一心为太后皇帝着想,也道 “这物件虽小,却也是两宫同心同德的表征,过会儿还要往畅音阁听赏戏,届时亲王重臣们都在,难免一两个好事多言的,叫他们胡乱猜测便不好了。” 太后一听,这话实在说尽了,也迎合了她的心思,对内对外她一向都表现得两宫和睦,俱无嫌隙,因着些小事叫好事之人猜度,实属不必要。 思忖到此,她向着皇帝道“芳儿说的有理,没的让件小事搅浑了,即便清理了,便着人取来,左不过几个时辰,先委屈了皇帝。” 第61章 险象 太后的话说得在情在理,叫人无从拒绝,皇帝心中为难开来,一时骑虎难下。 倘若照直说寻不见的话,褚湉必有灾祸,不如说是自己白日行动间,没留意掉去哪儿了,想也不会成什么事,只不过…… 太后向来多心猜疑,不知会不会在她心里视皇帝为不尊,平白多了嫌隙。 亲政在即,大忌节外生枝! 太后见皇帝不作声,已有疑惑在心,便问道“皇帝,如何?” 容不得犹豫,皇帝将心一横,忙起来身,众人见此情景,遂放下筷子,都随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褚湉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想到了很多,亲政、两宫、责罚以及皇帝的犹豫,她晓得他还是顾及自己几分的。 她不愿他为难。 太后不解地望着皇帝,正当他才要开口之际,一旁的御前宫女竟扑通跪倒,双臂伏在地上…… “老祖宗恕罪,是奴才一时大意,犯了该死的罪,那枚荷包摘去清理后,便如何也寻不见了……” “这都是奴才之过,万死不能恕罪,求老祖宗息怒,赐罪奴才。”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阵心惊,皇帝双眉微蹙,自余光看着那抹伏在地上叩首的身影。 她为何这样傻?明明是最稳妥聪慧的一个人,不该不知道这样的后果,可为什么却又不计后果? 皇帝心中隐痛,话已出口,如何收的回? 太后静了片刻,只正色道“果真如此?” 褚湉叩首答“奴才罪该万死。” 她没想到她最看好的丫头,竟犯了这般不该犯的事,皇帝蒙她且罢,可倾澜这丫头,实属不该如此啊? 皇帝忙道“皇爸爸万勿动怒,这事儿原是怪子臣,是子臣……” “皇帝!你不用急着!” 太后了解皇帝心性,总不该在这大殿上为一奴才求情而揽罪失了体统,这样糊涂的事他从小没少犯,该让他长一长记性。 且她更明了,他看重褚湉,但那又如何,为了皇室至高无上的脸面,她没的选择。 太后冷脸瞪着皇帝,正色且不容反驳的道“皇帝向来仁孝,断不会如此糊涂,都是这起子奴才们不中用,平日里拿准了皇帝耳根子软,便愈发胆大妄为起来!” 褚湉紧闭了闭眼,想起那日慈爱的老佛爷,她只觉得可悲至极,即便再怎么得宠,可一旦搅进政治上的冲突,皇权的尊严,自己依旧是被毫不犹豫的牺牲掉罢了。 太后虽心有不忍,对此事也并不十分在意,可场合决定了一切,面对众人,又事涉两宫,她不得不找个人来顶缸。 几十年风风雨雨,她的心早已硬如坚石,为了权利,为了目的,为了一切她想的,她可以把任何都摒弃。 何况一个颇有好感的奴才。 “念在她伺候过我一场,就赏她个痛快,来人!拉下去吧!” 宫里人都知道,痛快不过是死的快点,少受些罪的法儿。 褚湉头脑中仿佛一声惊雷瞬间炸开,她设想过很多结果,而死,是她侥幸着不愿设想的,她只觉自己太傻, 如何会对狠辣闻名的慈禧太后抱有幻想?能哄她开心,为她办事的能人千千万万,只怪自己太过自以为是。 明明自己的希望就是活下去,可如今,一切都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她没空想自己是否后悔,只见拉她的太监还未动,皇帝便身形一颤,毫不犹豫地跪在太后面前。 众人哪里见过这场面,一并跪下各自揣测起来。 皇帝强行镇静,语气坚定“皇爸爸如此动怒,子臣万分惶恐,倾澜本由您指派给子臣,一直以来稳妥不过,念在今日端午,还请皇爸爸赐福,饶恕了她这回可好?” 皇帝明了太后之心,倘若此刻将罪揽在自己身上,无疑是让褚湉雪上加霜的事,那她今日必死无疑。 倘若求情无用,他便只能兵行险招,当下表明自己看重宋倾澜并木已成舟,正预备册封个位份。 虽然荒唐,但可保命,这种事,太后还不至于跋扈到不应允他宠幸一两个没什么威胁的宫女。 既是他的人,便不好再随意发落了去。 这是下策,也着实对不住宋倾澜,有太后忧心她将来与表姐争宠,往后她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皇帝只知若非逼不得已,此话断断不能开口。 太后见皇帝不假思索地跪地求情,气恼着他不成器 “皇帝这是做什么?发落个犯了错的奴才还要劳动你亲自跪地求恩典,成什么样子?!” 皇帝不卑不亢道“恳请皇爸爸看在子臣的面上,饶她不死。” 太后道“偏就她可指使不成?伶俐稳妥之人宫里有很多,宫里没得宫外也有,咱们都可以召进宫来,皇帝要多少就有多少。” 皇帝抬眸对上太后那老练而无波的眼睛“子臣指使惯了她,不要别人,就只要她!” 太后见他眼中满是坚决,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这是在逼迫她吗? 还是小孩子撒赖耍混? 殿中静的恍若无人,殿外的乐声此刻也住了,只有瑟瑟风声在耳边盘旋渐去。 帝后二人僵持不下,众人无不忐忑,没人敢擅自出得一声响动。 李连英斗胆躬身上前几步,他在太后身边年头长了,最是摸得透上意,为了褚湉,他倒不至于担着掉脑袋的风险开口求情。 但看对了时机,他也不会袖手不管,毕竟他与褚湉两人在同一条线上。 他浑浊的眼珠恭顺地瞅着地上,在太后身边小心道 “老祖宗,奴才愚笨,斗胆说一句,自古有以杀止杀的说法,您不妨也效法一回古人以恩止杀,泽被天下,想必这也是万岁爷之心所祈吧。 以恩止杀的典故出自武则天的一段掌故,太后岂能不知,这暗示不凸不显,很合她的野心。 且她本也不愿成心处死褚湉,不甘因一个小小宫女与皇帝心生芥蒂,只当下没得办法,才不得不下了死令,见这现成的台阶搭好,她没不下的道理。 皇帝更知这话中之意,但为救命,多难听的话他都能忍下。 太后得意于李连英的善解人意,见经识经,便舒了口气,将迎着皇帝的目光敛回,淡淡道“皇帝宽仁实属难得,既已开口,我这个做额涅的也该给吾儿面子,没的大节下的,我也懒见那血腥之事。” 她似有似无地挑了挑眉,向着皇帝冷眼道“起来吧。” 第62章 受罚 皇帝依言起身,心中却不敢松懈,褚湉伏在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不得分辨,也没有有力的话和立场去分辨。 空口白牙称之为诬陷,谁会信?一弄不好,便如火上浇油,所以她只得无力地跪在那儿,听天由命。 太后侧睨着她,闲闲道“丫头,往大了说,可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可既然皇帝都为你求情,我也乐得宽仁厚德一回,这死罪可免,却活罪难逃,你可心服?” 褚湉强稳住发颤的声音才道“奴才谢老祖宗、万岁爷不杀之恩,一人做事一人当,您想如何处治便如何处治,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倾澜绝无怨怪之心。” “呵!”太后一声嗤笑,转动着金累丝嵌宝护甲的手指略略停顿了片刻,凛冽的声音再度响起“倒也是个性子刚烈的丫头,你难道就不怕吗?嗯?” 褚湉没时间斟酌,这种时刻也容不得多想,便回了一句“奴才自然畏惧,可此番本该是赐死的大罪,您却留了奴才一命,奴才自当感恩戴德,不敢,也不该有怨言。” “好,我喜欢,喜欢你这临危不乱的性子,倒是有几分担当。” 太后的语气中带着参不透的笑意,在褚湉听来已是不寒而栗。 “来人!” 秋姑姑应声回了,太后拿起玉箸,李连英即刻有眼力见儿地为其布着菜,她只管闲闲吩咐 “将她带下去吧。” 见几人将褚湉制着带了去,皇帝无论有多少担忧急切,却也不能再出口求情。 今日家宴上他已是过分失态,且明着对抗起太后,既免了死罪,他倘若再不知趣,恐怕…… 恐怕宋倾澜亦是没活路了。 以孝治天下并不是说说而已,就如那句话,无父母之不是,即便是一国之君,也必须顺从父母之命,一个不字便可为人诟病,更不要提弑父弑母的皇帝,倘若真做了,就便如那覆舟,断不会有一人拥护之,为世人所唾弃,轻易便会被拉下马,可见其利害。 皇帝再没心思吃喝,而太后却立马换上一笑,道“好了,都跪着做什么?起来起来,咱们用膳!” 褚湉被带到一处偏僻廊子下,被人按着跪在地上,此时天色已黯淡下来,借着残存的光亮,便见秋姑姑过来狠狠盯着自己,那目光如同风刀雪剑似的,简直想将她生吃活剥了。 她俯下身,一手用力捏住褚湉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而褚湉也自不卑不亢地与她对视。 “今儿你落到我的手里,那就别怪我前仇旧恨一起算总账,即便老佛爷饶你不死,我也要拆了你的骨头为我侄女儿雪恨!” 褚湉见她一副咬牙切齿,轻蔑地朝她冷笑“要杀要剐就快些,少说废话。” 执家法的太监早已备好两把藤条,秋姑姑只打眼一瞧,隧骂道“糊涂东西!” 太监一怔,立即会意,忙往别处捧来一盆和着盐的水。 褚湉想到今日怕是在劫难逃,又不愿秋姑姑再得意一分,便也放下了那起子惊惧,想着大不了一死。 秋姑姑亲自用盐水将那两根藤条悉数浸透,遂递给了执刑的两名太监。 另有两人将褚湉双手牢牢按住在廊子边的台子上,只闻秋姑姑恨声道 “你们给我铆足了劲儿,别怕有的没的,出了事儿有我兜底就是。” 褚湉抬头嗤笑一声“这算什么,有本事你直接杀了我,岂不痛快?” “你不敢!” 秋姑姑被她的鄙夷气到呼吸困难,遂气急败坏地指使太监们即刻执行。 那带着盐水的藤条如刀割一般打在手上的那一瞬,剧痛让褚湉几乎大叫出声。 一下、两下,她疼得将双手本能地欲缩回去,可也无济于事,这两只手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控制地比之绳索还要牢固。 双手皮肤本就轻薄细腻,两下藤条下去,即刻有皮肤迸裂开来,血点子直渐去了两名制住她的太监手上。 秋姑姑得意地将藤条再次浸满盐水,看着冷汗淋漓的褚湉道 “我不让你死,我让你生不如死!” 褚湉强忍着钻心剧痛,煞白如纸的脸上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万分期待!” 秋姑姑见她嘴比命硬,气得顾不上规矩,使出蛮力狠狠朝她脸颊上甩去一耳光。 褚湉手上剧痛早已盖过脸上的疼痛,只觉灼烧麻木,想是这一巴掌用力过猛,牙齿硌破了口腔,她遂朝着秋姑姑一啐。 一口血即刻污了她的衣袍,褚湉冷笑“用下三滥的手段来陷害人,恐怕只有你这种卑鄙小人能想得出,没关系,咱们有来有往!” “给我打,打!”秋姑姑横眉倒竖,没命吩咐。 漱芳斋此时正在上演着端阳节戏,一出《阐道除邪》让众人听得入了迷。 太后抱着巴狗儿乌云盖雪,倚在御座上,含笑跟着哼唱起来。 皇帝却在一旁如坐针毡,想起褚湉,想她必然要受些罪,如此只叫他一刻也不愿呆在这儿。 太后喝茶地工夫,察觉着皇帝眉头紧锁地模样,便忍不住道“怎么,皇帝有心事?” “皇爸爸,子臣没有心事,只偶感头痛不适。”皇帝淡淡回话,微微蹙了蹙眉 “子臣想先行回宫,提早歇息。” 太后知他所说是些个搪塞之词,也并不揭穿,顿了顿才道 “罢了,皇帝既身子不爽,便回去歇着吧!” 她凝眸深看他“记着,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皇帝知晓她弦外之音,只应了声是,便跪安而去。 今日,他忤逆了她,为了一个普通侍女。 太后此话是提醒他不要失了体统,可更深一层却是警告他,他的皇位,他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哪天若要收回,便也是轻而易举。 皇帝心中无一丝悔意,只无法眼睁睁看她死,既然做了,便就做了。 才出了漱芳斋,他便急着叫过齐顺,还未吩咐,就见李连英快步跟了过来。 李连英恭顺着打了个千儿,低声道“万岁爷先回去宫里,还是由奴才去一趟吧。” 皇帝心下不安,顾虑颇多,遂打量了下低眉顺眼的他,忍不住道“李谙达还要侍奉皇爸爸……” 李连英笑道“老佛爷这边儿万岁爷放心就是,倾澜姑娘是奴才一路看着过来,此去了自会看顾一二。” 他忽而又转了转眼珠,凑近皇帝低低道“老佛爷的话您也听见了,依奴才见,万岁爷还是回去养心殿歇息的好,奴才替您跑这一趟。” 皇帝想了想,此时此刻他的话的确有理,便恳切道“那就有劳李谙达了。” 李连英连忙躬身“奴才不敢承受,不敢承受……” 第63章 惊伤 与此同时,执行家法的太监仍在卖力抽打。 有哪一双手可抵得住如斯蹂躏,只不多时,那手背就已血肉模糊,有几处惊现出隐隐白骨。 饶是如此骇人惨状,又因着酷刑又沾了盐水,褚湉已是昏死过去几回。 又是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她意识清晰,与之而来的则是难以形容的疼痛。 她浑身筋脉颤动,狼狈不堪,仍是抬起血红的眸子,瞪着秋姑姑。 秋姑姑心中恶气尚未出尽,只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我这水里不止有盐还掺了铁水,一旦炎症发作起来,那可是要命的,即便太后今儿免了你死罪,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仍是一死,或早或晚,你都得死!” 褚湉强撑着一口气,罪受到这份儿上,死似乎是个好选择,也不再被视为可怕,她只鄙夷看着她 “……我怕什么,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尽了,你公报私仇一时痛快了。” “试问……我死了,你自也脱不了干系,太后的思量你都不知?” 秋姑姑被嫉妒与仇恨封住了双眼,她好不容易抓住时机,即便冲动,也势要除掉眼中钉。 “说再多都没用,你也不用抬老佛爷出来压人,你的死永远不会在紫禁城里掀起一分一毫的波澜!” 她冷笑道“把她的手打废了为止!” 两名太监领了命,遂擦了汗,便又朝残破不堪的手上挥去…… 李连英不知什么时候找来了这里,就见人已被打的魂飞魄散般,那双手更是惨烈到可怖。 他上前只清了清嗓子,隧道“停吧!停吧!” 他一发话,哪有敢不听的,即便秋姑姑指使却也如何越不过大总管去。 行刑的四个太监连忙都住了手,躬身退到一边,不敢丝毫作声。 褚湉被这万虫蚀骨般的疼痛折磨得没了气力,瘫倒在廊子里,只自齿间溢出几个字来 “李谙达,我的手怕是不能再侍……” 李连英不忍去看她此刻模样,只道“你且安心,即刻回去养心殿,皇上可传着你呢!” 说罢,他身后两名小太监出去一左一右架扶起她,临走前,褚湉强打精神颇为感激的看向他。 李连英会意,遂转头看向秋姑姑,笑了笑道“没瞧出来,你这出手可够绝的。” 秋姑姑本就因李连英过来搅局心里不甘气极,可又奈他不何,到底压了自己一头,于是客气道 “我不过秉公办事,太后既说了活罪难逃,那不是挨打便是受罚,这点子小事我自心里有数。” 李连英呵呵一笑,往那盛水的瓷盆里一瞧,挑眉道“呦,好活儿!还掺了盐和铁水呢,论起来,我可就自愧不如了。” 秋姑姑见私心暴露,尴尬的移开目光,李连英见她心虚,冷笑起来 “你这可是为老佛爷办差,一个办不好可就是辱没了她老人家,你还想让她老人家替你背黑锅不成?!” 秋子被这话惊住,登时软下身来,冲着他赔笑着 “瞧您说的,我哪有这胆子,我不过是替她老人家惹气,不免动手强硬了一些,李总管别想岔了。” 李连英懒得再与她废话,冲着她嘿嘿一笑,自让人有股不寒而栗,遂便踱步离开了此地。 …… 褚湉回去他坦已是不能自已,她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可怖,那手上血流肉烂,非寻常伤口,有几处更是惊可见骨。 她倒在床榻不多时就便就人事不知,胡言乱语起来,雨蘅正一边发抖一边打算为她清理伤口,她不由得眯着眼,实在不忍去看,更不敢下手。 虽说宫里打罚寻常,但这般触目惊心的伤口,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一时吓得她肝胆俱颤,没来由的往外冒着眼泪花。 褚湉早已感知不到疼痛,只高烧迅急,浑身颤动,其状十分可怖。 雨蘅强忍着大了大胆子,用干净绢帛蘸着晾温后的开水一点点清理起来,才不几下,便是满盆腥红。 皇帝不顾旁的,由齐顺随着赶来了下房,见屋里几个宫女犹自淌眼抹泪,又见雨蘅伏在榻前清创,那地上一盆血水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众人见是皇帝亲临,急忙跪在地上,齐顺直摆摆手叫散了,只留了雨蘅在此。 皇帝脚步沉重的往床前走去,每一步都如灌入铁铅。 他见她本明艳的脸如今俨然一片死气沉沉,身子不时微微发颤,他的心冷不防紧紧揪起,遂忍不住将视线下移…… 这是一双怎样的手?!他震惊的同时,心痛便一股脑涌了上来,淹没了心,堵住了喉咙,直弥漫进了眼底,他自己无法解释这是种什么感受。 他只知道,这双手给他弹过钢琴。 拿过他的御笔写过“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他黯然神伤那一刻就拉着这手,走过夜幕里的宫门。 也是这双手将那被束缚的风筝放归自由…… 皇帝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瞪大了眼睛,他没看错,是这双手…… 不能,他不允许,亦无法接受。 他眼中的隐痛与不可置信瞬时化为急切与焦虑。 他第一次无助地四下寻着什么一般,遂大声喊着传召太医,齐顺只跪下哭求“万岁爷,不可啊!这是太后赐罪!” “再者,宫里规矩宫女向来不得召太医入诊……” “万岁爷万不能意气用事……” 皇帝听得这话随之静下来,深深舒了口气,只道“传朕口谕,传太医院院使张仲元,御医韩一斋、任锡庚、马文植即刻入侍养心殿。” 齐顺无奈,只得忧心着下去,着人火速传召。 他从小跟随皇帝一路过来,早已看惯了皇帝的循规蹈矩、宠辱不惊,又何时为旁人而去忤逆太后? 此番一而再再而三,他实在担心皇帝一个不是便会触怒太后,那么这十多年蛰伏,挨的苦,受得压制,便是白费,他就是死了都替皇帝不值且扼腕。 宋倾澜到底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俨然成了他一道新添的心病,和莫名其妙的软肋。 齐顺心中顿感不妙,这种种也极可能是太后的一步诛心之棋,而皇帝却落子无悔,这绝非好事。 第64章 眼泪 褚湉情状实在危重,始终在昏迷不醒,高热混沌,那双手更是惨不忍睹。 皇帝过去坐在床榻边,见雨蘅颤抖着为她清理伤口血渍,便低声道“你下去吧,先在外面守着。” 雨蘅明白其中利害,也诧异着皇帝今日全部的所作所为,她不禁猜想了些许,便小心回“是,奴才遵旨,请万岁爷放心,太医们过来奴才自来通报。” 皇帝点头,想了想又道“去吧,回头我有话问你。” 待雨蘅出了去,皇帝望了望那盆水,自上手卷起衣袖,将绢帛在那水里投了投,又小心翼翼抬起她没有一处好肉的手,慢慢放在自己掌中。 没想到自己也依旧如同雨蘅一般手指颤抖开来,强忍住一腔悲愤,极轻地为她仔细清理创伤。 这伤太重,太深了,直叫人触目惊心,头脑发麻,皇帝一边为她清理一边暗忖今日之事。 这时,褚湉渐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一张一合起来,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 曾几何时,都是她照料病重的皇帝,听他说着病中真言,而今,两人调换了位置,皇帝手上一停,忙俯下身细细去听。 “我想……回家……。” “皇上……我想回家。” 皇帝眼中微热,原来,她这么想离开紫禁城。 他难过是因为他都理解,他又何尝无数次在梦中回去了家,他是感同身受,但…… “对不起,宋倾澜……” 皇帝凝着她的脸,似乎今日所有遭遇皆他所致,倘若他是个不被掣肘,拥有实权的皇帝,便一句话就可保全她,谁能说上一句不是? 可他如今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些。 他心里痛恨着自己,哑然低声道 “我不想你出宫,不想你离开养心殿,你能不能……” 他闭了闭眼睛,待睁开时,目光似乎带着几分祈求,良久才话成行“能不能好好活着……” 皇帝使劲咬了咬牙,一滴泪划过他略有稚嫩的脸,为她,也是为自己。 他以为在这深宫中浸淫多年,早已不知什么是五内俱焚,更没有了眼泪。 与褚湉相处的这些时日,可以说是他自进宫以来最开怀的一段时光,从一开始的疏离忌惮,到加以试探,再到如今…… 他不信这是太后的苦肉计,不信宋倾澜会骗他,朝夕相处下的真情流露不应有假,他尚且分辨的出,她是真心为他,而不是做戏。 天色微明,皇帝一人静静坐在寝宫的桌案前,这一夜他想了很多,也担忧了很多,思虑不成眠。 太医们进来殿中一一回禀了褚湉的病况,每一句、每一个字都仿佛银针一下一下刺着他的神经,他的五脏六腑。 伤可见骨,亦有折殇,筋脉有损,且伤口接触到了盐水、铁水,导致伤口发炎溃烂,高烧难退,神智无知。 虽然已做医治,用上了大内最好的药,且不知是否挽得住性命,即便是活下来,这双手怕也难保不废。 四御医昨晚急召入侍养心殿,这种大事是瞒不过的,太后一早听闻,颇有些意外。 她意外的并非皇帝看重褚湉到此地步,而是她一句活罪难逃竟需四名御医来救治,不免猜测。 李连英过来请安,才自把昨晚秋姑姑的所为一五一十的回了上头。 秋姑姑是太后入宫时便一直侍奉的人,过了年纪都不曾出得宫去,一心只愿随太后左右。 辛酉年间,除却安得海,就要属她功劳大,卖命之事没少为了太后办,碍于有功,太后便格外恩尚她,厚待她。 随着李连英的得势,她虽屈于之后,却依旧常伴太后左右。 如此,长年累月下来,她竟恃宠生娇,愈发不知起轻重来,竟也把手伸去了皇帝跟前儿,安插进去诗宁等人,为自己留后手儿,这事便是犯了大忌。 太后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且哪里有她不得知的,她不便自己出手,那有悖她惯会邀买人心的伎俩,所以诗宁之死,她喜闻乐见,也顺带推了一把。 可秋子……她更不能自己动手。 如今先留着她,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对想除掉的有功之人,又不能自己背上骂名,这句话同样适用。 太后想起褚湉那双目光柔和的双眼,心中触动,自己的妹妹何尝不是这样,可自从她抱走了四岁的湉哥儿,她便再没有来见过她。 所以,印象里,妹妹还是这般年轻模样。 她回了回神,终是传下口谕晋汉军正蓝旗宫人宋氏,为御前女官,享三品俸,特令太医院尽心全力救治,不得有误。 小三少一早入宫当值,今日叫起儿他负责引近传话,遂散了后又将诸多折子送至寝宫供皇帝批阅。 本怀着几分期待而来,却如何不见褚湉身影,他觉着奇怪,又不想显得太过殷勤,于是便拉来昨儿晚上赐听赏戏的载泽,直言不讳的问寻起来。 载泽也未知晓全貌,只是口耳相传,便谨慎道“我是听说出了些事,至于具体就一概不得知,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那麟查乍听之下,不由自主地一阵心悸,遂转身就走,载泽伸手欲拉却扑了个空。 宫里的事没有不走漏的,昨晚上那样大阵仗,要瞒也是瞒不过的。 那麟查立在他坦门前,踌躇徘徊良久。 他没来由的猛然想起那样一天,哥哥的死讯传来,阿玛紧紧攥着那悼颂福建水师殉国英烈的宫门抄,手上紧了又紧。 他望着阿玛,几乎无法意识到这消息带给家里的沉重打击,他眼中干涩无泪,忘了要怎样哭泣。 直到他施施然走出门外,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马厩。 他的马叫绝影,是二哥取的名字,据说魏书中有写,曹操的宝马便是此名。 他想牵出马,才欲解开那缰绳,却见那匹属于二哥的红色骏马,正在眨眼看着自己…… 他不知怎的,顷刻间悲如潮涌,望着这匹马,泪流满面…… 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很怕很怕,身边重要的人再次离他而去,很怕…… 他握着佩刀,定定站在那里。 身处大内,他连进去看一眼都不能,只知她如今在里头生死交困,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得。 第65章 假意 默立了许久,他最后一次迟疑后,便向前迈起脚步。 他不能等了,倘若今日是最后一次见面,他都拘着规矩而不成,那必将抱憾终身。 只这样想,他再不管那些旁的,待就要靠近门前时,有人打开门自里面而出。 那麟查顿了顿脚步,冷然的面孔不免微有触动。 雨蘅自屋里出了,预备往后头查看煎药,一抬头就见一穿着明黄行褂,身形颀高,面貌清冷英俊的御前侍卫站在不远处,直直看着这边。 这一下冷不防将雨蘅唬了一跳,瞬时也认了出来,他是那位与倾澜熟识,又多次帮她的一等侍卫。 雨蘅回过神,便朝他欠了欠身。 那麟查见她两眼红肿,不难看出,她哭了很久。 心中沉痛焦急,忍不住道“她……” 一开口,便是一阵呼吸困阻,遂狼狈的抑制住那份慌乱,继续说道“如今还好吗?” 雨蘅听到这话,才住的泪水又翻涌而出“好?怎么能好?太医们说了,该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命全看她自己造化了。” 她话至最后,忍不住掩住脸面,呜呜哭了起来,不多时又使劲忍耐住哭泣,胡乱擦了擦泪,转身跑走了。 那麟查怔在了原地,心口莫名疼痛起来。 他捂着胸口步步向前,无论如何他今日必须见到褚湉。 屋里浓烈的药气让他心中愈加不安,放眼望去,除去桌椅板凳,便是靠墙的一张床铺。 褚湉倒在床上还在发着高烧,脸颊灰暗憔悴,看不到一丝血色,露在衾被外的一双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那麟查呼吸一滞,不由得朝她走近,心中不断地回想起她往日里的模样。 被自己误认是刺客而当场按下的迷糊宫女,与自己同乘一骑,不肯离他近些的倔强小丫头。 他如何都不能把这些与眼前的她联系在一起。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压的他透不过气,又有无尽怜惜狠狠拉扯着他的意志。 他忍不住伸出手,朝着那张小脸缓缓而去。 极轻地将手伏在心心念念地脸颊上…… 而不想因高热而滚烫的触感让他手指一颤,忍不住向着她脱口而出 “宋倾澜,你的命是我救的,听清楚,你不能就这么死,你欠我的还未还清前,不容你抵赖……” 褚湉一动不动,对于他的话毫无感知,一向在人前不苟言笑的小三少,此时此刻竟也目光柔和下来。 如果可以,他情愿就这样一直守着她,看她好起来。 假如她能醒来,他不愿再去纠结家规祖训、身份体统、出身背景。 他一定会回禀了阿玛,回禀皇帝太后,即便有不得私相授受的规矩挡在那儿,只要此事由长辈出面,便是合情合理,如此,他便可求娶她。 他深知宫廷的可怕,深知成为权力博弈的棋子是何等悲惨下场,他不要管她同意与否,他只想她活。 那麟查知道自己在此处是不成体统,为了宋倾澜,他不便多逗留,最后只解下行褂里头随身戴了十九年的羊脂玉平安扣,遂放去她的枕下。 …… 一早下了叫起儿,皇帝便依太后言往储秀宫稍坐。 他一颗心全在养心殿,如今褚湉生死未卜,也实在没有心思应付旁的。 今日朝堂之上,太后与各大臣商定了大婚事由,现在秀女择选已经开始,最后的大选还要钦天监拟好了日子再定。 皇帝大婚是举国上下的大事,而他本人却不甚关心,太后见他心事重重,已猜度到了缘由。 她犹自放下礼部为大婚事由上的折子,叹了口气道“倾澜那丫头还没转醒吗?” 皇帝想了想才道“听底下人说,至今高烧不退,病情凶险。” 太后沉吟着点点头“一般宫女得了大病该是遣送出去,我已封她做御前女官,恩准先自宫里头治一治。” “皇爸爸仁慈。” 皇帝郁郁寡欢,太后忍不住打量他几眼,心中感叹,她从来眼中那个小湉哥儿的确长大了,除了课业政务,也渐通些人事了。 “荷包之事我本不欲追究,可身处在当场,我即便做做样子也是要的,更何况我也喜欢那丫头,可是没法儿啊,说起来,秋子实诚,真就出手重了些,我已罚她停奉思过。” “皇帝,你应当理解我。” 皇帝闻言只点头道是,不愿再多发一言。 太后无奈,见他如此,褚湉又命悬一线,她心中也不好过,便缓缓道 “皇帝因着我的缘故格外厚待那丫头,我心里很是宽慰,她自个儿也确实得力,倘若她能熬过去,咱们不妨抬举了人家,赏个答应贵人的也好呀。” 皇帝怔了怔,话虽然是好话,也似乎对了他的小心思,但他尚且清醒着,便道“皇爸爸要赏她,金银珠宝,古董名器应有尽有,大可不必要如此,何况您已经封赏过了。” 太后心里念着静芬的将来,听得皇帝如此说,一时欣慰非常,顺水推舟道 “那么这样吧,按规矩来,皇帝大婚前要指派试婚宫女为皇帝开蒙,我瞧着她不错,虽说该选些年长些通人事的,不过,那孩子一向妥帖,模样又好,且比再费心挑选的强。” “往后她便是那有功之人,虽不得出去,却也不用再劳动,这是多少人盼着一朝飞上枝头的好事,皇帝,你觉着呢?” 皇帝如若平时定会羞于讨论这种事,但是当下他只正色道 “请皇爸爸收回成命。” 太后本以为他会因此喜不自胜,便诧异问道“难道你不喜欢她么?” 外面的阳光透过储秀宫东暖阁的大玻璃窗前直投在了皇帝身上,他的侧脸被金灿灿的光线所覆盖,更显决绝。 “子臣……无需这般。” 太后朗声道“这是规矩,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皇爸爸,子臣不需要。” 太后奇道“怎么不需要,你都知悉不成?” 皇帝眼中坚定异常,开口便道“子臣清楚明白,只因明白便觉不必要,如此而已。” 太后不由叹道“当务之急,是她可清醒过来,别的,再打算不迟。” 她对于这等微末小事,向来可废可不废,只要后位是她叶赫那拉家的,她许多事都可先依着皇帝,这不好启齿的规矩都可商量着来。 第66章 转醒 日复一日,褚湉陷入昏迷已有七日之久,除却灌服麝香玉真散等汤药,手上亦是每日四次上药,令用野山参来吊命。 皇帝为了消除太后忌惮,陷褚湉于不利,便总漏夜过来,一守便是东窗泛白。 不过几日,他的眼下便已乌青了一片,形容实在憔悴了,齐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劝又不敢,只得更加细心侍奉,嘱咐加餐添衣,生怕皇帝也一齐病倒。 秀女大挑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五,宫里上上下下都在为来年的大婚准备。 想到她一脚还在鬼门关里不得出,又想起要与厌恶之人成婚,皇帝悲郁到了极处,只每每在病床前诉说心事,如同自言自语。 皮肤瞬间裂开,森森白骨显露眼前,那血顺着手指往地上流去,钻心剜骨的疼痛让褚湉触电般一颤。 她忍着混沌头疼,试着睁开眼睛。 视线由模糊转而清晰,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发生什么一般,自己为何就躺在了床上。 她蓦地想起还要当差,自己不知睡了多久,定是要误了,才自想翻身起来。 只手上撑着一用力,那彻骨疼痛终于将她拉回现实。 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疼,太疼了! 褚湉咬紧牙关,刹那间疼得冷汗沁出,头脑木木沉沉,像是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这才想起来,适才被秋姑姑公报私仇了一把,暗叹起自己实在不争气,不过几下便就晕了过去。 竟不知那已是七日前的事了。 她无力地转动了下眼睛,就惊见身边的床沿上趴着个人。 褚湉心头倏然悸动,她没想到这般睡着的人居然是皇帝!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包扎严实的手,想要触碰他,可丝毫没有力气,不得掌控地落在了床上。 这一下疼得她浑身发抖,龇牙咧嘴起来,本能地倒抽起凉气。 想是窸窸窣窣的响动惊醒了皇帝,他揉了揉眼睛,遂疲倦地直起身子。 抬眸间,就见褚湉睁着眼睛怔怔看着自己。 皇帝没得反应,先是一愣,而后才大喜过望地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不知该笑还是该做些什么,开口几乎语无伦次起来“你醒了?!” “真的醒了?太好了……” 褚湉身上没丝毫力气,见皇帝在这儿都不能行礼问安,做做样子也不成。 她想开口讲话,却有气无力,只得努力弯了弯嘴角“万岁爷怎会在这里……” 皇帝见她虚弱不堪,犹如一阵风吹来便可碎落,心下怜惜,只柔声道“不要讲话了,有什么等你好了,咱们再说。” 褚湉微微颔首,皇帝说罢,便着太医进来为她看诊。 自己虽有万语千言却也不得不离开,因着不一会儿便就要去储秀宫请安点卯,紧接着又有朝会叫起儿,一时间分身乏术。 但见她醒了,一颗心也似乎归位,整个人也抖擞起来。 褚湉虽当下虚弱,却用太医的话说,是挺过了这一关,只需细细调养方可痊愈,不过这手…… 由于伤口太多,又深,损及了筋骨,即便长出了新肉,想也不能再同以往,只怕手指活动受损,精细的活计是做不得了。 褚湉由雨蘅服侍着半坐起身,倚着衾被,七八天发着烧不得起来,猛地如此只觉苦不堪言。 缓了好一会子,才稍解了一些,雨蘅捧来水喂她喝了几口,叹了口气道 “你可要吓死我了,自打来了养心殿就三灾八难的,可是怎么好?我这心里先就受不了了。” 褚湉气若游丝,却还是眼中带泪的笑说“都怪我不仔细,害你一直要照顾我,下了差都不得歇息。” “在这宫里头,人人自危,人人隔着心思,只你如此不离不弃的对我,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雨蘅轻手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去耳后,只说“又犯傻了不是,以咱们的情谊说这些就是见外了,我希望咱们都好好的。” “倾澜,你答应我,别再让我担心了,咱们不过是宫女,过几年就走了的,别去碰那雷池。” 褚湉只觉有愧于她,身为好姐妹,没有为她谋求得什么,反而总连累她担忧受累。 见她虚弱不能多言,雨蘅犹自道“我知道皇上太后看重你,这些天,每每夜里都是皇上趁着大家伙儿都歇了,躲过众人来守在你跟前儿,还恩准我往西偏殿旁的直房睡单间儿。” 她又想了想,微微蹙眉道“万岁爷如此看重你,却又只更深露重的过来,无非是不想给你惹是非,不然他一个天子,想怎样还不是怎样,干嘛顾虑那样多,都是为着你,这我看的出。” 褚湉听得心里万分悸动,一直以来,她都认为皇帝厚待她不过是演戏给太后,再后来,只道视她为知己,可对待知己是这样吗? 她自己必定不是,却不知他是何等心意,总也让她感觉若即若离。 见褚湉失神,雨蘅更加担心起来“你别怪我多嘴多舌,不管皇上如何,他总归是皇上,谁能奈他何?可你不一样,眼看着马上大婚了,你千万别头脑一热将自己置身险地,即便你心里有他,我劝你还是……” 褚湉岂能不知她对自己的好意担心,只微微颔首道“你放心,我懂得……” 雨蘅不好再说,见她靠的不甚舒坦,又伸手拿来枕头填上,不想一下自枕下掉出个物件来。 雨蘅疑惑着拿来手中,见是个成色极好,润白通透的玉平安扣,遂问道 “这个倒是精巧,怎没见你戴过?” 褚湉不解,侧眼看去,只疑道“这个不是我的,哪里来的?” “就在你枕头下……” 两人皆是御前之人,这平安扣看着不像是御用之物,也不像底下奴才能有的好东西,毕竟瞧着这玉实在不似寻常物件。 正猜测着,雨蘅倏地想起那天在门口遇见的侍卫,会不会…… “其实你病着的这些日子,除了万岁爷却还是有其他人来过,就不知他进来不曾,毕竟规矩这样大,一般不敢如此。” 褚湉听得云里雾里,雨蘅见她不解其中味,便直言不讳道“那天我出去,就见一个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站在屋前面,还问我你如何了,就是帮咱们捉住小寇子的那位。” 褚湉垂下眼眸,不用去想,是完颜。 第67章 墨如 褚湉只觉浑身难过的紧,没有精力再去思量一二,便由雨蘅扶下身子,沉沉睡去。 夜间,她悠悠转醒,只一睁眼又见到那张熟悉面孔,不免错愕。 皇帝见她脸色还是极差,又发着低烧,手上的伤短时也是养不全,心里头越发怜惜起来。 “你饿吗?想吃什么,朕让膳房去做来。” 褚湉只道“多谢皇上,现在还不饿,只是奴才没什么要紧,您这样的身份,还是不要再来这种地方。” 皇帝粲然一笑“这里是皇宫,是紫禁城,朕想来便来。” 褚湉没法儿,望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双手,悲从中来“奴才此番,怕是不能再留在御前了,这双手即便是好了,也与废了无异吧。” 皇帝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毕竟这伤痛并非一两句劝慰便可消除的,只得将目光移去别处道 “太后已经封你为御前女官,不用担心,你一直会在朕的养心殿。” 褚湉既感动又疑惑,打了打精神,问道“老佛爷没有怪罪我么?还要我继续留在这儿?” 帝转而凝着她因病而极速瘦削下去的脸庞,温声道“朕想皇爸爸心里其实极看重你,只是有不得已在里头。” 褚湉微一颔首,想起太后与自己的点点滴滴,虽她有时喜怒无常,碰上事关皇帝之事不免试探一二,余下的便都是和颜悦色,看她的眼神比之其他人更多了份慈爱在里。 她也愿意相信太后不是成心要她一死,可即便如此,自己往后还是要更加谨慎忌惮一些。 皇帝忽而想到什么,忍不住道“朕问过雨蘅,你与秋姑姑有些私怨?不然她为何下此狠手,势为夺命而来。” 褚湉大概将诗宁的事说了说,皇帝明白过来,不觉叹道“她犯了欺君之罪你还替她遮掩,岂不是该同罪论处?” 见她当下微有惶恐,皇帝只笑笑道“你也别慌,朕并未打算追究。” “只是在宫里不能存太多好心,因为好心在这里很少能带来好事。” 皇帝说的没错,在这种等级森严,又丝毫没有人权的地方,往往好心会害了自己。 褚湉将话题一转,说道“荷包之事,倾澜认为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帝蹙眉道“从你回话说找不到的那天开始,朕便着人看紧了养心殿众宫人,这几天因为你生死一线,朕……” “很是担忧,还未下令搜查,只这些人都还未离开宫门半步,除非丢失当日便转运出去,不然东西还在养心殿里。” 皇帝第二日便着人放出要查找荷包下落的风声,届时,每个直房、下塌处要一一搜检,而养心殿也解除了封锁,该办差需出入门去的,无需阻拦。 傍晚,两名小宫女墨如与砚如,才自大库回来,各捧了装有香料的呈盘步在长街上。 因着抄近路,才自拐进个小夹道,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笑了几下,便就出了夹道,外头则是西二长街。 正走着,墨如忽的停下脚步小声“呀”了下,砚如不解道“怎么了?” 墨如四处张望一番,苦着脸道“我帕子掉了,自库里出了还在,想是掉在夹道里了。” 她说着将呈盘放在地上,给砚如拜了拜道“好姐姐,先帮我看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着就往后快步而去,也不管砚如应下与否。 墨如闪身进了夹道,左右看去确定无人,利落地自怀里掏出个物件来,紧紧攥在袖中。 那夹道地宫墙有几处破损,青砖露在外头,还没来得及修补上。墨如伸手数了下,上手将一青砖拔出,遂放进手里攥着物件,又快速将砖退了进去。 拍拍手上的灰尘,正预备提步出去夹道,不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墨如吓得跳脚,猛一回头,竟是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 那麟查等人奉命暗中监视养心殿宫人行迹,果不其然,真就有人沉不住气了。 墨如连那赃物一并被带回了养心殿,是一路叫她如往常一般捧着呈盘回的,只为了不打草惊蛇。 只她还不配由皇帝亲自审问,只带去了下房,由张德福与齐顺一并问话。 彼时,雨蘅正为褚湉换药,只这伤口每一次换药便如受一次刑,让人难以忍受。 好歹上好了药又重新给包扎上,疼劲儿还没缓和,就听有人敲门。 雨蘅去开了门,不想齐顺进来,客气地给倚在床上的褚湉打了个欠儿。 褚湉见此,只说“怎这样客气,有事吗?” 齐顺见她精神尚可,便凑近几步,沉声道“姐姐今日好了些,我不妨就来告诉姐姐,事情有眉目了。” 他将如何抓住墨如的事一抖搂,褚湉果然生气,比她还气的却是雨蘅。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蹄子,咱们究竟哪里亏过她,竟冒出这腌臜心思害人,真该千刀万剐了!” 褚湉气愤之余,尚还冷静道“早先她来我跟前背刺诗宁,我就觉她有股卖主求荣的意思,此番必定是又寻了更好的高枝去,这人是谁大伙儿应该有数,只怪我没早做提防,若不我穷,平时赏的少了些,想她还口口声声为我马首是瞻呢。” 雨蘅啐道“正好,咱们看不上这样两面三刀的货,倒戈相向怕也是早晚的事。” 齐顺见两人愤恨难当,心里怪自己不该过来多这嘴,就怕这一气,宋倾澜这病更不得好,连带着皇上不高兴,自己也跟着受咧咧。 “两位姐姐莫气,恕我多嘴,早知如此,我们张谙达两人将事了结便是,何苦来气姐姐,怪我怪我!” 褚湉暗忖片刻,只道“怎么会,我还要谢谢你特地过来告诉,我是这事里头的苦主儿,到底如何,我是该有权知道的。” 见齐顺点头称是,褚湉想了想,遂道“麻烦将她提来我这里,再请张谙达来,我要亲耳听她如何说!” 雨蘅一听这话,心里自是不安心,劝道“何苦来的,你这才好那么一点,撑着精神让她来惹气不成,你就该踏踏实实养着,不要操心旁的。” 齐顺听雨蘅所言有理,又一番点头称是,褚湉却正色道 “你们放心,我如今精神好,正想找出害我的人解气,快把她提来,我正也有话问她。” 第68章 好使 齐顺拗不过,只得命两个太监将墨如制着来到褚湉屋里头,张德福亦打头在前。 进了屋,两人就只将墨如粗鲁地推去地上。 张德福朝着褚湉寒暄几句,便请坐在了正中桌旁上手的椅子上,齐顺则坐西头。 褚湉倚着迎枕,定定看着地上的墨如,见她眼神躲闪不安,褚湉笑了笑,一开口气息虽弱着,到底让心虚之人倍感焦灼。 “墨如妹妹,可还记得当初?” “诗宁百般刁难,我彼时处境如四面楚歌般,也只你还过来瞧我一瞧,不论你真心假意,我都感谢你,也着实没有亏待了你,这你应该最清楚。” 墨如默不作声,雨蘅见她忘恩负义的模样,忍不住斥道“我平生最恨两面三刀的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到底姑姑哪里对你不起,竟这样害起人来,合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几句唬人的话倒叫墨如开了口,只见她霎时涌出泪来,诉道 “姑姑,我是一时糊涂,万岁爷的那枚荷包是我在院子里头捡的,我胆儿小,一时不敢拿出来以证明姑姑清白,只怕惹祸上身,便想着先藏了,运出去换些钱。” “姑姑饶我这回吧!我知错了!” 说的倒是有鼻子有眼,可惜,家宴之上有人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褚湉舒了口气。 “事到临头,妹妹就不用费心编纂了,人人都说你年幼单纯,与人为善,偏你不去珍惜大好年华,暗地里汲汲营营,阳奉阴违,我看,你比诗宁更想来御前吧?!”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墨如的心窝子,她按着心里的不忿,哭得楚楚可怜 “不,我决没有背地里构陷姑姑,更没想过取而代之,姑姑!” “姑姑我真的没有,墨如本是粗使,是姑姑将我捞出苦海,我感激不尽,试问怎会做出这等不仁不义的事呢?!”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如果不是有了家宴那一出,褚湉想自己绝对会被她的演技所骗。 张德福向来坦直,犯事的宫女太监他见多了,早就没了那份恻隐,便扬言道 “人赃并获岂容你抵赖,我瞧不动真格的,你是不打算吐出真话!” 言下之意是要动刑,墨如心里盘算,一时不知说什么求饶的话才好,这头张德福又道 “看来我得去回了敬事房,交了慎刑司来处置了,去了他们那,就是死人都得把嘴撬开,将真相吐露出来!” “我劝你老实把事交代了,何必受罪。” 见墨如不为所动,褚湉轻轻一笑“你倒是个仗义的,不惜编些假话来把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诚如你所说,即便私自变卖御用之物,这个罪名,怕也全家跟着连累。” 墨如怔了怔,伏在地上,只道“张谙达和姑姑的意思我着实听不懂。” 齐顺不耐已久,大声斥道“少来装模作样,打量我们全傻了不成?!” 褚湉懒得再说些废话,直截了当的道“说吧,谁指使你的?现下交代明白了,大家都轻省。” 墨如只哭道“姑姑哪里话,真是我自己捡来的,你要我交代什么呀!” 褚湉见她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样子着实气人,此刻张德福便冷笑道 “不打不罚看来是问不出什么的!” 他一击掌,即刻小寇子与另一小太监手里持着夹棍进了来。 墨如一看,登时吓的丢了魂一般,宫里不常用拶刑,他们如今敢上,必定上头纵容了,这下她心中大乱,没了主意。 褚湉看出她的惊惧,淡淡道“你何必来替她们受这罪,你不敢说必定是被胁迫,我猜,有人给了你承诺。” “假如我死,那么她们就会替你进言,少不得一年半载的把你弄去御前,除了这个,钱财好处怕是也没少赏你。” “可一旦事情暴露,就极有可能拿什么来强迫你顶罪,让我想想,最有可能的,大概就是你家人了吧。” 褚湉注意到墨如听到此处,有一瞬怔忡掠过,便继续道“可怜你自以为寻得高枝,自此谋得上差,不想只不过是一枚弃子,谁会来管你的死活。” 小寇子猛地将夹棍往墨如面前呼啦一声摊开,吓得她连连后退,哭求不住。 “不要!不要夹我手指,求求你了!不要!” 雨蘅大声道“那就快说实话,咱们没工夫跟你耗时间!” 墨如哆哆嗦嗦地抽泣起来“你们让我死吧,直接打死我好了,别一下下的折磨人,求你们别再问了,我死了就什么都干净了……” 褚湉见状,同雨蘅耳语几句,虽雨蘅万分为难,却依旧小声去告知了张德福及齐顺。 看来,也只得如此。 皇帝自批好了折子便知有这一回,却是没想到齐顺同雨蘅架搀着褚湉进了来。 才要行礼,皇帝急道免了,遂怨怪道“你们如此不知事,她才好了些,便急着扶着下地过来,再有个好歹,如何是好!” 褚湉见他如此,忙笑道“是我执意要来,万岁爷要怪就怪奴才吧,不关他们的事。” 皇帝无奈,只得叫给扶着赏了椅子坐下,褚湉不好矫情推辞,又有些急事不可耽误,便直入主题。 皇帝听罢便吩咐将人带进来,势必要亲自过问。 墨如被带进寝宫,一人跪在地上,泪涕交加地依皇帝言而抬起头,不想碰到皇帝正盯着自己。 她虽在养心殿当差,后又被褚湉抬举去管了香料,却实在不曾接触过皇帝,规矩上更不敢正眼直视着去看主子。 不想这一眼看清样貌,谁承想皇帝眉眼竟如此明朗俊逸,可那看破一切般的眼神却着实让她头脑空白,震慑当下,再不敢直起头来。 皇帝见她不过十三四的小姑娘,竟如此胆大算计,心中啧啧称奇,也实在嫌恶。 可自身良好的修养,依旧让他只平静开口“朕听说荷包是你拿的?” 墨如听见皇帝清冽的声音由上传来,不禁回道“回万岁爷,是、是奴才捡来的。” 皇帝一听,不怒反笑“你不用害怕,朕一向是非分明,即便你有错,也断不会牵连进无关之人,更不会随意判罚,罪不至死的,也绝不会凭心意草菅人命。” 墨如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见皇帝毫无火气的看了看自己,似乎在问着寻常琐事一般,叫她纷乱的心瞬间平复了些许。 她思虑再三,咬着唇一时无言。 皇帝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温和道“朕瞧你年纪还小,不辨是非,误入歧途也在所难免,你不用怕,尽管实话实说便是。” 墨如心中防线已达到极处,试问“奴才有罪甘愿领罚,但皇上真的会为奴才做主吗?” 皇帝道“只要你将事情原委如实说来,朕可以替你做主。” 墨如如获大赦,瞬时整个人似有了气力,感激不尽地叩起头来。 褚湉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叹,惟事以美人,以佚其志,这美男计还真管用! 第69章 移交 墨如缓了缓,遂将心一横,脱口而出“是秋姑姑指使奴才拿的,还有……还有垣大奶奶!” 这话传来,当下之人并不十分意外,只觉有迹可循。 可褚湉心里不免疑惑了几分,那垣大奶奶,自己与她无冤无仇,竟也掺和了进来,她思及此,想起上次她托自己将人弄进养心殿之前,自己当下婉拒了。 大约是得罪了这主儿。 褚湉无可奈何,只听皇帝淡淡道“此事涉及到太后身边人,你可不能妄言。” 墨如此刻既已就范,便一不做二不休的将事情和盘托出。 不过是秋姑姑买通她,趁张德福喝醉酒那夜盗得了钥匙,将荷包偷拿出,藏在自己下榻处。 秋姑姑、垣大奶奶先是钱财买通,后又威逼利诱,倘若因此事除掉了宋倾澜,秋姑姑二人便不时将墨如转调来储秀宫当上差。 倘若此事败露,便由墨如一人认下,再由秋姑姑许给她家里三百两银子。 墨如虽是旗人,家里不过贫贱破落户,这些钱够他们家里下辈子花的了,可如若她不听话,事后反水,那么就如石头往鸡蛋上撞了,要知道垣大奶奶到底是皇亲国戚,强权之下,等闲谁惹得起? 打点些人,杀上几个贫民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自此,墨如只能硬着头皮将事情揽下来,为得便宜吃了大亏,却实难挣脱。 皇帝心中极愤然,想起被用刑后,倾澜那双手见骨的惨状,更是恨不得当即赐死涉事人等。 皇帝拿起那枚太后亲手绣的平金荷包,心知不能不顾及太后颜面,随意赐死她身边的老人儿,他便将荷包往案上一掷,道 “你说,她们要你过了风头,将这荷包藏匿于咸福宫后的夹道,那里头左数第二块稍作松动的砖下,你可没记错?” 墨如擦了擦眼泪,回道“奴才记得很清楚,不敢胡说,秋姑姑大概有了工夫,便会乘人不备去取走销毁。” 皇帝点点头,褚湉只道“那当务之急,必是要当场拿下。” 皇帝听见西二长街想起了梆子声,想是快下钥了,便道“朕早已命那麟查等人去守株待兔,今日不来,便日日去,夜里一旦下钥,她也不得出,这样下去总能碰上。” 遂又转而对墨如道“一旦抓住了她,势必要去太后跟前对质,到时你照今日的话说来就好。” 待到第三日,午后皇帝正小憩起来看着书,那麟查便快步进来复命,只道人已扣下,速来请皇上旨意如何处置。 那秋姑姑趁太后午睡空档,只身一人往咸福宫后头而去,进入夹道后,便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便动手挪开墙上那块砖。 待砖挪下,里面却空无一物,她正暗骂墨如办事不济,如十二月的蛇,打一下她才动一下,事后需找个由头收拾了她算完。 这当口,不想自高耸的宫墙一端,凭空跃下三人,恍如天兵天将一般,一把便将她擒住,顺势被堵上了嘴巴。 皇帝起身命人更好衣,便笑对那麟查道“带上她,随朕往储秀宫请安去!” …… 太后歇午觉起来便不见秋姑姑进来伺候,心里一时愠怒起来。 秋子跟她多年,知道她太多事,也帮她成就了一些大事,她厚待她,本是应当,且什么真金白银,珍稀宝贝缺赏过她? 从前她还知进退,本份勤谨,而这几年来却越发骄横懒怠起来,底下人受了她多少气,她感念主仆旧情,都可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竟渐渐要爬到她头上来了,见着珍宝首饰也敢开口讨要,平日赐赏给王公大臣地御菜她都敢私下扣了,自己已然忍耐多时了。 若不是不想落下个苛待有功下人的坏名声,她早就摒弃了此人,今日可好,就连过来侍奉都不曾来,忒些胆大包天。 正运着气,不想皇帝此时过来问安,她思忖着,这时候不当不正的过来岂是有事?于是,便着人请皇帝进了来。 见太后正由李连英伺候着在东暖阁里写大字,他上前一步请安。 得了太后应允才起身过来,见她挥笔正在洒金纸上写着“颐”与“和”,便挂上一笑 “皇爸爸的字愈发精进了,子臣自愧不如。” 太后停下笔,向着他慈和笑道“你少些揶揄我,我不过写来解闷儿,这颐和园的匾额还需你来亲笔写才好。” 皇帝道“说起来,园子里如今风景正盛,又临水风凉,最是纳凉的好地方,子臣愿陪您过去避避暑。” 太后放下笔,就着皇帝的手走去临窗大炕前,坐在了上手,皇帝随坐去另一端。 “得了,眼看着就要秀女大挑了,先将就着在这儿吧,我省的麻烦。” 皇帝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子臣只是担心您身子,怕受不住热,着了暑气,只凭这身边人尽心照顾了。” 李连英听了皇帝的话,随即躬身道“万岁爷还请放心,奴才们必当竭尽心力伺候好主子,有丁点差池您拿我的不是,打死奴才都不冤枉。” 皇帝道“哪里话,有李谙达在皇爸爸身边,朕最是安心,只不过……” 太后见他欲言又止,隧道“皇帝有话但说无妨,咱们母子无需像外人一般顾忌,倒显生分。” 皇帝抬眸见太后含笑望着自己,便为难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子臣关心则乱,想着伺候皇爸爸的人,必要正派妥帖,不该有那奸佞之人恐累及了您。” “皇帝有话直说吧。”太后已猜得几分,便道。 皇帝道“此人正是秋姑姑,因她是您身边用惯了的人,子臣不敢擅专,况且这属后宫之事,当由皇爸爸做主。” 说罢,便着齐顺通传将人带来,一时间,两名御前侍卫押着她进来殿里。 秋姑姑嘴上被布条堵的严严实实,两手绑在身后,一进来便试图使劲挣脱侍卫的钳制,嘴上发出呜呜之声。 她扑通一声被按跪在两宫跟前,太后略有吃惊的瞅着头发蓬乱,两眼大睁着的秋子,道 “皇帝,这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只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与太后讲了,不管地上之人一直不停地呜呜出声,好似在反唇相讥,力保清白一般。 “心存恶念,如此坏了德行之人,如何能留在储秀宫,累及皇爸爸声誉,子臣实在担心您的安危。” “还请皇爸爸旨意,是该如何论处?” 第70章 寡恩 太后当即没有说什么,皇帝只叫把人证物证带来,秋姑姑一见墨如与那枚荷包,一双眼睛又惊又怕,直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一人一物,心沉到了谷底。 只这样,墨如又将事情经过说给太后听,又将馈赠的钱财一一呈上,证据俱在百口莫辩,秋姑姑无从抵赖。 太后只向着李连英道“她在不在宫里,去,让她过来!” 李连英一听之下便知道太后所指,遂忙回“回老祖宗,人刚来,还没来得及往寝宫问安,奴才这就传她过来。” 见李连英退出寝殿,太后舒了口气“把那堵嘴的拿开,让她分辨。” 秋姑姑心中一喜,随着嘴被释放开,便一个劲叩首道“老祖宗,奴才……一时糊涂,实在是那宋倾澜有欺上瞒下,魅惑主上之嫌。” 皇帝哪里听得进她这出诬陷栽赃,厉色道“自己心术不正,败露了却来胡乱攀咬,来个祸水东引,当真是品行低劣之人!” 太后不发一言,只若看戏一般。 秋姑姑从不把这个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的小皇帝放在眼里,又见太后似乎洗耳恭听,一下来了气焰,即刻大声道 “皇上仔细被那丫头蒙蔽了,弹琴写字,陪笑陪闹,装柔弱扮可怜,不过是耍狐媚子手段,他日难保争上个主子位,这种心思之人,必搅得后宫不得安宁,奴才不过是为主子除害。” “今日万岁爷如此记恨奴才,便是受她的迷惑,奴才寒心呐!” 皇帝听罢竟笑了起来,铁证如山下,她竟还能胡诌,一股脑儿的往人身上泼脏水,当真开眼界。 “放肆!皇帝也是你随意攀污的吗?” 太后的一声厉斥让心存侥幸的她彻底回归现实,她在太后身边多年,立下汗马功劳,她不信,太后会纵容皇帝,会放任宋倾澜,会不救自己的命。 政变当年,她与安得海为太后出谋划策,顺利夺取大权,更几次危机之下都是以命相护,她是为了太后去死都心甘情愿的人。 她不信,对于她,太后会袖手旁观! 话音才落,垣大奶奶已被带来东暖阁,见到跪在地上两人,又见太后案几上的荷包,登时明白过来,才自跪行去太后脚前,惧道 “老祖宗,这些可不干奴才的事啊!” 她蠢而不自知,偏这一句话,就等同于招认了,太后没好气的瞥她一眼“你就没点子正事来干,光给我丢人现眼!” 垣大奶奶被骂的头脑发懵,指着秋姑姑哭道“是秋姑姑出的好主意,她想除掉宋倾澜,要奴才帮她一把,这样她就会在老祖宗跟前替奴才多多美言。” “老祖宗,奴才过的日子您老也知道,奴才不能离了您,才一时没了主意跟她上了贼船,您饶了奴才吧,奴才是一片苦心……” 太后气急,本就瞧不起她,此刻更是嫌弃,便冷哼一声道“快收起你那份苦心吧,我要不起!” 秋姑姑被垣大奶奶反咬了一口,自是急切,左右到这地步,她也没什么好顾虑,开口便道 “垣大奶奶,你可讲点良心,当初谁跟我说对宋倾澜怀恨在心,只因她没帮你把人塞到养心殿去,想要捉住机会打压她一番,这时候你总不能把罪都推到我头上来!” 皇帝太后同时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个榆木脑袋的垣大奶奶还有这门儿当诛的心思,岂料这些人个个儿不是省油的灯。 太后惊怒,而面上却冷的出奇“好,太好了,真是我的好侄媳妇,趁我还没下旨杀了你之前,滚吧。” “滚出宫去!” 垣大奶奶吓得一愣,泪也忘了流,下一秒浑身都成筛糠,连恩也顾不得谢,逃似的退出了门去。 太后到底顾念着娘家人,也着实可怜早死的亲侄子,如果不然,以她的杀伐决断,垣大奶奶早已被乱棍打死。 秋姑姑见垣大奶奶夹着尾巴而逃,想必往后再不得进宫来,一时幸灾乐祸起来,毕竟捅出她这么大的篓子来,太后都不曾降罪,那么自己不过是陷害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宫女,又能罚到什么程度来。 太后懒得去看秋姑姑一眼,只向皇帝道“秋子无端生事,冤了无辜之人,适才又红口白牙的攀污起皇帝来,是为欺君,实在可恶。” “只因她是我身边的人,我也不好私自惩治了,皇帝既心中有数,就交由你来办吧。” 太后一句欺君,已是将她定了罪,皇帝虽不喜杀人性命,但只想起她一出手便是要其他人性命,行事狠辣,毫不留情。 然太后之意他何尝不懂,便再没了一分恻隐。 太后此时由李连英扶起身,踩着花盆底,闲闲往西稍间走去。 皇帝道“朕感念你伺候太后有功,即便你欺君罔上,也该给些恩典才是,即赐白绫,你自己了断。” 秋姑姑早已傻在了当下,她望着太后背影,泪水滚滚而下,然太后却毫无留恋,头也不回。 她的不可置信在眼中逐渐褪去,只徒剩一腔悲凉,彻底伤透了心肝。 “奴才糊涂了半辈子,如今叫太后为难,罪不可恕……老祖宗,奴才先走一步了,往后不能再伺候您了!您要保重啊!” 她犹自说着,太后却充耳不闻般,只许她一个决绝的背影,秋姑姑悲到极处,向着太后而去地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见秋姑姑被人带了去,不知会吊死在哪个屋檐底下,墨如自内而外的打着哆嗦,生怕自己步她后尘。 皇帝欲不再打搅太后,便想着尽速结案而去,便朝着墨如道“至于你……” 话还未说全,墨如惊怕得顾不上规矩,抢道“求万岁爷开恩,好歹留奴才一条命吧,只看在奴才将功折罪实话实说的份儿上。” 皇帝却也答应她给她做主,金口玉言岂能反悔,只是留她又颇为愧对倾澜。 他拿来几上荷包,端看了看,要说偷盗御用之物是必杀头的罪过,只见墨如不停地叩着首,方淡淡开口 “行至这一步,是你德行有亏,无论如何,伤害已铸成。” 他不禁脑海中浮现起那双伤痕遍布的手,心中骤然一痛,遂吩咐道“养心殿宫女墨如,言行不端,赐四十棍,往日赏赐一并收回,即刻退出神武门外,举家永不得回京。” 第71章 鸿沟 褚湉是第二日才听得消息,彼时秋姑姑已死,墨如挨了四十廷杖后,通知家里头来接,还拖着伤就赶了出去。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烧是退下了,却是吃不下东西,虽说伤口已缝合上,亦疼的厉害,若非困极,常常疼到无法成眠的地步。 雨蘅合掌,一时快意道“没了那起子人,可算天下太平了。” 彼时惊惧着诗宁之死的褚湉,如今竟已看淡了太多,虽说洗刷了冤屈,却丝毫不觉快乐。 “想想秋姑姑跟了太后几十年,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褚湉叹了叹道“她虽咎由自取,但也给大家提了个醒,不管何时何境遇,都不要忘了自己身份。” “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旦侥幸起来,便恃宠生娇,生生断送了自己性命。” 雨蘅拿来药膏,将她手上纱布揭开,用那玉拨子一点点为她上药。 褚湉忍着疼,却只皱了皱眉,雨蘅抬头见她强耐痛苦,便恨声道“要我说,她是罪有应得。” 上好了药,她又用纱布轻轻包扎上伤口,声音忽的低下几分“话说回来,秋姑姑为太后鞍前马后,红极一时,多少年的主仆之情,说杀就给杀了,眼都不眨一下,往后太后召你过去问话,我实在担心。” 话到此处,门突然被人敲响,吓得雨蘅一个哆嗦,险些把手里的纱布扔了。 没好气地一开门,却是个清秀脸庞眉眼和善的小太监,雨蘅嗔怪道 “好不好的这会子敲门,要被你吓死了!” 褚湉探头去瞧,忍不住挂上一笑,不用想,见雨蘅如此态度语气,此人应是长泰了。 长泰随雨蘅进了来,直笑着给褚湉打了个千儿。 褚湉冲着雨蘅别有深意的一笑,道“这是长泰吧,当真百闻不如一见,快,坐下吧。” 长泰点头,将手上拎的提盒放去桌上,遂坐在笑说 “姑姑可好些了?总是想过来瞧瞧姑姑,一直不得空儿,今儿特意往小厨房做了些营养小菜并一盅人参粥给姑姑送来。” “姑姑是见过世面的人,还望别嫌弃。” 褚湉知道长泰不过只拿月钱,手头不甚宽裕,他能买来人参入粥已是奢侈,自己怎会嫌弃,即便他空手而来也自是欢喜。 “哪里话,你有这份心意来看看我,我就很感念了。” 褚湉看向雨蘅,见她脸上笑意羞怯,便冲着长泰道“常听雨蘅念叨你,今日可算见着庐山真面目了,听闻你比我还小半年,往后私底下喊我姐姐就得,不必姑姑姑姑的喊,怪生分的。” 长泰性情开朗大方,又知事守理,见宋倾澜言行和善不过,已是一见如故,便笑说“好,姐姐既如此说,那我就照办。” 一时间,三人便开了话匣子般,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不时,长泰道 “今儿我听敬事房的小何说,皇上恩准秋姑姑的家人前来收殓,竟无一人可来,想是她长年在宫里不得出去,家里头连人都没了,剩个侄女诗宁,也是个不长脸的,一家子算是死绝户了。” 雨蘅接口道“可不,所以说这人不能坏了心思,做些害人之事,小心现世报。” 长泰听后点点头,向着褚湉道 “姐姐放宽心,只好好养伤,说起来。咱们万岁爷真是够仁义圣明了,秋姑姑构陷姐姐不说,听说最后还攀污上万岁爷,就快把姐姐描摹成妲己了,以为仗着太后宠爱,便拿她没法,谁承想一条白绫送了命,最后万岁爷还看在她伺候太后劳苦功高,准家人来收尸,这等心胸着实叫人感佩。” “跟着这样的主子,宫里头谁不说一声好,姐姐的福气在后头呢。” 雨蘅跟着他的话头随道“可不是,我们养心殿里头当差的可比哪里都强。” 褚湉望着一唱一和的两人不禁笑道“这些我倒不操心,只操心我们雨蘅将来跟了你,以你这能说惯道的,欺负了我们去。” “哎呀!”雨蘅一时轻搡了她一下,涨红了脸。 长泰摇头如拨浪鼓,直说“岂敢岂敢,姐姐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她只一瞪眼,我是再没的话说,哪儿敢造次,姐姐放心就是,若有天她哭着来找姐姐诉苦,姐姐拿我打骂,我绝无二话。” 三人又絮絮说了会子话,长泰才告退而去。 雨蘅侍奉着褚湉用了粥,正漱了口,不禁试问“你觉着他人如何?” 褚湉见她一脸幸福神态,便道“说句实话,长泰虽是内侍,却没那些人的怪脾气,看着稳妥可靠的多,我相信你的眼光。” 雨蘅甜甜一笑,想到什么,坐在褚湉面前,语重心长的道“还是说说你吧。” “咱们既是好姐妹我就不妨直说,我瞧着那个御前侍卫不错,出身好模样好,又似对你的事也颇为上心,你真不如……” “这可是个难得不过的好归宿。” 褚湉打断她的话,道“雨蘅,你别忘了我是什么出身,即便他看得起我,他家里未必看得起。我若真跟了他,以他的家世,我顶多做个侍妾,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宁可一辈子一个人,你懂吗?” 雨蘅摇头“我不懂,民间男人妻妾成群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何况这等门第,做个吃穿不愁,又有人伺候的妾室有什么不好的。” 提起这个,褚湉只觉与她隔着一百多年的鸿沟,根本越不过,每个时代下的观念都不尽相同,甚至相悖,她没立场去谴责什么,她们一出生便接受的是这样一个制度,一个社会,观念在百年间不断更迭,塑造,成型。 她说不通,只做好自己就很不容易了。 却忽然想起皇帝的话,为什么不能一生只忠贞一人? 他骨子里认同一夫一妻,这种在当时皇室中太过先进的思想观念,也许他读过太多西方着作,渴望睁眼看世界,想要打造一个强大而理想的国家。 可往往太过理想的事物,总是不能一蹴而就。 她想到晚清那一次救亡图存的变革,只是那一次,几乎断送了皇帝的全部,甚至是生命。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穿越到太后身上,而穿成一个处处受制的宫女,她除了做好自己,难道就为了来见证历史? 雨蘅见她发愣,忍不住道“反正总比做皇妃强!” 褚湉一怔,不明就里的看向她“这话怎么说?” 雨蘅一笑“说句犯忌讳的,有那样一个婆婆坐镇后宫,谁能痛快了?” “倾澜,别做傻事……” 话还未说完,敲门声霎时响起,直生生把雨蘅的话噎了回去。 她走过去将门一开,只见适才说的那个御前侍卫正高高地站在门前。 果然背后不能说人,说曹操曹操就到,雨蘅肃了肃,仰头问“不知大人有何事?” 见她眼中促狭闪过,平时见陌生人便冷三分的小三少,破天荒的勾了勾唇角,轻声道“她好些了吗?” 第72章 婉拒 雨蘅心想他果真大胆,这种地方还敢来第二次,看来是真心关切了,便道“只烧退了,伤口还疼着。” 本以为他问完便会走,谁知那麟查道“她可醒着?” 雨蘅没作他想,点点头,不承想他一个侧身绕过自己,边往里走去边道“劳驾,我有话对她说,很快出来。” 雨蘅惊呆在原地,打死也没想到他竟然毫无犹豫的进去屋里,言下之意还嫌她多余,有要她回避的用意。 雨蘅不放心,只好开着门,自己则徘徊在门外。 褚湉靠在床榻上,见那麟查向着她走来,他坦里低矮,更衬得他笔挺高大,犹如一堵高墙般,再加他眼中神色复杂,给人一种难以言表的压迫窒息感。 褚湉颔了颔首道“大人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见她活生生在眼前,那麟查竟有一种感动流连在心间,又见她双手包扎得早已看不出手的样子,整个人瘦削下去一大圈,他不禁仿若如刀绞。 那麟查在她不远处停下脚步,斟酌了几分,才开口道“我是来告诉你,宫中过活凶险异常,每走一步都可能是万劫不复,你如今劫后余生,该好好珍重自己,如果你愿意……” 他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波涛汹涌,一开口仍是有所保留“我记得你一直想出宫,倘若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实在没能说出想求娶她的话,忍不住暗自惆怅起来,只因怕她一口回绝,从此自己再无念想,两人形同陌路了。 见惯了他平时的凌厉冷傲,乍一见此刻的一丝温情期盼,褚湉不敢深想,但是说起出宫,换做当初,她必欣然同意,而今,她宁可在宫里,何况,宫里还有那人。 她轻轻一笑“多谢大人,不必了,我想留下来。” 果真她会回绝,幸得自己没将藏在心底的话道出,他一时有些庆幸,可无奈却更胜。 “无妨,今日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你往后要多留心,别再挨打受罚便好。” 几句话说的虽是关心之语,却实在黯然,褚湉并不讨厌他,何况他还救过自己一命,却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其实连她自己都很难形容出对于小三少,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 于是便只好付之一笑,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那麟查一怔,假如这句答应是对他心底的话来说,那该多好。 他抿了抿唇,暗自神伤之余,浮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语气淡淡着“我们大约也算朋友一场,往后我会多看顾你些,你自个儿也要长进,别再叫人欺负了去。” 褚湉点头,遂用包扎好的手笨拙地自枕头下拖带出那平安扣来,和婉道 “这平安扣今日便归还了大人,大人行武,放在身上合适不过,倾澜已经大好,没什么可保佑的了。” 那麟查见她残破地手划拉出那枚平安扣,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他望着她清明如水的眼睛,将情绪克制到了极处,只随意着道“这不是我的,你还错人了。” 褚湉见他否认,自是不解,她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谁还会有这上等玉饰,且还放在她枕下。 想了一圈,也没想出第二个人来,可偏偏他不承认,她也没法儿再硬说,只得道 “抱歉,想是我误会了,大人不必在意。” 那麟查有些手脚无措,除去碍着规矩,不敢多待以免麻烦,更是觉得无言以对,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到嘴边不能成行。 他不想逼迫她,更怕连朋友都难做成,所以宁可不提也罢。 “我先走了。” 褚湉见那麟查躲过她的目光,犹自说着告别的话,便没待自己回应,转身而去。 垂下眸,望着那平安扣,还未思量,却又听见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音,她本能抬头。 却见本已走出去的那麟查又折返回来,深深凝着她。 他字字清晰地开口“你宁可每天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都不愿出宫,是因为他吗?” 褚湉一怔,虽惊异于他的话,却依旧面色如常,淡淡回道 “我只为自己,我无法面对宫外的陌生,所以,宁可过这样的日子,那麟查大人,你不会懂的。” 那麟查本悬着的一颗心稍稍归位,自己说来的确不懂她是种什么心思,她本从宫外来,却又说外面陌生,以至于把命赌上都不愿出去。 “可你早晚要出去,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褚湉凄然一笑,道“出去有什么好,没有真正的朋友亲人,身为女子更是碍于礼教,不能施展,多是束缚,早晚被配给什么不认识的人,与其如此,我宁可求得恩典,老死宫中。” 那麟查实在想不出她竟有这份决绝之心,他猜想她一定有许多不可言说的苦衷,不然,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何苦选择如此惨淡的人生。 他绝不会让她老死宫中,一生受制。 “宋倾澜,你清醒一点,这次你侥幸捡回一条命,下次也许就没有这般走运。” “作为朋友,我也实不忍见你在这权利争斗的漩涡中,步履维艰,蹉跎年华,难道这苦你还没吃够?” “离开紫禁城,离开这里,至少我现在还能做的到,愿不愿只等你一句话!” 褚湉第一次见那麟查说了这样多的话,她听得微有感动,却深知此事不能,她心里有计较,能如今就将她接出紫禁城的办法,无非只有一条路。 她不愿。 褚湉向着那麟查颇为感激的一笑,随后正色道“倾澜不敢劳烦大人,我心已决,也很清醒,大人的好意我受不起,只能心领了。” 话音落在耳里,他心中钝痛,连忙道“你不用这么快回绝我,好好想一想。” 话至此处,似极不愿再听到什么伤他心意的话,只撂下这一句,便转身疾步而去。 或许,不久她就会答应,他宁愿侥幸地这样想来麻痹自己。 …… 傍晚时分,载泽来到那麟查位于鸦儿胡同的府宅,见过完颜夫人后便径自往那麟查的书房而去。 他嘴上喊着那麟查,自推门而入,却不想四处不见其人。 载泽正在疑惑,府上小厮忙上来,只道三少爷今日下差回来,脸色极差,书也不读,武亦不练,只把自己关在寝室里,还命人上了酒。 载泽一听,只觉奇了,往日里小三少极少饮酒,除非自己硬要他作陪,如今这般,怕是碰上非一般的烦心事了。 第73章 没错 载泽一路猜测,抬眼到了门前,只用手一推,竟发现还锁上了门,于是,上前拍了拍,大声道 “不就是喝个酒,上得什么锁?泽公爷来了,快来开开门!” 话音才落,门倏地打开,他见那麟查径自走回桌旁坐下,一眼都不给他。 载泽斜了斜他,自跨进屋,只觉酒气袭人,自己倒也不客气,照直坐去那麟查对面,拿来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尝了尝,遂笑说 “绍兴花雕,好酒!” 那麟查没理会他,只自顾自的喝。 载泽嗔道“光有酒没有菜,太不像样儿!” 他开门招呼小厮过来,吩咐备些小菜,便又坐回去,盯着那麟查微醺的脸颊,试问 “今儿是太阳打西头出来了,怎么自己喝起闷酒来了?跟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开解开解。” 那麟查苦笑一声“别问了,喝酒也堵不上你的嘴。” 载泽指着他,清俊的脸上满是笃定“叫我猜对了,除了御前那位,谁还有这本事让你颓成这德行!” “我这德行。”那麟查自嘲着笑笑“她自是瞧不上。” 载泽听着话音不对,马上开口劝来“京城里的名门淑女,世家里头的美貌名媛有的是,为什么偏偏一双眼睛盯着她?我早说过,你俩没戏,你非不听。” 那麟查看着手里的粉彩玉璧底酒杯,嗤笑道“你到底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挖苦我的?” 载泽不忍见他伤怀,而自己却不似那会劝人的,只懂摆事实说真话。 “小三少,我说话不好听,却是句句为你好,她说不得将来是要做皇妃的人,你说呢?” 那麟查只觉这话太过刺耳,借着酒劲平添了些许恼怒,直干了手里的酒 “不会,她不会,你少来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的是你!”载泽一时间脾气也急切上来,瞪着眼睛道“你清醒点!非要我把话说的不好听,得罪你才算得,是不是?!” “好,你胆子大,你不怕死,倒是替你爹娘老子想想,你这是什么,你可是同圣上争女人!咱们算什么?拿什么争?你说话就要大难临头了!” 一通话说下来,气的载泽脸红脖子粗,而那麟查却不为所动,默默道“争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争,我看不了她受苦。” 载泽听得心里一酸,叹道“你好性儿,你伟大,你做再多她都不知道,不在意,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行吗?!”那麟查凌厉的眉眼间闪过一抹失落“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也不愿这样,可心之所向,谁人能掌控?” 这时候,小厮送来几盘小菜,见两人神色不豫,不敢多迟疑,摆好到桌上后,忙退了去。 此刻两人都没一丝一毫胃口,各自盘算着心事,载泽一向外开,受不了此等尴尬气氛,遂道 “得,不提也罢,大丈夫志在千里,何必为了些私情自困,来,喝酒!” 那麟查端起酒杯与他共饮下,少时,絮絮沉沉的道 “泽公爷,从来你最知道我,我大哥在山海关戍守,二哥殉了国,我有我的志向,我想去军营,想去船政学堂,将来加入北洋水师报效国家,可……” “阿玛说什么也不肯,可你看看,如今外敌环伺,虎视眈眈,说不得哪天就会挑起战火,那必是要上前线杀敌的,这也是我的夙志。” “他的心思我都懂,他是担心完颜家后继无人,所以便安排我进宫承侍乾清门,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啊!” 那麟查心中苦楚异常,醉酒之意逐渐显出,他眼眶微红,无可奈何。 “我可以牺牲掉我的抱负,可以接受一切我不情愿的安排,可我累了,我也有热血,我也有感觉,我也是人!” “只这一次,我只想要一个自己心仪的人而已,你说我没骨气也好,说我不分情势也好,可我有错吗?” “我都已经放弃了,我放在心里不去争都不行吗?我喜欢宋倾澜,我有错吗?!” 他悲愤得难以自持,一手痛苦地抵住额头,他隐忍多年的心事还以为就此淡化,可借着这酒,借着感情上的不如意,竟一股脑儿的涌出。 他的理想人生早就毁了,他不怪任何人,他体谅所有人的苦衷,可唯独自己,竟连争取一个喜欢的人都不能,这犹如压死骆驼的那根草,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情绪,如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载泽哪里见过小三少如此悲郁交加的模样,他当下心中震荡不已,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转眸故作轻松道 “你没错,是我不该多嘴,咱们自小捣鸟和泥一起长大的,我岂能不知你心里的苦。” “你喝醉了……” 那麟查手撑下额头,闭着眼睛嗤笑“我没喝醉,这样也挺好,至少还能浑浑噩噩的活着,至少阿玛额涅不用为我担惊受怕……是不是?” “你就当……我今天什么都不曾说,明天天一亮,我还是那个无欲则刚的小三少。” 他说着,又径自痛饮下一杯酒,堂堂八尺男儿,压抑到如此地步,竟让载泽看得眼中泛泪。 他忍不住暗忖,照这么来,长此以往必然出事,他最看重小三少,不论如何,都不允许他涉险,即便自己有朝一日遭了他的恨,但可保他今后无虞,他也可义无反顾。 …… 宫墙外依稀的绿柳懒散的浮荡着,光线忽明忽暗间使之显得温柔暧昧,蝉鸣声此起彼伏,直吵的人不得好睡。 褚湉终于可退了包扎,犹自望着这双伤痕斑驳的手,虽长出了新肉,却不能大动,一旦碰到又有的疼。 可比起手上的痛,心里的痛却无从勾勒,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生出抑郁症,只好给自己找事做,分散那份痛苦。 寝宫里,皇帝正在写字,褚湉打帘子进来,捧着冰碗请安。 皇帝一抬头见是她,脸上难抑开心,却又见她捧着东西,不免担忧。 “这些事让别人来就行,你手上才好!” 褚湉笑着将冰碗放去几案上,道“奴才哪里这么娇贵,做些小事还是可以的,如今天气炎热的紧,万岁爷尝尝冰碗。” 皇帝见她好转,就比什么都欢喜,便放下笔,道“行,听你的。” 褚湉不由自主地左右看去,目光定格在那架钢琴上,心中隐隐触动,便走去跟前,伸出那双遍布伤痕地手,轻轻附在琴键上。 第74章 暧昧 琴架上放着一本打开着的乐谱,她看着上面的音符,下一秒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下琴键。 可无论如何,她就算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再连贯地弹奏出乐曲来,手指仿佛不是她自己的般,混不听她的指令。 皇帝见状,徐徐来到她身边,褚湉忙缩回手,将丑陋的伤疤掩进衣袖中。 “你的伤还未好全,自然无法弹奏。”皇帝看着她微低下的头,轻声道“再养些时日,会好的。” 褚湉知道这只是善意的宽慰,她的手,再不能弹琴了,想起往日一起共同演奏的光景,如同再回不去的前世追忆,难过自卑到想要大哭一场。 皇帝看穿她的痛楚,上手将那钢琴盖上,笑说“朕一会儿就命人将它挪走,你不弹,朕也不弹。” 褚湉强收住情绪,忙道“别,不用搬走它,万岁爷一向喜欢音乐,忙完国事还可以弹弹琴来换一换心境,留着它吧。” 皇上颔首,见她抬起头,便侧过来去看向她。 褚湉泪盈于睫,便慌忙垂下头去,这一个动作,一滴泪落在了金砖地上...... “是不是手上又疼了?”他发觉她的不对劲,凑近些许问道。 褚湉一惊,忙不迭的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没有,奴才只是热得出汗......” 皇帝没说话,故意微俯下身侧着头看她。 模糊的视线里,他的脸是那样近,语气里满是关切。 见他这样,褚湉的泪水不禁更加来势汹汹,决堤般的向外涌,狠狠地低着头,不想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脆弱! 皇帝没有将怜惜之情展于面上,也没有手足无措,只故意挂上一抹笑道“诶?还真哭了呀!” “我也不想这样......”褚湉哽咽着。 皇帝站直身子,稍顿了顿,便煞有介事的道“往后你若是想听,朕给你弹,还有那些字帖,也不要练了,全不过是傍身添彩之物,算不得什么。” “朕知道你一向要强,绝不轻言放弃,可你足够好了,无需这些来点缀,真的。” 褚湉心中本苦涩难耐,听了他的话不免破涕为笑“万岁爷不用劝慰奴才了,我知道我的手已废,什么都做不得,却还日日担着御前女官,心中实在羞愧难当。” 皇帝听她这样讲,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想起她所受的伤害,便觉气血翻涌,如何也不解气。 “该羞愧的是她们,你无需自责。” 皇帝说话间,忍不住揭开她遮住手上的衣袖。 褚湉本能往后撤了撤手,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那些丑陋得形似蜈蚣的疤痕。 皇帝不由分说,轻拉来她微颤的手,在他眼中,这双手无论皙白无瑕,亦或是伤痕累累,都如慰藉着自己寒冷心房的暖阳般,变成什么样子,美的丑的,好的坏的,他都浑不在意,矢志不移。 他曾无数次想象着这只手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带着体温的柔润触感可驱走他无尽的忧郁,和所有经受过的苦难。 见他轻缓拉起自己的手,褚湉霎时间怔在那里,不禁看向皇帝年轻又写满隐痛的脸。 那双明眸里头倒映着的,是自己大病初愈后纤弱的身影,目光仿若颐和园中那扑面而来,夹着芳草气的和风,或者,她甚至允许自己做梦般的认为,那是种深情。 她好想顺着他的手而去,摸一摸他的脸…… 这时,齐顺躬身进来,两人如梦初醒般,遂放开了彼此。 皇帝心下懊恼,他又不冷静了,他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尚未能掌控,实在不该不负责任的去获取别人的感情。 太后又怎会允许他此时有这样一个,自己万分中意的人的存在? 褚湉手指不停使唤的发颤,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如果说从前,那必是活着,而今,她只觉自己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 齐顺恭顺着道“万岁爷,进讲的时候到了。” 待皇帝往前殿去了,褚湉才自出了寝宫,轻步下了石阶,不经意地一抬眼,却见那麟查长身玉立在滴水檐下。 他表情冷凝,只向这边望了一眼,便着急着又不自在似的避开了她的脸。 褚湉有些许恍然,路过他身边时,一时竟不知如何,遂只顾低头走路。 “昨日是我冒昧了,还望你见谅。” 褚湉才走过去,便听到他径自说着的话。 她并未回头,心中莫名竟有了几分愧对,只当下一时无话,于是背对着他肃了肃,遂提步而去。 光绪十四年的雨季仿佛来的特别迟。 不过说来也怪,好不容易下场雨,便愈发难以收拾,接连不断的。 整整三日了,还是没有停下来的预兆,园中的几株花早已被这连绵不绝的雨水打得败了,蔫头耷脑的在风中晃着。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褚湉合起伞走在廊子下,望着院落中雨水滴落而下的涟漪,脑中只是莫名记起这么一首诗来。 转念一想,寓意悲凉,太多盛衰兴亡在其中,让人惆怅不已,眼前不合时宜,不好,不好! 摇摇头,犹记得当年南唐李后主国败降于宋,被俘虏至汴京,怎奈他才华横溢,工书善画,能诗擅词,通音晓律…… 幽闭期间,他曾作过一首词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褚湉不禁暗自笑笑,这不正和了自己的意境。 而其下那两句她却忘却般,如何也记不得,许又是过于悲凉,她选择性的不想记起。 就如皇帝今后的路,她今后的路…… “姑姑原来在这儿?!” 褚湉回头,却见是个小太监,他恭敬打了个千儿,瞧着年岁不大,眉眼清朗却一团稚气,此时帽子和衣服都落着湿渍,像是在雨中穿行而来。 “有事么?” 褚湉问道,忍不住把手伸出廊子外,接着纷纷而落的雨水,衣袖就任凭它淋着。 小太监咧嘴一笑道“小的找了姑姑半天了,师傅叫我传话说,万岁爷传着姑姑呢!” “好,我知道了。” 第75章 不快 褚湉见他长的倒是喜庆,竟有几分神似自己那个从前总缠着她打王者荣耀的小表弟。 心中着实触动几分,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从未见过你呢?!” “我叫谢安,今年十一了……” 他边说,边颇为不好意思的搔搔额头 “我头年才进的宫,现在还跟师傅呢,才派在前殿干些杂活儿,姑姑当然少见得小的了!” 褚湉点点头,这孩子身量还未长足,居然比宋倾澜还小了六岁,一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淡笑道“好孩子,你老家哪里的?如何这么小年纪就进宫里了?” “小的是常州人,家里只有娘亲和一个弟弟,我进宫有了月钱,寄了去,他们就能吃饱饭了。” 褚湉顿时如鲠在喉,再次瞧了一眼他湿漉漉的一身衣服,语气和婉道 “你年岁还小,往后要学的可还多着,来,这把伞给你!” 她说着,把手上的伞递到他面前“别淋着回去了,病了也只能抓些药来吃,你师傅还得嫌你,多不值当!” 他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的双手接过伞,缓缓道“谢、谢谢姑姑。” “免了,快去吧!”褚湉微微一笑,谢安也看着她,不由得感激地笑笑,遂撑起伞转身投入朦胧的雨幕中去了。 因着不能耽搁,她自回屋换下半湿的衣服和鞋,随意整了整装束便直奔寝宫。 雨蘅和宫女雪芜并两名太监,此时正在抱厦下垂首候着,见褚湉过来,直冲她挤眉弄眼。 褚湉定了定脚,轻声道“这大雨天的,你们怎的在外面候着?” 雨蘅急切的在唇畔竖了竖手指,示意她小声,又见她摸不着头脑,方小心翼翼的道“万岁爷正闹脾气呢!” “怎么回事?” 雨蘅看着她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才道 “咱们哪里晓得呢?你等会儿进去可得谨慎。” 说罢握了握褚湉的手,褚湉心下一沉,报以点头,方才挑帘子进了去…… 齐顺正在外间帘后,见来人是倾澜,也并没有说话,只用手一指西梢间,褚湉向他颔首,便朝那头而去。 跨入门槛,她四下一望,就见皇帝斜斜地倚在通炕上。 几上没见奉茶,炉里也没有焚香,知道她进来也一声不吭着。 窗外的雨似是小了些,褚湉茫然,遂福身请安,皇帝依旧没有言语,只是用手上的扳指碰着黄花木小几的三弯腿,叮当有声。 她缓步走过去,大着胆子探身去看皇帝,笑道“万岁爷怎么了?好端端地再碰下去这翠扳指怕是要裂了……” 他依旧是不理不睬,眼睛也不去看褚湉。 真不知是跟谁赌气,褚湉一瞧这架势还真是上来脾气,自己还没见他这般过,于是便轻轻向前一步,刚要说什么,他竟猛地翻起身,冷着一张脸,口气不悦 “朕在乎的又不是这个!” “奴才失言,不知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褚湉试问。 “何止是不顺心!”他说着,就要伸手端茶盏,怎奈几上只有一座西洋钟。 褚湉苦笑摇头,转身出去给他泡茶,少时一杯清茶已奉到了他跟前…… “简直不像话!连杯茶也不给朕喝……” 褚湉一叹,故意道“万岁爷别怪罪他们,这情势大家谁敢往枪口上撞呢?” 此话才说出口,偏偏就有人在此刻来撞上一撞,竟是静芬。 她今日才进得宫里来,趁着雨势渐小巴巴儿过来请安,皇帝无奈,闲闲倚在那眼亦未抬,只说了个“传”字。 静芬风雨兼程的赶来,一进门便是行礼问安,褚湉也是需向她请着安。 皇帝显得有些没精打采,随意客套几句后就赐了座。 静芬不由看了一眼站去一旁的褚湉,才微微笑着朝皇帝道 “奴才瞧着皇上今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皇帝顿了顿,方道“无碍,只是乏了些,这几日雨水不断,着实令人无法心情愉悦。” 静芬颔首,今日虽然阴雨绵绵,但她依然妆扮精细。 一身水蓝底绣藤萝花氅衣,发式是褚湉没见过的精巧,两头由攒珠碧玺花簪住,云鬓间点缀着一朵点翠蝴蝶梳插,又簪了几朵时令花,发髻底下坠着串米珠步摇。 现下那一头垂下的步摇正随她的一举一动而轻轻摇曳,颇有些金贵气质。 她抿了口茶,缓道“皇上若不介意,有什么心事或是苦恼,可以和奴才说说,奴才愿替皇上分忧。” 皇帝一声不屑的冷哼似乎就在褚湉的耳边响起,殊不知静芬是否听到。 他随意的用手拨动着座钟的钟摆,淡淡道 “岂敢劳烦表姐,朕只是嫌这雨下的烦,如若真的想做些什么,倒不如去佛堂烧香,抄诵经文为民祈福,总要比口头上得便宜的强百倍。” 果然是撞枪口上了,褚湉暗自察言观色,想来今日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皇帝如何对静芬再存有芥蒂,也断不会这般不顾她的脸面。 静芬实在想不到皇帝会如此对自己,一时怔在当下,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为难的只咬嘴唇。 “……皇上教训的是,奴才愚钝了。”半晌她好不容易吐出这一句话来。 皇帝的火气有后退之势,见静芬如此,还是忍不住道 “你是朕的表姐,有些事情不说出口也都心知肚明,表姐有表姐的苦衷,朕也有朕的无奈,方才的话是朕说的偏了,望表姐不必介怀。” 听到这些话,静芬的失落尴尬才得以稍解,望着皇帝的眼神中有着无法忽视的情愫,她似乎酝酿了好一阵,才不紧不慢的说出来 “奴才不敢介怀,现下听万岁爷这一番话,奴才只觉得自惭形秽罢了。“ “或许,万岁爷觉得奴才过于笨拙,不过就连我自个儿都觉得学不来善解人意,所以还不如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也不枉了。” 话到此,外面越发黑沉,南面的天空幽暗的像被火烧成的灰烬般,隐隐的传来几声隆隆的闷雷,雨势渐渐急了起来。 皇帝望着窗外道“过会儿想必有场大雨,表姐请先回吧!” 褚湉举着伞一直把静芬送至如意门,她在侍女的伞下才要盈盈离开,偏又顿了下,回身看着褚湉道 “看姑姑似是有些瘦了。” 褚湉听罢,只浅淡的把笑意停在嘴角,道“这不正好,奴才到怕再胖一些个,那些袍子、褂子可就要压箱底儿了!” 静芬掩口轻笑,抬眸望了望这黑压压的天空,雨丝时断时续着被风吹的直往脸上扑,远处的闪电带着轰隆隆的雷声越发近了。 她忽而幽幽道“这雨,简直就要下到人的心坎去了……” “姑姑无微不至的照顾万岁爷,如今最得圣心,连太后也格外看重,想必将来出去也会有番说法,着实令人艳羡佩服。” 褚湉听得这话,已知是一句试探,便没言语只回敬一笑。 “眼见得暴雨就要过来了,姑姑快回吧!” 褚湉点头,心底竟是说不出的憋闷难耐,再回神时她与侍女却已踏着雨水而去。 皇帝正在那裱锦棋盘上落下一颗青玉棋子,又用那白玉棋子交替着下着玩,褚湉进去上前回道 “静芬小姐这会儿想是快到储秀宫了,赶不上暴雨。” 他无言的又走了一步棋。 褚湉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与着急,这种心情之下,只得大胆道“有些事或许说出来会好受些。” “知道了也是徒劳,还落得不痛快……” “那皇上打算该如何?”她心里头虽急切,可皇帝不愿说,她也不好相逼。 皇帝沉默了会,舒了口气道“不碍事,让朕静一静,想想补救的对策便好。” 第76章 无力 褚湉颔首,猛地,整个殿里白光一闪,恍如银龙飞掠处,霎时一声霹雷破天而来。 她一个不备吓得打激灵,遂怔了一怔才回来神,转头见却发现皇帝手上使劲捏着白玉棋子,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正紧。 褚湉恍然想起太后的话来,她说皇帝从来最怕打雷,却又爱泄水之声。 思及此,还未待她出声,便闻皇帝轻声道“阴雨天气难免新伤不适,你先回去歇着吧……” 褚湉想是他怕尴尬,便依言退了下去 …… 望着窗外潺潺的雨丝出神,屋子里的湿凉之气却丝毫比不上心底的郁结来的更令人寒。 褚湉只觉面前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放到嘴里如同嚼蜡,难以下咽。 才放下碗筷,雨蘅便进了来,褚湉正疑惑着,按说雨蘅这时辰不得下差,怎么突然回来? 疑问之下,雨蘅只说皇帝着所有寝宫的宫女太监都撤去,没有通传便不必过来侍奉。 她说完自是伸着懒腰,坐去一边拿了个果子径自吃了起来。 褚湉如何坐得住,趁着雨小便打着伞出了门,兜兜转转才找到了齐顺。 他也正闲散着,她见天暗了下来,遂把齐顺拉到廊子的拐角处,四处瞧了一遍,确保没人后,才道 “这些日子,你可都有在朝堂上侍奉万岁爷吗?” 齐顺顿了顿,道“我必日日都在万岁爷跟前伺候,姐姐问这个干嘛?” 褚湉叹下一口气,把伞放去一旁,看着他不解的眼神轻声而不加犹豫的道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万岁爷心事重重、郁郁不欢的?” 然心下一想,如此问却是不妥,便紧接着道 “对这些朝政之事我一个女官不敢多言,也不懂,只是担心一再下去,万岁爷伤了身子,得不偿失。” 齐顺眼中的几分警惕显而易见,褚湉干脆直截了当的说“我不是替太后一问,你尽管放心,今日这雷声大作,倘若我包藏祸心,被人指使,就让雷公先劈了我。” 齐顺一路看过来,虽替皇帝醒着神儿,但也有几分了解了褚湉的为人性情,一直以来并不曾通传消息,挑拨离间,更重要的,则是皇帝对她的信任,于是,犹豫再三,便道 “姐姐别误会,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说罢一甩手“罢了,不妨告诉姐姐,咱们一起也好从中缓和。” 原是入夏不久便是接连雨水,南方洪灾不断,重灾区的百姓死的死丢的丢,民房良田不复存在,不知有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 朝廷在数日内三次拨款放粮以赈灾,然效果却不甚显着,据勘灾的一名官员密报,疑是有官员暗地贪赃赈灾银两,未抵达灾区便从中截留。 皇帝得知后大为气结,下旨要彻查吏部,可怎奈这旨意还未正式从养心殿发出,便截止在了太后手里。 太后竟重新钦点官员再查吏部,褚湉想,这事最后弄得不了了之,或是找好了替罪羊又有谁知道呢? 既然太后亲自下场,那必是要保牵连进去的自己人,当然这道旨意是以皇帝的名义颁布,各中原因,不予猜测,奈何齐顺也只是知道这些,往深了他亦不敢议论胡说。 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怪道皇帝要郁闷了。 尚未归政,他想施展是注定被束缚,太后这一招走的是一举多得。 既更加稳固了她在朝中的后党,又在皇帝这儿强调了她的权威存在感,况且这旨意虽是她的意思但是以皇帝名义发出,世人不知其中味,更落不下什么口实,总之她如何也不亏。 褚湉下意识缩了缩肩,突然感到有些凉,心里却是五味杂陈难以形容,齐顺看着她颇为紧张的道“咱们可怎么要万岁爷舒心?” 褚湉迷茫的摇了摇头,现下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暗自叹气,她不知何时生出了想要帮皇帝的念头,却又深深苦恼着自己的无用。 以她的身份学识,可以说,在他的政治生涯上丝毫起不了任何作用,可毕竟自己大致知道他命运的走向,但是无从下手。 她第一次如此清醒的知道,自己想帮他的想法是多么的自以为是。 皇帝经十多年的帝王教育自是比她高出不知多少,那么皇帝自己都左右不了的事情,她便更加无力。 而自己现下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暗示他,宽慰他。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步行在回廊下,宫里四处上了灯,一片宁谧中,褚湉似乎嗅到了宫苑地下所掩藏的腐臭与黑暗。 沉默这当儿,远远的就见有个人朝这边奔来,褚湉心中莫名其妙的一抖,倏然不安起来。 张德福接不上气着,直到两人跟前才停住脚,他脸色煞白,扶着柱子喘粗气,褚湉一看他这副样子想必是出了什么急事,遂问道 “谙达怎么了?” “万岁爷……”他说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神异常惶恐,一张口就开始打磕巴“万、万岁爷……不见了!” 褚湉心头一撞,齐顺亦是瞠目结舌,一时间我望望他,他望望我。 张德福如实道出,他派小寇子前去寝宫掌灯时才发现皇帝不在的,遂慌慌张张的去报了他,还本以为皇上在齐顺褚湉二人的侍奉下出来走走,可适才一见两人施施然的在廊子下面而独不见皇上,他即刻慌了神,不管不顾地就冲了来。 一阵凉风夹着雨点袭了过来,让褚湉此时混沌惊愕的头脑瞬间清醒不少,遂对张德福说道 “先别惊慌,也许是万岁爷嫌闷出去遛弯儿了……” “这大晚么晌儿的,又下着小雨,谁会去遛弯儿?这真是……” 张德福焦急地跺脚,细看之下已是四脖子流汗,垮下一张脸来 “要是让老佛爷知道喽,咱们养心殿的奴才可就都歇菜啦!发配边疆,打死打残那可不在话下,这回谁都别想好活了!” “万岁爷他能往何处去啊?”齐顺紧皱着眉头,慌张之中和褚湉对视一眼。 褚湉也被张德福的话吓得肝颤,但皇帝的安危同样让她惶惶不安。 三个人站在那愁云惨淡,褚湉强迫镇定着,思索几分方道 “先别张扬着,不如找几个踏实的人,一拨在养心殿四处找找,另一拨和咱们去外面分头找,倘若外人看到问起也好回话,就说……说给万岁爷办差的,谅谁也不敢深问。” “这行的通吗?万一没找到,耽误了好些时辰,到时罪加一等,那可就真没命了!” 见张德福说出之间利害,齐顺左右为难,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好,褚湉狠狠一捶手心 “那总比等着挨罚强,拢共这点工夫就别浪费在这儿了,倒是给个准话!” 齐顺不再犹豫,连忙点头,张德福也是无计可施,大有死马当活马医之势,遂速去安排人手, 褚湉提着一颗心,抬头望着这夜雨,整个人似是掉进了冰窟。 第77章 共雨 事不宜迟,三人各自带着两个人出去养心殿分头寻找。 当然这是秘密进行的,表面做出去办事的样子,行动再低调不过,并事先说好半个时辰在吉祥门会合。 褚湉只负责西六宫,然而太极殿和储秀宫是万万不敢靠近的…… 身后穿着蓑衣的太监眼尖耳灵的缓步行着,她自己撑着伞走在前面,途中也撞见各处办差人,侥幸是没被察觉出不对头。 褚湉心里一刻敢放松警惕,尽管她知道他不会因为朝政上的一些失意而就此堕落,但是在看不见他之前,依旧不能自持的胡思乱想着。 走遍边边角角,就差把紫禁城掀个底朝天,怎奈这西六宫愣是没得皇帝的身影, 她累也不觉累,走回到西一长街,面前正是道宫门,却是西六宫通往御花园的琼苑西门,她不由住了住脚,终还是迈了进去。 一朝大雨过后,虽只剩此时的零星雨丝,却依旧凉意袭人,御花园被雨水洗礼后,自有股说不出的凄凄然。 相比西一长街,这里要暗上许多,那树影斑驳,曲径幽澜,亭轩寥寥,只草叶上泛着点点水光…… 褚湉小心翼翼走在石子路上,几次险些滑倒,耳边隐约听到轰轰的水流之声,遂从小太监的手里提来风灯,闻声而去…… 转过葱茏,不远处是澄瑞亭,它前出抱厦,亭下面有一汪池水,池上横跨单券洞石桥,顶端有一石刻螭首,泄水的声音想必就是从这发出的。 褚湉暗忖一瞬,蓦地想起太后之言,皇帝最怕雨天打雷,可独喜欢听雨后自螭首泄水的声音,会不会…… 她眼前仿佛一亮,便提起灯朝澄瑞亭而去,两个小太监想来也不知所以然,只得她去哪儿他们跟到哪儿,左右各一随在身后。 水流的声音渐行渐近,脚下湿滑,她亦不敢使步子更加的快,不过她此刻敢肯定,养心殿的危机解除了。 在暗雨朦胧的夜中,她看到了孤立在池边颀长清瘦的身影…… 褚湉定了定步子,暗自犹豫,想着过去又不知开口第一句先说什么才好,身后的小太监见她踌躇不前,两人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远处的皇帝似是察觉到了一般,一时间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波澜不惊,却继而又转身回去,俯下身子,在池边向下望着。 片刻,平淡的语调传来“朕过会儿便回去,用不着惊怪。” 褚湉望着他的背影,遂回头嘱咐两个小太监,让他们先回去通个信儿,说是皇上在御花园溜达呢,让大家别慌,过会儿也就回了。 这时她也顾不得地滑,快步来到皇帝身后打伞帮他遮着雨丝。 池中的螭首嘴里急促的向出涌着水,顺着池水流去城外,皇帝站起身,一时间两人同在一柄伞下。 黑夜中他的脸略显苍白,更衬出一双眼睛极秀。 “起码出来叫我们陪着也好啊。”褚湉犹豫了半晌,只凝聚出这一句话来。 “你不觉得这声音很悦耳吗?”他指了指正在泄水的螭首,听不出是喜是悲的说着“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皇上……”褚湉担忧他身上的单薄便服已是水迹斑斑,道“回去吧,雨后夜里寒凉,难免伤风。” 他听罢,淡淡道“朕觉着,这夜凉的好,这雨淋的也好。” 他顿住话语,遂走出伞外,虽然雨已不急,但淋久了也难以消受。 褚湉连忙想举伞为他撑着,谁知他竟用手一挡,冲着她笑道“不必,这雨还小。” 褚湉一愣,看来他这是想淋雨? 既然如此,便甩开手中的伞,任它跌落在地,他想怎样,她就陪他怎样! 皇帝对于褚湉的举动并未吃惊,只看着她淡淡的道“别以为朕这是作贱自个儿,只是想更加清醒罢了。” “清醒也不是这个办法,为国事伤身而无法去理国事,这是得不偿失的,真的值吗?” “连你都耳闻了。” 褚湉点头,如实道“倾澜斗胆,朝堂之事不敢妄论,可是非还是分的清。” 皇帝想了想,道“那你不妨说来,朕绝不怪罪。” 褚湉深深地舒了口气,与皇帝一同望着池子,稳声道 “皇上叫说,倾澜便斗胆说来,虽都是犯忌的话,但绝没有丝毫挑拨在里头。” “皇上尚未亲政,羽翼未丰,想一展图志固然是难为,就算是有朝一日太后归政颐养,那……” 她停了停,不由看着皇帝的眉眼,确保毫无波澜后方道“未必就能如所愿,皇上相信太后会彻底放权归政吗?” 皇帝眉间一动,手更加用了一分力扶着汉白玉雕栏,忽而苦笑了下,遂放下身份,只论真心般,道 “这些年来的心血栽培,我尊她、敬她,不曾忤逆,可是我不明白……” “我到底错在哪里,叫她一再的敷衍压制,亲政大典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重修清漪园,算上这一次,都是以我的名她的意,我也只是个幌子而已吗?” 褚湉紧紧攥着手,低声道“所以,皇上也不相信的,对么?” “我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始至终敬重着,孝顺着,都是出自真心而非假意,可她的若即若离,我摸不透!” 看他淡淡的说着,褚湉愈发自惭形秽 “皇上的无可奈何倾澜都清楚,我只恨自己没用,等闲都帮不上,什么也做不了……” 话至此处,她只喉咙发紧,再也说不下去。 “这不怪你,可谁说你帮不上忙的……” 他迎着微雨,如苦中作乐般,敛起忧郁的神色,笑说 “你能留在养心殿,能在朕左右,便胜过万千。” 褚湉暖意渐浓,不由得用帕子去拭着他脸上的几滴雨水。 皇帝也笑着伸手过来帮她捋了捋额前湿漉的发丝…… 片刻,他放下手轻轻叹道 “只因这雨,不知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可是你看看如今,朕想帮他们,救民于水火都是不能,也没有一点补救的法子,朕、不是个好皇帝。” “怎么会,在倾澜这儿您不只是个好皇帝,更加是个好人,谁说好人做不好皇帝的,您不一样!” 她笑说,随后轻声道“拨款救灾的事,可以再与太后商议,只是切莫急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相信太后也心有明断,绝不会弃百姓于不顾的。” 皇帝微一颔首,道“太后心中有计较,朕也是。” 不觉间雨势突地大了起来,褚湉低头刚欲去寻放掉的伞,皇帝却望了望这来势汹汹的断线雨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道“别管它,先躲躲再说。” “不是说要淋雨吗?”褚湉用一手遮着眼前的雨,笑问道。 “清醒着呢,用不着了!”皇帝边拉着她跑着边道,惹得她摇头苦笑,心头却是一片柔情似水,欢喜不过。 两人一头冲进澄瑞亭,各自哈着腰,拍着胸口气喘吁吁,转而再看亭外,雨势已如泼似幕了。 褚湉叹道“这下连伞都没有了,可怎么回去?” “急些什么?”皇帝胡乱用衣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笑着道“想必过会儿就会有人来迎了,来打扰咱们赏雨!” 褚湉才一抬眸却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帝嫌怪的瞥了她一眼,犹自说着“笑什么呢……” 褚湉摇头但笑不语,见皇帝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紧盯着她正色道 “你还笑!是不是朕被淋得狼狈,你这会子嘲笑起来了?!” 褚湉奈何不了他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努力抑制着想笑的冲动,用手一指他的脸颊。 心想,难道他都不晓得自己衣袖上不小心蹭上了泥水,又不经意的往脸上一通乱擦? 皇帝疑惑间,用手一摸脸颊,只觉触感不对,遂放下手,竟瞧见手上沾染着泥…… 褚湉见此情景,再看他花猫儿似的脸,再也憋不得,捂着嘴犹自偷笑起来。 皇帝心下气不过,既已失态,如此不如就此放任了,遂一把将手上带的泥朝她脸上抹去。 见褚湉愣住,本白白净净的脸上被糊上了一抹泥巴,那样子实在滑稽,皇帝终于笑起来“叫你嘲笑朕,这回自己也成花猫儿了!” 褚湉无奈接来雨水,好歹洗着脸上的污泥,嗔怪道“万岁爷是小孩子么?睚眦必报,实非君子所为。” 皇帝并不气恼,边看她手忙脚乱地洗着脸,便笑说“朕说过,朕是君,不是君子,你挟持不了我。” 见她偷偷瞥了自己一眼,气恼得跺了跺地,皇帝笑意更深,恍然觉着,这才是活色生香,生机盎然。 见她擦脸边怨怪地看自己,从不曾幸福的他,惊觉或许幸福也不过这般了。 第78章 多疑 养心殿的这场小风波可谓平息了下去,唯庆幸的是,虽都淋了雨却没得病倒。 一早,这些天来浑浑噩噩的雨终于远去,可天仍是阴郁不晴,犹如这世人的心。 “听说南边发水死了不少的人,唉,真不是个好年头!”雨蘅幽幽的叹道。 褚湉飘远的思绪被她的话拉回到现实,因皇帝去往储秀宫请早安,两人才送驾回来,双双向着寝宫走。 院中小太监们正清扫着积水,雨蘅摇摇头径自说着“无春之年不吉利,灾是说来就来。” 褚湉被她的话弄得心里头沉重起来,随走随不经意的瞥见几个小太监正在正殿前擦拭窗棂,他们动作麻利轻快,片刻不停,可其中一个却是有些面熟。 她想了想,遂回过闷来,这不正是那日传话的小太监,好像叫谢安的。 末了,自己还把伞给了他。 褚湉只思忖着,倒不想看出了不对头,只见谢安边干活边不时的吸着鼻子,抬起袖子像是在抹眼泪。 宫里是不能动辄哭鼻子,尤其是主子面前,那可是大不敬的罪过了,宫里的人没有不懂的。 除非,他有什么极伤心之事,再压制不过,正琢磨着,不想他亦看到了往寝宫走的褚湉,随手拿起什么慌忙的朝这边跑了过来…… 那是褚湉借给他的伞,他恭敬地捧在手里递到她跟前 “姑姑,谢姑姑看顾我,还您的伞……” 褚湉接过伞,抬眸正看到他红红的眼圈,可仿佛是怕她看出了什么,谢安便急急垂下头掩饰起来。 褚湉才要有心询问一二,他竟转身去了,她依稀记得谢安的话,今年十一,家在常州! 原来真是如此,她断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奔走的背影瘦弱无助,悲凉从中来。 皇帝下了叫起儿回来,心情似乎不错,倒也没有绷着一张脸。 事后褚湉才得知,皇帝与太后密谈了许久,虽贪赃枉法之事查办了一些地方官员,幕后真正的源头却不得不迫于太后之意,暂停止了追查。 前修颐和园,后有大婚,又办洋务,又建海军,国库少不得捉襟见肘,皇帝提议从来年大婚典礼的置办上省出银子,用来赈灾。 也或许是理亏,太后终是妥协,遂拨款下去移粟救民,并点了钦差下去监办,顶着风口上,想那起子人也不得不收了手。 正一个晴爽宜人的艳阳天,昔日风雨远去,光芒普照实显得难得。 褚湉望着窗外暖人的光景,丝丝困意逐步爬上眉梢眼角。 已是午后,本该是小憩的时辰,皇帝奈何毫无困意,便起来跑到西梢间,坐在通炕上喝茶。 腻了就往案前在澄心堂纸上写大字,褚湉与齐顺两人皆是晕晕欲睡的模样,难怪有云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冬三月,细细想来也很有道理。 可此时的皇帝丝毫不吝这一套,别人都在困乏时他偏偏精神抖擞! 本以为就这么安静平和的度过,但随着门外象征着太后驾临的击掌之声彻底打破了午后的闲情。 太后是少得过来寝宫的,那么这一次的大驾光临,寓意着什么褚湉不能得知,却暗暗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问安行礼过后,太后由皇帝搀扶着端坐在了通炕上,幽幽香茗也已奉上,褚湉和祁顺默默立在门边,心里万分猜测的静听着一切…… 皇帝落座后,表情随和道“今日您亲自过来,怎么都不见通传?子臣没能相迎心里甚是惭愧。” 太后穿着家常湖水蓝团寿缎袍,领处系着绣寿字领巾,她不时手肘倚着锦缎迎枕,含着笑意道 “皇帝不必如此,这些日子国事重,又闹天灾,我担心你因为这些便亏待起身子,今日是特地来看看你的。” 皇帝闻言,脸上现出一抹愧疚之色,片刻才道“皇爸爸,子臣又让您操心了,这些时日您也是寝食难安,本该是子臣去看望您才对。” “你见天儿的上我那请安,这还不算看我么?咱们们母子之间没有那许多客套,皇帝不用别为这上心。” 皇帝应声,瞧着窗外一眼,遂笑道“今日天气转暖,您出来遛遛弯,对身体颇有益处。” “可不是么!”太后放下茶盅,眼神透着和蔼安祥,轻轻笑道 “赶着雨天我不出去,连我那巴狗儿都闷坏了,我如今年岁大了,身子骨儿不比从前,该是保养年寿的时候了。” 听这话,莫不是有退居颐养的意味?褚湉不由得想,据她所知,她到死前一秒钟都是揽权不放的,这么早提出这个,是试探?还是迫于舆论的压力? 皇帝只作平常般轻描淡写,并没把话题从太后有意退居幕后的话茬接下去,他微一蹙眉道 “皇爸爸,您一点也不老,身体也硬朗康健的很。” “得啦,你就别哄我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老吗?再怎么刷鬓扑粉都盖不住这皱纹。” “想当年我入宫那前儿也和她差不多大,都是水水灵灵嫩葱似地,再瞅瞅如今,岁月不饶人,如何也不中用了!” 太后话中指的是褚湉,只用眼睛一瞟她,皇帝也察觉出,便随口道“其实在子臣心里,皇爸爸还是和从前一样。” 太后摇头兴叹,大拉翅上簪的金点翠凤钗上垂下的串宝流苏轻摆 “我也常说这女人没有心肠打扮自己还活个什么劲儿,可如今打扮的再好看也是个老太婆了。” “这么多年来,对于繁琐的朝堂之事也是着实的费神,每每多梦不成眠,人一老可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皇帝目光闪烁间带着怜惜之意,低低开口“皇爸爸……” 太后舒了口气,径自笑说 “皇帝今年也满十八了,当年道光爷十三岁时就举行了大婚典礼,咸丰爷稍晚些,可十六岁也已大婚;现如今朝野之上已是颇有微词,这立后之事不得再拖了。” 皇帝一怔,不由得想起静芬那谦卑木讷的脸,只想着宁可能拖便拖,晚一天是一天。 “子臣明白,不过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南方一带刚经洪涝之灾,秀女大挑应当缓一缓才是。” “这两件事怎可同日而语?”太后显然没有暂缓的意思,对于皇帝的缓兵之计在她这儿起不到作用。 她静了片刻,又缓缓开了口“事情也得分个轻重缓急,历朝历代像你这么大的皇帝,多数都已有了子嗣,你岁数也不小了,倘若再这么下去成何体统?” “总之,立后之事拖不得,孩子,不是我逼你,你也需多多体谅我这个皇太后的难处,皇家必要开枝散叶,延绵子嗣,这才是正经。” 太后的话在理,皇帝根本不好再辩驳一二,却不自觉深深看褚湉一眼,才淡淡道“是,子臣铭记。” 太后听罢笑着点点头,道 “皇帝啊,原本我已都筹谋好了,这些年来我为咱们大清可谓竭尽心力,再艰难的时候都熬了过去,如今也该是退隐的时候了,待大婚礼成我就预备上园子养老去,往后国家政事只你一肩担起,唯盼你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再造我大清盛世国威,也不枉我这许多年的艰辛了。” 皇帝并无一丝喜色,褚湉心中思忖,这是他蛰伏了这些年期盼已久的,这种时候,面对着说出这般话的“皇爸爸”,他应当是深深被感动着亦或是百感交集吧。 “皇爸爸…”皇帝望着太后的和蔼笑容几度欲言又止。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太后伸手过去握住皇帝放于几上的手,慈爱道 “你是心里头有不舍,只是园子里头更适宜休养,皇帝百忙之余来看看我就成了。” 第79章 清醒 太后突如其来的驾临,对皇帝,以及褚湉的冲击可谓是强烈而悲喜交加。 当大婚、归政这两件事紧紧地纠结在了一起时,任谁都难道出其中是喜还是忧,只让人深感水深火热般的折磨。 而这折磨,才似刚刚开始。 褚湉怀着沉重的心等候在储秀宫的游廊中,不想抬头间碰见前去办差的李连英。 见她朝自己福了福,李连英便缓步过来,因为在太后宫里,大家伙儿只能有一种表情,便是笑。 他挂了和蔼的笑意,对褚湉道“我就不多说了,眼瞧着日子越来越近,姑娘说话办事需得自己多掂量着来,” 褚湉明了他话中之意,便微微笑着满口答应,李连英自袖中摩挲出一小巧白瓷瓶,递给她,遂道 “这除疤好药你拿着,对你的手大有益处,药本是一江湖名医的祖传秘方,你不妨用来试试。” 褚湉忙收好药瓶,向着他再三感谢,此时为太后传话的太监奉旨传召,褚湉便不好耽搁,随他去往寝宫。 太后正坐在金丝楠木背嵌宝的椅子上赏花,那桌上正摆了几盆开得繁盛的醉玲珑,那花朵靛蓝似宝,花舌如玉,望之嗅之,再高雅芬芳不过。 褚湉上去请安,太后只笑说起来,便招手叫她来到跟前,道 “你这孩子瘦多了,身子还没调理好么?” 褚湉忙回“多谢老祖宗关怀,奴才好多了,只是有些不比从前,但也习惯下来。” 太后眼波流转间,拉来她斑驳的手握在掌中“端午之事,我对你寡恩,甚至还要赐死你,可知你是不是会记恨起我这皇太后来?” 褚湉忙跪下,口中惶恐“老祖宗何出此言,倾澜明白,那种情形下,您是不得已而为之,更何况您是被蒙在鼓里,所以,您的决断都是情理之中,奴才从不曾生出怨怼。” “无论如何,您还是收回来成命饶了奴才一死,奴才只感激不尽了。” 太后目光欣慰,一手拉起她来,叹道“难得你这孩子知事,又善解人意的,全天下人都当我跋扈惯了,哪知我的无可奈何呢,你这孩子当真贴心。” 褚湉心下捏了一把汗,遂把桌上的茶端来,奉给太后,道“老祖宗折煞倾澜了。” 太后端过来茶,自喝了一口,便道“谈什么折煞,说起来,我跟皇帝之间还真不能少了你,要不是你从中调和,光这大婚之事,皇帝恐怕就要记恨我了。” 此时,宫女拿象牙柄金架翡翠的滚子来,褚湉自她手里取过,遂替太后按摩着面部肌肤。 “老祖宗谬赞,这都是我们的本份罢了,不过奴才瞧着,万岁爷对您的尊敬和孝心可谓真挚,您的苦心万岁爷哪有不知的,老祖宗无需多虑。” 太后闭着眼睛,享受着翡翠玉石轻轻滚着皮肤的清凉舒适,片刻才道 “你惯会替他说些好听的。” 褚湉心头一撞,料到太后或许多少疑心自己有倒戈相向之嫌,惊骇之下忙笑着道 “倾澜自储秀宫出去,死生忠于老祖宗,哪敢不实话交代的。” 太后嗯了一声,道“你也别多心,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清楚,既清楚又怎会辜负你这份孝心,我说过,皇帝看重你,喜欢你,我再乐见不过,只是别移了性情,忘了本心。” “我相信,你也断不会如此,我冷眼瞧着,喜子将来若坐了后位,怕也难得圣心,到时候那些选进来的外人我倒不放心,不如你去帮着辅佐皇后,叫我说,也不必从官女子来,先做个贵人……” 褚湉听得手上一顿,本就不灵活的手指更势将握不住那滚子,好在瞬时间冷静下来,边继续为太后按摩,边笑着嗔道 “老祖宗饶了奴才吧,奴才可万不敢有这心思,倾澜要一辈子伺候您呢。” 太后呵呵一笑“怎么,抬举你的事都不愿?皇帝才貌性情连我都要称赞一声,你难道不喜欢他吗?” 褚湉恭顺得自然不过,语气温和又极为坚定“老祖宗的恩典奴才不敢领受,一是奴才不配,二怕辱没了您,您就当奴才不知好歹吧,奴才甘愿领罚。” 她说着便要跪去地上,太后摆了摆手,道“罢了,既然你不愿,我也不强迫你去,只皇帝少你这份福气了。” 褚湉倏然一松,紧绷的神经得以舒展,马上笑道“原是倾澜没福,能伺候着老祖宗已是人生大幸了,哪里敢觊觎后宫位份,正如当下,奴才已然知足。” 太后见她不动心思,实在不必再试探一二,遂脱下腕上的翡翠手串,温声道 “这翡翠手串是当年我二十岁生辰时,咸丰爷赏赐给的,他知道我爱翡翠如痴,便花了好一番心思才得到这一稀世翡翠,你别看它貌似平常,实则可是价值连城。” 褚湉懵懂,微微颔首,太后犹自说着,遂拉起她的左手。 她不免一愣,眼见着太后将这翡翠串套进了自己的手腕,心中想拒绝,想缩回手,可是她清楚明白,如今自己只有任由摆布的份儿。 “老祖宗,这……” 太后眯着眼眸,笑意加深,依旧拉着她的手,道“看你这孩子吓的,没错,这个镯子我赏给你了,你还要拒绝不成?” “奴才不敢,奴才谢老祖宗赏赐!” 褚湉别无他法,只大方说着欲跪下谢恩,不想被她制止住,拉着自己的那双手却不曾放开。 “这是你应得的,我只望你往后好好的侍奉皇帝,也算是替我分忧解劳了,往后时不时的来我这里,陪我老太婆说说话解解闷,也不枉我偏宠你一回。” “你就戴着,算是心里头装着我的嘱咐就得了。” 从储秀宫出来,顶着日头,远处绿柳合着不厌其烦的知了叫声,褚湉的心如沉石般使得她每一步路都如泥泞难行。 腕上那翡翠串子坠得她肩膀无力,她不敢想自己倘若一口答应下来,现在将会是什么样的境遇。 这是一个诱惑人心的条件,她不可否认的在那一瞬为之兴叹过,憧憬过。 但她也清醒的知晓,这不过是太后抛出去的一块试金石,一旦被蛊惑,不要说别的,性命都有可能难保。 她来的第一天,就认命了。 第80章 圣心 白日的谈话,叫她触动心弦,这天夜里,她梦到了皇帝…… 那似乎是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典礼,他依旧那般俊朗袭人,在烟火的闪耀下,脸上竟显得颓废木然。 但就如此,他还是手挽着身穿龙凤同合喜袍的静芬,一步步向着坤宁宫洞房而去。 她想喊他喊不出,她想拉他拉不住,她想追他追不到。 她就是想哭,眼泪都无从掉下,只得眼睁睁的,形同枯槁般看他远去,向那喜烛摇曳,红彤一片的宫殿而去…… 皇帝的身影终是怔了怔,回过头来看着她。 可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如斯悲凉,那么的无可奈何。 她拼尽所有的力气,颤巍巍的向着皇帝伸出手…… 霎时,大片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他的脸却已经模糊,若隐若现着,最终随花火明灭。 蓦然惊醒,枕边已经是濡湿,眼睛涩涩的睁不开,而窗外的天已微暗呈蓝,时时传来几声鸟鸣。 她一时还未从梦中的伤心彻底抽离出来,遂反反复复的想了许久后才惊觉地坐起身,顾不得头晕,连忙叫起雨蘅来,各自好歹把自己收拾了一番,遂赶往寝宫。 薄雾晨曦,寝宫的灯早早就亮了,宫女太监忙碌有序,脚下轻快的进出。 东稍间中,皇帝穿着姜色纱缀团龙单袍,看到褚湉时淡淡的扬了一下嘴角,他一直坐在那儿沉默,直到侍候的宫女等人退下,只剩下了褚湉在侧。 镜中的他,在姜色的衬托下反而显得脸颊皙白,却着实清瘦。 褚湉为他戴上常服冠,心里不免有些为他担忧。 从见到皇帝的第一面起,他便一路消瘦下来,以至于先前温润的脸部线条逐渐有了棱角,这样一来也就显得那双眼睛更加的大。 她拿来缀着东珠的明黄辫穗,在辫尾仔细系好,又在绳尾结上八宝坠角。 才要开口说话,皇帝先颇有深意的道“你的眼睛肿了。” 褚湉一怔,抬头看了看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果然眼上泛着红肿,遂一笑道“不碍事,只是没睡好的缘故。” 皇帝起身,与她对面,想了片刻道 “不知为何,朕最习惯见你每日清早进来寝宫,那一张迎着的笑脸。” “很多时候,再累、再乏、再忧、再恼,只要一看见你笑就都缓和了,你说怪不怪?” 褚湉被他的话搅乱了心湖,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看得起倾澜,往后倾澜再不敢垂头丧气着过来。” 皇帝本也赶时候,不好耽搁下去,见她实在冷漠,便道“朕不是这意思。” 撂下一句话,便快步出去寝宫,往太后处请安了。 褚湉叹了叹气,她不是木头,可她还能如何? 午后时分,本该稍作小憩的皇帝,却已经备好一切,穿戴正统,在褚湉与齐顺的随驾下前往奉先殿祭祖祈福。 褚湉虽心事重重,但在皇帝面前还是尽量保持平日的模样,一切仿如常,不敢露出一点的蛛丝马迹。 按照清制,国家大庆等这些大祭于前殿,上香行礼等等均在后殿;经过穿堂,后殿内的一切一目了然。 供桌祭器后则是一个一个的间隔,每个间隔供奉着一代代帝后神龛…… 褚湉望着这些神位——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康熙、雍正、乾隆…… 心中瞬间五味杂陈,曾经多少的血雨腥风,盛世辉煌,都已随着青烟缭绕后的小小牌位化作昨日流水,不可再重汇。 可看看如今的大清吧,犹如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轮,她深知,数年后它将永久沉入海底,尘封定格在那,终究被笼上历史二字。 苍凉悲壮之感贯穿了褚湉的心,眼中,皇帝缓缓走上前,在各个神龛前上香,又在正中行三跪九拜,片刻,传来他清冽澄澈声音,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载湉,今日前来上香祭拜,祈愿诸位先祖庇佑吾国,庇佑吾民,保我大清黎民安乐太平,再复盛世强国,从此免受天灾战事之苦……” “载湉承此大任,不敢有怠,此愿如得应验,载湉愿自削寿十年……” 听得他的一番话,褚湉心中既是感动又是难过,难过于他图志强国的梦想终是没能实现,尽管付出毕生的努力可还是付之东流,望着那跪着的虔诚背影,不觉眼中渐渐蒙上一阵薄雾。 自奉先殿出来,一路上始终沉默,皇帝心里满满的装着天下事,也许祭祖回来尤为加重起来。 然是新上来一批折子,皇帝亦无暇回去寝宫歇息。 这种情形下,褚湉便备好了糕点往前殿去,才刚跨进门槛,便见齐顺一脸苦相地瞅向她。 褚湉回看他一眼,轻步走过去,将糕点碟子放在了案上,遂垂首站去一边。 皇帝埋头握着朱笔,正在紧盯着眼下的一份奏折,褚湉偷眼去看他,不禁只感有些不对头,那脸色瞧着实在不好,笔亦是迟迟不落。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抬眸间,用疑惑的目光瞟向齐顺,他倒是机敏,一瞬间与褚湉的眼神相对,大约了解了她眼中的疑虑,齐顺无可奈何的撇下嘴巴,接着看了眼皇帝又转而看向她,动作极小的摇了摇头,势作叹息状。 褚湉皱皱眉,一知半解的去看皇帝,这次他的脸色越加阴沉,逐渐蹙紧了眉心,握着笔的手微微动了动…… 蓦地,他站起身,手上的朱笔连同案上的折子一下被挥手狠绝的扔到了地上! “简直混账!”他自齿间溢出一句愤慨。 褚湉心想果真出事,小心翼翼抬头,万分疑惑地看着他。 皇帝心中的愤怒久久难平,站在那里半晌不言语,褚湉见他气得不轻,自己不好出口,只这样想着,便听他满含愤然与悲哀的声音传来 “朕早就说过,此事万不能妥协,此举只会让他们更加嚣张,难道对待入侵我国土者,不该奋力将之赶出我境外吗?!” “我泱泱大国岂能任由他们欺辱,朕实在不明白,事到如今还只会一再的妥协、议和,好,真好!” 第81章 卑劣 “……要打仗了?!”褚湉咬了咬嘴唇,无不心惊的自语道。 皇帝盯着门外远处的天空,愤然道 “英夷借口哲孟雄之事,向我西藏发起进攻,隆吐山、亚东、朗热等要隘相继失守,可太后她却一意孤行,让他们一再命令藏兵撤出隆吐山边卡,又将文硕革职。” “这奏折上写的清清楚楚,竟要与英夷“罢兵定界”,还要谈判议和,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褚湉也深知这一后果,虎视眈眈的列强就更觉大清好欺辱,谁都想分一块肥肉,不禁担忧的道“此事老佛爷不曾与皇上商讨吗?” 皇帝伸出手,只凝着掌心,无不悲愤的道“她终究是不信任朕,空有一腔热血,而这里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褚湉看着他心中隐隐作痛,却也只得得眼睁睁看。 正在心痛挣扎,前殿伺候的小庆子脚步轻快的进来,遂奉上了一杯茶。 才自放于案上,皇帝敛回目光,定定的看着那茶盏,遂伸手端起,嘴边浮出一丝苦笑 “愿削寿十年,却换不回一方平安,帝王之尊又能如何?!” 话音未落,杯盏却已摔裂为碎片,小庆子惶恐,忙不迭的扑跪在地。 远方的那片天空,紫禁城外的那片天空,不知是否镶嵌着令人向往的梦,贪嗔痴慢疑皆在他的眼中慢慢淡去,就若平静如水,湉湉细流。 他虽年轻,却也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而非窝囊乞和,他有自己堪比太后开明的想法策略,却奈何无权无势无一人响应。 亲政,对他来说似乎没有比这个更加紧要而迫切。 晚膳后,皇帝的情绪平缓了下来,也许他意识到这样暗自郁闷本对事情毫无意义。 稍作闲暇时,他挥手写下的皆是一篇又一篇的“忍”字,这更加奠定了褚湉心中所想。 他忍下所有悲怒郁结,默默地静待着自己君临天下和施展拳脚的那一天,也许那时,就不用再受束缚,强军兴业,便也有了足够的底气,面对列强入侵会毫不退缩的陪他们抵抗到底。 褚湉暗自兴叹,年轻如他,如此一个血气方刚的人却不得不忍耐至此,实属不易。 但她的情况并不比他好,或许更糟,夜色深沉,躺在被子里数着羊都不顶用,使尽浑身解数都不能勉强眯会儿。 太后,皇帝,大婚,亲政;自己又该何去何从?思来想去,只觉得整个人快要炸开,再也躺不住,披了件褂子推门而去。 夜月朦胧无光,空气中的浅淡雾气让她颇感不适,没头没脑的在廊子里来回转了三圈,心里头没能安定不说反倒更浮躁起来。 脚步未停,正伤神之时,宫苑角落里有个太监,正鬼头鬼脑的捣鼓着什么。 她提紧神经,轻快地朝那边而去,心想上次见这种鬼祟之事还是小寇子,这次,倒要看看谁还敢这样大胆。 眼见此人提步,行色匆匆地靠近着门边…… 褚湉此时已认出人此人,正是前殿地小庆子! 见他边往袖子里塞着什么东西,又伸手欲开门闩,褚湉不敢犹豫,上前大声道“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小庆子身子猛然一震,并未揣好的物件经过这一抖,遂掉在了地上,他情急之下飞快地捡起还欲想藏起来,褚湉即刻质问道 “藏什么呢?拿来!” 他脸色煞白,可一看到来人是宋倾澜,惊慌的神态竟刹那间缓过不少,随之讪笑着道 “原来是姑姑,我当是谁呢!姑姑是个明白人,奴才干什么去,藏什么东西,姑姑就莫要明知故问了。” 褚湉狐疑的紧盯着他,如此刁滑之人,不唬他怕难说实话。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那手上藏的是什么?该不会是跟那些老太监学坏,私自变卖宫中之物,换得中饱私囊吧?!” “哎呦,小的真是冤!” 他苦着脸凑近我,压低声音道“姑姑这又是何必,别以为我不知道,咱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既如此,巧不巧的撞上,不如委屈我见面分一半,要领赏咱们一块儿领去不得了?” 褚湉片刻暗忖,瞬息明白过来,随即伸出手,讨问“把东西拿来!” 他瞄了一眼她因伸手动作过急,而露出的在暗夜里依旧满绿透亮的手串,遂撇了撇嘴,无可奈何之下,递来一张字条。 褚湉皱眉接过,展开一瞧 未时上驾亲临奉先殿,申时一刻至养心殿阅奏批示之时,上有不悦,其间掷奏折在地,并打碎一茶盏,言道,朕手中无权,然西宫顽固不化,不与朕亲政放权,朕奈何帝王尊? 褚湉蓦地把字条攥在掌心,呼吸有些紊乱,这字字直刺她的双眼,皇帝何时说过这话? 为什么偏偏要去曲解,难道这种挑拨可换来可极为观的报酬吗? 如若叫视权如命的太后看到……她运气,简直不敢深想。 这厢小庆子挑眉,嬉皮笑脸的对褚湉道 “姑姑自然是比小的运道好,整日侍奉万岁爷左右,想必一切了若指掌,今儿个在奉先殿里,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倘若加上去那是最好,打赏下来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褚湉听着忍着,只觉得一阵恶心,没好气的看他一眼“皇上没说什么,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小庆子似乎是对于她的话毫不买账,看似赖头赖脑的伸出手,边打袖子上碰的灰,边煞有其事地道 “这口饭不是好吃的,这差事也不是那么好蒙混过关的,老佛爷岂是这么容易糊弄?” “姑姑你既然上了这趟船,就别妄想着回头,到时候莫说是混个两边不是人,这小命只怕是也到头儿了!” 褚湉审视他,鄙夷道“我没想到,居然是你。” “姑姑不用演戏,扮正派人!若是正派就不会惹得万岁爷如此看重,真不想担这差事,又怎么连礼都收了?” 小庆子阴阳怪气一番,顺道瞥着她的腕处,虽然有衣袖遮着,但褚湉知道,他指的是那手串。 太后的话是懿旨,她只能戴着,不敢取下,怕的是落下口实,平日里便低调的将它匿于衣袖里,可刚一行动,竟让他瞥见。 这小庆子倒是慧眼识珠,耳通八达,不仅识得太后之物,自己的事竟然也都知道。 褚湉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对,这字条是万不能落在太后手中,可眼前的小庆子该怎么打发? 一时间想不出个措施来,额头竟微微冒着细汗…… 二人正僵持着,只闻一声 “你二人在这儿做什么?” 第82章 伤极 褚湉闻声一颤,转眸望去,皇帝由齐顺随着正朝这边而。 怎奈她跟小庆子任谁没察觉,一时惊诧,下意识的忙把攥着字条的手掩在身后。 匆忙行礼,褚湉笑着道“皇上,这么晚了怎的还不安置?” 皇帝走近她,随即打量了两人一眼,才道 “朕还没睡意,出来走走,没成想见你们在此密谈,朕很好奇,你们在说些什么?” 面对他的问话,褚湉心中没来由的惴惴不安,久久敛着目光。 “回万岁爷,没、没做什么,只是碰巧遇上。”小庆子此刻已经是惊慌连连,一开牙便是张口结舌。 皇帝没理会他,因为前朝之事,他的心情依旧不好,但还是向着褚湉扬着嘴角,笑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还不从实招来!” 褚湉亦牵出一笑“倾澜不过夜不能寐,也来透透气,正碰到值夜的小庆子,所以就说了几句话而已。” 她心中没来由的发虚,那就好像自己真的做出了对他不利的事一般。 皇帝只觉不对,遂不善罢甘休的道 “方才,朕看到你这手里拿着什么,怎么还躲躲藏藏的,快让朕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褚湉心想,倒不如就趁当下,一五一十地回了给皇帝,交办了这个内应。 遂正色道“皇上,倾澜路过此地碰巧发现,小庆子正在做些不安分的事。” 小庆子被她的话震惊在当下,一时之间无法分辨,皇帝听后却也波澜不惊,只道“如何不安分? 褚湉想起那纸上的话,实在不忍,更加不敢想象当他看到时该有多痛心愤怒,于是只是一瞬踌躇,皇帝却看在了眼里。 他微微皱眉“你怎么不大对劲?” 说着,便想伸手拉她,褚湉微微一退,道“他欺君罔上,私自传递消息。” 皇帝面色一僵,迟疑了片刻方沉沉道“养心殿里,这些人还少么!” 小庆子早已跪去地上,哀道“万岁爷明鉴,是姑姑说给我听,逼我写下的,好传递过去储秀宫,不然,奴才可万死不敢啊!” “好一个血口喷人,这会儿狗急跳墙,颠倒起是非来。” 褚湉看他一眼都嫌恶,想不到他胆敢出口反咬自己,而皇帝却冷静道“让朕看看。” 皇帝步步走近颔首的褚湉。 她知道他正低头紧紧地看着自己,他伸手拉过自己掩在身后的右手,将紧握的拳头放在他的掌心之上。 这对他太过残忍了,褚湉难以自持的微微颤抖,失措的抬起脸,正见皇帝一眨不眨的凝着自己,那目光中充满着不可抗拒的威慑。 她不愿加深两宫隔阂,然纸上话语太过伤人,她的不忍在皇帝看来却成了窘迫, “给朕看。”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褚湉咬咬牙,心头一横,硬生生的将潮温的字条压至在了他的掌心中…… 她缓缓抽回手,头脑里竟是白茫茫一片,皇帝皱了皱眉,看着手里的东西。 他展开纸条,含着一抹不屑定睛看去…… 一阵晕眩,褚湉把脸别过去。 时间流逝的过于漫长,这个夜晚的宁静让她窒息。 没有意料中的话语,她不禁鼓足气力抬眸望去。 皇帝紧盯着字条的眼睛深如幽潭,脸色煞白一片。 在她一颗心紧紧为他揪起的同时,皇帝忽而将目光转向她的脸,苦笑着问“这是什么?” 这苦笑背后藏着多少愤恨无奈?褚湉望着他,眼眶湿润开来。 皇帝苦笑未尽,便怒瞪向一旁的小庆子,小庆子见势不妙,连连哭求起来 “万岁爷,奴才是被逼无奈啊,万岁爷您饶了奴才这一回!奴才往后再不敢了,饶了奴才吧……” 皇帝没有冷冷看了他一眼,遂将字条撕得粉碎,而后直直凝着褚湉,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朕,朕只听你说。” 褚湉本觉此事无关自己,任小庆子反咬,皇帝也不以为意,于是定定神,平静着道 “奴才见他鬼鬼祟祟,遂撞见他手里这字条,大为惊骇,想着……” “姑姑救我!”她话未说尽,被小庆子的求救声瞬间打断,他满脸分不清是泪是汗,一把拽住褚湉袍子下摆,大声哭叫 “姑姑,你救救我!东窗事发你不能放手不管啊!明明是你叫小的写来与你,说是有赏下来,分给我一半,苍天可鉴,这时候,你不能将事全推到我身上来啊!” “咱们同一路上的人,遭罪大家一处担着,您去求老佛爷,老佛爷会为咱们保命啊!” “住口!”皇帝一声怒斥,抬起一脚便向小庆子的肩头踹去。 褚湉急忙跪下“万岁爷明鉴,倾澜从未授意他做这种事,如果真的是奴才所为,为什么皇上撞破之际,奴才大可搪塞,却主动声称他传递消息呢?奴才冤枉!” 小庆子被踹的跌在地上,复而从滚起,跪伏着反驳道“姑姑好手段,不出事便是老佛爷跟前讨赏,一旦出了事,就拿我充罪,自己落下个有功之臣的名号,小的斗不过你,就连万岁爷都被你迷惑过去,当真好本领!” 她深信皇帝不会因别人几句有的没的便怀疑自己,她亦没见过如此暴怒之下的皇帝。 接二连三的事情皇帝已经濒临爆发,然而小庆子的话势将褚湉推入不仁不义的泥沼。 皇帝对此人的话充耳不闻般,见褚湉跪在那里,眼中泪光闪动,遂伸手想要拉她起来。 褚湉心下一动,将手放在他掌中,皇帝稍稍用力,在将她拉起的同时,整个人突然一怔,低声道 “是不是真的?他言下之意是不是真的?” “倾澜从未做过!” 褚湉说着,却见他的目光定定的停留在了某一处,那是太后套在自己腕上的翡翠手串。 这是咸丰帝御赐,是太后最最珍贵的东西,谁都不曾触碰一下,何况赏赐人? 他眼中闪烁,只是说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便随即推开了她的手。 “朕明白了,你不用再多说!” 褚湉几步踉跄,来不及消化皇帝的转变。 他的眸中悲愤如火燎原,他居然不信她?! 褚湉的脸再留不住皇帝的视线,任凭她几度想要有所解释他都置若罔闻, 她痛想,难道她和他之间竟如此浅薄,浅到经不起一番考验? 皇帝冷眼俯视着跪在地上不停求饶磕头的小庆子 “朕早就对你有所察觉,现如今朕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闭了闭眼睛,沉道“将他带下去,杖毙。” 小庆子哭求不得,齐顺领了口谕速速命人将他拖拉下去,此时此刻,宫灯昏暗处只剩她与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听我?为什么不把我处置发落?褚湉心底悲哀的想。 看着他冷酷绝望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稍作停留,只一瞬便转身而去,褚湉忍着就要翻腾的眼泪,试道“皇上……” 皇帝并未驻足,只是道“朕累了,你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的脚步不再为她而停留,褚湉大声道“皇上,倾澜有话容禀!” 皇帝闻言定住了脚步,背对着她,少时,没有一丝情绪的语调传来 “宋倾澜,你到底要骗朕骗到什么时候!” 褚湉一步步走近他看着他在夜风中的孤绝背影,泪也不得掌控,颗颗滑落 “我从不曾骗过皇上,事情没能弄清之前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皇上,你为何不信我?!” “别叫我皇上,你的心里只有皇太后。” 他冷笑却又沉重哀伤“你本就是太后派来监视朕的坐探,你手上戴着她生平最爱的翡翠手串,你时常瞒着朕私自去往她的储秀宫,你手上攥着的是递给她邀功行赏的字条!” “为什么?为什么朕很想信你,但是朕都信不起!” 就如有人在一刀刀刺穿着她的心,疼痛到难以复加,眨眼血流成河,褚湉上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臂“让我说完……” 皇帝倏然回过身来,就这么平静的看着泪流满面的她“你先听我说!” 他眼中闪动着光亮,黯然绝望“你在朕的身边,悲喜交加的一路走来,朕失意时你宽慰鼓励,朕开心时你陪朕一起笑,你为朕解忧,陪朕游园看月,教朕弹钢琴还陪朕放风筝……” “咱们高兴、赌气、悲哀,欢笑,口口声声的说着日久见人心,说着被迫无奈,说着绝不离开,到头来……到头来都是假的吗?” 他说着,眸中蓄满热泪,悲道“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你成功了!皇爸爸没有选错人,你不枉费她一番苦心!” 第83章 指婚 褚湉再按耐不得,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 “是!我承认我怕死,太后赏我我不敢不收,面对她我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但是我从未要去出卖你,我又怎么会去出卖你?” “或许皇上与倾澜之间,真无信任可言。” 皇帝被她的话刺痛,径自说着“为上者疑,你说过,要我不相信任何人,你忘了吗。” 他就连怔忡一瞬,犹豫半分都不肯,褚湉心中大骇,定在那里一动不动,试图从他的眼中搜索着哪怕是一闪而过的迟疑,这样她会告诉自己,他不过是一时气话,只是,在那里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深吸了口气,望着褚湉身后那片黑暗中的红墙,即便神伤,可见她悲伤的脸,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侥幸与恻隐。 “倘若你的解释还不足以,那朕可以给你机会,现下一并说完,今后朕,许就再没心思与时间去听。” 褚湉见他眼中的潮湿早已风干,就如同从未充盈过,只剩下冷漠决绝,她不禁凄然一笑 “没有了,不解释了……” 皇帝沉默片刻,只道“好,朕知道了。” 话音未落,人已先行而去,褚湉依旧立在原地,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犹如冷风中的枯叶,便悠悠荡荡的走开了。 黑暗中,全身浸在浴桶之中,水由热逐渐转凉,相衬的则是她的心,天边泛蓝,她只如此望着,良久。 关于小庆子之死,犹如石子入海,不曾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仿佛世上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众人依旧尽心当差,循规蹈矩,无人提起。 储秀宫那边亦没有任何动静,这等小事太后向来不过问,即便他是传递消息的线人,可满紫禁城多少太后的人,小庆子从不是放在眼里的,甚至都不曾识得,死了便死了,算得什么去。 褚湉接连七八天都在告假,皇帝亦不召见,不曾去往御前,心中伤透,再不想见。 她想,皇帝亦是。 雨蘅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问过一次,见她不欲多说,便也不好再多嘴,可明眼人都知道,她多天没有去寝宫,定是触怒了圣上,惨遭厌弃。 大家心知肚明,也只当不知,更不敢置喙一二。 褚湉一人往御花园信步,望着这繁多的奇花异草,名贵的假山叠石,心中毫无波澜,没有心思观赏,只是想透气,仅此而已。 走过承光门便不得再往前了,可见前头顺贞门外,高耸的神武门被重兵把守,等闲不得靠近。 褚湉只好停住脚,欲转身回去,不想,却见那麟查进得门来。 光天化日,避无可避,她只得朝他肃了肃。 那麟查面上如以往的冷清,却还是道了一句“许久不见。” 褚湉心绪低落,只垂着眼眸“大人可安好?” 那麟查答“不好。” 褚湉不禁抬眸看向他,只见那麟查正淡淡凝着自己,眼中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好便不好吧,她也不好。 那麟查是御前侍卫,自然久不见她往皇帝近前,又一两句的闲话传来耳里,虽不得知具体,却已知她处境尴尬,过得并不顺意。 而他自己呢,他只认为当下,没有比他更可悲的人。 那麟查胸中翻涌着悲哀与愤恨,不由分说,过来一把拉住褚湉的手臂就走。 褚湉心灰意冷着,只任他将自己拉到角落里的凝香亭。 两人在望着倚着宫墙的修竹,各自怀着心事,一时沉默无话。 那麟查咬了咬牙,将苦涩咽下,随后道“我有话跟你说。” 褚湉伤疤遍布的手轻扶着红漆亭柱,望着随风婆娑的竹叶,幽幽道“大人请说就是。” 那麟查走近她几步,立在她身后,高大身影将投射到她身上的阳光都挡在外面。 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他的心突然就疼起来。 “阿玛上了一道请安折,请旨赐婚,太后将礼部左侍郎之女,指婚给了我。” 他说完只觉得呼吸不畅,胸口一时间憋闷至极,褚湉没料到他说的话,倏然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 她心里不知是何感受,本已失落不已,又凭添了十分难辨的感伤,这感伤源于那麟查满眼的不甘与无奈。 在这里,在封建颓靡的时代下,没有人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愿与不愿又能如何?每一个人拎出来都是一段悲剧。 一阵压抑窒息感过后,褚湉勉强挂上微微笑意,轻声道“这是好事,倾澜恭喜大人。” 那麟查头一次被他朝思暮想的笑容所狠狠刺痛,面上却只是麻木,嗤笑一声“你非要如此出口伤人么……” 褚湉收回笑意,只叹道“请大人明示,我又该如何才对?” 那麟查往日的凌厉不见,淡淡开口“我不是来听你的道喜,况且,何喜之有,换做你,你愿吗?” 褚湉摇头,躲过他的视线,苦笑道“事非人愿,是宫里每个人的写照。” 她想到学生时代的一句非主流的签名,如今想来,再深刻不过,没经历的人或许只觉无病呻吟,莫名矫情,经历过的,却已无心将伤口展于众人前,只自默默疗愈,没什么好说,因为发生的事如何无法改变。 万箭穿心,习惯就好。 那麟查不禁哑口无言,看着她的眼神越见柔和下来,忍不住问出心底徘徊已久的话 “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对我很重要,你可曾……” 你可曾哪怕有一瞬倾心过自己?有没有曾考虑过自己的那一问?小三少话至一半。 他问不出口。 见褚湉似在等待他的下一句,他握紧佩刀,目光清冷中闪过隐隐深情 “算了,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有我,见你过得并不快乐,只恨自己为什么不一早请旨,可我不愿你为难,也许,你拒绝了离开是非之地的好时机,总归,我不怨你。” “对不住,什么都帮不了你,往后,自己好好顾念自己。”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寻一丝不舍,甚至是追悔,但他打从心里也知道,她不跟他走,如今被指婚,更是断绝了仅存的一点期待。 褚湉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他,才能平复自己心里的无奈,言语已苍白无力。 那麟查再次深看她一眼,不敢再留恋,亦不能停留片刻,他怕自己失态,怕她说出什么无情的话来锥他的心,遂咬着牙转身快步而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大伙儿总有分道扬镳的一天,皇帝是,小三少亦是,自己既然给不了皇帝信任,给不了小三少回应,就只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许就是最好的方式。 松柏影影幢幢,风中久立,手脚已是冰凉,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一路踉跄的回了去。 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偌大却又拥挤的紫禁城,犹如一片沼泽,慢慢的会将人吞噬掉,没有逃脱的方法,只有越陷越深…… 褚湉并没回去养心殿,自己走走停停,越发无力,索性就倚在一处偏僻的红墙边,泪水再也掌控不住,抑着声音,用衣袖遮住脸,任凭心头的无助与愤恨一股脑儿的全部涌出。 少时,她擦干眼泪,换上和蔼脸庞,提步走去路上,西一长街依旧,两两办差的奴仆,川流不息的冷风,飞檐金瓦,重重宫门…… 她望着这一切,心中戚戚,无论如何,人还是要继续苟活,就算伤感,也只逼自己伤感一小会儿,这也是她仅有的一点权利。 第84章 秋瑟 褚湉望着养心殿寝宫前那排被风吹的飒飒颤动的盆景。 秋意渐深,再不见往日的闷热,步上廊子来回信步其中,心中的画面可比眼前的萧瑟许多,大婚的日子已经步步逼近…… 可这与她又有什么相关? 铺好帕子,坐在廊子下呆呆的出神,一缕秋风一缕愁思,仿佛一切都危机四伏,自己如今保留女官之职,以实属勉强,往后会是个什么局面,她想不到也不敢想。 一片叶子飘飘晃晃的落在脚边,褚湉俯身拾起捏在手中,端详了片刻终是微微轻叹…… “倾澜姑娘别来无恙。” 褚湉恍然,抬头只见载泽走来,眼中带笑。 褚湉连忙起身行礼,载泽示意她免礼,遂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他是御前行走,自然从养心殿偶尔碰上几次,但都不曾多话,只保持礼节。 还未等褚湉开口,载泽笑说“你可知小三少被太后指婚一事?” 褚湉对于他的话并不意外,只如实答“奴才也是今日才知道。” 载泽试图从她表情中探究出一些别的情绪,却一无所获,遂正色道“你就不觉得难受,就算是一点?” 褚湉低着眼眸,她难受吗?是的,很难受,可又不是别人所猜测的难受,只得缓缓道出一句 “我难受,我更难受的是物伤其类,这并非他所愿。” 载泽望着她淡漠的脸庞与话语,叹道“看来我做的对,你是一点心都不肯分给他,他愿不愿的,你也不用假意操心,还是操心你的皇上吧!” 褚湉不在乎他说什么,只一时间听出些许端倪,道“我猜想,指婚一事,泽公爷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载泽听后一愣,旋即皱了皱眉,嗤笑道“没错,是我给完颜将军去了信,说明其中利害,他便一道奏折请旨赐婚,我这么做,只为了小三少。” 褚湉想起那麟查苦笑无奈的脸,心中很不是滋味,便道“关心则乱,你这么做是为他,也是伤他。” 载泽怔了怔,被她的话点破心事,却忍不住道 “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自个儿往坑里跳,落下个万劫不复,如今姑娘失势,倒是想起他的好来,可惜太晚了,我们满洲巴图鲁不是为情所困而一蹶不振的孬种,你别太小看了人!” 褚湉颔首,不欲多说,载泽是个豪爽直率的人,不似那麟查的内秀,所以很多事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她欠了欠身,已做告退之意“烦请泽公爷帮我转告那麟查大人,就说,宋倾澜贪慕权贵,忘恩负义,不值得托付,望他好自珍重。” 说完,便施施然退了去,徒留载泽一人站在廊庑下怔忡。 正走在遵义门前,载泽还在想着宋倾澜的一言一行,才欲抬头之际却险些撞到来人。 他刚要没好气的开口,却见眼前人是那麟查,此时他正往军机处传皇帝口谕而归。 好巧不巧,正碰见载泽出来,他有意避开,载泽心不在焉,亦不看路,险些撞个满怀。 那麟查冷冷瞥了他一眼便要走开,载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道 “爷在这儿,你就不能吭个声!” 那麟查摆脱去他的手,向着他恭恭敬敬地一礼,毫无情绪的道“卑职那麟查,给泽公爷请安。” 载泽见他这副爱理不理,刻意疏远的模样,便心里堵得慌,开口道“少来这一套,怎么,真记恨上我了?” “卑职不敢。” “那麟查!”载泽气的低吼了一声,却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皇宫大内,泽公爷请低声慎言。” 载泽心里总归愧对,遂渐没了火气,无奈道“我拿你当兄弟,才不想看你走错了路,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受着!” 那麟查心口沉痛到无以复加,却只能平静对答 “你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多管闲事,这一辈子算是被你毁了!” 载泽没想到他说出这样伤他的话来,气的险些骂大街,但碍于身在紫禁城,才无不寒心伤肝的道 “你别不识好歹,即便我不提,她也不可能跟你走,你别痴心妄想了!” “你说过,你不是最想建功立业吗,放心,等皇上大婚过后,我寻个好时机,就联合几位亲王替你进言,毕竟你由太后指婚,她必定会放个好缺儿让你去,这不是很好。” 见他不为所动,载泽只好道“适才我碰见她,她叫我转告你,她是个贪图富贵,一心攀高之人,不值得你挂念,看看人家,说的再清楚不过,为何你就是冥顽不灵。” 那麟查冷哼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宋倾澜断不会是如此卑劣之人,她能如此说,他理解。 他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擅作主张的好意,便道 “她如今境遇如何,你也清楚,为什么这时候让我去娶别人?泽公爷,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我没法接受,你是宗室子弟,深知不能自主的无奈,我自知逃不过去,但怂恿指婚的,最不该是你……” 那麟查心如死灰,再不愿多言一二,只提步而去。 载泽以为论起仕途理想,他会理解他的苦心,谅解自己的举动,可他太自以为是了,如今只怕还来不及愧悔,便已失去了挚友。 午后,才刚刚用过膳,天气渐渐凉起来,宫苑之中虽铺张奢华却也难掩这深秋的凄然之气,有道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这时候小寇子过来传口谕,说是传她往寝宫去。 褚湉觉得意外,忍不住问起小寇子有什么事,小寇子哪里得知,他只知如今姑姑大不如从前,不免担着一颗心,好意说叫过去谨慎些。 她走去宫苑里,四下瞧着大伙都是暗自没精打采的模样,便也不自觉的摇摇头,接过宫女手中的翠龙纹浅盘。 这盘子极薄,翠绿通透,上面雕饰着的龙纹更是尤为细腻,里头呈着刚刚才进贡到宫里的柑橘。 翠绿衬着橙黄极是醒目好看,一阵阵的清新之气仆着鼻端,可反倒了此情此景却像都失了颜色味道一般。 打起帘子,西次间里一片寂静无声,她有几分木然,轻步进了去,将手上的翠盘柑橘放在了炕几上,跪下请安。 皇帝默默将书翻去一页,继续垂着眼帘看似聚精会神。 “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也拒人千里。 第85章 无奈 褚湉只觉他的声音这般陌生,像是头一次面圣时的疏离,却又高不可攀。 她想过也许再也不会得他召见,或者因此获罪,但是都没有。 皇帝眼并未看她,径自道“朕去给太后请安时,你需随驾。” 褚湉毕恭毕敬的道“是,奴才今后必当随驾。” 眼中的她清丽明媚,却不知这美貌背后藏着多少他所不知的暗算,想到此,皇帝心烦意乱,扔下手里的书。 “前些天,太后召见了那麟查,对他很是看好,便赐婚给他,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不例外,只可惜朕和你不是同路人,亦没有对错,没什么好说。” 褚湉满心只是失望悲凉,对他,对那麟查,只毫无波澜的回“奴才知道。” 皇帝没在她的语气中找寻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心里不知是喜是悲 “他的事,你倒是关注的殷切。” 褚湉只觉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时此刻,对他的怨怼在心间四散开来。 “万岁爷既看奴才不顺眼,那么任何都可成罪过。” 她跪下,苦笑“你可以赐死那个小太监,同样的旨意也可以给我。” 皇帝气愤、伤心、窘迫、失望种种混合在一起,脱口而出“宋倾澜,你别逼朕。” 褚湉眼中无光,淡淡道“奴才不敢。” 皇帝见她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苦涩,他想了许久,往日历历在目,不论当初还是那夜,他都反复回想。 他是从心里愿意相信她的,直到看到那手串,这犹如一剂要命的猛药。 很小的时候,皇爸爸带着他上朝,他人小走的慢,跟着皇爸爸的步伐越发地吃力,只得用力拉住皇爸爸的衣袖,小小手指一下一下扣着她手腕上戴的翡翠手串。 皇爸爸微有察觉,低头一见,竟登时横眉冷对,气氛异常,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开,他身子轻,直跌倒在地。 他只记得,皇爸爸斥道“痴儿,先帝赏赐之物可是你能碰的……” 皇帝无法说服自己,任凭自己给出任何理由都想不通,也实在不知该不该相信宋倾澜说的话。 他很烦,很乱。 “退下吧。”他别过脸去,仍觉要好好想一想。 褚湉无声退下,回去了他坦,此时此刻,她竟如卸下千斤重担般,意外的轻松,自始至终,她都非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人,秉承着他若无心我便休,气也不气了,更不再去无谓伤心。 皇帝则相反,他竟比前几天还要如坐针毡,胡思乱想,尤其见她试图激怒自己,挖苦自己。 心里明白这次彻底的将心仪之人推远了,可又纠结矛盾着,不能自已。 唯一让他心绪明朗的则是今日醇亲王奏呈了《北洋海军章程》,在求太后慈览训示后,太后欣然并送来养心殿供皇帝亲览…… 北洋水师今有计镇远、定远铁甲二艘,济远、致远、靖远、经远、来建、超勇、扬威快船七艘,镇中、镇渔、镇东、镇西、镇南、镇北蚊炮船六艘,免雷艇六艘,威远、康济、敏捷练船三艘,利运运船一艘,海军一支。 但是和欧洲各国相比战舰还是甚少,测量,探信各船皆不具备。 皇帝只待到库款稍充,便添购所需的各个船舰。 这以下还奏明了就现有之船舰,现用之人数,分战、守、练、运四项,订明船制等第,员弁、兵匠数目,还涉及到了船舰保养,大小官员的职责制度,还有军规。 雨蘅进屋正见褚湉坐在那里拿着笔写字,她的手早已不听使唤,如何也写不好一个字,只如此,却仍旧锲而不舍的练习。 雨蘅心头发酸,遂端来水,道“好了,先歇歇再练,你又不考功名,何苦来。” 褚湉接过水喝完,遂闲闲地放下杯盏,漫不经心的道“这些日子我没出去当差,外面可发生过什么事?” 雨蘅垂眼想了想,片刻才道 “我整日当差,别的也很少留意,对了,我听说,咱们大清国终于有了一支连洋人都不敢小看的什么洋什么队来着?说的很英勇厉害,总归是海上御敌的军队吧。” “北洋舰队?!”褚湉脱口道。 “对对,就是这个。”雨蘅连连点头“这几日服侍用茶点,时常听万岁爷嘴里念叨着,很是重视。” 褚湉点头未语,想北洋水师应该是这一年正式成的军,就目前看来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的,重视自然应该。 可过几年日本那边一闹起来,北洋水师有了用武之地时,还不是落了个全军覆没的惨痛结局。 这其中因由她尚不明了,只记得从前上学时粗略的学到过这段历史,甲午一战是何等惨烈,究竟因何战败,她竟然没有一点头绪 只晓得,人们常说是因为修颐和园而挪用了海军军费,矛头直指太后,但褚湉想事情不该是这么简单。 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后的关系也许只是一方面,腐朽落伍的政体也许才是沉疴所在。 早知如此还不如好好啃啃清末史,免得现在一味的抓瞎,她想了许久,依旧是没捋出个所以然,只着实不愿见这么残酷悲恸的历史,如此在眼前真实重现。 褚湉早早起来便在寝宫门口候着,皇帝身着明黄常服外罩石青绣团龙衮服,一双眸子大而明亮,气色也很好,显得神采奕奕。 待见到她时也并未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淡淡道“今日你需随朕去问安。” 褚湉欠身应下,伸手欲为他折上箭袖,皇帝见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心中一沉,不觉皱了皱眉,抽回手道“不必了,你去传肩舆来。” 见她出了寝宫,齐顺过来为皇帝整理好衣袖,想了许久一般,方才小心翼翼地道 “万岁爷,奴才斗胆说一句,与倾澜姐姐共事这么久了,她不像背信弃义的人,老佛爷的赏赐自有她老人家的道理在,这也不能指明姐姐有那卑劣之心,何况那小庆子如此刁滑,他的话怎可轻信,怕是……” 他偷眼去瞧皇帝的表情,见他云淡风轻,毫无被冒犯的怒意,才继而道“怕是其中有冤情。” 皇帝顿了顿,道“以前你总忌惮着她,如今倒是替她申辩起来。” 齐顺仔细为皇帝束这辫穗子,知无不言“奴才是旁观者清。” 皇帝听后,如同自言自语般,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齐顺最是清楚皇帝心性,他只太过看重宋倾澜,又加之她是太后座下之人,这种感情就便更加复杂和难言。 他身为皇帝,又是从不得父母之爱,兄弟之情的人,从小被迫受了太多的苦楚,人早已敏感异常,所以但见那手串,才自爆发,其中的无可奈何外人亦无法品评。 齐顺想,皇帝依旧是心里有姐姐,不过是两人都各自被架上高台,任谁也下不来吧。 “要不,奴才从中……” “多嘴!”话未说尽,便被皇帝一声喝止,随即提步而出。 第86章 掣肘 紫檀嵌寿字镜心屏风前的宝座上,着一袭绛色缎绣牡丹蝴蝶纹夹氅衣,金线宽袖边的太后正襟危坐。 她一双眼眸炯炯,不紧不慢的俯视着视线内的一切风吹草动,仿佛在她的面前是任何人都无法藏住心思的。 皇帝上前行礼问安后,落坐在了下首的座位上。 褚湉也不声不响的退居他身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始至终没敢抬眼去瞧什么。 “皇帝今儿个看起来面色不是很好啊……是不是没歇息好?” 褚湉小心翼翼的一抬眼,心里还在想,一早起来见皇帝明明神采奕奕,怎会突然没了精神。 皇帝略略怔忡,无意识地抬手,才要触碰到自己的脸颊时,又缓缓将手放下,牵出微微笑意道 “只是近来睡得轻浅,有些倦乏,不碍事的,皇爸爸昨日睡得可好?胃口可好?” 太后点头而笑,缓声而道“我都好,就是你啊……”她轻叹,仔细且慈爱的凝视着皇帝 “你打小儿就身子弱,记得刚进宫那前儿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的,可还偏偏闹脾气嫌苦不吃药,我总得求着哄着吓唬着才勉强服了,这一路过来眼前你依旧是清瘦,怎么叫我不挂念着?赶明儿叫太医院开些补药,早晚服着,不能怠慢。” 皇帝许是被她这一番话说的感触于心,又是点头称是,又是惭愧自责,他也只能随情势而下,按步就班了。 “这全国的秀女名册都已上报,昨儿翻了翻黄历,叫钦天监挑了几个不错的日子,选个临近的就作为大挑的日子吧,我呀,还得亲自发道旨意,免得他们这帮子人不上心。” 皇帝觉得尤为刺耳,却不得不面呈笑意,正了正身子道 “凭他们怎敢不上心,您多虑了,这阵子也劳烦您如此操劳,但终归这些事务子臣不方便亲自过问主持,只有您来替子臣分辨把持了。” “瞧你,终归是年轻,提到立后册妃到还羞了。” 皇帝看似尴尬的扯动了一下嘴角“您就别取笑子臣了。” 褚湉候在花梨木透雕葡萄纹落地罩旁,陈年普洱的茶香醇厚一时间荡在鼻端,只闻太后放下茶盏,问道 “昨儿的折子皇帝可都瞧了?” 皇帝脸上有几分欣喜,笑着道“您可是指北洋水师昨儿在威海卫正式成军一事?” 侍奉敬烟的宫女跪在一侧,太后幽幽的吸了口水烟,不紧不慢的道“我倒不是说这个,难道折子没送去皇帝那儿吗?” 她说着,吩咐敬烟的宫女退下,伸手翻着几案上码放的本本奏折,嘴里道 “奏事处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想是漏送了,又怕你怪罪下来,就索性先送这儿来了,这帮奴才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她自顾自说着,少时抽出一本奏折递与皇帝,皇帝双手接过,打开细看,太后面上平常,向着他道 “李鸿章举荐任命丁汝昌为北洋水师提督这个折子,皇帝怎么瞧?” 皇帝合了奏折,放于几上,略略思忖了片刻,不由分说 “当初朝鲜壬午兵变,日本借机出兵干涉,我大清派丁汝昌率舰抵朝,擒获李昰应立下战功,曾授天津镇总兵赏穿黄马褂,是颇具将帅之才……” 太后点头道“我也是看在他这一点上,加上李鸿章在朝多年阅人无数,既是他认可举荐,想必不会错。” “只是……”皇帝面带犹豫,随即道“闻早年此人曾加入过太平军,后投降湘军拨入淮军,一直在李鸿章麾下参与海军建设,子臣记得曾召见过他,只是那时子臣尚且年幼并未有诸多印象,此人战绩虽有,骁勇善战识弓马,只怕是不算精通海战;子臣以为,海军提督一职非阅历多年,深谙西法之水师官不可,还是需慎重任用。” 褚湉虽不懂,但是从心底认为皇帝说的有道理,毕竟是事关紧要的职务,但是太后似乎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却十分在意皇帝的一番言语举止,她表情严肃,声调却很平缓 “你倒是有番见地,但是这丁汝昌从事海军事宜多年,也曾出洋,有过临阵经验又有过见识,阅历是够的,我以为这北洋提督一职目前看来也就他能胜任。” 皇帝听她这话,似乎并不想妥协,紧接道 “此事还请皇爸爸三思后再重新作定夺,外邦已是虎视眈眈,万一有什么变故……” “他必是有临阵经验,可海战不比陆战,不能同日而语。” “我就不信,那些蕞尔小国的海军能和我大清北洋水师抗衡!”太后怒道“皇帝莫要长了别人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皇帝还想说什么,太后不耐的道 “李鸿章也说了,此后京师东面临海,北至辽沈,南至青齐,两千余里间,一气联络,形势完固,皇帝安心便是,莫要作多余顾虑!” “这折子我准都准了,再没有驳了的道理,你年轻气盛,朝堂用人等种种政务,还生疏稚嫩,眼下这事就这么定了。” 既然决定了还偏偏问人家意见,意见相悖又来这一套,褚湉觉得瞧这折子一准儿是她的主意故意滞留的,丝毫不打算放手任免朝臣的权力,此次不过是形同“通知一声”征求意见只是表面而言,不知道皇帝亲政后她又会使出什么招了! 眼看着皇帝的眉宇间似是有些嗔怒,茶晾在一旁不曾喝一口,太后目的也达到了,敛了不耐,淡淡的道“行了,我差不多该去遛弯儿了,皇帝跪安吧!” 皇帝应声跪安,带着气儿出了储秀宫,一路上始终沉默。 待他去前殿处理政务之时,褚湉在寝宫门前正准备和雨蘅一路去御膳房查看晚膳,吩咐御膳房多做些精巧美味的,再做些滋补的药膳。 可还没等动身,齐顺便找到他,想借一步说话,褚湉只让雨蘅携了雪芜前去,又打发侍守的人先退了。 眼下没旁人,他看着齐顺一脸苦恼模样,道“趁这功夫,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齐顺自是叹了叹才道“本来我不想,也不让多这个嘴,可我是真心心疼万岁爷,万岁爷看重姐姐,那份心意我是瞧得真切。” 褚湉道“何必说这个,皇上厌恶我,都是再明了不过的,我是坐探,是敌人,他早就否定我了。” 第87章 写你 齐顺想着皇帝每每食不下咽,夜间难寐的情形,他懂他为何震怒,因为自小不被爱的阴影,因为宋倾澜的重要。 他不愿皇帝再多些不幸,他能做的大概只有这些了。 “姐姐,你当真不明白他的心思么?” 褚湉想起那日他决绝的话语,眼角微凉“我只知道,他如此不信任,如此轻易的否定了我,我有我自己的骄傲和自尊,换做刚烈些的,早就以死明志,我是那个软弱的,我还想活命,如此而已。” 齐顺心怦怦乱跳,不想她如此决绝,想着怕是难以挽回,已是灰心几分,忍不住叹道 “做奴才的,什么也帮不上,可我日夜随驾,比谁都清楚,万岁爷只不过是被那手串所蒙蔽,一时悲愤,他心里依旧是最记挂姐姐。” 褚湉苦笑“我知道你心疼皇上,但是,我释怀不了,他大约也是。” 她说着便欲走,齐顺一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你怎么知道他也是,难道要他亲口同咱们做奴才的低头请罪不成?他可是皇上!一直以来他都是有苦说不出的那个,上天给了他尊贵的身份,却也夺走了他除这身份外的一切,包括辩解。” “算我求姐姐,不要再跟万岁爷置气了,成吗?” 褚湉道“是皇上厌弃我,怀疑我,我哪里敢置气,我算什么人。” 她说着,只苦笑着走开了,齐顺站在原地束手无策,望着她的背影长叹。 午膳未曾吃下,张德福命人包了些糕点给褚湉,叫她带回去。 正才百无聊赖的往他坦走,却见一个小太监躲在墙角背对着他偷吃着什么。 褚湉上前一拍他瘦弱的肩膀,吓得他就差跳起,边藏着手里的东西边回头。 见他神色惊怕,嘴边挂着饭渣,褚湉忍不住笑道“我以为哪里来的老鼠,原来是你在这里偷吃。” 谢安见来人是褚湉,挠着头笑说“姑姑可吓坏我了。” 褚湉见他就想起水灾一事,他掩饰着哭红的双眼,那样子真叫人窝心,于是,对他也格外和蔼起来。 “你没吃饱吗?怎的在这里偷着吃起来。” 谢安踌躇了下,伸手拿出藏在怀里的半个馍馍,汗颜无地的道“我……我往洗衣房去领衣服了,没赶上吃饭,实在饥饿。” 褚湉道“所以偷偷拿来一个馍馍跑来这里吃了?” 谢安面上一急,连忙摆手“不,这不是我偷的,是……是我,捡来别人吃剩下的,偷拿食物会被责罚,小的不敢不懂规矩。” 褚湉只觉得他可怜,比同龄人看似老成许多,不过太过实诚,难免受苦,便道“又叫他们欺负了?” 谢安笑说“没有,姑姑别误会。” 褚湉将手里包好的糕点塞到他手里,道“别吃别人剩的了,这个你先拿着充充饥。” 谢安不可置信,忙道“不敢,我怎么能拿姑姑的东西。” 褚湉摇头“拿着吧。” 她引他来到直房,叫他坐着吃,自己则一脸心事的想着齐顺的话。 该如何在养心殿生存下去,确实也是值得深思熟虑的。 谢安见她愁眉不展,遂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糕点,褚湉察觉他的举动,只道“吃吧,一会儿还要当差,总不能饿着肚子。” “姑姑待我这样好,谢安只是小人物,不知如何报答。” 褚湉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道“不用你报答,人与人之间,谁若是有了难处,帮助一把不是很好的事吗?” 谢安歪头想了想,疑惑道“可是,谢安进宫以来,除了姑姑,便没遇到这样的人了。” “是啊。”她心下凄凉,淡淡道“世态炎凉,宫里更甚,除非自己强大,不然难免被人所轻贱。” 谢安垂着眼睛想了想,随即道“谢安虽没了家人,时常被人欺辱,但是总有一天,我会长大,会努力爬得高处,不再被人欺负,到时候,谢安断不会同他们一般仗势欺人。” 褚湉想不到他还有这份志气心胸,可想到秋姑姑的结果,自己的境遇,不免悲凉从中来 “高处不胜寒,伴君如伴虎,能爬上去也未必是幸事,姑姑只盼你平安出宫便好,懂吗?” 谢安虽卑微,却也知道姑姑如今并不如意,他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只小心翼翼着道 “姑姑看起来很难过。” 褚湉心中一撞,故意笑起来“姑姑不难过,只是发愁你总吃不上饭,这样吧。” 她暗忖下,方道“你才进宫,要学的还多着,往后就跟着小寇子吧。” 谢安听了果然欣喜,瞪大眼睛问“真的?我真的可以跟着寇谙达?” 褚湉笑中含了一丝欣慰,自己糟就算了,尚还能成全了谢安,也算是善事一件,何乐而不为。 “自然,一会儿你就去找他,告诉他我说的,张谙达那边我去说,给你换个师傅又不是什么大事。” 谢安喜出望外,说话间就要跪地谢恩,被褚湉一把拉住。 “不必了,往后你好好学本事,别辜负我就是。” 他重重点头,想了想,终还是开了口“姑姑,我有个物什不知当交不当交?” 褚湉疑问“什么东西?我瞧瞧再说。” 谢安不加犹豫,自怀里掏出张叠好的纸来,褚湉一见便知这是御用的笺,不免一怔。 她轻手将它张打开,恣意的行书一展眼前,她认得出,这是皇上的字,虽是不常写来的行书字体,却依旧可识得。 那笺上写着一行行并不相干的诗句 悲沧浪之浊波兮,泳芳池之清澜。 眇赴海之清澜。映干霄之翠岳。 勺明水以荐芳兮,三沐浴乎清澜。 清澜浴晓日,烂漫黄金浮。 清澜深几许,夏潦冬即空。 浮烟澹寒鉴,断岸围清澜 谁能重操杼,纤手濯清澜。 霭霭眺都城,悠悠俯清澜。 偏宜曲江上,倒影入清澜。 何当同顾影,刷羽泛清澜。 …… 满篇满眼既是“清澜”,褚湉面色淡淡,心中却百感交集,茫然无措。 谢安看着她怔忡模样,径自说道 “小时候爹还在世,家里尚宽裕些,我也曾读过一两年书,识得几个字,那日万岁爷叫起儿,从寝宫出去时不留神从袖中掉下这个,旁人没发觉,我就拾了去,可人微言轻,又不敢肯定是丢的还是扔的,只自己暂且收着。” “可我见这上面似是有姑姑名字,便只好寻了时候交于姑姑。” 褚湉回过神,抿了抿唇,只恍惚着道“你想错了,这不是我的名字,此清非彼倾,好了,你先吃着,我回去了。” 说着便把笺折好,塞进衣服里,提步而去,谢安望着她的背影,咬了一口手上的八珍糕,心想,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些话骗骗三岁小孩就得了。 他入宫以来,只有在宋倾澜这里得到过几分温暖,心里便敬爱非常,格外珍视。 谢安虽年龄小些,却已知事,他从字中看穿了些许,如今姑姑冷遇,他不过低等小太监,却也愿为她力所能及一些,随即将这个交给她。 他希望姑姑好。 第88章 表白 一灯如豆,褚湉坐在案前,望着昏黄的烛火出神。 更深露重,雨蘅早已睡下,她翻来覆去如何没有睡意,只得披上褂子下了地。 想到白日里齐顺的话,她心中烦乱,不由自主地拿出那张御用笺,就着幽幽亮光展开…… 每一句诗,每一个字,都落笔无懈,骨骼缠绵,她仿佛眼中看到皇帝持着笔,端坐在小几前,聚精会神地行云写就,年轻的侧脸被支摘窗渗透进来的阳光映照着,如同揉碎的时光,恣意挥洒间叫人一眼入心,从此勿忘。 她不愿探究这幅字的含义,也不愿自作多情,从始至终她都想将那份不可言的悸动藏在心里而已,如今,倒都不必了。 她拿起御笺,只一凑近些,竟嗅到了一抹怡然的香气,那是她最熟悉的龙涎香。 曾几何时,这个味道让她备感心动,只要哪里有这个香气,世间万物仿佛都温柔起来,她的意识里,这香气便等同于皇帝,哪里有这香气哪里就会有他。 褚湉自嘲的笑笑,花痴不适合自己,她只想清醒,遂将那笺纸叠上,随手塞进抽屉里。 一晚上失眠,一早只觉呼吸不畅,心慌得厉害,便只得告假。 齐顺过来时,她正补了觉起来,在镜前归置头发,因如今是女官,发式比起从前复杂许多,只最简单的一字头也需假手于人,自己难以梳规整了。 这还是雨蘅帮她梳的,如今自己正拿篦子蘸着刨花水,又搭配些丁香桂花油来篦耳后的碎发。 齐顺进了只觉香气扑鼻,忍不住道“姐姐这屋里好香。” 褚湉随意簪了些许花,反而显得清爽怡人,忙招呼齐顺坐了,笑说“不过是女孩家的玩意儿,我这个头油是自己制的,不过是庸脂俗粉,和殿里头鎏金铜炉焚的香比不得。” “姐姐太过自谦了”他接过褚湉递过来了茶,又道“听闻姐姐今日身子不适,我得了闲过来看看。” 褚湉道“我如今好多了,劳你记着我,这茶用的水还是我们每每早起往御花园,在那花瓣上收集的露水,你快尝尝。” 齐顺闻言遂尝了口茶,果然觉着清新非常,相比玉泉山的水多了份甘气在里头。 见褚湉拿来包袱面,又收拾出一些衣物,坐在床沿儿上叠着,他不免问道 “姐姐收拾衣服是要出远门不成?” 褚湉笑瞥她一眼,道“这话问的奇了,我除了紫禁城还能往哪儿去!” “这是收拾出来一些之前的衣物,打了包袱给花苓送去的,这丫头个子长得快,上一季量的衣服都短了,那样子不伦不类的怎么当差,反正这些我也穿不到,正好给她拿去。” 齐顺点点头,却冷不丁冒出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来,忙道 “既如此,姐姐先忙,我也该回去了。” 他忐忑地往寝宫而去,脑子里莫名回想起褚湉那句“以死明志”,心中斗胆一合计,到底攒出一番说词来。 见齐顺脚步轻快地进来,皇帝有些不耐地撂下了手上的书,道“你越发会当差了,朕想吩咐都找不到人。” 齐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帝没料到他话都没说就跪,心中迟疑了一瞬。 心里有了计较,他为了皇帝,只敢一不做二不休,赌上一把,遂顷刻间声泪俱下 “万岁爷,事出紧急,奴才过后再领罚不迟。” 皇帝被他的模样糊弄住,疑道“什么事,让你这般急三火四?” 齐顺咬了咬牙,抹了一把泪,诉道“奴才适才见到倾澜姐姐,见她面色不对,一脸视死如归,打着包袱势将把自己的钱财细软都分发出去,百般追问下姐姐才告诉奴才,她一朝蒙冤,生无可恋,为证自身清白,正预备往储秀宫归还手串,来个以死明志,奴才……奴才拦不住啊!” 皇帝一听,如同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不容多想,便登时奔出寝宫而去。 他不顾一切地来到下房门前,却正碰到褚湉推门而出,见她手里的包袱,他心里一紧。 这更坐实了齐顺的话,于是不由分说,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屋里,使劲摔上门。 褚湉一脸茫然,不明所以,皇帝来的急,心里又惊慌不已,气还没喘匀就开口道 “你想去找死,也要问过我同不同意!” 褚湉见他紧瞪着自己,说出的话做出的举动实在匪夷所思,不禁想了想,遂故意道 “曾经有人说过,奴才即便是死,在这紫禁城里也丝毫掀不起一丝波澜。” “奴才如今是废人,又是两面三刀的罪人,在皇上心里鄙夷嫌恶,可有可无,何苦还保留这女官一职。” 皇帝见她眼中倔强之余,又有着藏不住的悲伤,遂将心一横,一字一句的道 “什么可有可无,在朕心里,你是必不可少!可你非要说些决绝之词来逼迫朕,非要这样来折磨人吗?” 褚湉不知今日皇帝为什么突然跑来,跟她说了几句这样的话,她既意外又莫名想哭。 “朕不要你以死明志……” “……以死明志?” 她蹙眉自问,白而小巧的脸颊无不可怜,皇帝微一恍惚,仿若回到那日乾清宫前的月夜,灯火阑珊处的宫门,澄瑞亭盼的阶前雨…… 他当初怎么会说出那样诛心的话,怎么会不信她? 皇帝只觉追悔莫及,缓了几分,人也柔和下来,轻声道“伤害既已铸成,可你也要容朕想法子补救对不对?你怎会如此宁折不屈。” 褚湉闻言,再逞强也不得,泪珠不由自主的滚落,直言道 “你是皇上,你说对便是对,错也便是错,你一念之间就可治我死罪,回过神来觉着我好了,我就必须一如往昔,尽心尽情,倘若如此,我还是个真正的人吗?” “我知道这些话是忤逆犯上,你不爱听,更无从理解,你从小便是人上人,我哪里有什么资格谈条件,谈感受,我本该谢主隆恩,跪下磕头感激涕零,可这次,我不愿这样做。” 皇帝被她的话所震撼到如同石化,稍作反应,才无不隐痛道 “我不知,你竟如此恨我。” 他突然笑起来“什么人上人,什么主隆恩,你仔细看看,看看我,倘若我真如你所说,你怎会不愿受太后指使,不行伤我之事?” “宋倾澜,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褚湉连连后退,包袱顺势跌去了地上,一句宋倾澜,便叫她想起那满是她名字的御笺,不由得手足无措,莫名慌乱 “那皇上呢?皇上可曾骗人?” 皇帝一怔,遂步步走近她,眼底泛红开来“朕一直骗人来着,对太后,对你。” “皇爸爸不肯归政于朕,朕不能直言不讳,还要恭敬孝顺,朕心里有你,写你千百遍,却不能拒绝立后大婚之事。” “如今,你明白了吗?!” 第89章 梦短 褚湉被他的话所震住,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即便心中猜测出皇帝的心意,却也没想过他会如此这般宣之于口。 “朕做错了一件事,不愿一错再错,乃至成千古恨。” 他因着才下了叫起儿,还未来得及更衣,亦带着常服冠,他伸手接下冠帽,放去一边,这一举动,仿佛如清风拂面,叫人心神一动,高不可攀的人瞬时触手可及起来,再不似隔着千山万水。 “现在,我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对你说话,我的名字,是爱新觉罗载湉,我想来寻求你的谅解,只不知会不会太迟。” 褚湉无法忽略他眼中的祈盼,太过动人心弦,当他放下身份,放下颜面,向着她寻求谅解,这对于一个封建制度中成长起来的皇帝而言,简直离经叛道,不可思议,更是难能可贵。 褚湉了解他做这些已实属不易,心里有感动也有吃惊,更多的,她虽仍有怨怼,却明白得理不饶人,见好不收的反面。 她不自控般愿意接受他诚心诚意的致歉,至于其他的,她都不敢想。 伸手拿来他接下地常服冠,褚湉仔细为他戴好,淡淡道“秋来风凉,一会出去仔细别被风吹了头。” 皇帝已知她的心意,悬在心中巨石刹那间消失不见,只留一片清朗景和。 他情不自禁地拉过她,顺势带入怀中 “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留在朕身边。” 褚湉头脑发懵,第一次,与他靠在一起,甚至忘记了一切般,只有那龙涎香气幽幽疗慰着她悸动的心。 这不是梦,他也是真实的,是有血有肉的,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只愿这时光停留在此,越久越好。 皇帝只觉靠胸膛上的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心中有些慌,双手扳起她纤弱的肩膀,低头去看她 “是不是朕,唐突了?” 褚湉垂下头,才要开口,却未语泪先流,皇帝一急,道“朕来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我知道。”褚湉泪中带笑。 皇帝还欲说些什么,此时房门一响,雨蘅径自进了来 “左右这一天,你也不出去……” 话未说完,就见皇帝衣饰严肃的站在褚湉身边,而褚湉连忙拭了拭眼角的泪。 雨蘅一愣,才回过神,即刻行礼问安,心中惴惴道 “奴才不知万岁爷在此,实在莽撞,这便出去。” 皇帝心情看似很不错,和颜悦色的叫她起来,道“不必了,朕还有公务。” 他转头凝着褚湉,明眸脉脉,语气和缓“朕先走了,往后不许在偷懒,找借口不来当差。” 他说完,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出了去。 褚湉雨蘅均怔在当下,忘了要恭送圣驾,待回神时,雨蘅早已关上了房门,一脸狡猾的靠近她,道 “万岁爷怎么会在这里呀?” “呦,这是感动的哭了不成?” 褚湉推搡她,嗔道“别问了,没个正经。” 虽然早已过了赏花时节,但是想着御花园中的古柏正苍翠挺拔,卉木蒙蒙,还是愿意在其中舒展身心。 眼下皇帝虽愉悦却也寡欢,如此矛盾在其中,褚湉只硬把他拉来这里散步透气。 尽管她的心境同他一般,但是再怎么样也不好给他平添更多,无论如何大婚还是会如约而至,整日忧心苦愁,那日子就真的不要过了。 随驾的队伍停当在长街上,园中只褚湉一人随驾,按规矩步在皇帝身后一侧。 像这样同他一起在御花园散步,在平日里也是极少,尽管褚湉长时间在御前当差,但是皇帝长年累月政务繁重,得空也只是看看书或者陪太后听听戏,再也推不出空闲放松身心的逛园子,想到此,她越发的怀念起颐和园来。 “半天不言语,是想什么呢?” 褚湉回了回神,跟着他走过千秋亭,望着红墙畔那山石翠竹,扬起嘴角道 “只是想起园子了,如此山清水秀,心旷神怡,仿佛身处当中会让人忘却这宫禁中纷纷扰扰,没有俗世忧思。” 皇帝听后,好一会儿沉默,她也只是随着他的步子,回忆起在园子里的那些时光。 这些记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显得更加弥足珍贵,就连同他赌气落水,想起来都只是觉得好笑。 那时种种实在美好。 半晌,皇帝的步伐顿了顿,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传来如玉石鸣的声音 “朕觉得哪里都一样,有你在就都一样,山穷水尽也便如世外桃源。” 褚湉不知为何,听到他的话心里竟如斯难过…… 她紧紧看着他的背影,这苍松劲柏之间的瘦削肩膀,这上面有着千万斤重,帝后博弈,家国振兴,外敌侵扰,还有一个不成器的自己。 他突然回过身来,向着她缓缓牵出一笑,如沐春风,异于旁人的俊朗 “倘若你真喜欢,咱们后天,不,明日就去好不好?” 他微眯着双眸,似是在征询她的意见,或者在等她回话。 可知褚湉此刻已是一腔话语哽咽在喉间,不敢再多想,立即移开视线,满不在乎般的说 “倾澜只是随口一提,园子尚未完工,皇上这边国务繁重,而且,大婚之前会更忙的吧,好多规矩要照着办,去园子的事就搁一搁吧,倾澜同皇上一样,去哪里都一样。” 褚湉终还是没有掩饰好自己的难过心情,他的瞬间沉默是否代表他早已看穿? 一阵凉意的风,反复吹着她的那一片苦涩心海。 载湉,你可和我一般强颜欢笑着? 皇帝叹道“事已至此,朕明白再说不出任何叫你开怀的话,想着尽我所能也好,可又偏偏不能遂愿,你可否懂?” 褚湉看着他,不假思索的道“没有人比我还懂。” 皇帝笑意加深,她却是想哭,勉强着自己忍下,陪着他继续走去,踏着他每一步的脚印。 少时,他在延晖阁前驻足,抬首凝望着片刻,遂缓缓移动步子走开。 延晖阁……褚湉在心里默念,这里也曾有过自己的记忆,尽管不是特别美好。 白雪,宫灯,烟花…… 不自觉的暗自痴念着,这一切将不会再有,冬日里陪他赏雪的人必将不再是自己,他的怀抱也将拥着别人。 不由得又望向他的身影,只剩下没顶而来的落寞。 褚湉拼命调试着心绪,只怕他看出自己的难过,想着在他回头间看到的,依旧是他熟悉和习惯的笑脸。 各自怀着同样沉重的心事,漫步在各色石子铺设的小径,前面一阵说笑声传来,细看之下,竟然是垣大奶奶和静芬小姐带着两名宫女正朝这边行着,一路眉开眼笑。 这垣大奶奶过了风头,也自厚着脸皮不请自来的进宫来侍奉太后,毕竟是娘家亲戚,太后虽有些嫌忌她,却也破格给了些脸面,没叫轰走。 行礼问安后,垣大奶奶并不留意随驾的褚湉,开口笑道 “万岁爷今日好兴致,难得见您来园中散步,我们今儿可算是万幸?” 她说着看了看一旁恭顺的静芬,只见静芬衣着妆扮端庄雅致,华贵氅衣绣着菊花,与这满园苍翠交相呼应着,十分带款儿,此时她正飞快的看了皇帝一眼,忙又敛回目光,安安静静。 皇帝含笑道“这园中的松柏皆属百年物,今儿得空来逛逛,没想到依旧苍劲,真是难得。” 垣大奶奶一手执着静芬手臂,笑道 “今儿个喜子妹妹进宫给老佛爷请安,奴才也就陪妹妹随处走走,不想就遇到了万岁爷,敢情是巧。” 她边说边看看皇帝,又轻推了下静芬,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褚湉见此不愿多想,垂眸立在皇帝身后一侧看着自己的鞋面。 只闻静芬小心翼翼道“万岁爷近日可好?” “有劳表姐挂心,朕都好。” “那便好。” “既然赶巧儿,万岁爷身边又没带什么随从,奴才和喜子妹妹愿意随驾侍奉。” 垣大奶奶是完全视褚湉不见,又想附和着太后的心意,在皇帝和静芬之间极尽撺掇。 “朕图清闲,才就只带了倾澜一人,她一人侍奉足矣,况且朕也预备回了,不如改日。” 第90章 相悦 垣大奶奶似乎不打算就此作罢,只面上依旧带笑 “既如此,逛了会儿园子想必万岁爷也饿了,喜子妹妹亲手做的红豆松糕、佛手酥,还有枣泥荷花酥,那可是比寿膳房做的不差,老佛爷刚还夸赞了一番,说让妹妹过会儿送去养心殿,让万岁爷也尝尝呢。” 吃吃吃,惯会知道吃喝,皇帝心中烦腻,乃至微微蹙眉。 垣大奶奶倒是与太后同心同德,为了撮合这对表姐弟果真不遗余力,千算万算,只顾着自个儿往后的利益,有谁问过皇帝一句愿不愿意? 有谁在意会不会就此误了静芬一生?是自家人都如此,何况其他。 皇帝实在有些不耐,不想拐弯抹角,只道 “朕才用过晚膳,这会儿不饿,而且朕一向不喜多进糕点,太甜反倒腻,表姐在太后跟前想必侍奉了一天,应该也累了,朕看就免了吧。” 褚湉轻轻抬了抬眼皮,正看到静芬微微涨红的脸颊,她紧咬着下唇,默立片刻才道 “谢万岁爷体恤,奴才不累,本都是应当的,可老佛爷的吩咐就是懿旨,奴才不敢不尊。” 褚湉瞧着情势不对,这样下去怕是要闹到僵持,偏偏又跟着个垣大奶奶,好不好的插上一句 “妹妹说的是,老佛爷是时时记挂着万岁爷,求您体恤,就别让喜子妹妹为难了。” 皇帝冷冷一笑“朕的话就不是圣旨吗?!” “朕说过,免了!表姐回去歇着,不必过来养心殿,太后问起朕自会说明,牵扯不到你们!” 褚湉听得一怔,这话本意不知冲着谁来的,可任谁听了都会认为是在和太后拗劲,她不免担心,才想开口缓和,却被垣大奶奶抢了前头,讪讪笑道 “万岁爷您……您这话太折煞奴才们了,圣旨懿旨咱们都得遵从,瞧瞧,都怪奴才这张嘴,跟老佛爷就回您刚进了膳,这会子也吃不下不就齐了么,何必又惹您生气,奴才们果真是罪该万死!” 说着,她与静芬齐齐跪下,静芬的脸色很不好,适才涨红,现下又煞白,似乎实在羞愧难当。 皇帝冷眼而视,只道“行了,起来吧!” 垣大奶奶和静芬谢过恩,才起身这当儿,齐顺朝着这边疾步而来,说是太后那边传皇帝过去商讨大婚事由。 临走前,特意回看褚湉一眼,含着复杂的情绪道“你先回去养心殿候着。” 褚湉不欲与她们多说,即刻行礼退去,垣大奶奶本想揶揄她一番,却不想扑了个空,人家不给她这个机会,一口气也只憋在了心里。 是夜,寝宫中上了灯,因为一下午往太后处议事聆听慈训,这会子他想是乏了,只读了几页书,便倚在通炕上昏昏欲睡的模样。 熏香燃着,茶水也一趟一趟的更替,只是摆满的糕点水果却未曾动一下。 此时的寝宫极静谧,只听到镶宝珐琅座钟滴滴答答的晃着钟摆。 褚湉适才挑帘进来便觉得有些凉意,左右一瞧,一个随身侍奉的人也不见,就上去轻手合了支摘窗,撂下帷幔,又抱来一床毯子,小心翼翼为他盖好。 这一下不打紧,他有所察觉般的睁了眼睛,一见是褚湉,便笑道“朕是乏了,居然在这里就睡着了。” “刚刚窗子还敞着,万一着了凉怎么办?真不叫人省心。”她嗔怪着,遂望了望这夜色道“这会儿时候也不早了,回东梢间安置吧!” 皇帝只一摆手,散散懒懒的坐起身,将毯子披在身上道“不急,过会儿不迟,你既来了就陪朕说说话吧。” 褚湉有些哭笑不得,笑讽道“一个下午都说乏了,这会子还要说?” 忽而想到什么,忙又道“皇上好不好为倾澜弹钢琴?” 皇帝听了粲然一笑,起身来到钢琴前坐定,睨着她道“你想听什么?” 褚湉侧头想了想,道“但见今夜月色皎洁,就弹舒伯特的小夜曲来应个景吧。” “好啊,这曲子朕可以离了谱子,你细细听着,哪里有错漏不曾。” 说话间,他一双修长的手已游走在黑白琴键上,乐曲如月夜色的海浪般,一下下拍打着褚湉的心,令她沉浸其中,和缓舒适。 一曲终了,皇帝起身来到犹自沉醉的她身边,一双手直举至她面前 “朕弹累了,你看这手。” 褚湉望了一眼他的手,不明所以,又抬眸见皇帝满脸嗔怪。 见她不为所动,不知所谓,皇帝实在忍不得,冷哼一声道“你能不能不要让别人不顾脸面,三两次的说,朕说朕弹累了,手疼!” 褚湉“哦”了一声,才反应回来,忙伸出手将他的两只修长大手握在手心,轻柔的替他揉起手。 边揉嘴里边道“皇上最近越发娇贵起来,那时候弹一个时辰都不说累呢……” “怎样?好点没有?” 皇帝微微点头,遂将她的手握紧,嗤笑道“朕很后悔。” “后悔许多话都说的太晚,不然也不会有这许多猜忌,误会,苦了你去。” 沦陷在其中,只怕越陷越深,褚湉明白,一旦踏上这条路,也许看不到美景,更甚则是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他的心,不知道他眼中自己的样子,关于他的许多许多她还都不知道,对于未来,更是纠结矛盾着。 思及此,她有意抽回手,预备转移话题,谁知皇帝霎时更加用力的握紧,皱起眉心,深深看着她略带惊诧的眸子。 “还记得,第一次真正与你说话,你坐在寝宫前的台阶上,撑头叹气,旁若无人的,不起来也不管规矩,彼时,朕还不曾得知,自你来的那一天起,就再也不一样了。” 褚湉抬起眼眸,目光中满是迟疑不决,惶恐不安,她轻轻一笑,只说 “倾澜何德何能?我从来不敢,也不曾妄想过一分,你是皇上!” “倘若可以妄想呢?你会不会……” 他急切的看着她,眼中的希冀搅乱了褚湉的所有计较和权衡 “就算皇帝又如何?皇帝也是人,亦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嗔恨痴念的人,难道身为皇帝,就不能和心仪的人在一起吗?” 褚湉不止一次,而是无数次的问过自己的心,自己怎么可能没有过一丝妄想呢?如今皇帝的这些话只让她觉着,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加幸运又快乐的人了 “倾澜有罪,恳请万岁爷恕奴才的欺君之罪……” 皇帝眨了眨眼睛,但见她眼中闪烁,语气隐隐发颤 “曾几何时,我有过妄想,妄想着我可以永远在皇上身边,女官也好,宫女也好,只要你开怀时我陪你大笑,你生气时我给你讲笑话,喜怒哀乐我都陪你,越久越好。” 一口气把心里藏着的话都道了出来,却不敢看他的脸。 一个女子如斯表白,且对方是一国之君,也许在那个时代就惊世骇俗,不知廉耻吧? 片刻,皇帝淡淡道 “僭越、斗胆、欺君,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乱来,饶过你难保你不再犯,朕有必要治你的罪。” 褚湉惊诧的抬头,看着他清俊的脸庞,声音小到似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认,哪怕皇上赐我的是匕首,是鸠酒,还是白绫,我心甘情愿的领了。” 他靠近她,用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 ”是这样......“ 第91章 打闹 皇帝低下头,极轻的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烙上一吻,褚湉心头猛然被什么重物敲打着,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片刻,皇帝似乎有些难为情,尴尬的放开她,笑道“这是洋人的亲吻礼。” 褚湉噗嗤笑出声,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模样,故意直截了当道“咦?奴才怎么记得,洋人都是亲吻脸颊呢?” 皇帝见她促狭的很,瞥她一眼“那是你少见多怪,只说明了你该多学习。” 褚湉想不到他振振有词,明明是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竟也懂得西方的开放。 于是,肃了肃,笑道“倾澜自己怕是没有长性学习,还要有赖皇上教导才是。” 皇帝心下好笑,用手冲着她的额头弹了个小小爆栗子,见她忙捂着额头,自己则笑说 “你还真是不愿吃一点亏。” “这样吧,明日朕送你个惊喜如何?” 褚湉一听有礼物收,果然受用,额头也不再装着疼了,笑道“有这等好事,倾澜就先谢过万岁爷。” 心乱难眠,之前种种历历在目,就好像昨日般上演,而那个遥远的自己,遥远的家,还有雪中的崇陵…… 随风潜入夜,悠悠荡荡间恍然似隔世。 冥冥中早已注定,命运轮回看似虚境,却应在了自己身上,倾澜若我,我若倾澜,褚湉想,也许从始至终自己与她便是同一人,不过是隔着前世今生。 崇陵中的皇帝独在雪雾中孤等百年,固步自封,他的一切与她紧切相系,若非旧时相识,怎会叫她见到他的幻影?与之交谈,怎么会? 来生千万般等待,她愿还他前世相思,如此想来,暗暗畅怀,再也没有欺骗感,负累感,因为她便是她,她是褚湉亦是宋倾澜! 雨蘅的催促声响起,长夜深邃,褚湉小心翼翼的裹紧被子,祈愿做个清甜美梦。 是日,褚湉坐在镜前头上已挽好了发髻,插上支辑米珠多宝簪,尾端垂着些许珠串流苏,一步一晃,摇曳生姿,发髻一侧则是缀了朵京花儿…… 见窗外晨光温媚,静谧淌在暗淡的地砖上,一时传来莺莺燕燕欢快的鸣叫,着实令人愉悦。 仔细换上一套雪青地绣花琵琶襟氅衣,袖口处大滚边,绣着几只展翅欲飞的蝶,大概是女为悦己者容,雨蘅见她打扮的如此上心,只说两句应多上些口脂才好,褚湉径自笑笑,倒也听话,细细上了些许口脂。 两人站在宫苑之中,高高的红色宫墙,天空一片湛蓝辽广,浮云蹁跹,那摆放的盆栽一个冬天都是了无生气,眼前又要迎冬,那各色菊花花瓣悉数掉落,整个是满地锦绣。 见小太监正持着扫把才欲清扫,褚湉走过去,轻轻一笑“不用扫了,且先留着吧!” 他不知姑姑的用意与心情,愣了愣神方才应了声是,遂住了手。 雨蘅笑意渐浓,嗤笑道“莫不是要取些布袋子来,将这满地花瓣仔细装好,效仿一出黛玉葬花?!” “哪有?”褚湉急忙说道“我只是觉得好看而已,就这么扫了去怪可惜的!” “姑姑爱花惜花,还真颇有文人墨客的气韵!”她说着一时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褚湉自知她向来玩笑多,没个正形,于是上前做打人状,道“敢拿我寻开心,真真儿欠打!” 雨蘅笑着躲开,扬言道“姑姑真是好雅兴,含泪葬花,吟些诗啊曲啊的,怎不叫那个贾宝玉心生怜爱呢?!” 她说完大笑着跑开,院中的宫女太监一时听到动静也都忘却了手里的活,自都是偷偷笑着。 褚湉气不过追着她打闹了一番,嘴里仍是辩白“去!去!我才最不喜欢贾宝玉的,你这丫头嘴是越来的不饶人了,看我不打你!” 雨蘅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边躲着跑边就真的嘴不饶人起来 “呦!我是实在不知,想来的确该打!敢问姑姑不喜欢宝玉却又喜欢哪一个?不妨说来听听也好,是不是?” 这么与她打闹了片刻,待褚湉找准时机抓到她时两人都已是满头大汗了,雨蘅拍着胸口一个劲的讨饶,不想此时皇帝正巧从朝堂上回来,正撞上这一幕 “你们嬉笑打闹的,玩些什么呢?” 大家唬了一跳,心中惴惴着忙福身见礼,皇帝对她们的打闹从不觉得有多没规矩,反而觉着自由新鲜,有生命力。 他抬了抬手说免了,又好奇地走来两人跟前,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怎么都上气不接下气的?” 褚湉顺了顺气方才道“万岁爷莫怪,奴才和雨蘅适才闹着玩呢!” 雨蘅侧头一笑,狡黠的看着她,一副真有其事的样子,道 “回万岁爷,姑姑正要效仿黛玉葬花呢,看这满地花瓣把她心疼的!” “才不是,我是...” 不等她往下说,皇帝用指节径自抵着自己的下颌,望着褚湉,半晌才似笑非笑的道 “还有这等事?看来朕险些错过一场好戏!” 看着他一副孩子气的模样,虽然龙袍加身贵为天子,却仍不过是翩然少年气,虽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和忧郁,但偶尔暴露出的调皮那才是一个完整的他。 褚湉越是看就越是忍俊不禁,终于抑制不住轻笑出声,因为他一定不知道此刻他的模样有多幼稚。 “你笑什么?”他放下手,费解的问。 她侧眼一瞧,发现雨蘅更是一副莫名样子,摇摇头走上前笑道 “没什么,万岁爷的披领歪了些!”说话间伸手仔细为他弄好。 这下他是不依了,回头怒视齐顺斥。 齐顺立马一缩肩,为难的看向褚湉,大概见她没什么反应,他方才怯怯的答道“奴才该死,奴才没、没留意!” 他蹙着眉“害朕被她们笑了那么久,你居然说没留意?” 褚湉见这情景,忍住笑,上前赔罪“万岁爷万勿动怒,这都怪奴才,奴才罪该万死。” 皇帝瞅着她,一脸羞恼之相,胡乱摆了摆手,不耐道“净说些不吉利的字眼,左一句该死右一句该死的!” 她暗自偷笑,定了定神道“那,皇上……” “行了,朕都被你们笑够了!”他甩下一句话就大步进了寝宫,给了众人一个不悦的背影。 第92章 怀表 齐顺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耷拉着眼,无奈瞅着褚湉道“下回可别拿这种取笑了,算我求姐姐了!” 褚湉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难得你跟随皇上多年,连真恼怒和假生气都瞧不出吗?你放心,没事儿!” 齐顺摇头,叹道“保不齐,在姐姐面前这样失仪,万岁爷能不恼羞成怒吗?别看年纪不小了,这脸皮儿,可薄着呢!” 褚湉听罢忍俊不禁,想她侍奉过梳洗,侍疾,那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外加没洗脸的样子自己可是没少见,在她面前他竟还在意失仪? 齐顺凑近她小声道“姑姑难道没听说过吗?女为悦己者容,说穿了这男女都是一样,皇上自然也不例外。” 褚湉听后,自然是心里头高兴,笑说“只你最是操心,交给我好了。” 转头又去看雨蘅,谁知雨蘅亦是一脸担忧,拉着她的衣袖道“看来皇上真的给气着了。” 褚湉见大伙儿人心惶惶的,不禁道“既如此,你且去忙吧,我进去看看。” 皇帝坐在案前,听到动静,抬眸一见是褚湉,瞥了一眼后竟是复又看他的书。 褚湉向着他福身,遂把茶呈了上去,嘴上笑说 “皇上刚刚从朝中回来,没有稍作歇息就看起了书,想来也是疲乏,奴才特意叫他们沏来菊花茶,好解肝火!” 他对于她的话置若罔闻,径自翻着书,一页一页粗粗略过,褚湉等了等,故意咳了一下,他竟还是不理会。 她退了退身子,故作讪讪地开口“茶奴才放在桌上了,如若皇上没其他吩咐,奴才就先行退下了。” 话必,正躬身准备退下,只听皇帝微怒的声音响起“你等等!” 褚湉不解地抬头,正看到他看似烦躁的扯动了一下嘴角,把手上的书一合,皱着眉头睨着自己道 “怎么,闯了祸就想跑吗?还不给朕跪……给朕在那站好!” 褚湉听话的站住脚,双手自然垂着,安安份份的听候他的“训斥”,几度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的举动。 “还敢看!” 褚湉猛地把头低下,耳朵却竖得老高,只听他的脚步,步步逼近,清冽的声音瞬时响起 “朕又没叫你来,你进来做什么?” 她用手攥了攥衣袖,嘟囔着道“奴才是来看惊喜的啊,万岁爷忘了吗?昨日才说好的。” “惊喜?”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气得甩了甩袖子,扬言“惊喜没了,朕赏给别人了!” “既如此……”褚湉思忖片刻,叹下口气轻声道“倾澜先退下了。” 不等他说话褚湉转身就走,却没想到突地手臂被拉住。 皇帝扬了扬嘴角,侧低下头审视着惊慌失措的人儿 “没了惊喜就要跑?刚刚你大庭广众下嘲笑朕,这会儿还逃?果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感到他拉着的手稍有松懈,褚湉立刻挣脱开来,一脸不屑的看着他“别人说皇上年轻脸皮薄,奴才瞧着也不尽然!” “你别岔开话题,刚刚你如此笑话朕,现在倘若再不整治你,你可就要上天了。” 褚湉听罢一笑,伸手抚着他颈间的披领,目光流盼划过他温润的脸颊,嘴边的话语不知为何变得渐渐柔软 “倾澜是无心的,以后再也不了,真的。” 皇帝只是看着她的脸,突然抬起手动作温柔的为她理了理髻上垂下的珠串,随后双手扶在她的肩上,向着她轻轻一笑“不闹了,朕没生气。” 他说罢,自走去案几前,取来了紫檀嵌螺钿匣来。 “不知你会否喜欢?”皇帝径自说着,伸手将那盖子打开。 那铺着黄缎里的匣子中,并排安放着两枚怀表,一枚为金壳镶玛瑙嵌珠怀表,另外一枚则是金壳嵌珠料镶猫眼石怀表。 褚湉霎时如遭雷击,愣在当下一句话不得说出,片刻,她颤着手拿起那枚金嵌珠镶猫眼石的怀表来。 是它! 这正是在洛琳的古董店见的那枚,亦是在缥缈的崇陵里,牵引着她回到一百年前的那枚。 虽历经了沧桑百年,那上面镶嵌的珠宝已七零八落,但是她依旧可以一眼便认出它! 回忆与错愕来回翻滚间,皇帝已察觉到她的怔忡,不禁问道“朕本想着,我们一人一枚,岂不正好,可不合意?” 褚湉不知所措的望着手里的怀表,脱口道“倾澜能否留下这个?” 皇帝微一点头,伸手将它别在了褚湉的盘扣上。 她脑中混乱,完全由着他,眼睛就只顾紧盯着胸前别着的怀表,皇帝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倒是轻轻一笑“看来你很喜欢?” 褚湉回神看着他使劲点头。 原来,这枚怀表竟是他们冥冥之中的指引。她不禁感叹于此,若不是它,不知自己与皇帝何时才会遇见,上天这一份苦心安排,让她一朝踏入崇陵,又一梦来到他身边,这一切都已是注定好的吧。 隔日,褚湉在宫苑里望着那水晶石出神,谢安过来打了个千儿。 一见来人,她露出丝丝笑意,柔声道“你如今差事如何?” 谢安低着眉眼回“多谢姑姑牵挂,谢安都好。” 褚湉点头“不用再饿肚子了吧?” “寇谙达今日还赏了小的时令水果吃,小的不仅吃的饱,更是无人再随意欺凌,这都有赖于姑姑看得起小的。” 褚湉听他说话有板有眼,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经历了太多磋磨,不得不让自己懂事起来。 正如皇帝,自小看似锦衣玉食,却是有些另一番坎坷,乃至于初见他时,自己无法想象那年他也才十七岁而已。 可最近的皇帝,似乎变得幼稚起来,她转念一想,大约他只是在她面前幼稚罢了,在众人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 心里猝不及防的暖意洋洋,这份甜蜜直荡漾在了唇边,直把谢安看的出怔疑惑。 他微有尴尬的小声道“姑姑,这水晶石小的见您瞧了半天,是不是落上灰了?小的这就给擦拭干净。” 褚湉拉回神思,笑说“不必了,我只随便看看。” 正说话间,那麟查自腰子门进来后殿,他授命替皇帝来寝宫取些东西,好巧不巧与褚湉打了个照面。 那麟查终是没耐住性子,眼睛不由自主地朝她看来,只那一脸地心事,倒叫褚湉默默垂下头,向他福了福。 只因是她,他便没得办法管束自己,本不该停下地脚步此刻也为她停留。 “深秋风凉,倾澜姑姑怎地还站在风口处?” 褚湉无法直视他炙热的目光,淡淡道“多谢那麟查大人提醒,我这便回了。” “身子弱,就别作践自己。” 他思忖片刻忽而话锋一转“侍郎家的千金得了风寒之症,虽已换了庚贴,婚事不得不拖延,改在下月初六。” 他紧紧盯着她,突然含着笑道“到时候,请你喝杯喜酒。” 褚湉闻言,恍惚的抬起眼眸道了声好,那麟查没有勇气去探究她眼中是否有留恋,甚至悔意,只怕没有任何,于是便如风般快步而去了。 褚湉看着他落寞地背影,终是忍不住轻叹出声,一旁的谢安突然笑了笑,道 “那麟查大人很喜欢姑姑。” 褚湉一惊,作势要捂他的嘴“再胡言乱语,小心你师父打你一顿簟把子,” 谢安后退一步,小声嘀咕着“我又没有浑说,别看我小,他看姑姑的眼神可骗不了我。” 褚湉瞪他一眼,走前恨声道“快回去当差,小心我今儿就告诉小寇子,说你惯会偷懒,看你还敢编排起我来。” 谢安嘴里讨饶,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此刻褚湉也不好去寝宫候着,只怕撞见那麟查,到时又惹他不自在,这么想着不如回去补觉的好。 第93章 赠送 歇了午觉起来,还未来得及往寝宫去,便来人传话,命她往储秀宫。 午后的宫墙被晒的暖暖的,进了垂花门,步在抄手游廊下便可嗅的那储秀宫独有的香甜清新之气。 想是宫女们在午膳前才换好的果子,此刻味道正新鲜着。 进来殿里,竟不见随侍的女眷们,只太后坐在暖炕上悠闲的抽着水烟,头上挽了个简单旗髻,插着辑珠菊花簪,另一头是一支金点翠小景簪,手上辑米珠万寿无疆护甲套…… 燕居装扮,点滴之处亦是美轮美奂,奢华已极。 少时,吸过烟,太后招她过来跟前,褚湉笑意盈盈着一张脸,凑近着,自捧了案上新奉的茶来。 太后一手接过,轻抿了一口,幽幽道“秀女大挑的日子已定,依你看,皇帝是什么想法?” 褚湉柔声回“老祖宗放心,一切都在您的执之下。” 太后哦了一声,忽而看着她如画眉眼,道“你原是我的人,皇帝忌惮也是难免,如此他待你可好吗?” 这句话实在不好回,好坏都不得随意说,褚湉心中为难,又不得怠慢,思忖片刻道 “要说起忌惮,奴才却有不同见解。” “你说来听听。” 褚湉边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轻手放去案上,边回 “倘若说忌惮,不如说是谨慎,只因奴才是太后指过去的,在近前,万岁爷难免紧张,就好比,老祖宗是师傅,万岁爷是学生,奴才则是师傅派下平日里监督课业的小厮,一来学生岂不刻苦律己,自然成绩优异起来,想来竟也是好事呢。” 太后听后,笑着指着她的鼻子“你这丫头子,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就叫我爱听,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老祖宗不嫌我聒噪,要说起来皇上待我一如既往,这都是看看在老祖宗的份上,奴才自然不敢辱没了老祖宗,依旧尽心尽力,不敢有怠。” 太后道“难得你不骄不躁,我宠你,皇帝让着你,你懂的分寸就得,可万不能恃宠生娇,乱了规矩尊卑,秋子便是个活例子。” 褚湉心头一颤,忙垂下头“奴才不敢。”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什么,竟笑了起来,隧道“你指定想不出,今儿个皇帝给我求个什么恩典来。” 褚湉小心翼翼地抬眸,竟见太后笑靥温润,脱口道“奴才愚笨,想不出来。” 太后清了清嗓子,笑说“他想微服出巡,往市井里去逛逛,我一听,这怎么成?别的不说,这御驾安全如何保证?” “你是不知道,他偏偏吃了秤砣那般,磨了我半天,倘若我再不应他,估摸着他要磨我到年根儿!” 太后说罢不禁笑了起来,褚湉亦陪着笑“那老祖宗是答应了?” 太后敛了敛笑,颇有计较的道“我不答应难保他一直惦记,往后记起,再来这么一出,今日就应了他,以后便也没得惦记了。” “有御前一众人护驾陪着,要身手的有身手,要见识的有见识,我就不操那心了,到时你也跟着,替我操着心点皇帝,大婚在即,你得实时敲打一二,懂吗?” 褚湉点头道“是,奴才谨记老祖宗的嘱托。” 一回去养心殿,就见皇帝颇为雀跃,进讲过后便在寝宫里摆弄着一台八音盒。 褚湉进来,见那八音盒实在精致,是铜鎏金蓝珐琅制成的,盒身还有闪闪的点金,十分精美。 “这个八音盒曾足足陪了朕十年,前几天齐顺又替朕找了出来。”他说着眼睛盯着这看似华美的八音盒,缓缓的说道。 褚湉没吱声,他也没再往下说,而是伸手转了转八音盒上的发条,打开盒顶的小盖子,里面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鸟,此时清甜悦耳的西洋乐登时响起,他抬头含笑的对她说 “你瞧,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坏,这曲子竟让朕想起小时候了。” 褚湉抿了抿唇,笑答“的确很好听。” 待叮叮当当的乐曲静止,他把八音盒放回案上,向着褚湉道“这八音盒朕送给你了!” 褚湉当下一阵惊愕,立即回道“这如何是好,它陪伴了万岁爷足有十年之久,有诸多回忆在里面,太珍贵了些,奴才不能收!” 他起身走到褚湉面前,径自说着 “朕从前一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喜欢听听这八音盒的曲子,过后也就舒缓多了,其实朕时常发觉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着干脆就送给你吧,希望你心领神会。” 褚湉刚自储秀宫出来,心里瞬时间满是犯罪感,想了想,觉着还是不能收。 “无功不受禄,奴才实在是受不起这么贵重的八音盒!” “你要明白,这不是赏赐,是赠送!”皇帝不由分说。 “倘若你再推三堵四,朕真的生气了,况且,我想送你的并不是这首曲子,你等一会再听听。” 皇帝说着,自顾自地便坐在小几前动手开始拆卸那八音盒,褚湉不明所以,犹豫了片刻,终是开了口 “奴才,刚自储秀宫回来……” 皇帝手下不停,语气随意道“是么,那太后一定同你说了,你去不去?” 褚湉心下一松,走近皇帝,站在一旁笑看他拿着发条思考,道“那皇上想不想让我去?” 皇帝伸手拿着散碎的零件,闲闲开口“皇爸爸指定要让你跟去的,朕问的傻了。” “罢了,朕知道你想出去逛,朕也想。”他抬眸看着她粲然一笑。 “你以前总想着出宫,朕很好奇,宫外有什么好,想着怎样也该亲身经历一番才知道,况且,咱们暂时不能往颐和园了……” 他语气中透露着些许黯然,因为选秀,因为大婚,他食言了,只觉对不住倾澜,打算弥补一二,虽不能两人清清静静的,只好圆一圆她出宫的念想。 褚湉不忍见他忧虑,边看他装卸边笑答“比起颐和园,倾澜更想陪皇上微服出巡一番,吃吃小吃,看看杂耍,感受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就像平常人家一般,该多好啊。” 皇帝好笑的看向她,片刻轻声道“朕只想今生,今生咱们也可以……” 第94章 出游 褚湉只觉得心中沉沉的难受,她甚至有些怕皇帝说出她无法应允的话,她只愿做个女官就好,即便将来有苦难言,她也不愿卷入后宫,这样对谁都好。 见她沉默,皇帝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已察觉几分,便道“无论如何,朕都不会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情,你大可放心。” 褚湉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顾左右而言他起来。 “皇上微服出游都想去哪些地方?” 皇帝也随她,便组装手里的零件边道“远一些的自然是去不得,太后只准往正阳门大街走走,这也很难得了。” 褚湉点头称是,一时间两人都默默无语起来,西洋座钟滴滴答答的声音敲击着宁谧的黄昏,时间如沙漏般流逝,唯那零件碰触的响声探听着心事般。 过了不知多久,皇帝叹了口气,伸了伸手臂,冲着她道“成了!你来看!” 褚湉闻言看着八音盒原封不动的摆在了那里,她并不意外,皇帝向来被这些难不倒,可皇帝却含着期待,指着八音盒道 “你快打开听听如何?” 褚湉哦了一声,有些疑惑的转动了发条…… 顷刻间,乐声响起,蔓延了整个殿宇,她惊措至此,怔忡至此,原本的西洋乐不见了,自八音盒发出的竟然是一首中国的古曲,是《春江花月夜》! 褚湉不解的抬眸,看着有些小得意的皇帝,他清了清嗓,道 “是这样,这八音盒之前的西洋乐,朕并不知道它的乐谱,就动手把它编为了这曲春江花月夜。” “你真厉害!”褚湉不由得叹出口,把八音盒贴近耳边,细细的聆听着曲子,心中不禁感慨万千,皇帝对音乐的敏感异于常人,倘若他不是皇帝多好。 见她神情喜出望外,又陶醉在这乐曲中,皇帝自是笑容可掬“你喜欢就好。” 一早皇帝便换了一身民间贵公子的装束,锦缎的长袍马褂加一顶嵌玉石小帽;由褚湉、齐顺、载泽、那麟查等人的伴驾下极为低调的出了东华门去。 几人下了马车,眼前正是百年前的前门大街,此时还被称作为正阳门大街,只见大街两侧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好一番热闹景象。 虽找不出百年后的模样,但褚湉依旧感慨颇深,又兴奋又欢喜,而皇帝却比她更甚。 载泽唯恐行人冲撞了圣驾,一人在前头开路,皇帝只一摆手,遂叫他不必如此,既是微服出巡,不得大张旗鼓,格格不入,载泽只得随在一侧,同那麟查注意着四处动向,以防不测。 只因指婚一事,他与那麟查许久不曾说话,小三少是结结实实的厌恶起自己,而他堂堂公爷,更没有跟他低头的道理,两人便也就疏远起来。 皇帝径自走在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眼看见了摊位草靶子上插满的糖葫芦,这糖葫芦不比百年后,如今长长一串,鲜红透亮,色泽诱人,皇帝过去自拿来一串转身递给了褚湉,笑道 “我瞧着,家里头做的比这个差远了,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褚湉笑着接过,听话的咬了一口,山楂裹着糖凌,再酸甜可口不过,她忍不住举给皇帝,笑道 “确实比家里的味道好!给,少爷!” 皇帝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糖葫芦,再自然随意不过,边吃边往前走。 齐顺在后头付了钱,又得匆忙赶上皇帝的脚步。 事后褚湉忽而觉着自己有些忘形,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跟皇帝同吃一串糖葫芦,也太不妥了些,当下心中懊悔不已。 那麟查在后头看到这样的场景,眉心紧蹙,冷着一张脸,目光从她的身影上离开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吃吃买买,皇帝始终享受其中,他平日是喜静不喜热闹的人,可如今不一样,难怪倾澜总记挂着出宫去,换了他,他也不愿意守着宫里那一亩三分地,和那看腻了的几张面孔。 他极享受这种民间市井烟火,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踏实,雀跃,自由。 载泽随在皇帝一侧,望着琳琅满目的街市,自是平常,只他出来见惯了的,可皇帝头一次出宫,看什么都新鲜,思及此,便道 “少爷难得出来一次,咱们多逛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在小的这里。” 皇帝手里拿着老德记洋货店里刚买的西洋水晶墨镜,不时戴上一戴,道“我出来一次倒叫你破费,这怎么成?” 载泽陪笑道“这是荫坪的荣幸,少爷就不要推辞了。” 众人行至一摊位前,这像是个乡下人,挑着担子来摆摊,挑过来的竟全是兔子,似乎才是断了奶的幼兔。 褚湉从来喜爱这些小动物,看着便有意停留,见一只头上有些许黑色毛发的兔子,便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它。 细打量之下,它的那块黑色毛发竟有些像水滴样子,皇帝见她轻手抚着兔子光滑柔软的皮毛,温柔之感直叫她整个人发着光一般。 他有些入神,正要开口为她买下这只兔子,只听耳边一清脆声音传来 “这只小兔子真乖巧,我要了!” 转眼间,只见一烂漫少女指着褚湉抚摸的兔子,又蹦又跳的对身后的丫头说道。 少女明眸皓齿,灵动可人,犹如一朵娇嫩的粉白杏花,通身打扮讲究,衣料上乘,一瞧便知不是寻常百姓家,却像个官家小姐,可行为举止却十分跳脱,与京城里的贵女大不一样。 褚湉本想买下这兔子,可回头一见是个小姑娘,便有意谦让。 老板直言“五十文一只,看上了尽管挑,都是自家里养的。” 皇帝见褚湉放开手,怕她失落分毫,不禁道“等回家了,我送你只更好的。” 褚湉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才欲随皇帝走开,却听那小姑娘俏生生道 “等等,若不是见你们夫妻实在恩爱,我便也不想让呢,罢了,我并非好夺人所爱,常言道,君子有成人之美!” 皇帝被她小人说大话的样子逗笑了,褚湉只觉面上一热,才要开口解释,那小姑娘却领着丫鬟混迹在人流中了。 第95章 找事 齐顺同几个小太监抱着买下的杂货吃食,拎着装有兔子的笼子,忍不住朝前头的两人翻了个白眼,别人你侬我侬,受累的却是自己,遂疲乏地叫他们拿回去装车,自己只好空着手紧随其后。 那麟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面色冷的能把人冻住一般,只在这热火朝天的街市中,偏就他显得格格不入。 一路上,他目睹了宋倾澜与皇帝之间难以掩饰的亲昵,忽而想起载泽的那句话她将来是要做皇妃的。 现在看来,诚如他所说,再如何悔恨交加却也都晚了。 正黯然神伤着,只见两个打闹的少年叫嚣着越来越近,那麟查载泽等人下意识的护在皇帝前后,谁知两个孩子其中一人却是狂奔着回头之际,结结实实地撞过褚湉的肩。 她经过几次大病,人本发虚瘦弱,经这一撞,整个势将跌倒。 那麟查出于御前侍卫的本能,亦是顾不得再多,才要动身接住她。 这当口皇帝倏然伸手,用力地拉住了向后倒去的褚湉。 回神间两个少年早已没入人海,载泽气恼着的同时,伸出手做了个手势,路两边即刻有装作平民的大内侍卫跃跃欲试。 皇帝揽着揉着肩的褚湉,不免朝着载泽道“荫坪,不必兴师动众,他们也不是有意,不过两个孩子罢了。” 回首放开褚湉,关切道“如何?” 褚湉放下手,柔声回“只撞了一下,无碍。” 皇帝与她并肩而行,望了望她粉雕玉琢的侧脸,自然而然地拉住她微凉的手来 “这里人多,难免磕碰,我拉着你走吧。” 褚湉一时无话,只任由他,心中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只一双星眸闪烁着细碎的光亮。 一行人高贵不凡,俊朗美貌,走去何地都是令人瞩目,不时就会有人背后议论纷纷,这又是京城里的哪几位王公家的公子出来游玩,真叫一个男俊女美,鹤立鸡群。 几人逛乏了,又觉得肚里空空,便由载泽指引,来到一名为南恒顺的饭馆来。 这是家铜锅涮羊肉馆子,店面不很大,客人却络绎不绝,掌柜见进来几位华服公子同一美丽少女,一看便知不是平常人家,应是贵客,便招呼几人往临窗大桌前坐。 皇帝寻常坐在上首,却见几人都站在左右不敢同坐,他不免好笑道 “这不是在家里,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 随即朝掌柜道“掌柜,请把你们店里的招牌羊肉,上好小菜都上吧。” 掌柜乍听之下,又见坐下之人形容举止,言语面貌,没有一丝市井民气,高贵清雅,又和气非常,以为是哪个府里的官家子弟,身边的都是随从,只不敢怠慢,忙招呼店小二上来上等好肉好菜。 众人见此,不好扰了皇帝兴致,便依言坐了下来。 高底座的铜锅中,那碳火烧的正旺,一圈汤水鼎沸,香气弥漫四溢,几人想是走的累了,却也顾不得君君臣臣,吃的热闹。 少时,皇帝持起杯盏,向着那麟查笑道“沅策下月办喜事,我还没向你贺喜,到时我的贺礼必准时送到。” 那麟查一听,皇帝只亲切的喊他小字,又纡尊降贵的朝他以茶代酒的敬来,不论这番好意扎不扎心,他都必要感恩戴德,说话间连忙站起身,端着杯自己先就一饮而尽。 “沅策多谢少爷,来年少爷也将大婚,沅策在此,提前敬贺少爷。” 说罢,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喝下。 皇帝若有所思的喝着茶,眼睛瞟向一旁自顾自吃东西的褚湉。 载泽何等精明,随即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们就别寒碜我这孤家寡人了,少爷赶明在老祖宗跟前替我描摹描摹,也物色个如花美眷给我。” 皇帝见褚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微安,挑眉道“少耍嘴,真有那时候,你可别后悔。” 载泽拱手,垂首笑道“岂敢岂敢,这是荫坪的荣幸。” 正说着,门口进来五六个人,为首的却是个同皇帝相当的年轻人。看样子应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迈着四方步,梗着脖子,一派神气活现。 掌柜见了,哎呦一声,连忙作揖陪笑着将人往里请。 “贝勒爷,有失远迎,您往里头请!” 载澍领着一众狐朋狗友环顾四周,只见最好的位置已坐了一桌子人,于是大声道“老规矩,靠窗的雅坐。” 掌柜的一听,现下一脸惶恐为难,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唯唯诺诺道 “这……” 载澍身后的随从斥道“这什么这,还不快去!” 掌柜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店家哪里敢得罪贝勒爷,与那桌华服公子相比,只好挑个稍微软的柿子捏了,他讪讪的来到临窗大桌前,赔笑道 “各位爷,实在是不得已,这位置有人订了,劳驾各位换个地方。” 载泽脾气向来急,乍听之下,冷哼道“先来后到,可是你引我们过来的,临了又要赶人,可没这个规矩吧?!” 掌柜苦着一张脸,一边作揖一边小声赔不是“对不住了各位,这顿算我的,您们只把位置腾出来就得,我也是不得已,来人我开罪不起啊!” 载泽一听来了兴致,而皇帝却只想息事宁人,出去一次不容易,凡事只求低调。 “罢了,见掌柜实在为难,我们让就是。” 载泽自是气不过,不忿道“少爷出来一趟岂能受这份闲气,叫我看看是哪个得势猖狂的?” 说着便站起身,朝来人走近些去,那麟查也已起来随在皇帝一侧,冷眼观察着动向。 两人一打照面,不免都吃了一惊,还是载泽率先一礼,嗤笑着道“呦,我当是谁,原来是澍贝勒。” 载澍听他语气不善,可碍于他在御前行走,很得圣宠,不免忌惮一二,遂气焰小了些,可碍于身后众人,却也嘴上不吃亏的道“没承想是你,这本是我每次来的专坐,无人敢置喙一二,你如今是御前行走,念在圣上,这位子本贝勒便让了你去。” 载泽哪里受过这等揶揄,冷笑一声“我公事在身,久不在京城的街头巷尾走动,竟不知澍贝勒如此大的排场,还有专供,说穿了,甭管什么贝勒公爷,也该讲个先来后到吧,您说呢?” 载澍年轻气盛,爵位又远在他之上,家里众星捧月的宝贝疙瘩,京城里响当当地纨绔子弟,哪里受得了他这份挖苦,当即就铁青了脸。 “得,看来我也不必假惺惺的跟你客气,叫你的人腾地儿,这儿我还坐定了!” 那麟查见事态剑拔弩张,深知载泽性情,恐他吃亏闹大,圣驾在此,本意想不打眼的出个游,唯恐他累及了,遂连忙过了去。 载澍见一颀高身形的人朝着他过来,眯起眼睛一瞧,随即认出了他,心里却不觉意外。 “呵,御前侍卫也在,怎么茬儿,想较劲不成?” 掌柜在后头听了几句,没想到这帮人果真大有来头,两边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主儿,便畏畏缩缩跑去不远处的柜台后头听音儿。 那麟查虽冷傲,却轻易不与人龃龉,见载澍气焰嚣张,他随即拱手道“澍贝勒,咱们还是别将事情闹大,都是出来吃喝,何苦不痛快,我向来不管闲事,在此好心劝你一句,请另寻他处。” 载澍带着一帮人,这种时候认怂难免以后人前抬不起头来,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他看了看载泽,又看了看那麟查,嗤笑出声 “吓唬谁呢,我还偏不走,就坐你们那桌,凭你是谁!” “既如此,你过来一起坐吧!” 一声清冽没有一丝火气的声音传来,载澍一怔,只觉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他拉回思绪,探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第96章 相濡 载澍不可置疑地揉了揉眼,再次看去…… 皇上?! 真的是皇上! 如同晴天霹雳,打得他傻在当场,皇帝刚预备抬手示意他噤声,不想他早已双腿膝盖一软,遂趴会在地,嘴里苦喊 “奴才载澍罪该万死,不知圣驾在此,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非同小可,也着实断了皇帝微服出游的计划,只得在众人跪拜之际,连忙出了店,载泽临了将银子撂下,路过载澍时,忍不住斥道 “听人劝,吃饱饭,叫你逞能,看看你干的好事吧!” 皇帝一行人被迫无奈,匆忙回了宫去,难得一次的出巡也只得草草结束。 傍晚,褚湉抱着兔子走进寝宫,彼时皇帝正在练字,见她进来,脸上温和的挂上一抹笑,她福了福身,遂过去道 “走了一天现下还要练字,累不累?” “朕不累!”他清甜笑答,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褚湉怀里的兔子怔了一怔,道“对了,它还没有名字,叫什么好?” 兔子在她怀里机灵的动了动鼻子,抬起小小的脑袋,仿佛在听两人谈话,褚湉不禁被它逗的一笑,随即抿抿唇道“还是由皇上赐名吧?” 皇帝放下笔,走过来伸手抚着它的如绵皮毛,笑道“你来取吧!它既是你的,自然该由你取名字。” 她最不擅长起名字,思忖了半晌也没个头绪,看看怀里的兔子,再看看满脸期待的皇帝,心想这种事要随口就来方才精辟,于是长舒了口气,也不知脑中是个什么情景,但见它头上水滴似的黑毛,开口便道“叫雨点儿吧!” 皇帝愣了愣,看着她不说话,片刻间噗嗤一声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褚湉眼神黯淡下来,料想他定是耻笑她俗气,于是叹了叹气,道“是不是很糟糕,很没有文采?” 皇帝的笑意停驻在嘴角,向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褚湉垮着脸低低的道“奴才不擅取名字,好不容易取了,又遭嘲笑……” “怎会。”他说着从她手里接过“雨点儿”,俯身把它放去了地上,任它蹦来跳去,随后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一下她的额头,笑道 “这名字好啊!朕还给麻雀取过通俗名字,你忘了不曾?其实你取什么都好,就这样定!” 有“雨点儿”的日子似乎变得惬意起来,甚至惬意到让褚湉忘了身处在风云诡谲的紫禁城。 过去种种的如履薄冰,表象上的风平浪静下又隐藏着多少惊险,然如今每天唯有皇帝温柔的脸和雨点儿带来的欢乐,这种日子她希冀着久一点,再久一点。 祈求时间能为自己流转的慢一些,虽表现若无其事,但是不久的将来,她依旧要面对皇帝的大婚,他的皇后以及他的瑾珍二妃,还有自己未知的命运。 下得朝堂得空时,皇帝会安静的在寝宫为她轻按琴键,无拘无束的弹着什么曲子。 这时雨点儿会在钢琴上跳来跳去,会时不时的跳到琴键上淘气,给他捣捣小乱,褚湉笑斥它却也奈何不得它。 皇帝每次看到这种情景总是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用他的天子之权命令趾高气昂的雨点儿请罪,到头来也是拿它哭笑不得,自是喜爱的紧。 褚湉想在自己与他的故事里,小小的雨点儿已经成为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它,让她发掘出了皇帝不为人知的一面,因为它,让自己更深一步的走近了皇帝的心底。 宫灯初上,窗外微风徐徐,褚湉立在皇帝身边,此时他正手持毛笔在御用笺上游走……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平生事,此时凝睇。谁会凭栏意? 他写下这首《点绛唇感兴》时,她亦看到他紧蹙的眉心,含着郁郁不欢的眼眸。 皇帝停下笔微叹,回望她,苦笑着道“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能不能如她所说大婚即是亲政,你是不是觉得朕惯会屈服,太过无用了?” 他说着放下笔,看着绝佳字迹,不再说话,褚湉瞧在眼里却是丝丝心痛。 “不,老佛爷一手抚养皇上长大成人,说句犯忌的话,就连这皇位都是她扶持皇上坐上去,且不论对错,本朝以孝治天下,民间都不可对父母说句不是的话,何况四万万人盯着的皇上,稍有不慎,言官上奏,宗室群臣哗然,为世俗所不容。” “皇上孝顺太后,本是情理之中,必要行之,这又怎能是屈服?皇上有思想,有远见,有仁孝,有忧国爱民之心,何谈无用?” “奴才知道皇上是在等一个时机,古往今来,天将降大任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皇上的心我都懂。” 皇帝心中百感交集,沉吟道“朕甚是欣慰,唯有你知道,可惜太多的人都不知道朕心中的想法,朕不惜皇权,只想救国图存,这并非沽名钓誉,是朕的心里话。” 褚湉越熟悉越知道他的为人所想,不应有假,不禁坚定道 “倾澜只是说假设,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对皇上存有误解,我则是反其道而行的那一个,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皇帝颇有感慨的握了握她的手,仿佛一束阳光照进了他阴雨连绵的心,褚湉抑着眼泪在眼眶中,微微笑道“还有咱们的小雨点儿!” “好的。”皇帝柔声道,下一刻他的声音则是清冽而坚定 “朕相信世间自有公论,朕不会负了这天下,又怎舍你陪朕入险?倾澜,朕会做个好皇帝,定不教你失望。” “我相信。” 两个人握着手,相视而笑,半晌褚湉忽而笑道“皇上教我写大字吧,我的字丑到没法见人呢。” 皇帝笑容一滞,颇为怜惜着道“倾澜,不必为难自己,你手上有伤。” 褚湉心下惭愧,自从手上落下病根,每次见到皇帝一往情深的眼睛,她便自惭形秽,自卑的不行,每每在屋里拿笔练字,哪怕总也无功而返。 皇帝猜中几分她的心事,一字一句的告诉她“你该知道,朕在乎的不是这些,哪怕你大字不识,朕也不会轻视你分毫,朕看重的是你的性情、为人,所以,倾澜无需自苦。” “可……”她惭愧地垂下头。 皇帝实不忍见她可怜模样,遂将笔塞进她的手心,自己修长的手则附在她的手上。 “朕随着你慢慢写。” 褚湉转而明媚一笑“就写皇上的得颜体书。” 他握着她的手写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写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写下那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写着他的御制文,写着他写过的每句诗,每个字。 临近霜降,天气越发寒冷起来,宫里上下正预备下了过冬衣物,雨蘅抱来两身灰鼠氅衣,直直闯进门来,嘴里叨念着 “这几天好冷,今年冬天怕不是要把耳朵冻掉了。” 说着放下衣物,随手去关上门,褚湉正煮好了奶茶,自给她递过来一杯。 两人坐在床沿儿上喝热腾腾的奶茶,难得的清闲时候,雨蘅起身将空杯放去桌上,一甩大辫子,回首煞有介事的小声道 “刚我出去,可听说了件事。” 褚湉料想又是什么八卦,便笑回“又有新鲜事可听了。” 雨蘅坐来她身边,忽而正色道“看模样你就不知道,是那麟查大人出了事。” 褚湉一听,今儿在御前无不寻常,没听说有什么事,便不解道“他怎么了?” 雨蘅先是一叹,遂低声道“这不是老佛爷指婚么,那家待嫁小姐一直风寒没得好,婚事便一拖再拖,这一拖不要紧,人还没进门儿呢,就先病死了,那麟查大人可真够倒霉的!” 褚湉只觉意外,想起那麟查对自己苦涩的笑意,心中很不忍,便道“是啊,好不好的发生这样的事。” 雨蘅却直言不讳道“咱们私下说句大不敬的,你听听就得,由老佛爷指婚的,有多少如意的?大公主、四格格,还有那垣大奶奶,不都是指婚,可最后怎么着?” “完颜家与那家都换了庚贴,就同垣大奶奶差不多,没进门丈夫死了,成了望门寡,那麟查大人是死了没过门的夫人,好在男人还好些,到底能再娶,女人可就惨了……” 褚湉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记得太后说了与她寻个好的,现如今,又牵扯着皇帝,如此一来,惊的后背一凉。 第97章 强撑 入冬,天气越发寒冷起来,阖宫上下主子奴仆都清一色的换上了冬装,前儿个一场冷风,接连出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算算日子,才过小雪节气,这雪倒是下的合了时令,而这场初雪带来皑皑茫茫之时,也带来了这一场“选秀”。 今日已是十四年十月初五,秀女大挑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推开窗子,外头虽还黑着,却像是正月十五的月亮地,白晃晃的直刺眼。 放眼望去,前儿的积雪未融,想是昨晚又下了起来,眼前倒是住了,却也将整个宫苑覆盖的严严实实。 突地一声响,随声一瞧,原是只鸟儿离了树枝飞去,那枝上的积雪此时正纷纷洒落…… 阵阵凉意迎面扑着,喘息间,气息早已化为白烟徐徐飘升,褚湉正默默出神的工夫,雨蘅过来知会了一声,她方才撂下窗户。 雨蘅笑说她竟也不怕寒气轧着头,直眼盯着外面一地残雪,真真像是见了什么良辰好景一般,褚湉付上一笑,并未言语。 四更天了,今日不比平时,皇帝起来的早些,一众人进去寝宫时,他已由齐顺服侍着梳洗妥当。 褚湉含着笑,领着众人上前请了安,皇帝亦只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褚湉遂取来一套新冬吉服,以紫貂作里,袍边片金加海龙边缘,袖端表以熏貂,两臂胸口绣着金龙栩栩若生,前后并列十二章,奢华已极,庄重尊贵…… 她正预备侍奉更衣,谁知皇帝只漠然看了一眼,道“既不是年下又不逢朝贺,平日旧衣即可。” 褚湉微微诧异,此时一旁又有太监宫女在,如此情形只得劝道 “今儿个也是非比寻常,王公重臣、命妇夫人们可都是在场,如何要彰显天家风范,也理应如此,再者说连老佛爷可都是吉服出席,这遭也是老佛爷特别嘱咐的,万岁爷要遵从才是,也不算越了规格,不然,让那些言官御使奏上一本可就不好了。” “不过是走个过场,做做戏罢了。”他不耐的舒了口气,不由分说。 褚湉晓得他心有不快,其实自己何尝不是,但是事已至此便不作他想,只是手上捧着衣服不动弹。 就算是戏,也是要演下去,皇帝见她不声不响地杵在那儿不动,不禁抬眸望去,褚湉嗔怪的看着他,举了举手上的托盘道“皇上……” 他着实拿她没辙,也许他更加知道他已不能再任性为之,遂无可奈何道“为朕更衣吧。” 褚湉轻轻一笑,上前仔细为他穿好吉服,系上腰间吉服带,折上马蹄袖,挂好朝珠后取来紫貂吉服冠,上缀朱纬,冠顶镶金錾花点翠金座,上嵌大东珠一枚…… 戴好头冠审视一番后,褚湉才满意点点头 “这一套吉服本是新添置的,万岁爷还未上过身儿,果然好极,越发显得气度非凡,贵不可言了!” 皇帝微扬了扬唇角,笑容似有些勉强 “此时此刻,你竟还逗朕开心,特意呈上来这一套,朕万寿时都不曾如此过,那时候穿的也不是刚刚上身儿的,这回弄得倒像是典礼。” 褚湉笑道“那是当然,今儿个万岁爷势必迷倒在座,秒杀众人!” 皇帝听得一愣,褚湉是成心要逗他,可倒也说的不算夸张,盛装下的皇帝清俊之中散发着英武之气,直教人深深折服迷恋。 雨蘅正呈着燕窝进来,赶巧儿听见她的话,一万个不解模样,便开口道“姑姑说的倒是稀奇,咱们可都听得丈二摸不着头了!” 皇帝不禁摇头轻叹,终于开了笑口,对着雨蘅道“你别听她的,专是拣寓意难懂的词儿来唬人!” 褚湉自是笑的得意,齐顺此时已用银牌试了毒,雨蘅忙把燕窝呈了上去,衬着这功夫,褚湉恍然,一拍脑门儿。 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她急忙去了库房取来一个紫檀嵌宝木匣,里面装的是条辫穗子和一枚金镶蓝宝石坠角。 她边为他轻手系着,边讪道“险些忘了这个,看我,果真是糊涂!” 这辫穗顶头束着颗东珠,珠体上下用镂空叶状薄金箔托裹着,缀下半尺来长的黄色流苏。 不会儿工夫,宫女太监们交了差事纷纷而出,趁着齐顺在门外打点事由之时,他忽而说道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这会儿没旁人,你的委屈在朕面前不必藏着。” “你大可不开心,就算是几句怨怪也好,然你依旧是笑脸迎着,处处精心打理,见你如此,可知朕心中多痛?” “奴才没有不开心,又怎么表现得出来?” 她手上不停,仔细系着辫穗“倾澜如今满脑子只是念着皇上即将亲政,这也是我最期盼的,怎么会不开心呢?” 皇帝沉默着,她亦不想揣测,也只他方能看穿她的强颜欢笑。 系好了辫穗和那金镶蓝宝石坠角,褚湉起身,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道“请安的时辰也差不多了。” 皇帝看也不去看她,遂转身欲走,褚湉咬咬嘴唇,终是忍不住道“倾澜有一事相求。” 他转身,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朕知道……” 旋即又扬起目光,看向门外“准了你,今日请安,还有体和殿你都无需过去……” “雪天寒冷,你又最怕凉,在这儿等朕回来。” 她极轻点头,感动于他明她心意,深知她不愿眼看着选秀的一幕幕,从而更加失落去。 忽而皇帝伸手过来紧紧扶住褚湉的肩,她抬眸间正看他满眼疲惫,显见得血丝,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再无赘言。 片刻他抑制住川流不息的无奈,猛然转去身,匆匆而去。 褚湉出了寝宫,又追至遵义门前,天色沉沉,灰蒙蒙的笼罩在宫禁之上…… 地上的积雪厚重,踩在上面步步作响,她哈着白雾搓着手,直望着他的暖轿行远。 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觉空落落一片,似是比这冰天雪地更加凄然。 再次转眸望去,他的暖轿早已消失在了白茫茫的甬路尽头,才恍然,自己在这里站着不知有多久,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又默立了片刻,才转过身,一步拖一步的回了去。 第98章 秀女 僵硬着关上房门,褚湉方晓得自己早已被冻得手脚麻木,打着哆嗦在炭炉旁蹲下身,准备暖和暖和身子,雨蘅此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直说她被冻得唇无血色,赶忙熬了碗姜汤,叫她来暖身子。 正喝汤这当儿,她在里间不知忙叨着什么,半晌才出来,褚湉一瞧,她已是换上了开秋时新做好的棉坎肩。 “今儿可真是冷,外面走一圈快把我的皮冻破了,我得多穿上几件,张谙达把我们临时调去体和殿帮忙差事,冰天雪地的自个儿心疼自个儿吧!诶,你不用去吗?” 褚湉一口姜汤下肚,片刻笑道“不用,我不贪这热闹,捡了便宜得了空子,歇着还来不及呢。” 雨蘅则是一脸期待“我可得看看,这选定后妃倒是没见过,铁定都是一等一的名门闺秀,往后紫禁城里来了新人,可就更热闹了!” 姜汤喝到胃里只觉得一阵烧灼,褚湉依旧是蹲在炭炉边裹着大氅,看着她淡笑。 待雨蘅收拾利落,她方道“快去吧,别误了。” “好,你身子弱些,别乱走动了,在屋里多歇着,我就先过去了。” 说罢,见雨蘅出去关得门,褚湉望着碳火出怔,胸口仿佛被石头压住,难受得透不过气。 不自觉的拿来那雕花木匣子,她犹豫不决,却终是缓缓将它打开。 轻手取出那枚怀表,捧在手里细细看了会,脑中便霎时忆起往日种种,又想起今朝,眼泪再不争气,如断线涌出。 泪珠颗颗落在表身之上,她手忙脚乱地用绢子去擦,可怎奈擦了又落,落了再擦,一来二去,索性伏在桌边尽情大哭,可无论如何也是消除不去心头的悲伤难过。 此时,他是否丰姿惊艳?是不是让参选的少女为之倾心? 他会拿着玉如意向着静芬而去,亲手交给这个他不爱的人手上,那之后必定是满堂贺喜,齐齐跪拜。 褚湉想像着那样的场景,也免不了向往着,不愿卷入后宫的她,不过避免的羡慕着静芬,羡慕着他他拉家的两姊妹。 即便皇帝如今倾心的是自己,她依旧羡慕他名正言顺的妻。 想到皇帝临行前紧握着自己肩头的手,不禁想着他现下也同她一般,也在煎熬堪忍着,汹涌如潮的悲伤便再次没顶而来。 反反复复,哭哭停停,最后麻木的再掉不下眼泪。 褚湉关在屋子里将近一天,饿也不觉饿,只是头涨疼得厉害,窗外的雪已被小太监们打扫干净,只有墙外高大树木的枝干上还残留着厚厚一层。 她洗了把脸,看着眼睛不那么红肿才敢开门出去。 不晓得眼下是什么时辰,她穿着雪青地暗梅花纹的斗篷走在宫墙之间,如一抹清冷的画中剪影。 本想着御花园的几株红梅正欲开放,踏踏雪赏赏梅,也好让心情平缓下来,安安静静的找一处透透气。 正走着,近处的宫门里盈盈走出一队少女,瞧着不像是办差的宫女,她们共四人,正被一个嬷嬷带领着,瞧着像是朝着顺贞门方向去的。 褚湉不禁脚步缓缓,静看着,走在她们后头。 她们的衣着并不算华贵,左不过中规中矩的纹样和款式,积雪初融的天气最是寒冷,四人却都没有穿斗篷。 定眼看去,她们头上的发髻和宫女的并没什么两样,从后看。脑后都垂着大辫子。 因着看不见正脸,褚湉也不敢妄下断定,只是想着素日里宫女是不准饰以珠宝的,大都戴些绢花,很明显的她们应不是,那鬓边上到底还簪些点翠珠钗之物。 褚湉在心里疑惑,莫不是她们便是“秀女”? 边走边寻思着,步子不自觉的加快,离这一队人越发近。 一阵北风夹着宫墙上头的细雪迎面袭来,褚湉下意识的垂眸用手挡了挡,可低头之际却看到什么物什落在脚前。 她弯身拾起,竟是一方粉白丝绢,上面用彩线绣着一只展翅的蝴蝶,绣工倒是精巧别致的很,她想了想,快步朝前走去。 “姑娘,你的绢子落了!” 走在最末的女孩闻声停下来回头看向褚湉,其余人也都怔怔住了脚齐齐看向这边。 褚湉上前,把手上的丝绢递了过去,她轻手接过,她这才细细看清眼前的人儿。 一张粉嫩脸庞莹莹如玉,眼眸黑如点漆,好不灵气逼人,许是年纪尚幼,她身量未及自己,只抬头朝她露出笑意,显见得一团喜气。 褚湉一怔,却是说不出的眼熟,仿佛哪里见过般,又实在不及细想。 “谢过姑姑”女孩说着并向褚湉欠身一礼。 她赶忙回礼,却也一点不诧异,料想比此女是见她穿戴皆不似普通宫人,有心人一看便知定是有些职位在的,称句姑姑是很在礼,又不显得怠慢,这小姑娘果然机敏灵巧。 她笑凝褚湉,声音悦耳“我倒是有些不解,想问这位姑姑,如何知道这绢子是我的?” “妹妹……”一旁模样和她有几分相似,却又远不及她的女子紧忙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袖。 褚湉笑看这一切,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定格在那张蛮不在意的美丽面孔上,略略思忖后才道 “我瞧姑娘衣袍上绣着茉莉花,而其余三位分别是腊梅、水仙,还有杜鹃,本想着这三种花都是在寒日里开放,而茉莉花则不同,开在仲夏,香气悠远,清爽怡神,时而吸引蜂蝶环绕飞舞,所以刚刚看到这绢上正绣着蝴蝶,如此想来不是姑娘的可又是谁的?显见得姑娘心思巧妙,这衣绢搭配的相得益彰!” 她听罢拍手笑道“好好好,被你说中了!不过,我可曾见过姑姑?” 褚湉垂眼一笑,并未再说话,那边领头的嬷嬷早已按耐不住的催促,说莫要误了出宫时辰,女孩这才转过身随众人娉娉婷婷地朝着顺贞门的方向而去。 褚湉折了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拥在怀里,默默走着,一路上那女孩的脸庞时而浮现眼前。 机敏聪慧,讨人喜欢,她实在想不出二人,她该就是他他拉氏,将来的珍妃。 而眼前的她还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褚湉不禁又联想起她的最终结局。 幽禁,沉井。 而那个喊她妹妹的女子,无疑便是瑾妃,相貌虽不及妹妹出众,倒是看似谨慎稳重,怎奈依旧没能逃脱命运的残酷,到头来也只是个孤苦命。 凄凉之意滚滚涌上心间,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白雾迷离了眼前的景物,只觉得寒冷袭人,连忙裹紧身上的斗篷,脚步微缓…… 那么我呢? 她在心中不停思量,等待她的是什么?她的结局是喜是悲?又该何去何从…… 第99章 同行 还在黯然神伤着,迎着雪后凛冽的朔风,怀里那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越见鲜红,直教血一般醒目。 从前自己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感情经历,那时失恋的感觉早已回忆不清,可似乎不及此刻万一。 明明,她还未失恋,却着实比失恋还折磨人。 在外久了,褚湉脸颊及双手被冻得发麻,腿上的旧疾作祟,每走一步都针扎似的疼。 身上心里俱是难过,只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向前跌去。 她浑身疼也不觉疼,只手上骤然一痛,想是那梅枝戳破了手指,正沁出血来。 下一刻,手臂倏地被人拉住,她无力的身体随着来人搀扶地力道蹒跚着站起来…… 褚湉恍然如梦,抬头望去,不禁愣住。 “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容易跌倒的人。” 她的视线下,是那麟查如着冰雪一般冷的侧脸,他剑眉微蹙,随即放开手,回首看向她。 褚湉看见他,便有种悲从中来的感觉,欠了欠身道“多谢。” 那麟查俯下身拾起散落的花枝,整理一番,方交给她。 褚湉伸手接过,那麟查却看着她的新伤旧伤叠在一起手,那刺破的伤口还在缓缓冒着血珠,他不管那么多,扯下她别着的帕子,也不管她是个什么反应,便迅速将那受伤的手指给包扎上。 “既然选择了紫禁城,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因为这里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哪怕是圣上,能护好自己的,唯有自己。” 今日选定后妃,见她孤身一人,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不用细想也可知,她的感觉该如同自己那时一般煎熬,思及此,他心中无不沉吟着千万别让我愧悔当初的就此放手。 褚湉从未问过自己是否后悔当初的拒绝,只觉事到如今再不该提及了,便有意道 “前几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还望大人……节哀顺变。” 那麟查同她走在夹道间,两人距离不很近,却也不远,足可以感受到对方微妙的情绪。 “我不想听你说这种话,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人,何来哀?却也太虚伪了些,我只觉她可怜。” 他的直白褚湉不觉意外,淡淡苦笑道 “为何大家都如此可怜。” 那麟查道“你本可以远离这些纷纷扰扰的,日子会过的很好,能不能告诉我,舍弃这些值得吗?” 褚湉望着幽深的路,回道“大人指什么?” 两人走在无尽的雪地上,脚下咯咯有声,那麟查手里使劲握着佩刀,手背上显现出道道青筋来,他的心仿佛揪在了一处,有什么紧紧地遏制住喉咙般难受。 他的声音,冷然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意,执念太深,明知答案却依然要听她亲口说。 “罢了。” 他边走边望着远处屋脊上的皑皑白雪,有几只寒鸦正飞离而去,突然就没有了再问的勇气。 “我习惯给自己留些念想。” 褚湉心中没来由的一松,牵出一抹笑意,在这白雪红梅的衬映下,更显明艳动人。 “我与大人一样,其实人活着,总该有念想才不至于混混沌沌过去一生。” 那麟查想了想,却淡淡道“我说过,要待你如友,你也不必大人大人的喊,私下称呼小字便可。” “这恐不合规矩礼数。” 那麟查径自道“你做过那么多不合规矩礼数的事,如今一到了我这儿,你便讲究起礼数来,你是有多嫌恶我?” 褚湉连忙回“不曾有……你别误会。” 那麟查脚步未停,侧眸凝着她,褚湉受不得被人这样瞅着,此刻也没心思顾及,那麟查的那些忠告,在如今悲哀的她而言,如黑夜里忽然燃起的一盏烛火,竟也有着些许暖意。 “……沅策……” 她声音极轻,飘飘荡荡地流淌在他荒芜的心田间,他的意志一晃再晃,恨不得再次燃起那已崩塌的念头。 那麟查唇角似有似无的扬了扬,望着前路,共她而行。 然想起街市上两人亲密无间的背影,他再次死死按住复燃的灰烬。 “将来如何,是何境遇,若你开口,沅策只会义不容辞。” 眼前就要到了遵义门,他深纳了口气,顿了顿才道 “今日是秀女大挑的日子,快回去吧,他回来必要寻你。” 褚湉抱着花枝,朝他肃了肃,心思沉重得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遂缓缓离去。 那麟查自嘲的笑笑,习惯般的摩挲着袖子中隐着的物什,他有时甚至会想,倘若能离开大内就好了,有理想在,便就什么都不觉得有缺,好过在这里虚度光阴,情场失意着强。 因着下雪,早早就已黑透了天,褚湉看着桌上白瓷瓶内插着的红梅怔怔发呆。 此刻寝宫早已上了灯,屋外面静悄悄的,才听张谙达说起,今儿个老佛爷心情大好,留了皇上陪着用晚膳。 到如今这时辰还没动静,她忍不住想,太后是该高兴的,合了她的心意,顺应了她的一番苦心安排,皇帝仍旧被她时时掌控,她不气顺,不开心才是怪!只是不知道,对于自己,她是否留有打算? 褚湉冷然间露出一丝笑意,伸手轻抚上红梅花瓣,看着它和手指之间鲜明的反差,竟像是一朵开在指尖处的血花。 她一个冷战,猛地缩回手,慌忙倒了杯茶喝了下去,心情稍作平静的时候雨蘅正推门进来。 她哆嗦着直搓手,走过褚湉身边时竟还带着阵阵凉气,给她盛了碗姜汤,褚湉叫她在炭炉边一边暖着一边喝。 她终还是没能忍着,笑看雨蘅道“今儿体和殿那边如何?” 雨蘅端着碗,自顾自的舒了口气才道“别提了,本来是春絮、夏荷、秋棠、冬锦四人专给在座的主子们侍奉敬茶,这好不好的,突然说病了一个,偏又让我顶上去,不然我早找地方闲着了!” 见她赌气似的把嘴撅的老高,褚湉轻轻一笑道“这岂不合了你心意,不是说没见过选定后妃么,这下倒瞧得真切了。” “真是真切了……” 雨蘅边说着边略有所思的模样,见她时而抬头朝窗户那边望了望,忽又压低声音道 “想必懿旨如今已经昭告天下了,到底是选了静芬小姐为皇后,不过还有礼部左侍郎家的姐儿俩,都是封了嫔,明年正月二十七举行大婚典礼!” 果然不错,那么今天看到的确是珍妃和瑾妃了,褚湉心里有着莫名的,又不好太表现的殷勤,雨蘅这时把声音压得更加低了 “不过,我瞧着万岁爷今儿可是不大对劲。” 她心里一撞,紧紧看着雨蘅,生怕她说出什么叫人担惊害怕的事来,可又急于想知道,只好怔怔的听她继续说 “你是不知道,老佛爷说万岁爷中意谁做皇后,就把手上的如意递给她,我当时看万岁爷手捧如意转过身时,那一张脸沉的,一点欢喜气没有,哪里像是挑媳妇啊……” “结果怎么着,万岁爷在这五名秀女前左右踌躇了半天,当时安静的掉根针都是能听见。” 听着她说,褚湉不自觉的紧张起来,仿佛正身处在当时,忍不住脱口“然后呢?” 雨蘅喝下一口姜汤,眼神一下子黯然起来 “然后,终归是走去了静芬小姐跟前儿,可这哪里是走去的,分明一步一步蹭过去的,明眼人都瞧出来,他该是不愿的。” “这手上的如意就如何都送不出去,静芬小姐也是狠低着头,那前儿大伙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情况,估计后来老佛爷也是等不下去了,早就不耐烦了,大喝一声‘皇帝’!” “这一声把在场的人都给震着了,皇上脸上冷冷漠漠的就把如意递了过去,扭身就走再也不理了,只是面无表情的呆坐着,老佛爷也就吩咐大公主拿两个荷包随便给了两个女孩,就是他他拉氏两姊妹,其余两位各自领了赏,算是给撂了牌子了……” “其实,想想真是心酸,看着高高在上,身为一国之君,也有不少的身不由己,有时候活的还不如平民百姓来的舒心如意,皇家结姻终归是讲门第出身,何谈愿意不愿意呢。” 半晌,雨蘅说完幽幽的叹了口气,才转过眼,突道“你怎么了?!” 褚湉忙侧过去掩着脸,偷偷擦掉挂在腮边的眼泪,转过身强打着笑脸,故作轻松道“没事,灯油熏着眼睛了,沙疼的很,离远点就好了。” 她说着起身,打开门朝寝宫望了望,一片寂静…… 心里绞痛再不敢回顾刚刚听到的一切,雨蘅在身后道“万岁爷怎么还没回来?大伙儿也只能在这候着了,指不定到什么时辰呢。” 褚湉关上门,只觉身心俱疲,嘴上倦倦的道“可能今日着了凉,我想去躺会儿,待万岁爷回了,你知会我一声。” 雨蘅应了声,她便回去里间,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心里难过却再不想哭,现在哭也只是浪费力气之事,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天没吃东西,加上畏凉,整个人好似没什么力气,头也沉沉的,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100章 消愁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中她被雨蘅叫醒,只说是皇上回了。 昏昏晕晕地下了地,雨蘅拿来灰鼠皮氅衣给她披上,又擦了擦脸醒过神,穿戴整齐,强打着精神开开门。 刺骨的寒冷迎面扑来,褚湉禁不住的打了个激灵,身子只觉得冷,看着寝宫灯火通明,才迈出去步子却又住了下来。 此时此刻,如何见他? 她怕自己一时间掌控不住,自己难过也罢,再牵连起他也难过,一处难过又是何必。 褚湉默立片刻,还是不去的好,正也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一切待到明天,去好好想说什么才可以稍稍宽慰他,用一晚上的时间应该是够。 才决心回屋,见张德福匆忙过来,脸上神色急切,见他如此,心里头一下子不安起来,便问道“怎么了张谙达?” 张德福忙道“老佛爷不是留了万岁爷在那用膳嘛,想必是万岁爷心里高兴多喝了几杯,这前儿醉着说传你,澜姑娘你快过去瞧瞧吧!” 褚湉闻言,顾不上许多,一边应着一边朝寝宫奔去,还没进去东稍间便闻到一股子的酒气,心想,平日里的皇帝其实不善饮酒,最开始那一次是在除夕夜,是她用桂花酿将他灌醉,他压抑许久,借酒消愁,而这次,褚湉担忧,此番怕是对于太后专制的无声抗议。 齐顺见她挑了帘子进来,三步并两步的来到她跟前,压着声音道“正醉的厉害。” 褚湉忙过去,正看到皇帝倒在榻上,眼眸轻闭,脸色苍白,她不禁轻声唤道“皇上……” 他似是听到她的声音,手臂微微抬了抬,却是什么也没说,连眼睛都不曾睁开。 褚湉见这样子有些急迫,忙问道“刚才还听说传我来,这会儿怎么连话都不能说,传太医没有?” 齐顺也是一脸焦虑“传了,解酒护肝的药喝了就吐,来回多次,这会儿好不容易咽了下去,太医说没什么大碍,我瞧一时半会儿的清醒不了,姐姐也不必太过着急。” 褚湉叹口气,给他拉紧被子,其间他只是皱了皱眉,闷咳了几声,她坐来床边,忍不住道“喝这样多,你没劝着点吗?” 齐顺苦道“劝也不听啊,连老佛爷都没劝住,万岁爷谈笑风生的,也没什么不妥,谁知道一出体和殿就醉得不行了,我是瞧得出来,万岁爷哪里是什么为选后高兴的……” 褚湉示意他噤声,四周瞧了瞧,确定并无不妥,方才看着皇帝苍白疲惫的脸庞,低声道“白白受这份罪又是何必……” “倘若姐姐在就好了,万岁爷也不至于喝多,一准儿是听你的劝。” 齐顺的话音才落,殿外便响起太后驾临的击掌之声,沉静的夜就此划破。 太后的到来,霎时让养心殿的气氛颇为紧张,外面已是呼啦啦跪了一地,东稍间里褚湉和齐顺也不例外。 太后由李莲英搀扶着走近床榻,褚湉跪在一边,看得出她此时也显得很是焦灼。 她看了看一直醉迷不醒的皇帝,硬生生的吐出一口气,眉头紧紧皱起,半晌才大声道 “皇帝!皇帝!”…… 皇帝稍微动了动,仿佛听到了太后的唤声,见他有所反应,她旋即又道“你醒醒!” 褚湉一心念在皇帝,无暇去揣测太后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微抬了抬眼皮,无力的半睁着眼看向太后,模模糊糊的道“……皇爸爸。” 李莲英忙搬来椅子服侍太后坐下,落座后,她便是冷哼一声“亏你还认得,三更半夜,非要闹的不得安宁!” 皇帝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子臣给您请安。” 她横了皇帝一眼,不耐道“得了得了,还请的什么安!瞧瞧你,哪儿像个当皇帝的模样!” 皇帝不再看,闭上眼睛只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褚湉霎时心突突地跳的厉害,生怕他醉酒说出什么事关利害的话,然太后却并未理会他的冷笑,而是转眸看向齐顺 “临回去时还是好好儿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齐顺一凛,答道“回禀老祖宗,万岁爷出来时是好好儿的,想是这酒上头,后劲又大,所以才……”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了,药也服了,睡上一宿明日可好。” 太后不再理会其他,转头看向皇帝“你这是要怎么着?自个儿的身子骨儿也不管不顾了?真是不长进的东西,还能指望你什么?!” 太后气得有些微喘,李莲英一旁好言劝着,谁知伶仃大醉的皇帝听后突然露出一丝笑“子臣高兴。” “高兴?!” 太后依旧没什么脸色,遂道“高兴也不用喝成这样,做给谁瞧?醉醺醺的闻着就反胃!” “……皇爸爸,子臣是高兴啊,皇爸爸更高兴才是吧?” 太后嫌恶的用帕子在面前挥了挥,又由李莲英服侍着站起身子,斥道“成什么体统!” 她转身走之时不忘一番吩咐 “在这儿好好侍奉皇帝,还有那些太医,让他们在偏殿候着,倘若再出差池,拿你们是问!谁都跑不了!” 众人连连称嗻,恭送着太后出门,褚湉挨到这呼啦啦一众人出了养心门,又听到遵义门下钥的声音,才投好了巾子仔细为皇帝擦脸。 这夜里,其余人都在外候着,他跟前只留有褚湉祁顺二人。 褚湉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据成了粉末一般,连疼痛都不足以构成此刻的感受,皇帝却皱了皱眉,半睁着眼睛定定看着她,似乎比刚才要清醒一些,褚湉努力敛着心绪,只道 “何必喝这样多的酒,自己肩扛的担子有多重,做这些之前难道不知道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吗?倘若皇上真不顾及自个儿,好歹也顾念一下我吧。” “只是想着小酌,没料到会这样。” 他轻轻一笑,闭上眼睛,褚湉不免松了口气,想着凌晨时分最是寒冷,雪且没化净,只好又抱来一床丝被,轻手为他盖好,才要退去一旁守着,却见他扯动了一下嘴角,淡淡的吐出一句话来 “如果不是她……是你该多好。” 她的心顿时揪成一团,是悲是喜紧紧缠绕着,感于这样的一句话,是可反复咀嚼,聊以半生。 说完,他便沉沉睡去,没再言语,褚湉静静守着,看着一跳一跳的烛火,小心翼翼的拔下来头上的簪子挑了挑,听着帐子里他均匀的喘息声,自己的一颗心总算踏实下来。 一整夜,褚湉只守在他床前,不曾闭过眼,这种时候她哪里还有心睡觉,想来也是睡不着,不如就这样看着他守着他,只因她担心,担心往后再没有这机会,就让她真真切切的看护他这一整夜吧。 三更天的时候皇帝醒来,喝了些水,忽而对她道“朕梦到了一首古诗。” 褚湉柔声问“是什么?” 皇帝用拳头抵了抵发痛的额头,缓缓道“罢了,你去歇着吧,我没事。” 褚湉笑回“听皇上说完,再走不迟。” 皇帝忍不住去拉她的手,又抬眸望着窗外惨白月色……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他说完,犹自沉默,褚湉望着他,似乎可以感受到他最深沉的苦恼郁结,眉间眼角的倔强与疲惫如斯深刻,深刻到像一把利刃在她的心上狠割了一刀,眨眼间血流如注。 第101章 警告 她明白,她的本不该到来,莫名闯进他的世界里,带给了他更多的烦恼和为难,却形不成一丝帮助。 他此刻的心情必定是悲喜交加,水深火热,除了她,他还肩负着更重的使命,一个腐朽国家的复兴之责。 而这责任之外,便是残酷凛冽的权力之争,褚湉知他心里也明了,太后交权的实质和诚意,可是,在他心里还是愿意相信他的皇爸爸一次。 而自己,却能做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暗示。 总归他们之间看似疏远冷漠,甚至敌对之外还有一份世人皆无法看透的情感。就连自己包括在内,都无法用语言稍微撼动那么一下,他们是政敌,亦是有着血浓于水关联的家人。 许是白日里在外面呆得时间太久,稍稍着了寒气,这会儿头疼的厉害,身子也觉得冷的很,这种时候她一回去终是病倒了。 这一病,就病了小半个月,昏昏沉沉的连屋都出不了,高烧发了三天,其间也只是雨蘅在一旁照顾,一日三餐的端,药也是她亲自照看煎煮,全赖在她无微不至精心照顾。 这些日子已然好了些,退了烧,胃口也开了,褚湉只不知自己身子怎会变得如此差,小病小痛未免频繁。 还来不及细想,就已被心里的那个身影所垄断,自从那日他酒醉回来,自己也赶上病着,已是小半个月没见着了。 从前,她病了他定会趁人不备的跑来看望,更不惜扮作小黄门,可如今…… 她苦笑,抱起乖巧的雨点儿来过抚摸她水滑地皮毛,心想倒也情愿他不来,这样最好不过,他本是不该来,才选定后妃,这么做难免会让人侧目,对他,对自己都没什么益处。 只是,褚湉心里无时无刻的在念着,又矛盾的想在某个睡醒的时刻,睁开眼睛便看到的是他关切紧张的脸。 半晌,她收回苦笑,这样就好,他不来最好,光景不复,如今是该避嫌了。 雨蘅进来见她愣呆呆的坐着不动,倒是紧张起来“才刚好些,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她笑“我没什么,躺着也会躺乏的,起来走动走动更好些。” 雨蘅无奈的摇摇头,边脱氅衣边自顾自的道“好的快还不是宫里的药材好,我瞧见你刚病那几日太医每次来,万岁爷都叫过去询问一番,还亲自看过药方呢。” 褚湉心里一热,便剪着烛花继续听雨蘅道 “就连齐顺公公都如此,每次都看着我煎药,真是羡慕你,怎么多人挂念着,可想而知万岁爷是多看重你,就像老佛爷身边离不了李总管一样,万岁爷身边也总离不了你的。” 褚湉但笑不语,又难掩心里的愧疚,照看煎药多半是皇帝的意思,他碍于规矩身份不能亲力亲为,那么齐顺看了不就是他看了,如果没有皇帝的口谕,齐顺又怎会有那么多闲工夫的?才失落的心瞬时暖意弥漫。 白日里,褚湉一人无聊就逗逗雨点儿玩,它也很是温顺,大概是寒冬腊月,显见得没精打采,再不似开始那般活跃好动,身子更是越发的滚圆起来。 除此之外,自己能做的也就是临帖练字。 早些时候皇帝特地翻箱倒柜的找出他孩提时最喜练的字帖与她,都是入门的楷书,颜真卿的《勤礼碑》和钟绍京的《灵飞经》。 褚湉嗤笑,别人小时候练来的字帖,她这么大的岁数了才拿来照葫芦画瓢,未免说不过去,论资质这就是天壤之别,每每想到这个,便是哭笑不得。 不甘归不甘,临帖子还是要的,即便每一次都无法将字写好,势同残废的手指本不通她的意,但这么多日子,她依旧不想放弃。 储秀宫东暖阁里,皇帝太后正坐在临窗暖炕上品茶,皇帝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无言的转动着拇指上戴着的青白玉扳指,太后则不然,脸上洋溢着隐隐笑纹,一张面庞慈爱而又高贵。 少时,宫女抱来一只名黑玉的墨色巴儿狗,太后不紧不慢着接过,拥在怀里,时不时逗上一逗。 “我素来喜爱这些小东西,乖巧懂事自然是最好,能逗趣儿就更是难得,可若机灵出头,兽性不改,朝我呲牙的,我再喜欢也一概弃如敝履。” “我这御狗房里头,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为这小命儿糟了自个儿心。” “皇帝,你性子急,又心软,归政在即,该是好好改一改了。” 皇帝最厌烦拿些无关的事物来类比说教,心里嗤之以鼻,嘴上却笑道 “您说的是,子臣记住了。” 太后抚摸着狗儿的皮毛,垂着眼道“这也便罢了,却说选秀的事,我知道你心不甘情不愿,可是皇帝,中宫之位不是儿戏,你应当清楚。” 现如今,他虽不情愿倒也无所谓起来,他的意中人不能做,那么换了谁去做也都没什么分别。 “子臣不曾有歧意,只不过是尚未预备好,皇爸爸应是不会怪罪子臣吧?” 太后笑道“咱们母子之间谈什么怪罪的话,我知道你的心,又怎会怨你。既如此,也便没什么好说,其实我也清楚,你心里有合意的人。” 皇帝不觉意外,他的一举一动何时能瞒得过太后的“千里眼”,只一片云淡风轻的道 “您多虑了,子臣知道大局为重,从不为儿女情长的小事所蒙蔽,当务之急亦可当机立断。” 太后没料到从来眼中文弱的湉哥儿能如此对答,颇为惊诧,到底安下心来,隧道 “你能如此是最好不过,那丫头我瞧着都喜欢,更何况你,可你得清楚,选定后妃,亲裁大政之际,不可有丝毫微词,这是你当立的时候,即便后宫家事也不成!” “她若是宫女也罢,你喜欢,随便封个官女子,封个答应,可如今她是你御前的女官,这便不大合规矩了。” 太后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刺在他的心上,立后之事她深谋远虑,如何能容许一个外人来与皇后争夺恩宠,即便她再喜欢宋倾澜,可总归她不姓叶赫那拉,必要之时,除之而后快,想也做的出。 皇帝思及此,便道“说来子臣先是因着您,便格外厚待于她,日子久了是有几分赏识,可自选定了后妃,子臣知晓其中利害,一早便收了心。” 太后抬起眼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见其眼底慌乱,便如实道 “你能如此,我便放心了,若往后你能平心静气的,她自可以继续留在近前使唤,可倘若皇帝犯糊涂,亦或是她有攀附之心,是个心思活份的妖精,我必不能留她到天明!” 第102章 国旗 挨了四五天,褚湉的病好了个全,才敢前去御前伺候,意外则是,皇帝并未多加关切,一切都是淡淡的,这让她不免猜测万分,心里亦是极为不舒服。 待下了差,她便拉来齐顺,往一处无人的角落,开门见山道 “这一回我病好了回来,似是觉得着不对,皇上待我若即若离的,你可知道他最近是有什么心事么?” 齐顺自是叹了叹才道“姐姐这些日子病着好些事是不知道的,这些事本不该我一个奴才多嘴,可我是不忍心,万岁爷待姐姐之心想必一如往昔,我只不想姐姐多心,万岁爷为何这些日子没见问候过姐姐一句……” 褚湉内心隐隐被他的话牵动,和颜道“皇上亲自查看我的药方,还差你盯着熬药,这份心意我怎能不知,想来皇上也有皇上的无可奈何。” “是啊,眼下不比从前,相信万岁爷也是顾虑周全,只一心为姐姐着想的。” 祁顺说着,眼神暗淡的沉默了片刻,又道 “三个都不是自己合意的,任谁也做不出欢天喜地,那几日万岁爷去储秀宫请安,我只在外间棉帘子里候着,没多久就见老佛爷和颜悦色的往西间去了,万岁爷跟着跪安,都没什么不寻常的,只是那次过后,万岁爷越发的冷清少言了,咱们也得想办法让万岁爷多笑笑才是啊,真是干着急。” 褚湉点点头,祁顺话至此处默默下了台阶而去,她怅然的望着寝宫廊檐外的一角天空,心乱如麻。 那次谈话,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谁也无从知晓,而她只知道,他的心事更多了更重了,看她的眼神也少了温情而多了平静。 她无不悲哀的想,或许,这份情意,是为历史不容,更为太后不容。 养心殿西暖阁,“勤政亲贤”之下的御案上,一面长方形正黄色旗帜豁然铺开,旗帜中绘着飞龙戏珠图案,青龙赤珠,龙头向着左上方昂起,看在眼中皆叹霸气神圣。 这面旗帜在确定为北洋军旗的同时亦决定作为大清国旗。 皇帝仔细敬观着眼前的黄龙旗,脸上露出一丝激动神色。 褚湉神思飘远,心中只念他,是否在想象着这面旗将飘扬在他为之自豪的北洋军舰上,在广阔无际的蓝色海面上迎风绽放神圣光芒,庇佑着他挚爱的国家和人民。 即使是战火硝烟,终有一天它也会载着胜利的的喜悦,随着战舰响彻云霄的汽笛声凯旋而归。 在他的眼眸中,也许真的倒映着这样一幅激昂画面,甲板下,是深蓝的海面,海风迎合着海浪呼啸而过,头顶上,龙旗飘飞…… 皇帝难掩着激动和向往,齐顺与褚湉默契对视一眼,心思也都明了,他随即故意瞪大了眼睛,出口赞道 “终于咱们大清国也有了国旗,奴才瞧着还是咱们的国旗好看,霸气!比他们洋人的有气势多了!” 褚湉在一旁点头笑道 “果真,龙是天子化身,象征着君主,而底色的明黄色又只是皇家才可用来的尊贵颜色,皇上即代表着国家,这种种配合既崇高又不失威武,用来作为国旗再合适不过,岂是外邦可比的。” 皇帝抬头看了看她与祁顺,展出一抹清朗笑意,复而又看着案上的龙旗 “朕与太后也觉得甚好,才决定择这一面为我大清的国旗,朕明日就下旨,地方各省府州县需升挂我大清国旗,还要致电驻外公使馆,他们也不能落下,让洋人也瞧瞧咱们的!” 褚湉见他说的高兴起劲,心里也算是稍稍松了松,前几日从储秀宫那里回来可还没大有过笑脸。 提起黄龙旗,她便不觉想起先前任命北洋提督一事,皇帝是为长远打算,可想好好计议多方思虑,奈何无从着手,也不能按照自个儿的意愿来。 太后手笔一落,这事就算定了,根本没想过让皇帝决定一二,尽管他自那次之后又在太后那里争取过,起码落个暂定也可取,绞尽脑汁的权衡利弊,奈何太后绝不松口,最后闹得好几次的请安都不甚和谐。 从这件事情看来,太后会更加忌惮和防备起皇帝,如此有主见,又倔强还不甘听命,怎么做她的牵线傀儡?要确保她自己掌权无虞,不知又要怎样布局控制。 想的正出神这当口,皇帝唤了她一声,她连忙拉回思绪,正见皇帝看着她,微有喜色道 “倾澜,你比较之下,更偏喜哪个国家的国旗?不妨说来听听!” 褚湉垂眼想了想,却没想到什么太令自己喜爱的,相比之下她还是爱五星红旗,无奈又不能说,不过黄龙旗也很好,很有中国特色,又威风八面。 虽然如此,她还是随着他的话答道“奴才觉着英吉利的国旗还不错,上面的图案像是咱们中国的米字,所以俗称米字旗,总共由红蓝白三种颜色组合而成,很漂亮,还有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也很有特色……” “当然了,奴才依旧最爱咱们的黄龙旗。” 皇帝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探究似的看着她,褚湉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太过展露,立刻定了定神,向着他微微一笑,手里不停地揪着帕子…… “朕不过是随口一问,可问后便觉不妥,不说你,全国上下也不见得有多少人见识过别国国旗,何况你久居紫禁城,你居然知道这些?还知道的如此清楚?” 皇帝目光炯炯,语气中有大感匪夷之意,她心喊不妙,不知如何自圆,窘迫的手心直冒汗,更加频繁的绞着帕子,瞬间,暖阁之中,静的只闻自己突突的心跳。 正在思忖,皇帝忽而笑道“你到底还有多少意料之外是朕不知道的?” 褚湉面上平静如水,却不容片刻思考,淡淡道“万岁爷言重了,奴才哪有什么见识,不过是曾经耳闻一二,觉得新鲜就有心记着,眼前小小的卖弄倒是让万岁爷见笑了,这往后还是不懂就说不懂的好,免得一考较又露怯。” 皇帝并未深究,只嗯了一声,复又低头看那黄龙旗,褚湉着实松了口气,一颗心归了位。 齐顺此刻一旁轻笑道“奴才可不比倾澜姐姐心细了,听到什么也是当时的新鲜,过后什么都剩不下,不过奴才还真想见识见识他们洋人的礼儿,看看他们是怎么磕头请安的。” 第103章 无常 褚湉在一旁看着齐顺,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直叫她暗暗发笑,齐顺见她如此,就笑的越加憨态。 皇帝没有理会两人的相视各自笑,轻轻摇头道 “你们这便是不懂了,洋人可没有咱们的三跪九叩六肃礼,他们的礼节朕倒是从一本书上看到过细细的描写,使节觐见时也是看到过的,与咱们的甚是不同,总归是比磕头来的漂亮。” 褚湉与祁顺同时收住笑,鎏金嵌宝的镂雕熏笼悠悠荡出的香烟经从窗棱投射而来的光线一照,如同一抹不易察觉怅然。 他的声音极平静不过,话必只作沉默。 褚湉不知他所思所,只是一味的看着案上的黄龙旗发怔,褚湉想着这般情景也不好去打破,遂收拾起微温的茶盏轻轻提步退下去。 积雪初融,虽说阳光明晃晃的刺人眼,倒是比下雪那前儿凉意加深不少。 琉璃瓦顶的雪稀稀疏疏,此时已化为雪水顺着房檐往下滴,她出来门时小太监们正在打扫着,走了几步正看到雨蘅迎面过来。 “风尘仆仆的,这是做什么去了?” 雨蘅仔细呈过来黄釉龙纹万寿无疆茶盏,随口道“张谙达命我带着蔽月、回雪随他去了趟四执库查看新添置的吉服、常服、貂氅……各个都新置了十余件,再加上之前没曾上过身的,这可就忙活了大半天。” 褚湉将泡好的大红袍倒入茶盏,轻手盖上盖子,道“累了吧,眼下也没你的差事,就回去歇着吧。” 雨蘅置若罔闻,向她凑近些许,不紧不慢的道“自选定后妃,万岁爷就有些变了性子,你近前大概也觉着了吧?” 褚湉平静地看着托盘上的茶盏,道“皇上可是咱们能揣测的?咱们只把眼前的差事当好,其余的少说少打听,没得惹祸上身。” 雨蘅没再说下去,频频点头,她这才安下心,捧了茶回了西暖阁。 一进来,就见齐顺似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她将茶放在案上,其间小心翼翼的窥见皇帝依旧坐在那里,不出声响的看折子。 她直起身子,终是忍不住开口“刚刚泡好的茶,正好润润嗓子暖暖身。” 他眼睛没抬,伸手端起茶盏,可才送到嘴边竟忽而静止住了,褚湉不免心头有些异样,见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心,淡淡道“大红袍……” 说着,将茶盏复放回了案上,褚湉和齐顺互看一眼,齐齐跪下。 这一瞬间,褚湉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一瞬间仿若相隔山海。 地位、身份,还有百年的鸿沟,这许多横在当中,她怎能一直以来忽略掉他皇帝的身份和所有帝王的共性? “都起来……”他平缓无波的道,见两人犹犹豫豫,又道“朕还未说些,跪什么?” 褚湉舒了口气,直直看着地上的金砖,道“万岁爷恕罪,奴才只是想着万岁爷曾也惯品大红袍,还有过赞誉,所以未经万岁爷口谕就擅自换了茶来泡,奴才知错。” 皇帝冷着目光,语中却轻松自然,仿佛觉着小题大做一般 “你说的对,只不过虽是惯喝,天长日久,竟觉得腻了,往后按朕吩咐来就是。” 褚湉心里说不出的异样,却也暗涩难当,却听他换了个口气,显见的有些雀跃 “齐顺,传朕口谕,在太和门前正中暂设旗墩,在其上设六十六尺长的旗杆,升上大清国旗,即刻就着内务府置办。” 齐顺应着,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褚湉不禁想着,脑袋里却只有一个词。 皇帝果然是与时俱进,那黄龙旗随着猎猎寒风飘荡在巍峨的太和门前,怎一个壮观了得…… 突然,手臂被轻轻抬起,她方才诧异回过神来,皇帝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起来。” 褚湉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他也放开了手。 “朕刚刚也并非有心怪你,只是有些时候由不得性子来,你从进宫以来该是最能体悟到的。” “倾澜明白,只是……”看着他等待下文的目光,她想了想才道“皇上关于太和门……” “你是想说,朕才讲由不得,此次却又由着性子来了?”他打断她的问句缓缓说着“大势所趋,各国尚且如此,她也说不出什么来。” 褚湉隐隐着不安,偏他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好似坐等看戏的孩子一般,禁不住伸手去轻轻扶了扶他的肩,他转眸,依旧是波澜不惊的俊逸脸庞。 “倾澜。” 他唤了一声,把褚湉扶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攥在掌中,眼中瞬间蒙上一抹真挚之意 “其实你我之心不管出于什么,都是为了对方好,咱们也一样心照不宣,细细想来反倒自惭形秽。” “朕时常做着违背心意的事,今时不比往日了,朕只宁愿你平安顺遂,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你可懂吗?” 他说着,微笑迟迟浮在唇畔“你的心意朕必珍藏着,此生不渝。” 褚湉虽疑惑,却也颔首应了,然而皇帝没再继续说下去,松开握着她的手掌,复而坐去桌案前继续看折子、批折子。 褚湉在一旁静静的守候,反复咀嚼着他的一番话,光影交错之下,他整个人似是笼罩在缥缈幻境之中。 氤氲缭绕的尽头,是他认真专注的侧脸,他握着笔的手修长如青葱,却像赋予了极大的力量,这样的他叫褚湉恍惚、向往,亦让她为之心神荡漾。 齐顺和雨蘅看出来的,她又怎么领会不到,他是皇帝,却又不再是她所看到的,所认识到的那个皇帝。 突然间发现,她不懂他。他的牵绊和苦恼都不是她所能承载的。 月落乌啼,再寻常不过的夜半,外面依旧沉黑,静悄悄一片,只有寥寥宫灯的幽暗光束,仿佛夹着霜雾从窗格子的缝隙中探进来。 如今的每一天,她想的、猜的,都是那不可预计的将来,今后随着一后二妃的入宫,想必自己的日子便不会有多好了。 而今,皇帝眼神透出的疏离冷淡,越发渐远的痕迹,让她不安又伤怀,她竟不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他们很好来着,可自选秀后,便倏然急转直下,她不懂,又有些懂,想开解自己又无从开解…… 第104章 走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迷迷茫茫间,褚湉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嘈杂声音吵醒。 她呼吸尚在混乱,竟莫名的将心一提,脑中混沌着,遂伸手摇醒雨蘅。 待两人穿戴好推门出去一探究竟时,眼见的场景让人一时震惊当下。 天还未大亮,不见一颗星子,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烧焦的味道,眼睛亦被飘来的浓烟熏的睁不开。 两人霎时间捂住口鼻,呛得直咳嗽,抬头望去,临养心殿不远的南面黑烟滚滚,虽隔着重重宫墙殿宇,仍是可以看到高高蹿起的数条火舌,直把那一方墨蓝的天映的通红瘆人。 褚湉惊骇得顾不得多想,便和雨蘅一起奔出了遵义门。 外头人声鼎沸,长街上来往的宫女太监难掩惊慌,都抱着一切可以盛水的东西跑往前朝方向,场面可谓是乱作一团。 褚湉连忙拦着一个小太监急急问道,他嘴里只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话音还在耳畔,人已早跑得没了踪影,有几丝寒风袭过,犹如冰凉的尖护甲划着脸颊。 不远处噼里啪啦的声音穿透耳膜,再次望去,太和门方向火势越加迅猛,刹那化作火海,触目惊心。 她心跳得厉害,周身似乎已经感到灼热,却再不容多想,携着雨蘅慌忙忙跑去寝宫。 可还没够到寝宫的门,便听到张德福的鸭嗓充满惊惧劝叫 “我的爷,您可别去!奴才求您了……” “奴才便是死了,也不能叫您犯险,万一伤了您分毫,那奴才就是千刀万剐也不够抵罪啊,您快回屋歇着,奴才我求求您……” 抬眼间,便连皇帝倔强着踏出了寝宫的门,齐顺边随在后,边走边为他披上熏貂披风,那领端的风毛正跟着急促的步伐徐徐浮动。 张德福见苦劝不住,一个跨步蹿到前面,扑通跪下,企图挡着去路“奴才说什么也不能让您过去。” “起开!” 皇帝心急如焚,势必要去一探火势,张德福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已是让他没了耐性。 张德福那便咚咚的碰着头,话中带着哭腔道 “奴才万死不能让啊,前方正在全力扑救,皇上坐镇后方便可,您看这请安的时辰也快了……” 皇帝听罢不禁冷哼,望着那通天火光斥道“大火都烧到眼前了,你还和朕讲什么劳什子,太和门是什么地方?那就是朕的家门口,朕已愧对祖先,若不去火场亲力亲为,一探火情,叫朕如何自处!” 眼见着张德福还没有让开的意思,齐顺忙不迭的跪倒在地,嘴里央求着,皇帝向前走不是。向后退也不是,急的狠狠看着两人 “你们想犯上不成!给朕让开!” 张德福又是一阵磕头,朗声苦求“奴才们得罪了,万岁爷倘若执意去,老佛爷那也饶不了咱们奴才,万岁爷您开开恩吧!” 褚湉见情势势如破竹,赶紧上前请了安,皇帝一见她,大概觉得她也是想一同阻拦,便脸上一冷,语气更是冰上加冰,压着气焰道“你们都让开,莫要抗旨不尊。” 褚湉绕过齐顺两人,来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道 “奴才们不敢不遵旨意,咱们只是顾着皇上安危,不能让您有丝毫闪失,此等忠心可鉴。” “再者说来,皇上一旦过去,那些救火的人不得诚惶诚恐的?只怕哪个一叩拜,将大家的注意力分散开来,岂不延误了时机,助长了火势?” 皇帝微微蹙眉“你是说,朕去了只会平添乱?难道让朕心安理得,四平八稳的在这儿看着,歇着吗?”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褚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到极点“万岁爷要做的除了在火场外召群臣指挥扑救事宜外,怕就眼前最是人心惶惶,如何稳定人心也是必要。”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转眸望向浓烟滚滚火舌窜动的太和门方向,褚湉知他安心不下,于是试问 “火场万不能去,倘若皇上仍是放心不下,奴才们就随您到中和殿附近探探扑救的火势如何,可好?” 立在中和殿旁的汉白玉望柱前,让人无限绝望的大火以及那猎猎浓烟尽收眼底,太和门、贞度门、昭德门以及临旁的库房和廊庑全部被熊熊烈火包围,千百人在场扑救,却好似没有一丝减缓的趋势。 褚湉看的胆战心惊,被烟呛的咳了又咳,而转眸时,皇帝那冷峻秀逸的脸迎着火光,忽明忽暗着。 他的眼睛含着让她捉摸不透的东西,似痛,似悲,亦只是愤然急迫,然而他只是那样看着,沉默不语…… 储秀宫里,暖帐低垂,奢靡香风,红箩炭正烧的旺。 太后满脸严峻,随意披了件貂氅,发髻也似是没怎么精心打理,只是寻常盘辫,没有太多坠饰,很显然,她也是接到噩耗匆匆而就,并没有那个心思和时间过多捯饬。 皇帝坐在她一旁的暖炕上,紧紧蹙着眉,两人皆是沉默。 火势扑救的情况是半个时辰皆上奏一次,甚至有大臣建议如此大火恐怕收之不住,唯恐殃及帝后寝宫,请太后皇上暂居西苑去避一避,然而这条意见未被帝后采纳。 就这么人心惶惶的挨了一天,火势俱有所控制,亦脱了殃及内廷的恐况,大家这才稍加松了口气。 难以想象,宏伟如太和门,如今已是一片烧黑的废墟,残砾焦木满地,惨不入目。 这场大火肆虐了两天才得以完全扑灭,接下来便是善后,处决了造成火灾的直接起事者,又由内务府拨银奖赏奋勇救火一众人。 原本为大婚准备的服饰以及各种礼仪用器皆化为灰烬,损失不可计数。 最要命的则是太和门,太后苦恼万分,因着迎娶皇后,皆由大清门抬进,途径太和门,方可入内廷,祖宗规矩不可破,可如今去哪弄个太和门出来? 倘若赶造是来不及了,于是接二连三的御前会议,眼看大婚即将临近,眼下也只能含糊了事了。 这就有了紫禁城的奇景,褚湉也曾随皇帝去看过几眼,上百名棚匠和扎彩工在太和门的废墟上预备造出一座以假乱真的纸扎太和门来! 然大火之事才稍稍平息,一早她便随皇帝去了趟储秀宫,才请早安,太后却意外的没有开口交代,问及一句,也不叫回也不叫起。 皇帝清清冷冷的跪在地上,褚湉齐顺等人也是不得起,太后默不作声,径自抽着烟,眼皮子连抬都不抬,就由着皇帝跪在那儿。 褚湉心头不免有些犯愁,不知又是哪里不顺她心意。 飞快一望,见太后沉着脸,倒是不怒而威,不知此时她心里在盘算些什么,却也似乎不是好事。 她又小心翼翼的看着皇帝跪在前面的背影,他只默默的没有说一句,也未试图去问个究竟,犹如一尊泥胎木刻的雕像。 褚湉不禁心中一揪,天寒地冻,这殿里虽暖意洋洋,但是这地砖依旧是坚硬硌骨。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膝盖因旧伤开始作痛起来,仿佛地下的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又忍不住去凝着皇帝背影,这跪来的没理由,更没道理。 不知经了多久,太后终于开了腔,只平静不含情绪的语气道“幸亏我还没被急死气死,不然连我儿子大婚我都该见不着的。” 皇帝道“皇爸爸何出此言,太和门之事已成定局,万事皆已料理妥当了,不想让皇爸爸这般劳心伤神,如此一来,子臣只觉无地自容。” “知道为何不叫你起来么?” “子臣知道。”皇帝倒是对应自如,想都不想便道“子臣愧对先祖,应当跪思己过。” 太后冷哼一声,把茶杯重重的置在几上,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亏你知道跪思己过,早些时候只晓得瞎胡闹,没得惹我生气,更惹得先祖们生气,好好的太和门皆是由你毁了!” 此举倒抽一口气,这罪名如何也拿来按在皇帝头上?她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无孔不入。 皇帝倒是不急不躁,淡淡回“还请皇爸爸明示。” “还明示呢,你是真不知还是装傻充愣。” 太后突地起身走近皇帝,一字一句的道“这次的大火虽为疏忽大意,你却不曾想过吗,紫禁城这么些年了,祖祖辈辈都这么住过来,眼见着大婚到眼前了,偏偏这太和门没了,说是赶巧儿我倒是不信,听闻民间有所传闻,说这火来的太不吉利,是天谴,可我又听说,前些日子你命人在太和门前设了个老高的旗杆,还升上了黄龙旗?” “你可知道,你这是坏了宫里头的风水布局,惹得祖宗们震怒,这一场大火只是没了太和门一处已是万幸了,你还如此懵懂无知!” 第105章 寒夜 褚湉暗自叹了口气,说起风水布局,太后就本是没有丁点的发言权,原本错落有致、左右对称的东西六宫,还不是被她生生给打乱,胡拆乱建,只供自己意愿来。 这当口她还居然如此趾高气昂的说出这番话,实在不嫌亏心,果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皇帝似是没有丝毫情绪泄出,只是平静的说“是子臣疏忽酿成大祸,子臣知错。” “罢了……”太后伸手扶起跪地多时的皇帝,见他如此老实,自己语气也缓和许多 “事已至此,皇帝也不必过多自责,往后你便要当家做主可再不能胡来,皇爸爸一直相信你就是我选的大清明君,你可万不能辜负了我的信任。” “儿子必定竭尽所能。” 太后犹如会变脸戏法般,适才疾言厉色,现下又一张慈母殷勤期盼儿子建功立业的和蔼面孔,她眼中有湿润也有些许心疼的意味,执着皇帝的手,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你心里头堵着气,这门亲事你不十分乐见,但是咱们皇家的婚事联姻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儿女情长不适用在咱们身上,要说苦,谁不苦呢,皇爸爸是想得远呐。” “知根知底的且比那些外人妥帖,娶妻娶德,喜子这孩子老实娴静,颇具些当年慈安皇太后的性情,又是实心实意的衷心,立为中宫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湉哥儿,皇爸爸何尝不知道你的心意,可如今木已成舟,你要怨恨,就怨恨我吧,皇爸爸愿受着。” 皇帝极其厌烦选后之事再次被提及,三番两次的敲打,只叹了口气,隧道“子臣不曾怨恨。” “子臣,明白您的苦心,。” 太后仿佛才得以安下心,轻轻点头“好,好,你明白就好,皇爸爸都是为了你,为了大清才不得已而为之,你若明白,也不枉费我这一番心血。” “子臣必定铭记在心。” 皇帝跪下说着公式般的话术,谁也看不到他此时的脸。 奉先殿中,幽幽的烛火在轻烟之间黯然明灭,那一排排如豆的焰时而颤动时而蹿升。 褚湉被香火迷得有些混沌,但见皇帝上前,又在各个祖宗的牌位前上好了香,他一直不言语,面朝先祖默默的跪在殿中,她便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同跪着…… 时间茫茫然流逝,抬头间依旧是他笔直的脊背,褚湉想着时辰已是不早,想开口劝说,话到嘴边总又咽了回去。 依皇帝的性子,此时此刻她怕是无能为力,就只念着他这一天里多数都跪着,唯恐身子吃不消。 想到此处,褚湉才感到自己的腿酸痛的紧,不由得伸手揉了揉膝盖。 手接触着衣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皇帝此时竟徐徐道出一句 “你回吧。” 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帝又道“朕今日不走了,就在这里,你且回去,没朕的吩咐谁都别来。” 褚湉乍听,本能的向前膝行几步,忙道 “冬夜极冷,跪上一夜如何受得,倘若皇上不顾全,而我即在皇上身边服侍,就要替皇上多多顾虑身子,事态既已如此,罪本又不在皇上,况且今天已经跪了好些时辰了……” “回吧。”她恳求道。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她,顿了片刻才隐隐发出些许的冷笑 “也许你说的都对,你瞧,她本就不打算给我机会。” “朕再怎么逢迎,再如何示好,又能如何?罢了,你回去。” 褚湉被他那暗涩又自嘲般的冷笑话语刺痛,心口一阵闷堵。 也许她自己早已明白如果想要反逆历史,扭转局势,是难如登天之事,又偏偏想为他做些什么,只是自己没用。 她苦恼至极,只摇头“不,我不走!” “倾澜在这陪着皇上跪,要回也只能一同回。” 皇帝沉默良久,心内一阵牵痛,他想她陪在自己身边,只有她在,他才更坚定那一份无所畏惧的心,即便伏低做小,卧薪尝胆,他也愿意韬光养晦等下去,可他同时也明白,他的这份爱意,会害了她。 褚湉莫名感到一阵紧张难耐,似乎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审判一般。 她不明白,他对于自己,果真不复当初? 他真的不再是那个不惜身份礼法,在她落水后扮作小黄门来探望她,命悬一线之时,不惜当着众人为她跪地求情之人了吗? 曾经的执手相顾,悲欢与共都似乎渐渐烟消云散…… 褚湉无法再想下去,他开始让她感到丝丝陌生,让她怀疑自己,甚至有些怀疑一直以来的一切。 淡漠,就只是淡漠,她从他的脸上再看不到别的。 她时常也会想,也许因为大婚的缘由,也许因为太后的专权,但是,这些真的可以构成两人之间的嫌隙吗? 她无解。 皇帝悲哀又清醒着,翻涌着层层不可示人的心事,最终只平平道 “朕要清静冥思,不想有人打扰。” 皇帝语气虽淡却有着不可违抗的余味,褚湉怔怔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叩首,扶着身旁的朱漆大柱踉跄直起身子,慢慢退出了殿。 冬日里的夜风凛冽异常,她一路失魂落魄,自出了景运门,竟发觉当空那一轮皎月,清清冷冷的俯视着这同样孤冷的紫禁城。 月光无声无息地洒在巍峨坐落的重重殿宇,许是快到了上夜时分,日精门想必要下钥了,她来不及多想,急步拐进东一长街前的内左门。 守门的太监一见褚湉,陪笑着赶忙请她进去,说是晚了一步便要下钥。 褚湉不自觉回头望去,却不知究竟要望什么,跨进门的瞬间心中只升起个念头,是个强烈的不需要顾及一切的念头。 她没有迟疑,倏然转身疾步奔去,再没理会身后太监的话语。 看着紧紧关掩着的景运门,她伸手轻轻触碰门上的锃亮门钉,只觉从指间直捣进心里刺骨的凉。 门口值守的太监察觉到褚湉正孤零零立在那儿,说是要进的话务必要记档去向敬事房领钥匙,让她稍加等候。 褚湉微微一笑,罢了。 他未必希望看到她再贸然回去,也许,如果,倘若当时自己再坚持一次,争取一回,铁了心一般,说什么都不离开,会不会…… 罢了,罢了。 褚湉连忙轻声向那守门太监道“不必麻烦了,我不进去。” 说着,转身即投入茫茫夜色与冷风中去,内左门的太监已是走过来几步迎她,客气的催促着她进门。 甬路直直灌涌而来的风最为刺骨,利刃一般的刮着脸颊,门后传来哐啷啷的下钥声响,重重的敲击着她黯然神伤的心。 长街一端,一盏灯火由远及近,褚湉施施然看去,却是谢安正提着羊角风灯朝她过来。 “姑姑!” 他叫了声,快步来到她跟前,见她神色忧郁,一时不好说什么,只规矩道“天晚了,师父叫我来迎姑姑。” 褚湉点点头,与谢安一并行在路上,夜幕苍茫,两人一灯,不见言语,只有那夜风呜咽而过。 回来养心殿,因着齐顺身上不合适,褚湉只安排了小寇子等人往奉先殿随侍,等闲不可随意去得殿内,只往围房听命。 …… 随着纳彩礼、大征礼的陆续完成,现下太和门虽然是个纸扎彩门却也足够以假乱真,用来大婚仪式也尚可。 这场令褚湉辗转反侧,郁结于心的大婚礼终还是如约而至,但是她从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己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了下来。 第106章 沉郁 窗外暮色沉沉,吹了灯,竟不知是什么掉进了炭笼,与燃着的红箩炭碰着隐隐发出似细枝折断般的轻响。 褚湉忍不住拉拉胸前的被子,雨蘅却也没睡着,听到声响,用手轻搡了搡她说 “明儿晚上便是大婚礼,咱们也跟着睡不着觉,这算什么啊?” “真不知道我和他会不会有这一天……” 雨蘅径自说着,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是话中满溢着期许,还有着不可预知的彷徨,褚湉正了正身子,继续听着她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可我就是免不得的想象着属于我和他的那一天,就算没有什么八抬大轿,贵重彩礼,只是坐在那等,就这么看着他由远而近,胸前系着红绸花笑脸盈盈的向着我走来……” “他指定说雨蘅,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会烧菜,往后每顿都弄给你吃,你愿意跟着我,我就一辈子对你好,瞧!我这就娶你来了……” “他不会什么甜言蜜语,准定会对我这样说的。” 雨蘅说着,只是轻笑,褚湉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苦涩,遂笑出声来臊她 “你不得了了,这么着急要嫁人,这长泰竟还会烧菜?你们这些小儿女蜜里调油的私话竟还要说出来给我听,也不怕生生的把人给酸死了!” 雨蘅笑怒着上来咯吱她,闹了好一阵,见她一个劲的讨饶才勉强罢手。 褚湉喘着气直拍胸口“说你一句都不行,这么得理不饶人,往后长泰讨了你可有的受了。” “你还拿我玩笑?!”她语中之意是还要对她“动粗”。 褚湉怕了她连连称不敢,她这才肯作罢,沉默片刻,褚湉微微笑着道“你会等到那天的。” 雨蘅极轻的应了一声,褚湉以为她是犯困了,不由自主的轻声微叹,躺下准备睡去,耳边却又响起她的声音 “你高兴吗?倾澜,说实话明天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你高兴吗?” 褚湉被她问得一愣,如今她高兴与否又能如何,这么想着却也只能报以一笑 “高兴!” “大婚往后皇上就要独断乾纲,实现理想了,我替他高兴。” 雨蘅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道 “我知道这种事没法劝,我自个儿又何尝不是,嫁一个太监,在别人看来那是真的惨,可我听过一句文绉绉的好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褚湉颇为感触,遂长叹一声道“大概,也只有你可以理解我的心,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一向只图自保便好,可这一次,我发现我不得掌控,也许我是错过了可托付终身的人,不知将来会否后悔,可眼下,我如何骗不了自己?” “忘了吧……”雨蘅说着竟有些哽咽 “我不想你有任何不妥,那些是高高在上,隔着大天儿的人,咱们退避三舍吧。” “我压根儿也没想什么攀附富贵,只是……”褚湉望着漆黑的房顶,空气中尽是凝结的失落 “我管不了自己的心,无法忽视更拒绝不了他的情意。” “你是说……”雨蘅倒抽一口气,两人皆是一瞬间的沉默。 半晌,她才有些情绪激动地开口“你是说皇上对你……我只知你心里有他,他也是最为看重你,可不曾想竟是到了如此地步!” 作为姐妹,褚湉欺她瞒她自然心中愧疚难当,而她也只是埋怨了几句,接着便陷入了深深地忧虑当中。 “你已经把自己带入了险境,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只担心他。” “这么下去,老佛爷她怎么能容你?” 褚湉伸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对不起,害你担忧,我现在的处境并没那么糟的,况且……” “皇上对我,不似从前,许是年少轻狂,懵懂居多,现下有了一后二妃,我也并未想要扯着他往上爬,只想做个女官便好,太后见我不曾有野心大概也不会太过为难,再看看吧,也许过不了多久,调离养心殿也是不远了。” 说到最后,她险些哽咽,她清楚明白就算离开他左右,就算他再不看她,她也无法真正放下这个人。 她只是难以置信,只是还有着,强烈的爱着他的心。 “可皇上他,不像是那样人。” 褚湉苦笑“帝王之心本就难测。” 她又何尝不知道,他不是,更不会是一个轻易承诺,到处留情的风流天子,面对他的冷淡和漠然,褚湉的迷惑远胜于难过,她知道这里面必定有太后的缘故,不管真戏假做,还是假戏真做,她只怕长此以往,自己越来越患得患失起来, 这一天,是她永生难忘的一天,也是她注定无法平静的一天,当皇帝穿上吉服,当寝宫众人齐齐拜跪异口同声的道贺,褚湉再也没办法蒙蔽自己的真实感受。 她的心在滴血,却只能这样,这样眼睁睁的…… 难抑波涛汹涌,那份水深火热险些化作一汪泪晕开。 她扬了扬头,逼回了眼泪。 她不能哭,更不能在他面前掉眼泪,她要的只是一个静静的角落,找寻出一个足以麻痹自己的办法。 趁众人都在忙着差事,褚湉轻手轻脚的向后退去,手不知何时紧紧地攥起,打算就这么溜出寝宫去,不被人注意,不被人打扰,不用此时此刻面对他。 “宋倾澜。” 她脚下一定,发觉自己已是退到了殿门口。 是他吗? 褚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目光里,皇帝立在放着西洋座钟的条案前,凝眸正望着自己。 她浑浑噩噩地咬了咬牙,遂一福身,努力挂上微笑,道 “在。” 皇帝看着她突然露出一丝笑意,喉中苦涩难耐,声音却依旧清冽悦耳 “再为朕理一理袖口吧,瞧,这个也还没扎。” 他说着扬了扬手,褚湉看清他手上拿的正是那枚东珠辫穗子,那一尺来长的明黄流苏正随着他的手上的动作轻轻浮晃。 她微怔,片刻应了一声,缓缓来到他面前,却再没有勇气去看他的脸。 手上无法控制的微微发颤,她轻柔的整理着领口、朝珠、马蹄袖、又正了正他戴着的珠顶冠,旋即接过他手里辫穗,蹲下身仔细为他扎着。 不知怎地,手上一个劲的不听使唤,许是自己心有旁骛,如何也扎不好它。 还在想着不要被皇帝察觉的好,就只听他似是含着轻笑道 “朕习惯了,只你亲手来做这些朕才觉得踏实。” 褚湉顿了顿,快速扎好了辫穗子,一方面反复回响着这让她内心牵动的话,一方面又迷惑着他的转圜。 他已是很久没这样对她笑过,那些天的冷漠仿佛瞬间烟消云散,褚湉这才觉得,自己本不懂他,越是熟悉就越是参不透。 她起身,眼前的皇帝竟然如此丰神俊秀。 她忍不住想,这样的一个他,今时今日,就要成为别人的丈夫。 想到此处心如刀割,为了掩盖住川流不息的难过,她只好堆着一脸的笑道 “倾澜身为御前女官,还不曾正儿八经的向万岁爷道喜,真是不懂规矩了。” 她说着退后几步,跪下身正正经经的行了个大礼,朗声道“奴才宋倾澜,恭祝皇上大婚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07章 大婚 她不曾去看他,一双眼睛只是盯着地面,片刻一声轻不可闻的低叹,他只淡淡道一声“起来吧。” 他走过她身边,不曾迟疑,龙涎香气随着他的脚步飘散而去。 褚湉缓缓起身,回过头来,却只一抹石青色背影义无反顾的消失在殿门外…… 她第一次得见如此场景,紫禁城中热闹非凡,王公大臣,宗室贵胄聚集于此,万寿,春节时都远远不及。 彩绸绒花环廊绕檐,处处红灯高悬,大家都换上了喜庆装扮,她虽无心却只能听从安排,换了淡粉色挑银线暗花纹夹衣,外搭着狐皮里子琵琶襟银锻出风毛坎肩,用白玉镂空嵌宝扁方将如云乌发挽起,饰以通草绒花。 可表面越是光鲜华丽,内心越是如同枯槁。 她取下那枚怀表,手指摩挲片刻,终是将它收藏起来,束之高阁。 皇家嫁娶,十里红妆,沿街皆搭建彩棚,想来围观的民众也聚集在这午夜街边,夜里的风冷的让人缩手缩脚,却也打不住这隆重喜庆。 大清门至乾清门一路披红挂彩,午门上钟鼓齐鸣,哪怕是太和假门也是装饰华丽中不失庄严。 皇后的凤舆被簇拥着经大清门进宫,一路铺张,浩浩荡荡。 吉时,凤舆已停在了乾清门前,此时的乾清门外众人跪迎,卤簿仪仗,彩旗翻飞,编钟、编磐、琴、笛、笙等乐器正奏着中和韶乐和丹陛大乐…… 他真的要迎娶别人了。 褚湉暗自笑笑,同样,他终于可以亲政了。 她可以想象的到,那该是何等隆重的场景,而她独自在养心殿的空寂宫苑中,听着中和韶乐和丹陛大乐相交合奏,望着那一簇簇绚烂的礼花,忽明忽暗的映着面前高耸的宫墙,此时此刻,荣耀、烟花、古乐、红灯、香风、众人的那一声声贺喜、梦中的翩翩少年君王…… 静芬,她该有多幸福。 而她,独守空寂,卷帘西风一瘦影。 那么皇帝?这种时刻她依旧忍不住想,他此时是以什么心情来面对这场隆重奢靡的婚礼,他是否正步步走近他的新娘与之牵手? 他会不会一个瞬间里想到自己? 他会不会…… 为什么,自己还如此清楚地记得他的话。 “如果不是她,是你该多好”…… “你的心意朕必珍藏着,此生不渝。”…… 回忆和情意犹在,可这大婚礼竟像是反讽着她的一切以及她的存在,讽刺到让人绝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连希望和期盼都似是变为了痴心妄想。 也许皇帝从不曾属于过自己,从前是,往后也会是。 她的眼泪已干涸,竟也连苦笑也不得出,直呆呆的在阑珊处望着高墙外的灯火辉煌…… 时间一秒秒的流逝,皇帝的脸在她的眼前却越发明朗清晰,触手可及,好似就在面前一般。 身为掌事宫女,在储秀宫时也这么没规矩吗? 那赌注是什么?赌一句真心话。 子臣不要别人,就只要她! 对不起,宋倾澜,朕不想你出宫,不想你离开养心殿…… 朕不要你以死明志! 倘若可以妄想呢?你会不会…… 难道身为皇帝,就不能和心仪的人在一起吗? …… 她仿佛看到他正在望着自己笑,说着倾澜,这里人多,难免磕碰,我拉着你走吧…… “皇上……” 她脱口轻唤出声,眼前却只是触手可及的冷风和明灭的烟火,那一丝丝不可忽视的寒意侵袭着她的双眼。 她不能哭,她不该哭…… 她想见他,太想见他! 褚湉的思绪似乎慢了半拍,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却已经将她带出养心殿。 她不住的跑着,穿过遵义门,冷风割着脸颊,企图捆绑着她的双脚,一路上跌跌撞撞,绊倒再爬起,竟已经记不得自己摔倒了几次,只是扶着宫墙向前狼狈的奔走,跑丢了脚上的宫鞋也再无心顾。 双脚行在寒天冬夜里的甬路地砖上,褚湉已然忘却了彻骨的凉。 内右门越来越近,那礼炮烟花震耳欲聋的鸣响着,剧烈的摇撼着她的心神。 仿佛就像在面前炸开一般,却如何也不能让她停下脚步,无法平静下来,整个人如同碎裂。 她手脚早已冻得没了知觉,不知自己究竟是走还是跑,敞开的内右门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她认为自己就要跌倒,可大门就在眼前,头脑里没有停下的意念,不料一把被人拽回到现实。 “放开我!求求你……” 她用力挣脱着束缚,那麟查的脸在忽明忽暗中如黑夜中的游神般,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清醒些,不要做徒劳无功的事。” 随即便放开了她,而褚湉恍然梦醒,呆呆的看着他。 “我只是……想让心死的彻底一点。” 那麟查呼吸一滞,有绵延的怜惜涌入心头,指着内右门道 “既如此,你便去吧,堂堂正正的去,欢欢喜喜的相送,别让他看你不起。” 他拿来她跑丢的鞋,交于她手“穿好,记住,你是御前女官,是有脸面的人,出了任何事都不能自降身段,颓废狼狈,惹人耻笑。” 褚湉自嘲一笑,点了点头,穿好鞋子向着那麟查道了句谢,便毫不犹豫的转去身,朝着那门走去。 耳边时而悠扬时而震撼苍茫的乐声还在进行,烟火一明一暗的刺晃着她的双眼,她手扶着着琉璃雕花门框,秉着呼吸放眼望去…… 眼前的景象却更加残忍的提醒着她,她的思想和那些希望完完全全玉石俱焚,耳边犹自回响着那麟查的话,这才使得自己理智尚存。 在这场婚礼的震撼之下,在恍如白昼的灯火尽处那个幽暗角落里,她卑微的像一只蝼蚁,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在娶另一个女人,暗暗细数自己的悲哀。 她心中自问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乖乖等在养心殿,远远地避开这一切,不好吗? 见他?见了又能如何…… 在那片耀眼的灯火下,明黄色凤舆停当在乾清门前,各色人等簇拥着,喜庆之余有着规矩方圆,隆重又祥和,他们的脸上扯着笑,张开嘴稍稍喘息便是阵阵白雾升腾。 褚湉走出几步,定定站在那里,目光极力的盼寻,只为了那重重阻隔中一个身影。 即使再隔着距离,皇帝依旧是那么显而易见。 她看着他腰背笔直的正立在风口处,面对着皇后的凤舆,他帽冠上的细软皮草和顶部的朱纬,连着那垂在辫梢的流苏一齐随着夜风浮动。 他的侧脸冷峻而没有一丝情绪。 她看到的是那么清楚,就好像他在跟前,她伸出手便可以拉住他。 侍者将扎有红缎的弓箭承上,他机械般的持来,对准凤舆拉开弓连射了三支无镞箭,一时间来贺的朝臣王公阵阵彩声…… 胸口突地一疼,褚湉忙不迭的用手捂住,低头看去却不见流血…… 那三支箭究竟是射在了皇后的轿门上,还是射穿了她的心? 褚湉的眼睛甚至忘记要眨一眨,看着静芬,不,应该是皇后。 她被女官以及喜娘们扶出凤舆,顶着龙凤同合红头盖,手里的苹果和金镶八宝如意被接过并换成了宝瓶,过火盆,跨马鞍,她步步走向皇帝,终于并肩和他一同走进了乾清门…… 她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如此羡慕过一个人,可却只能茫然无措的站在那里,望眼欲穿,直到再也看不见。 褚湉目光浑然不觉,好似失了焦距,她知道,他们是要去坤宁宫,那暖阁里的洞房早已布置的红烛摇曳,有百子帐,有宽大的喜床,有双喜宫灯,还有子孙饽饽…… 第108章 两愁 “回去吧……” 思绪如同抽丝般回归到眼前,褚湉施施然抬起眼帘,看着不知何时来到跟前的雨蘅,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吗?” 如果真的不管不顾,她也许就不会在这暗自伤心了,如果真的不管不顾,她也许会活的好一点…… 褚湉低低嗤笑一声,任由雨蘅哽咽道 “地上这样凉,你是坐在这里多久了?来,我扶你起来,咱们回去……” 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瘫坐在了地上,雨蘅说着架起她的手臂在她肩上,费力的想支起她的整个人。 隐在后头的谢安见状奔来,试图帮助雨蘅扶起她来,褚湉摆了摆手,此时此刻自己还有人挂念着,心疼着,真是件叫人欢喜的事。 她笑了笑,道“我自己可以。” 说着,便倔强的径自摇摇晃晃站起身子。 雨蘅见她如此,身子僵了僵,紧紧看着她的脸,眼中湿润开来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必委屈忍着,哭一哭吧,咱们静悄悄的不要被人发现,好不好……” 谢安望着红灯摇曳,顿时倍感凄凉,一句两句只藏在心里,不得明言。 褚湉笑的温婉,摇了摇头 “我不哭,今天是大喜之日。” “你这是何苦?” 她淡笑,低头不语。 “我知道你一整天都不曾吃喝……”雨蘅犹自说着,关切的语气似是疗慰着他心头的哀伤 “刚刚我去小厨房给你下了面,现在还热乎着……” 抬眸间,雨蘅已是一刻泪珠滚落到了腮边,褚湉心中百感交集上前拥住了她,死命的抑制着眼泪,委屈道 “我饿了,饿的心里难受的紧。” 雨蘅破涕为苦笑,片刻扶着她的手臂道“走,咱们回去……” 两人缓缓往回走,谢安无声地随在身后。 那麟查一直站在原处,默默守望,褚湉经过他时,不禁停下脚步,向着他展出一个再和婉不过的笑 “我此生幸得有诸位悲欢与共,死亦无憾,谢谢你,沅策,谢谢你特意赶来对我说的这番话。” 那麟查极轻的点了下头,以作回应,望着她清瘦背影,心虽隐痛却有一丝暗慰。 这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卑鄙,又情不自禁的想去认为这是命运赐给他的时机。 褚湉蜷缩在衾被里,怀抱着雨点儿,雨蘅吹灯前已是为她往脚底下塞了汤婆子。 可她怎么都是冷,冷的靠雨点儿来取暖,外面依旧灯火亮堂,东风送喜,也就是这里,养心殿外的一间小屋子里,静若无人。 自不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好似是顺风而来,她侧耳听着,隐隐约约,像是歌声,下一刻她恍然明白过来,轻声道“雨蘅?” 雨蘅也并未睡着,应了一声,褚湉抚了抚怀里的雨点儿道 “你听,坤宁宫那里在唱交祝歌吧,他们在行合卺礼是不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雨蘅激动的声音划破她此刻的聆听“快睡吧,我什么都没听到。” 她说完再也不语,褚湉知道她为自己难过,可听着这时时传来的交祝歌,自己如何也不能安静的规劝自己不要想,不要痛。 今夜,他们是属于彼此的,不论是否情愿。 皇帝被眼前的大片红色与奢华布置耀得眼睛酸痛不已,众多的仪式与繁文缛节叫他疲惫不堪,此刻,他只想回去养心殿,只想看看她,看她好不好。 窗外的交祝歌已唱了四遍,皇帝面对着盛装下低头羞怯的静芬,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欢喜之情。 适才两人方用过子孙饽饽,静芬咬了一口只说生的,引来众女官福晋一片欢声道福。 皇帝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只任由摆布,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四名侍奉合卺宴的福晋见状又笑着催促,帝后同饮合卺酒。 皇帝望着这交杯酒,如今走到这一步,他只得就范,哪怕再不情愿。 于是还未等静芬拿起酒杯,他自己便一饮而尽,这一举动叫在场之人无不惊诧,却又不敢多言。 静芬视若不见,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可能嫁给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愿望,既已事成,如何不能再强求旁的。 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让他了解自己,爱上自己,一句来日方长便可抵消如今所有的怠慢。 这么安慰着自己,她盈盈举杯,径自喝下这合卺酒。 这酒回味醇香,她却只觉一时间酸甜苦辣涌上心头,不敢抬眸去看对坐的皇帝。 大婚礼成,众人退出坤宁宫外,霎时间洞房里寂静无声起来。 皇帝起身随手摘去吉服冠,默默望着窗外,这里的气氛让他不适,让他如坐针毡,可却也只得隐忍不发。 皇后见夜已深沉,犹豫片刻,才要开口,却迎来皇帝一句 “表姐,你看,如今朕有多为难。” 皇后一阵酸楚,望着他长身玉立地背影,柔声道“既已礼成,奴才便是皇上的皇后,不再是表姐了。” 皇帝转过去,眼中竟是一片伤痛“不对,你是朕的表姐,一直就是。” 皇后起身,自摘去了凤冠,缓缓走近皇帝,眼中尽是深情“我是皇后,是皇上的正妻,从今往后,我来陪伴你,辅佐你,好不好?” 皇帝看着她如此的渴望与期待,却控制不住自己语气中的痛苦“别逼迫朕。” 皇后麻痹着自己内心深处的痛楚,笑说“也许皇上还转圜不过,没关系,我会等的,多久都成。” 皇帝不欲看她,将目光望向别处,心中陡然浮现出那张明媚又熟悉的脸庞。 她明明冲着他淡笑,可眼底却都是躲躲闪闪的哀伤。 她的脸,在他的心中眼前挥之不去,缠缠绵绵萦绕着他的神思,良久。 皇后欲哭无泪,望着同样盛装下风姿卓越的皇帝,这个人,这张脸,她恋了十三年,无论如何,她都愿意去包容,去忍耐,去等。 她走近他,柔声细语道“皇上是主子,亦是夫君,如何奴才都心甘情愿,只求你,别再把我当做表姐。” 她说着,犹豫再三,终是将心一横,舍去了脸面,丢掉了羞怯,伸手去解领间的金纽。 一颗,两颗…… 皇帝察觉到,已感不对,毫不犹豫地按下她的手,抑制住她的动作,随即将脸一别,蹙眉道 “你这是做什么?朕说过了,你别逼朕!” 皇后心神恍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极大的羞辱让她不能自已,眼泪再不得忍耐,花了妆容。 皇帝放下手,欲抬步而去,不想皇后扑跪在地,双手拉住他的衣袍下摆,哭道 “湉哥儿,你不能走!” “皇后,谨慎你的言辞,你僭越了。”皇帝没有回头,只淡淡说道。 皇后咽下眼泪,抓着他衣袍的手,越发加紧,那下摆用五色丝线勾勒出的海角江崖直直晃晕着她的眼睛。 此时此刻,她方才清醒几分,他是皇帝,不再是那个任由她强迫游戏的小男孩,对他,她早已束手无策了不是吗? 皇后暗自纳了口气,压下所有的屈辱和不甘,抬头仰视着冷若冰霜的他,恳切道“今日大婚,举国同庆,求皇上给奴才留些颜面,给太后留些颜面,给大清留些颜面!” “你不能走,奴才愿听之任之,求你别走!” 第109章 再见 皇帝为她的这些话微有触动,有了些许恻隐及无奈,他确实不能随心所欲,一走了之。 他要顾全太多的人,太多的事,他要顾全倾澜的安危,太后的颜面,皇室的尊严。 可谁又能来顾全他。 他眉心渐展,却闭了闭眼睛,耳里尽是皇后不住地抽泣之声。 “好,朕留下,你可满意了……” 无一丝温度地语气传来,那衣袍下摆自皇后手里猛然抽离。 皇帝转身走开,径自坐在了案前,望着那燃着的喜字龙凤纹花烛发怔,一言不发。 他知道规矩,外面必有听帐的人在,却也浑不理睬,如同一尊泥胎木塑。 皇后独自卧在喜床上,眼泪自闭着的眼睛向枕边滑去,她不知道,像如今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才可结束。 一早,褚湉只觉得身子倦倦的,胃口全无,想来也难怪,一夜不曾阖过眼,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和绝望总归是无法轻而易举的释怀。 半夜里零零星星的下了场小雪,此刻外头依旧是阴沉不去,更加平添了她心头的黯然。 施施然打开门,映入眼帘的则是积雪除外那片刺眼的红,雨蘅忧心着她,而她却只是一笑作罢,再不提只言片语。 关于皇帝的各种消息不胫而走,宫人们都相互耳语着,皇帝与那位新进门的皇后不甚和睦,不仅皇帝没个笑模样,连在太和殿宴请皇后娘家人的种种事宜都借口推脱着取消了,一点面子不给皇后。 更甚者私底下还传闻,大婚之夜坤宁宫的东暖阁里头半点动静没有…… 褚湉隐隐的有着一丝担忧,但是转念一想,宴请这件事太后必定会心有不满,可眼下也相安无事,大概皇帝合了她的心意,娶了静芬,这样一来她退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千头万绪中,她虽知道那些传闻不可过于听信,可仍然不由自主的升起些许暗幸。 再见皇帝,已是大婚过后的第四天。 外头的雪还没融尽,这前儿又不住的刮起了北风,人往窗根底下一站便能觉到无孔不入的凉风直窜袄领子。 褚湉坐在倚着墙根的暖炕上,身上披了件灰鼠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了眼抱在怀里正昏昏欲睡的雨点儿,心中空空,怅然若失。 屋里的炭盆也正烧的旺,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冷,很冷。 一个寒战,她更紧的抱了下雨点儿,眼神却被炕桌上熏笼中散发出的一柱轻烟所吸引。 也就是此刻外面响起了驾到标志性的击掌声,她并未预备,只匆忙下了地开门而去。 养心殿的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地人,褚湉和张德福首头领着,听得脚步声,大家齐声喊着早已念得滚瓜烂熟的吉祥话。 这一喊不要紧,她只觉喉头一紧,险些掉下眼泪来。 “都起吧。” 耳边如此熟悉的声音,她心中一凛,默默抬起眼帘。 瑟瑟冷风中的皇帝穿着石青团龙衮服,外罩着紫貂里的暗纹长斗篷,长至耳下的领子上沿着风毛…… 她仿佛看到了大婚时的他,那么的英姿飒爽,那么俊美无俦,从容的接过弓箭射轿门的样子…… 褚湉还在呆呆的愣在原地,忘记要起身谢恩,皇帝踱步走过她身边,微微顿了一下,突然俯视着她。 褚湉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强鼓着勇气看向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然他只是随口道“起来吧。” 轮不到一分一毫的迟疑,褚湉避过他的注视,匆匆忙忙的起身谢恩。 午后时分,那凛冽的冬风住了些,她端着一碗正热乎的参茶小心翼翼的放到了皇帝面前的桌上。 养心殿寝宫中温暖如春,步步锦支摘窗糊的密不透风,地龙烧的暖暖的,她虽穿着薄棉锦缎旗鞋都不觉得冻。 透雕罩子下摆放的几盆水竹翠绿的像是进贡的通透玛瑙,而这种种暖意融融的表象正对应着无时无刻压抑的氛围。 她飞快的看了齐顺一眼,见他默默立着,心中想着此刻怕用不着自己侍奉,于是正预备悄悄退下。 可不知齐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偏偏早不开口晚不开口,这会儿不带顾及向皇帝自请退下,眼睛还有深意的看着褚湉。 褚湉一凛,顺势就打算和他一同出去,逃命一般的逃出寝宫。 “你留下。” 她一怔,不知该以什么来面对他,却也没有更好的理由离开,只得断了逃走的念想,无声地垂手而立。 皇帝依旧背对着她在洒金红纸上写着大字。 褚湉忍不住看过去,皇帝的背影比初见时要消瘦几分,而身量却长高了不少。 她不禁感慨,是啊,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澄澈又故作成熟的少年了,一举一动间再见不到初识的稚气。 况且如今,他已经大婚礼成,为君为夫,想到此,褚湉再一次难受起来。 她定定的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的向前挪动一步,却用万分冷静的声音道 “不知,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写好了一张“静”,执在手里端看了几眼,轻叹 “练了好几张终究没一个合意,这次是落笔之处太过用力,显见的生硬……看来,朕还是不够静。” 话音还未落,纸已被他揉成了团,随随便便丢在一处,褚湉的话却好似没听见一样,继续挥笔行云。 褚湉不知所措,不知他要说些什么,也猜不到他叫自己留下的用意。 还在胡乱思忖,皇帝的话却不设防的传到耳畔,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语调平平 “你去过那里吗?” 褚湉哑口无言,愣在当下不解其中意,他回过头看向她 “坤宁宫,你去过吗?” 褚湉只是听到坤宁宫三个字,便更加的难过不堪。 她看着皇帝那双带着等待的眼眸轻轻摇头,只是摇头,因为此刻她如果开口说话,那么每一个字都会发颤到哽咽。 鎏金熏炉中的一抹青烟模糊了她视线中的皇帝,他转过去抬起笔缓缓地写着大字,继续留给她一个背影 “满处让人窒息的红,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辣到难以入喉的合卺酒,不知如何度过来的三天,表姐的哀哭,和皇爸爸的笑脸……” “好一场空前绝后般的婚礼,还什么日升月恒……” 他冷笑几声,把写好的字放去一旁。 褚湉不知道这三天里都发生了什么,却深知他的痛苦到底有多难以忍受。 她太想就这样跑过去,紧紧将他拥在怀里,陪着他等待雨过天晴。 不由自主的迈开了脚步,她朝着他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如同走向已注定好的坎坷命运。 第110章 别恋 近在咫尺,他身上所散发的熟悉气息让她心疼。 那是他惯用的龙涎香,不知多少回,她亲手更换挂在他床头的香囊,春秋冬夏,久而久之,会让人错觉,让人依恋。 褚湉想要伸出手,却在刹那间失去了勇气,皇帝重重的将手上的笔按在桌上,那笔尖处的墨悄然晕开,染花了洒金红纸。 他缓缓回过身来与她面对面。 褚湉身子僵硬,哑口无言的盯着他闪烁着眸子和微蹙的眉心,半晌,皇帝道 “往日之心朕全部没有兑现,私心里希冀过的将来也成了黄粱一梦,事已至此,很多逼不得已也成了必行不可了,大婚之后,诸多变动也是难免……” 褚湉一眨不眨的只盯着他,实在有些难以消化这些字句,然他只云淡风轻的将目光移向那明黄窗纱处。 “你每日依旧照例御前当差,但是为了顾念皇后和瑾嫔、珍嫔,往后这养心殿不得宿宫女,内务府已着人择好了下榻处,你也需即刻搬离。” 这种事褚湉曾意料过,却不想来的这样快,即便是住在别处也一样可以日日相见,连大婚她都能去面对,如此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可他的那句话语不停回响在她脑海,盘旋不去…… 朕不想你离开紫禁城,不想你离开养心殿…… 褚湉生生的扯出一个笑,心里想着或许他只是有苦衷,隧道 “是老佛爷的意思吧,不在养心殿便不在,奴才住哪里都是一样,只是但愿不要太过偏远,不然当差迟了的话可就……” “是朕的意思。” 她的笑瞬间发僵,竟觉得收回都变得困难,只目瞪口呆的看着皇帝清冷模样。 眼泪蓄满了眼眶,她紧忙垂下眼帘,泪水断线珠子似的滚滚落着。 她不能控制自己的失态,仿佛要把这些天来的心酸痛楚一并随眼泪流出。 皇帝任由她默默掉泪,半晌才道出一句“早些说的话都不能作数了,只盼你好生顾念自己……” 褚湉听罢,微抖着嘴唇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凝着自己的目光无力又透着淡漠,仿若眼前的她不过是一个对于他无关痛痒的人。 “你恨我薄情也好,怨我不讲信用也好,我无可辩驳,全都算是我负你,如今更不能再误了你,你想我怎样弥补都可以,唯独我不能娶你。” 褚湉破涕而笑“我从未要做什么嫔妃,再难也接受了你将来妻妾成群的事实,唯独你的心,你骗我,我不会相信!” 皇帝不忍去看她的脸,只无可奈何的低叹,旋即道“但求你清醒一些,我说的都是真的,别再做无谓纠缠,懂吗?” 褚湉心痛到无以复加,从没有过的无助,隐隐的屈辱感打碎了她仅有的可怜自尊,悲凉没顶。 原来这就是不计后果的两情相悦,此生不渝? 这相对的日夜蹉跎下来,只是为了诠释不堪一击的爱情? 褚湉不禁自嘲,可笑这两心不移,竟也抵不过时光,胜不过新欢。 为了他,她违背了初衷,不顾历史悲苦,放弃了权衡利弊,一心完完全全扑上去,可以说,为了他,她再无可怕,到头来,竟是这般收尾。 我真是傻! 褚湉笑意加深,泪水枯竭。 心如一片死灰,她渐渐与他拉开距离,然后欠身,稳着声调道 “恕奴才大胆愚钝,再不敢违逆圣意,大言不惭,今后种种,必当遵旨。” 她向后退了几步,想要就这样离开寝宫,她不愿再去思忖苦恼,不管他是否有苦衷,他也不该如此待她,信任何在?尊重何在? 皇帝听得她退下之声,如鲠在喉,太后是谁?她大权在握,杀伐决断,即便是亲儿子都不容于自己。 此时此刻,去对抗她无异于以卵击石,害了宋倾澜,也害了自己。 无论如何,他不能为了一时情急而去冲动行事。 他要这个国家,也要宋倾澜。 终有一日,他要她堂堂正正的站在自己身边,无一人敢置喙一二。 太后的到来使褚湉没能“逃”出寝宫,自盈盈跪在地上,用袖子趁人不备的擦掉眼泪。 太后在通炕上坐定,同时参茶也呈了上来,李连英在旁垂首候着,皇帝也落了座后,她这才注意到她…… “你也起吧。” 褚湉起身,谢了恩默默立在一旁,太后深看她一眼,便又和颜悦色的对皇帝道 “这些日子礼数多,各种陛见庆典也不断,瞧瞧,皇帝都累瘦了,难怪不能参加宴请,不过说穿了,皇后的面子也应当顾,常言道家和万事兴。” 皇帝点头道“皇爸爸说的是,子臣已经将宴请菜品着人抬往桂公府,多有委屈皇后之处都不是出自子臣本意,确实是身子不适。” “既然如此,就该好生歇着,怎么还写大字?” 她目光犀利,丝毫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褚湉突然感到一双威慑的眸子在整个殿中环视一番后,直落在自己头上。 “竟不知这身边的奴才都是怎么当差的?” 褚湉不曾迟疑,跪下身才想说些自贬的话来含糊过去,这时候,太后却道“皇帝此番不会又不顾身份的为底下人开脱求情吧?” 皇帝听后一笑“他们差事办的有错,子臣断断不会轻纵,今儿只是觉得身子还成,就想随意写两笔字,倒让您忧心了,这明明是子臣的不该。” 太后盯着褚湉低着的脸庞,她生来肤白胜雪,人也剔透,她还真是发了愁,又忌讳她又看重她,但大势下,她仍是要替皇后考虑。 于是不紧不慢地道“出去跪着吧。” 褚湉只得谢恩,便起身退了出去。 见皇帝面上淡淡,似不为所动,她方松了松心,微微笑道 “本想着,今儿个皇后还有瑾嫔、珍嫔一同随来,可再一细捉摸,皇帝身子不适,人多难免不好,也就作罢。” “昨儿个内务府挂好了瑾嫔和珍嫔的绿头牌,皇帝也就别嫌我管得宽,这后宫之中要雨露均沾才是,平日里闲暇常去皇后那坐坐,毕竟是新婚燕尔。” 皇帝对于两个封了嫔的姑娘无甚印象,倒也无谓,只一提皇后,他便头痛,当下又不得表现。 便只轻轻颔首,垂眼道“是,子臣今日便去钟粹宫看望皇后,必不叫她长日寂寥。” 冬日里的风格外凛冽,即便是如紫禁城这般浮光跃金的宫闱,也依旧万物萧条。 天色阴郁,耳边只闻老鸹嘶哑的叫声,凄凉之感直满心头。 褚湉跪在殿外的廊檐下,不禁抬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这一刻,她想起了远在百年后的家。 曾无数次抱怨工作,抱怨生活,抱怨一切不如意的事物,可真正来到这样一个世界才恍然,原来自己从未珍惜过那唾手可得的幸福。 自由和健康,便是最常被忽视的幸福,一旦失去,追悔莫及。 她摸着刺痛的膝盖,心中只有茫然,眼中再无眼泪。 自己原是到了地狱里来。 李连英不知何时来到她跟前,打眼看了看她,开门见山道“你若信得过我,就跟我说句实话。” 褚湉知他所言所指,他这样的人,大约比太后还能体察人心,还要为人精明,如今宫里,她也只能依附于他。 “倾澜什么都瞒不过兄长,不过您放心,我心里知道好歹,只不过处境实在难为。” 李连英点点头,小声道“两头讨好的事我都做不来,何况你,也难为你了。” 褚湉想了想,郑重道“兄长是有七窍玲珑心的人,承蒙您看得起,唤我声义妹,那么我此生必当唯命是从,事已至此,您给我句话儿吧。” 李连英本意她将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自己也多重保障,却不料到皇帝对她太过青眼有加,直接影响了太后的棋盘,如此一来,他也没别的法子,只有一条路可走。 “太后最忌讳底下人忠心与否,有时不过一句话的事,你好好想想,眼下的时机可不容错过。” “我得先回去了,你自个儿好生琢磨。” 望着李连英离开的背影,褚湉一凛,遂收回目光。 心中想法万千,可眼前,她没得选。 第111章 搬离 太后放下手里的茶盏,轻手用丝帕擦了擦看似松弛又麻木的嘴角,缓缓道 “你才大婚,往后有的是时间磨合,相信不用我多说,皇帝你也都能心领神会,先要齐家方可治国平天下。” 皇帝挂上一笑,点头称是,又闻太后道 “你瞧,我还真是操心的命,为大清为你操碎了心,眼见你长大成人,都成了婚了,又开始操心后宫的事,想来,我这精力是跟不上了。” “皇帝啊,你可知道我盼今日盼了多少年月吗?如今,你亲政在即,等典礼完后,我就退居颐和园,要知道我可是迫不及待了,一下子卸下了千斤担子,想想就自在,湉哥儿,皇爸爸真的是累了,也老了。” 太后边说边露出丝丝慈爱笑意,而皇帝却看似没有思忖,接口道 “以前都是子臣少不更事,不能为皇爸爸分劳不说,还要您时时提点操持,如今,载湉已长大成人……” 他说着,起身面对着太后而跪“子臣这十几年来的寒窗苦读,对于国家政务一直以来无不慎重勤勉,兢兢业业,只想着秉承着祖宗基业,不辜负您、还有四万万子民的期望,子臣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 这一天,他们的谈了很久,从皇帝四岁入宫谈到大婚当政,一时间感慨颇多。 皇帝亦流露出对于太后即将搬离紫禁城的种种不舍,太后一边回忆着在紫禁城中度过的悲欢往事,一边孜孜不倦的向着皇帝教导自己听政治国的经验和教训。 仿佛话题总也道不完,再抬眼时已是皓月当空,打更的梆子声时隐时现的传来,两人方才收住话音。 褚湉在外面冻得发抖,一双腿已麻木,抬头间,正见太后等人出来寝宫。 她由李连英搀扶着徐徐走近褚湉,停下步子道 “罚你如此,你没有一丝怨怼么?” 褚湉垂首道“奴才办差不力,合该受罚,老祖宗只让跪着,已是法外开恩,奴才不敢有怨。” 太后若有似无地叹了叹,只道“得了,起来吧。” 话音才落,却不见褚湉起身,她蹙了蹙眉,凝眸去看她。 褚湉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当即行了叩首,道 “倾澜恳请老祖宗开恩,将奴才带回储秀宫吧,倾澜自知愚笨,心中无一日不念着老祖宗,只想回去侍奉左右,别无所求。” 太后没料到她说出这番话来,便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做御前女官不好?还是皇帝待你不好?” 褚湉平静对答“奴才只是愿回去,想念随在老祖宗身边的日子,无关其他。” 李连英偷眼看了看褚湉,心中暗觉她尚且不算太笨,便又听太后道 “你可知我的话是懿旨,懿旨怎可随意更改,我知道你有这孝心,可这孝心也分大小高下,你只留在御前,便是对我最大的孝心了。” 她话至此处,再无赘言,只出了腰子门,徒留褚湉思绪万千。 长街上,李连英扶着肩舆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奴才多句嘴,倾澜姑娘既想回来伺候,您为何不全了她这份孝心?况且,大婚后,她一个女官承侍御前,皇后那边……” 见他欲言又止,太后拢了拢手上鎏金缠枝牡丹手炉,笑说“你如今怕是老了,怎么也问出这等糊涂话来?” 李连英躬了躬身,脚下不停,嘴里诚惶诚恐道“奴才实在粗笨愚钝,还请老祖宗您指点。” 太后顿了顿,迎着夜色,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缓缓道 “不管皇帝真收心还是假逢迎,到底是撂在了一边儿,说是视而不见,却仍存着几分顾念,如此一来,那丫头想也没了旁的心思,留她在,一来堪任时可助皇后些力,二来哪个嫔妃风头胜起来,有她在,也可压一压,这不是挺好吗?” 李连英小心翼翼道“老祖宗就不担心她将来反客为主?” 太后听罢笑道“你不懂我的计较,不问也罢。” 李连英憨笑称嗻,便不过多探问,话多了难免遭人猜忌,只点到为止。 不过他也清楚,太后是想留着倾澜在必要时可牵制皇帝,万一她成事,皇后又不中用,也可取代皇后在皇帝身边的作用。 太后心思缜密,每一步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留有无限后路,却从不给别人留下退路。 皇帝把折子放去一边,却忍不住向窗外望去。 明黄色烟罗窗屉外,夜色渐浓,仔细分辨下可见一窈窕身影行动困难缓慢,每走一步都踉跄着。 他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不多时,褚湉一瘸一拐的进前来,才自跪下请罪,却膝盖疼痛不得掌控,扑通一下重重跌跪下来。 皇帝身形一动,才欲起身伸手间,那忧虑又升腾开来,他只得按下了所有起心动念。 褚湉这一下可谓不轻,疼的她差点咬碎牙齿,连忙缓了下,方道“老祖宗已赦免了奴才,奴才便过来向皇上请罪。” 皇帝既心痛又无奈,只得硬不去瞧她,做出不耐样子,挥手道“罢了,你起来吧,你本有旧疾,行动不便,做什么都迟钝,朕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回去。” 褚湉本也不想留在寝宫,这对她来说犹如煎熬折磨,便淡淡回道 “谢皇上,奴才告退。” 她用手撑地,费力的站起身子,一步拖一步的退了去。 皇帝抬眸,人已出去殿门外,心中骤然沉痛,如若说大婚亲政的代价就是失去她,那他情何以堪,难以抉择。 东西已收拾的差不多,关上房门,褚湉同雨蘅各自拎着包袱,遂准备搬去北五所附近的值房。 立在院中,她再次环视着这个承载着自己诸多情感的养心殿。 这里,曾上演着她从莫名来到这个时代的恐惧与融入之后的那些起起落落。 还有她与皇帝那如梦幻般的过往,如今梦醒了,皇帝和这她无比依赖的养心殿都渐渐远去,咫尺天涯。 临别,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要仔仔细细的再看一遍,就当是做着暂时的道别,然寝宫的大门紧闭…… 她微笑,他是不会露面的。 雨蘅只说每日需过来当差,何必如同永别,褚湉笑说着,今后如何再不一样。 新住处不大,虽然也是宫女下榻处,却比养心殿要差了一截。 褚湉没心思在乎这些,敬事房的人鉴于她仍是近前女官,所以屋子还算是闹中取静,环境位置都要强些。 雨蘅则被安排在了八人一处的他坦里,她私心想要她搬来与自己同住,怎奈此地不再是她任意为之,不受过多拘束的养心殿。 规矩立在那,敬事房对这些记档的尚且严格,一则女官有品级,与宫女大不相同,二则宫里人一向拜高踩低,见风使舵。 见褚湉情势大不如前,在养心殿受冷遇,也就对她含糊起来,她再没什么“资本”和人家要求过多,这桩小事竟是办不到了。 一切都打点过后,已是夜深,她躺在床榻上,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心头瞬间空荡荡一片。 仿佛自己自悬崖向下坠着,想要抓住些什么,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那个人的手。 猛然发觉,眼前已是空无一物。 第112章 表姐 那些一起的时光仍在眼前,却冷不防的被泪光晕开,如梦似幻。 褚湉自己并不是没有失恋的经历,只是这一次怎么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她不知自己究竟哪里不对,哪里做错,转念一想,也许,历史就是历史,是不会有着丝毫恻隐的冰冷书页,它会朝着自己的轨迹前进,也许不愿相信也要接受,他属意的人终也应不是她。 那么,珍嫔呢? 是她吧,褚湉心里肯定却又泛苦。 这样就步入历史的正轨了不是吗,原来尊重历史也会是件这么伤人心的事,明知历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重现,更是无力,无望…… 这一头的枕头已经潮湿的粘脸,不能再枕,她翻了个身,眼前和心里仍是他的身影,挥之不去。 她已尽量不去听,不去想那些会让自己难过的事。 可有时不是你不想听,便就真的听不到,宫女中好事者大有人在,难免一两句传进耳里。 什么皇后受冷落,珍嫔颇受重视,前儿就翻了她的牌子云云。 正殿内,载泽研好墨,默立在一旁,皇帝下了叫起儿正批着折子,时不时皱紧眉头,也让底下人为之惶恐。 他住了笔,冥思苦想着什么,终是叹了口气,载泽不好多问,只是小心翼翼道“皇上批折累了,要不要用些茶点,歇一歇解解乏?” 皇帝挥手道“不必。”话音还未落,他忽而抬起眼帘看着他道“朕有一个问题,要问问你。” 载泽嗻了一声,等候听事,皇帝待他最为信任,如心腹,甚兄友,知道他的为人倒也不必太多忌讳,只云淡风轻的开口 “皇太后前几天去了颐和园,可是园子目前尚未彻底完工,国库又吃紧,如果缩减开支的话,小部分损毁的建筑也就这么放着了,倒是不甚影响景观,你觉得皇太后会不会有所不满,认为敷衍了事,从而搬回紫禁城,和朕大闹一场?甚至……找借口继续参政?” 那是肯定了,载泽想着,但嘴上又不能这么说,传闻修颐和园的钱是挪用了海军军费,皇帝定是在担心这个了。 他刚刚亲政,时局不稳,又不能过多忤逆慈禧,这问题的确棘手。 就目前来说,皇帝虽为亲政,但背后又有多少权臣只听命于太后,一份折子先请示了颐和园,再送来紫禁城,二品及以上的官员任命更是不肯假手于皇帝。 说是亲政实则最高权利仍是把握在她手里,退居颐和园不过是不得已为之。 如此,皇帝真正看清了太后的权欲,和自己的地位。 见载泽怔愣,皇帝遂舒了口气 “其实何须问,依她的脾气,朕越来越琢磨不透……” 载泽思忖片刻才道“是否是海军军费一事?” 皇帝复而看向案上的奏折,道“今日,醇亲王与庆郡王请奏,每年拨银三十万两用于修建颐和园。” “国家积弱已久,国库虚空,这笔钱从何来不言而喻,虽折子上没写明,但私下召见时也明着暗着说了,醇亲王等多年办理海军事务,说这笔钱只有挪用些许海军衙门款项暂时填补上,对于军用来说够不上捉襟见肘,可眼前,海军正值建设之时,如此一来,这折子朕无论如何也不能准的。” 载泽一时间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皇上英明,现如今日本,还有那些西方列强,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唯有咱们军力强大才可保得万无一失,所以,孰轻孰重,皇上已然明断了!” 皇帝看了一眼载泽,深深纳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大局如此,可这样一来,皇太后她......” “醇亲王的顾虑朕了解,他是出于为朕着想,皇太后那边待朕再想想对策罢,总之,海军军费绝不能动。” 载泽亦苦恼着他的苦恼,竟然没有一点头绪,眼下,他虽当政,但是一旦惹怒太后,后果也是一样不堪设想,皇位保不保都未可知,那样的话,她又可以名真言顺的掌权,再立傀儡新君,继续祸乱国家。 想到此,他小心翼翼开口道: “荫坪愚见,这折子皇上万万不可准了,皇太后那边,咱们可以从长计议,看看可否拖延,然而前提是,皇上和皇太后之间不可生出嫌隙才是。” 皇帝心事沉闷的微点下头,这时齐顺轻脚走进来,请示道“万岁爷,皇后主子来了,正候着呢。” 皇帝盯着奏折,想也不想,冷清道“没看朕正忙着,叫她回吧!” 齐顺惶恐道“皇后主子已在寝殿等候多时了。” 皇帝不耐地扔下折子,载泽见状只笑着道“万岁爷过去照个面,全了皇后的面子不就是全了太后的心意么。” 皇帝用拳头抵了抵眉心,这皇后有事无事,三天两头的往养心殿请见,当真让他颇为头痛,可看在太后面上,他对她不曾红过脸,没想到竟变本加厉起来。 “朕真羡慕你。” 载泽爽朗一笑道“奴才可领略到了,如今该多多珍惜这自由来去的日子。” 皇帝起身,他连忙跪送,脸上犹自挂了暗自得意的笑。 皇帝边往外走边闲闲道“回头朕给你指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看你能得意多久。”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寝宫中,皇后不慌不忙的福身行礼,许是大婚不久的缘故,今日见着乃是一身朱红金滚边的长旗袍,华丽耀眼的绣着凤穿牡丹,领间系着的巾子上则绣着蝶舞飞花。 头上的大拉翅饰着点翠衔珠金凤,各色宝石珠花,长长的流苏垂至肩头,真一派尊贵荣华的装扮。 皇帝此时本就为着朝中之事烦恼,见她不请自来就更加的皱紧了眉,犹自坐在通炕上批起折子,随口道了句“起来吧。” 皇后起身并与在寝宫候着的褚湉目光相交一瞬。 褚湉只觉茫然,正在这当口便听皇帝边看折子边淡淡道 “皇后身为后妃之表率,怎么好一意孤行的坏了规矩,朕可没宣你。” 皇后落座在倚着窗的通炕东头,褚湉呈好了茶奉在她跟前,此刻她听了皇帝的话,显得微窘,却依旧呈着温和的笑意道 “奴才斗胆,不过是念及皇上圣体康健,刚我宫里头的小厨房炖了些雪蛤红莲鹌鹑,特地呈过来给皇上补身健体。” 皇后轻轻一抬手,侍女立即上前,手中端着一云龙纹黄釉盅。 而皇帝自始至终头也不抬,一心似是全在奏折上,道“有劳皇后的好意,不过朕一向吃不惯这些,皇后想来也要进补才是。” 就在这种情势之下,褚湉和齐顺早已默默退去了门外,可就是这样,里头的动静还是听得真切。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就听见皇后那不急不恼的声音道 “既然奴才来了,皇上就好歹喝上一口,我时常听老佛爷念叨皇上身子越发消瘦,前阵子又有些咳嗽,这么下去怎么好呢,要多多注意保养才是,这盅汤用的是上等雪蛤膏,有滋补润肺的功效……” “罢了,放下吧。”皇帝声音顿了顿又道“朕公务繁忙,倘若没有别的事,皇后先请回吧。” 皇后仍是没有想离开的意思,褚湉不免想,她是有那个心来陪伴这个对她没有半点儿女之情的人。 想到这里,如今的自己倒是能理解了皇后,这时,就听见皇后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皇上尽管忙,奴才不说话,想来不会打扰到,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就好,刚刚来的急,你好歹容我坐一阵子歇息一下,可好?” 片刻,皇帝略带为难的道“你就算不出声,坐在这里我如何也得顾着,怎么全神贯注的处理公务?又如何分心陪皇后闲话一二?皇后,朕虽敬你,可好多事叫朕诸多为难。” “我……皇上……” “等晚膳时候朕会往钟粹宫同表姐共进……” 褚湉不由自主的绷紧了神经,而殿里却是一阵压抑着的沉默。 表姐二字是否如锥子一般不留情面的戳在了她的心坎上?将怀揣着的期待和少女梦统统划破;隐隐的她那充满怨怪与委屈的话语传到耳畔 “我是你的皇后,不是什么表姐!” “自打大婚之后,皇上可曾来过钟粹宫一次?” “三个月了,我也只能不请自来,明知会落个惹人厌烦的结果,什么新婚燕尔,什么举案齐眉,都只是做给外人看而已?” “我知道,你心里从来都只装着天下,仅有的情谊也都分给了别人,或者是她,也或者是珍嫔,总归是没有我的,我这个皇后不过是担着虚名的幌子罢了,是不是?!” 褚湉仿佛听出了她眼泪划过脸庞的声音,也听到了自己掩饰着的伤痛,也许皇后不知,那个或者,不再是她…… “你这就回去,朕不愿听你再胡言乱语。” “你不愿听我也要说!” “你从来都不知道,每天白日里,我就坐在钟粹宫的廊子底下一直到太阳都落了西,就这么等,明知道等不到,我还不断的为你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与理由来欺骗自己,皇上,你可曾正眼瞧过我一次吗?可曾想起过我来?” 皇帝心中到底有着恻隐,语调平缓下来 “你我皆是这大婚下三牲祭品,朕不想敷衍你,也不愿欺骗你,朕对你,今生只可尽姐弟之情,旁的,朕无法做到。” “可我……可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呀,虽然有名无实,但也不能改变我是你迎娶的正宫皇后!” “老佛爷每次问起,我都替你掖着瞒着,你还叫我如何?我就这么不堪,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够了!”皇帝被触到痛点,怒斥之下打断了皇后的哭诉。 顿了片刻,他按下愤恨,无不平静道“你这是想打着皇太后的名号来压制朕吗?好,真好。” “你坐上中宫之位因着什么,想必你比朕更清楚,朕本想与你和睦共处,但皇后似乎不愿。” 第113章 夜路 “我绝没有此意,一丁点也没有!” 皇后激动地解释着,她无比渴望得到皇帝的信任,但是早在去颐和园亲临视察之前,皇帝对她已是另眼相看,信任再无从谈起,她也许尚不明了,无论她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的。 “你不必在朕面前说这些,尽管去颐和园回话便是,本也想着明日是十五,朕会去钟粹宫陪伴皇后,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了。” 几声急步,褚湉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皇后掩面冲出了门外。 羞愤、怨屈全部淌在了这遮掩之下眼泪里。 奔过她身畔的台阶时,皇后脚下一个踉跄,身后的侍女们措不及防,她已是被褚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手臂,这下才免于跌倒。 她不禁看去,皇后的眼中竟如此绝望而怨恨,似是抑制着哭泣,嘴角不住的颤抖着,泪水滚滚滑落…… 见她如此,褚湉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是,而皇后却也始终不去看她。 只冷不防的狠抽回手臂,留下了一个凄凉悲愤的背影。 如今的皇后再不是当初温婉娴静,待字闺中的静芬了,怔怔的回过神,齐顺兀自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华灯初上,褚湉离开养心殿,快步行在幽深的夹道间。 威严宏伟的紫禁城被笼罩在一片迷离夜色中,静悄悄的了无生气,许是时间久了,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没有了任何恐惧,只有垂着眼睛在这条路上走着自己的人生。 犹自轻不可闻的舒了口气,才恍然,这暗夜之下,耳中仅有的也只是自己那孤寂的脚步声了。 下意识的抬头望去,不远的地方,那个灯火通明的宫苑正是永和宫…… 又是一个深宫女人的悲剧! 她正了正色,脚步依旧轻快。 瑾嫔,她是不是也同皇后一般,独自在那门可罗雀的宫苑里,独守枯灯,安静忧伤的等待着哪怕偶尔一次的驾临? 可等就真的可以等到吗?她也在问着自己,这长长的永巷到底承载了多少女人的幽怨和眼泪? 算也算不清。 这一切也许是自己太过贪心,那所谓的真心靠等是等不到的,所以她不愿再等了,只是想脚踏实地,平平安安的过下去,同时尽力守护那些对自己来说,最最重要的人而已。 别的,再不敢也不容幻想。 施施然行着,褚湉不知为何想要回头去看,果然,回头看去就见一个瘦削身影提着风灯随在后头不远处。 褚湉看得出来人,正是谢安。 谢安见此情景嬉皮笑脸的赶过去,在褚湉眼里他不过就是的小孩子,虽心智比同龄人成熟些许,但依旧年幼懵懂。 “谢安?你跟在我后面做什么?” 谢安眉眼带笑“天晚了,我担心姑姑害怕,所以来送一送你。” 褚湉苦笑着摇摇头“那怎么鬼鬼祟祟的躲在后头?” “因为我一说出来,姑姑准定会说不必,所以我就跟在后头了。” 褚湉上手拍了下他的帽子,吓得他不由自主地眨眼睛。 “只你年幼,还会自作主张,快回去吧,我不害怕,等下你师父找你找不到,你少不得挨顿骂。” 谢安抬眸望了望这黑沉夜色,清秀的眉眼间一片满不在乎,隧道 “出都出来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吗?路也才走了一半呢,姑姑后头走,我提灯引路。” 褚湉无可奈何,皱眉道“让你回去就回去,我的话都不听了?” 谢安眼珠提溜一转,煞有介事的左右看去,一脸慌恐道“我可听说,这边夹道里头有个会掐人脖子的女鬼,穿着前朝的衣服,蓬乱头发,两只眼竟是两个血窟窿……” “当年改朝换代时,紫禁城里可是死了不少人,这可不是我瞎说,管着北三所的老太监就碰见过,得亏是遇见巡查的侍卫,不然他一条老命就交代了,他还说……” 褚湉被他说的毛骨悚然,连忙打断道“行行行,我信,你赶紧引路,少说些话吧!” 谢安嘿嘿一笑,道“领命!”遂走去前头,提着风灯前行。 正徐徐而行,谢安在前头却突然道了一句“姑姑往后出去了,还会记得谢安吗?” 褚湉被他问的一笑,一派轻松道“这你算白问了,我不出去,等着在这儿养老了。” 谢安不愿说些沉重话,只哈哈一笑,道“到时候姑姑成了嬷嬷,谢安便做大总管,到时有我的就有你的,我给姑姑养老。” 褚湉忍俊不禁,看着前头瘦弱的背影,道“算你有良心,我老了能不能吃香喝辣,可就指望你了。” 谢安边走边侧过脸来“你说真的?” “我可是说真的,姑姑你也别拿我开心。” 褚湉眼中微暗,声音低了几分“我说的是真的,不出宫了。” 谢安转回头来,望着昏黄灯火照耀下的青砖宫路,冷不防的道 “为了他吗?” 褚湉一凛“你怎也问这样的问题?” 谢安道“那麟查大人也是这样问的?” 说完便低笑出声,褚湉恼羞成怒,又照着他头上的帽子狠狠一拍。 “你再多嘴,现在就给我回去,我可不怕什么女鬼!” 自从撤帘归政后,太后便大多时候都住在颐和园,这一日,皇帝率后妃例行到颐和园向太后请安,并要小住一段时日。 自大婚后的这些年,褚湉曾多次随同皇帝来园子,虽然园内风光依旧旖旎,却再也寻不到当年情怀…… 乐寿堂里,太后倚着明黄色绫缎大迎枕,适才吸完水烟,待皇帝等人礼毕后纷纷落座,她才含着笑道 “这园子历经劫难,先前皇帝大婚我才搬过来时,佛香阁还没修建好呢,醇亲王他们兴建水师修园子,可着实费了一番劲。” 皇帝点头“难为醇亲王奔波操劳,自始至终丝毫不曾怠慢。” “瞧瞧,我无心要怪罪他,皇帝说的我也都是看在眼里。” 听了太后这话,皇帝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太后竟将话题一转,看似不经心的道 “当初那个每年从海军军费拨出部分款项修园的折子,皇帝你没有准,现下,亏得户部那帮子人筹得款项,好歹修好了这园子,可这事皇帝你还是搁在心里头放不下吧?” “早知如此,就是我这个当娘的错了,踏踏实实的在宫里选个僻静安逸的地方住就得了,何苦修这颐和园,还让你心里头埋怨我。” 皇帝立即起身,惊诧之余,忙道“您这是何出此言,子臣如何会埋怨皇爸爸?修园子为表子臣孝意,至于水师,您万不必劳心担忧。” “是啊,我大清北洋水师是远东第一,连洋人都不敢小觑,我自然不会有什么担忧。” 太后不欲再在这话题上过多停留,暂将政事搁置不谈,品了一杯香茗之后话锋一转,瞧着一旁坐着的皇后,道 “皇后这是怎么了,半天都不言声儿,看着脸色也不大好。” 皇后微怔,脸上的微笑窘迫又勉强“多谢老祖宗关怀,奴才不过偶感风寒,服了几副药,已经差不多大好了。” 太后点头,目光扫过皇后、瑾、珍二嫔道 “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注意调养身子,你们都是一样,只要有了好体格,没病没灾的才能好好服侍皇帝,也好添几个小皇孙。” 这话一出,褚湉在珠帘后站着却依旧看见一后二妃红了脸颊,又羞怯却又窘迫为难模样,皇帝似乎对于太后说的这些话半点兴趣也无,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想着什么。 “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了个典故,皇帝!” 皇帝闻言,回应了一声,恭听太后道 “住在储秀宫那前儿,皇帝每日来请安必定要走西二长街,可每每都过那螽斯门?” 皇帝想也不想,答道“是,子臣每日向皇爸爸请安必定经过螽斯门,不知皇爸爸问起这个是何意?” 太后慈眉善目的笑着,捋了捋袖端滚边的卐字绣纹才道“皇帝可知何为螽斯?” “还请皇爸爸指教。”皇帝恭顺回道。 “记得当年一日路过螽斯门时,咸丰爷对我讲起过其中缘由,据说雄的大蚱蜢名唤螽斯,它只要一振动翅膀鸣叫起来,就会引得众多雌蚱蜢过来,而每只雌蚱蜢都会给它生九十九个孩子。” “先皇之言乃是盼望咱们绵延香火、子孙兴旺。” 太后话毕,满含深意的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皇后,霎时无言,只脸上的笑容早已不再。 第114章 针对 午后,褚湉得了空闲,一人溜溜达达的步在长廊中。 往日如烟,历历在目,她忽想起曾经皇帝在排云门前比试射箭,自己险些被载泽一箭毙命。 又忆起跟皇帝赌气,失足落水,他当初那焦急又怜惜的目光。 一朝扮作小太监,跑来给她读莎士比亚的着作。 他们一起放风筝,写祈愿灯,燃烟火…… 真似恍如隔世,想想也已过去四五载了。 这些年里,她虽在御前,却极少与皇帝讲话,每每无事便是要她退下了。 至于他的后妃,褚湉无从接触,即便碰面都是极少。 渐渐,她似乎放下了,当初撕心裂肺的难过都已过去,痛与不痛,她分辨不得,麻木不仁。 只每每不经意的碰触到皇帝的目光,她只觉他眼中似蕴藏着无数心事,他不时露出的关切,也给她若即若离之感。 如此,她便无谓了,只想安心过活,一概不问。 微风徐徐,湖对岸的垂柳绿,百花红,那柳丝直垂荡在湖面,一派湖光山色,鸟语花香,秀丽景色堪比江南。 而她,心里回荡的则是太后那专制,阴鸷的所作所为。 出了长廊,她沿着昆明湖静静漫步,忽听不远处传来些许欢声笑语,便好奇着踏上了朱漆木桥。 眼前的知春亭里,亭亭玉立着几个人,而亭里的人也是眼见到了她。 褚湉思忖片刻,只好忙走上前去,福身请安。 亭中正中央设了几案,宫女们提着香笼垂首立在周围。 袅袅香风中,珍嫔换了件蓝底绡杜鹃花的氅衣,摘去了大拉翅,只绾了个寻常把子头,双手执着笔正在案上铺好的宣纸上写梅花篆字。 褚湉有些目瞪口呆的盯着看了片刻,只想到了什么是妙笔生花,今日见着果然名不虚传, 珍嫔说是才女也不为过,少时她停了笔,淡淡一笑,竟这般玲珑剔透,玉润可爱。 “咱们闲来无事正在这里写些对联诗词,效仿一回文人雅士呢,我听闻你身为御前女官也是会学问的人,既然撞见了不如也加入咱们。” 褚湉一听有些微窘,她算什么会学问的,和这些人相比她的脸面可就没地儿撂了,况且手伤不良书写,这样一来只得推辞道 “奴才只不过识得个把字,至于书写,那就是粗陋不堪了,珍主子如此说岂不羞煞了倾澜。” “倾澜姑娘是不是太过谦虚了!” 褚湉看着闲闲坐下身,一脸嫌弃味的垣大奶奶,心平气和的向着她道 “大奶奶哪里话,奴才讲的是实情,拙字也恐污了各位主子的眼,那可万万使不得。” 他心里头大概可以想到垣大奶奶下面要说的话,依她的性子,自己不写她不作罢,如此叫她丢人现眼的好机会,她绝对不会放过。 “姑娘不是通晓文墨吗?就连钢琴都能弹上一弹,奉承的万岁爷如痴如醉的,莫不是你文墨极好,写出来将我们都比了下去,怕怪罪于你?” 褚湉不急不躁,只得以不变应万变 “您抬举奴才了,奴才何德何能,认字已实属勉强,还是不要在各位主子面前露怯了,奴才的字有碍观瞻,反会扰了主子清赏。” 垣大奶奶仰着下巴,咄咄逼人的紧盯着她 “你可是要坏了我们的兴致不成?让你写字就那么多托词,我不信,你这御前女官还写不出个像样的字来?” 一直未开口的瑾嫔此刻声如蚊蝇的劝道“我看她确实为难,要不就算了。” 珍嫔由侍女伺候着在一旁净了手,笑道 “我不过一句话,到叫你们急赤白脸了,不写便不写,咱们玩咱们的,何必较劲动气,岂不辜负了这大好光景,垣大奶奶你说对不对?!” 褚湉庆幸着,幸好和这两位没结梁子,自己也真是,颐和园这么大,好端端的午觉不睡,好端端的景色不赏,偏偏好奇跑到这儿来。 垣大奶奶笑看珍嫔,朱唇轻启 “珍主子这聪明灵巧的劲头,可连老佛爷都看了喜欢,还说和她老人家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上次老佛爷还念叨着要如意馆的师傅教你学画呢。” “可你有所不知,当年万岁爷何等看重倾澜姑娘,总是不能离了左右,又封了御前女官,这想必,定会有过人之处。” 她犹自说着,执起一杆笔,款款来到褚湉面前,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得意道 “就用梅花篆体写知春二字如何?不知倾澜姑娘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褚湉看着她递过来的笔,心里踌躇万分,梅花篆体,没有些长年累月的真功夫根本是写不来的。 垣大奶奶的话叫她没有退路,倘若写,丢人的不止我自己,更是有损皇帝颜面,况且,褚湉心里一百万个不愿在他的妃嫔面前出丑。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一时没有应对的法子,只好硬着头皮,面上装作淡定自若的接过垣大奶奶手里的笔,笑道 “既然话至此处,大奶奶的面子我自然要给。” 如此境地,没有余地,她横了横心,本着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顺了她的心便得了,难得叫她得意一回。 况且如今,皇帝他也不会在意关于自己的这些小事,她还死死咬着是养心殿的人,是他左右的人,而拼命维护那卑微的荣耀和自尊,可是谁在乎呢? 嘴角上扬,她步步走来案前,阳光铺洒在宣纸上,白晃晃的刺着眼,轻轻用笔尖蘸上磨得细细的墨,随意将笔握在手中。 那是多久的事了?他递给她他的御笔,墨香卷气之中教她一笔一划书写,指间的触碰让两人皆是手足无措,不敢直视。 春夏秋冬,静好岁月,他批折,她临帖…… 竟如痴梦一场! 褚湉恍然,手有些微颤,却全然顾不上垣大奶奶的静待好戏,和其余人的隔岸观火,往昔点点滴滴,从脑中一一闪现,原来自己何曾放下过。 就像每一次与他相对而书,没有任何顾虑,她自宣纸上提笔写就,在众人诧异的审视下,她将笔放下,谦卑却又理直气壮 “奴才不会梅花篆体,所以写不出来。” 垣大奶奶一时还未应对的,珍嫔则在一旁,看着纸上的字轻声念道“去甚去泰……” 她不禁低低一笑,可转念一想,这垣大奶奶大约不懂,便径自摇头叹气。 垣大奶奶见珍嫔如此,以为对于宋倾澜实在看不进眼里,便欲要开口,褚湉却适时的抢在前头道 “奴才自知不材,虽然字写得平实无奇,但是教我写字的人却是一个好师傅,他工翰墨,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重要的是,无论我如何愚钝,如何没有天赋,他都没有放弃我。” “当面对更多需要他的人,他同样不会放弃,即使苦难重重也在所不惜,所以奴才此生之幸就是遇到这个天下最好的师傅,有些时候,字画不在美丑,重要的是用心写就。” “好一个用心!”珍嫔笑道 “说起来,在我心里,我的师傅也是天下最好的师傅,咱们倒是有幸都碰上了好师傅!” “小五儿!”瑾嫔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有些警惕的唤了珍嫔,珍嫔只是一笑置之。 “无论你巧舌如簧,也是徒劳!” 垣大奶奶看似清高的瞥了一眼褚湉的字道“写不好,不会写,就谈用心?分明是找借口。” “当真有这样的人,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了!” 这一句犹如焦雷,众人诚惶诚恐的回过身。 太后、皇帝、皇后、四格格、大公主一行人已到了知春亭外,褚湉心中纷乱,匆匆与众人一齐行礼问安。 第115章 珍嫔 太后在案前坐定,皇帝与皇后左右陪随着,褚湉不经意抬起眼帘时,正触到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一阵别扭,想必,她的字他看到了,那刚刚的话,他该不会也…… 想到这,她忙垂下眼,躲开了皇帝的目光, “嗯,这字说来,写得也有些虚,倾澜!” 褚湉正色,马上答道“在。” 太后今天心情尚好,含着笑道 “你说的我都听见了,你这个师傅也着实的不简单,可何以为天下之最呢?你这话让那些帝师们听见,非得不甘心的吹胡子了。” 褚湉如实回道 “回老祖宗,奴才愚见,只觉得有一种人,且不论才气智慧是不是首屈一指,而是以他的品德、心怀、理想,勇气这诸多品格,能够让人铭感于心,深受鼓舞,甚至,救济苍生……只这一点就足以,便是倾澜心中天下之最。” “你啊!”太后上下打量她一番“说的倒是风生水起的,救济苍生真要动动嘴就得,那就天下太平了,空话都是说起来漂亮。” 褚湉没空多想,只得跪下“老祖宗说的是,奴才愚钝,再不敢夸夸其谈,不自量力,请老祖宗恕罪。” “行了,起来吧!” 褚湉起身后立去一边再不敢多言,此时皇帝竟自言自语般的道 “如今世间,似这般的,还有几人呢?只怕是孤木难成林。” “皇帝在那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皇帝正了正色,目光扫射过众人,道“子臣只是想起,倾澜她身为近前女官,差事无关于学问和书画造诣,份内之事做好,其余的并非要事。” “况且她早年手上落下伤,累及筋脉,根本没法儿拿笔写字,不知你们此番是在教导还是在难为?” 太后点点头道“皇帝说的是。” 垣大奶奶头一个坐不住,马上赔笑道“奴才们岂能如此,不过是大家一块逗闷子罢了,皇上您不必多心,御前的人咱们向来不曾怠慢,这可是皇上的左膀右臂。” 她说着,不时拿眼睛去瞟二嫔,似乎是说给两人来听的。 太后任由这一切,微微一笑,却不作声。 皇帝的话把褚湉的心湖搅乱,只觉得千头万绪,无法细致的分析他的用意。 “见你如此明白,朕心甚慰。” 皇帝冷言,眼中只望着碧波荡漾的湖水。 珍嫔此刻上前来,笑道“老祖宗,奴才命底下人做了好些风筝,什么精巧样子都有,叫他们放来,供大家一观可好?” 太后伸手拉过她来,笑着应下,皇后却在一旁,冷冷看着珍嫔乖觉讨巧的模样,心中早已看不惯。 皇帝极少出入后宫,人总是冷冷清清的,对谁都一样,只她最甚,瑾嫔老实巴交,可有可无,可偏珍嫔年纪小,很会说话玩闹,皇帝便只对她好些,她伴驾的时候也最多。 皇后是默守陈规的人,很看不惯珍嫔做派,加上她最得脸,嫌恶也是自然而然。 早先皇帝的女官很受青睐,她也曾黯然神伤过,可见她行为举止颇为克制,她倒不曾嫉恨,只越发觉得情何以堪。 如今大婚过去几年,却不见皇帝对她有何动静,她也便不以为意了。 众人在廓如亭前观赏着小太监们放风筝,一时碧蓝空中翱翔着金龙、凤凰、沙燕、蝴蝶、吉祥字等各色巧夺天工的风筝。 宫眷们簇拥着太后指指笑笑,好不热闹,皇帝坐在亭中,默默看着众人欢声笑语,目光淡淡。 褚湉奉好茶,遂立于一侧,片刻,只闻皇帝突然说了一句 “你还记得那句去甚去泰。” 褚湉心中平和,只看着远处的清晏舫道“此一句劝诫,劝诫的话自然是好话,奴才必要记得。” 皇帝以为自己一直以来的一腔深情随着隐忍早已沉淀,却不知竟沉淀进了每一个朝夕,每一寸骨血。 见她受屈,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时间过去这样长了,太后的防范也应有所松动,况且,他无言地反抗也让太后没辙,后宫不见儿啼,她再蛮横也不能把他押去哪个宫的床榻上去。 此时,该急的应是太后。 皇帝拉回思绪,忍不住抬眸望向褚湉的侧脸,试道“你记得那年,你亲手放走的那只风筝吗?” 褚湉喉头一紧,随即恭顺答道“太过久远之事,奴才不记得了。” “倾澜……”本熟识亲密的两人却越见陌生,这种煎熬他忍受太久太久,他要忍不下去了。 “你知道吗,为你好三字,朕觉得虚伪,觉得无能……” 褚湉不知他要说什么,可话至此处却被来人打断。 珍嫔欢快的进来亭中,向着皇帝甜甜一笑道“皇上不去瞧瞧吗?老佛爷说谁放的高就有赏,那小太监将蝴蝶风筝放的最高了,都快要飞进云彩里了!” 珍嫔貌美聪慧,又活泼好动,真可谓是这灰暗宫闱中的一抹亮色,皇帝很珍视她这份纯真,不禁笑看她道 “只你坐不住,朕就不去凑这热闹了。” 珍嫔娇憨的一撇嘴,打量了褚湉一眼,眼中闪烁道“那皇上可否让倾澜陪奴才逛一逛去,奴才正愁没人说话呢。” 褚湉一怔,不知珍嫔此举为何,自己分明与她不相熟,想必是另有其事。 皇帝看了一眼眉眼温和的褚湉,想起珍嫔并非难相与的,便向着褚湉道“也好,就让倾澜随你去吧。” 珍嫔与褚湉欠身退下,两人信步在十七孔桥之上,那侍奉的女使则在远处随着。 褚湉自觉有些许尴尬,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但见珍嫔折了根柳条,随意挥着,一时间忆起曾经的自己,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你来御前多久了?” 褚湉听到珍嫔闲闲的问话,随即答道“回珍主子,奴才指来御前已有六载。” 珍嫔边走边望着夕照下那满天的云霞,如一匹上好的织锦缎子,感叹美景的同时幽幽开口 “当年宫中选秀有幸与你说过几句话,可我如何就觉得从前像是在哪见过一般?” 褚湉陪笑道“珍主子觉得奴才面善,是奴才的造化。” “不对!”珍嫔道“你不知道,我瞧皇上也有这种感觉,让我想一想……” 珍嫔顿了好一会儿,两人此时已登上了南湖岛,她手中捏着帕子,眼波流转间定定看向褚湉 “你可曾去过正阳门大街?” 褚湉如实答“去过,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珍嫔狡黠一笑“那就对上了。” “我还当你们是一家人,这就都对上了!” 褚湉听珍嫔如此说,一时间回忆涌上,细细想来顿时惊异非常,原来,当初那个与她一齐看上雨点儿的小姑娘竟是眼前的珍嫔! 珍嫔见她吃惊的表情便知她记了起来,只是她不明白,当初的皇帝虽略显年少,可见宋倾澜喜爱之物被抢,他分明说了句我再送你更好的。 那句话,那怜惜宠爱的眼神她记得清楚不过,以至于自己误会他们是一对璧人。 事实上,她一进宫就认出了,便一直留意着,皇帝似乎对宋倾澜并没有一丝不同,甚至很少让她逗留寝宫伺候。 这让她疑惑,深觉得不合常理。 大婚这些年,她知道皇后与姐姐不得圣心,独守空房在所难免,可自己明明相貌姣好,才情出众,皇上也对自己颇为看顾,陪她聊天下棋,吟诗作画,在别人眼里,她是无上荣宠。 可那等秘事如何能与旁人谈起,唯有她深知,自己这样是不正常的,一开始皇帝念在她年幼,可如今她已亭亭玉立,皇帝待她依旧很好,可就是…… 她觉得疑惑,却不伤心,只当他有些难言之隐,自己倾慕他,欣赏他,同情他,愿做他一生知己盟友。 只她心里还留有一个身影,即便成了宫嫔都未曾有丝毫淡去。 事实上她还未真正做好一个嫔妃的准备。 眼前的宋倾澜,偏来自太后身边,年轻又貌美,竟不知太后是何居心,无论如何,她是知道好歹的人,偏向皇帝一头是她情义所致。 思来想去,面对宋倾澜,她少不得有猜忌和不喜生出。 第116章 逢雨 褚湉一时语塞,低垂着睫毛,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珍嫔将目光投向廓如亭方向,粉唇轻启“你在皇上身边当差,也是极为清闲的,说来,一天之中怕是当不了两个时辰,据我所知,有时甚至皇上不曾回去寝宫就赏你回去歇着了,你们一月之中见过几面呢?” 褚湉听出珍嫔话中似有挖苦之意,她早已不为所动,淡淡回“奴才惶恐,不曾计算过,只是不知珍主子是何意?” 珍嫔道“我只是好奇,既如此,御前想来也并不缺人手,外人看来你这个女官可有可无,总归是于你不好,何不请旨往园子里陪伴太后来的痛快?” 珍嫔的话让褚湉颇为意外,不曾想她如此快人快语,毫无顾忌,她猜想,她定是把自己当做了隐在皇帝身边的定时炸弹,于情于政,她都会顾虑自己。 思及此,褚湉无奈笑道“倾澜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女官,无法左右皇上和太后的决定,一切有赖珍主子帮衬进言。” 珍嫔粉面微冷,若有似无的笑了下,再未说话。 夏日里的天气说变则变,两人步在南湖岛之上,各怀心事,却只听轰隆隆的雷声渐起,北边天空黑云压阵,霎时狂风大作,一场暴雨将要袭来。 人还未动,雨已先来,豆大雨点坠落在地,珍嫔因着穿花盆底鞋,行动很是不便,两人又都没带伞具,随行的侍女亦是慌张起来。 这时候,赶回廓如亭必是要逢上大雨,淋的透透儿的,侍女忙拿来扇子替珍嫔挡雨。 这时候一道金光闪过,紧随着一声霹雷,如同天崩地裂般,震得褚湉下意识的堵上耳朵。 珍嫔却笑了起来“怕什么,瞧你这点胆子!我最喜欢打雷,越响越好。” 褚湉顾不得,便拉着她一路磕磕绊绊的跑去了的岚翠间门洞里。 眼见着雨水如瀑,三人只得在这狭窄的檐下躲雨,合着乍响的雷声,各个冻得发抖。 褚湉望着这雨,心想着一时半刻怕停不下来,眼看着天愈发暗,少不得回去着凉。 宫女嫣红正拥着珍嫔为她挡着潲雨,不由得愁眉道 “这雨太大了些,我长这么大,除了十三年那回的涝灾,便就是这次,这可如何是好?” 珍嫔看着眼前倾盆大雨,不觉皱紧了眉心“照这么下,不知湖水会不会涨,万一漫上了岛岂非麻烦,怎的也没人过来接?当真不像话。” 三人又忍耐了一会儿,仍不见来人,褚湉左右看去,见门旁立着一块木板,想来是修缮时留下的。 今日这雨下的来势汹汹,在这岛上当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便即刻道 “此地不宜久留,等下珍主子与奴才互换了鞋,免得磕绊。” “嫣红,你拿着这板子,为主子好歹挡一挡,咱们得顶着雨走了。” 珍嫔也知有理,却不禁道“不必如此,我本没那么娇贵,踩着花盆底我也能走!” 褚湉不由分说,动手就脱着鞋子道“珍主子随奴才出来,那么一切安危便系在奴才身上,珍主子请吧。” 见她执意,珍嫔也知她自是担不起,便也不再推脱,与她互换了鞋子。 不想穿上正合适,她不禁笑说“还是这鞋自在,若不是在宫里约束的紧,谁喜欢穿花盆底谁穿去。” 褚湉莞尔一笑,便招呼嫣红拿起木板遮在珍嫔头上,三人一鼓作气冲入了雨幕…… 褚湉只觉刹那间自己便被淋了个透,脚下那绣花坠珠宫鞋,直让她不敢快步,生怕一个不留神整个人就会跌进水坑里头。 只得一人落在后头,尽力安安稳稳的行着。 珍嫔与嫣红跑在前头,那木板在这瓢泼大雨之下已然起不到作用了。 好不容易过了凌霄牌楼,正欲冲上桥,却见桥面上散落着多处碎石,细看之下,那一侧桥栏已被雷击损毁。 两人见此场景,不敢贸然上桥,只得在雨中踌躇不决。 只片刻,雨雾中奔来众多身影,珍嫔擦了擦眼前的雨水,定睛去瞧,遂不禁笑道 “看,有人接咱们了!” 她一回眸,竟不见了宋倾澜,当下心内惊措,还不等她反应,众多侍从举伞的举伞,搀扶的搀扶,浩浩荡荡而来。 “妹妹,怎的淋成这副样子?受凉了可怎么好,快随我回去!” 珍嫔没料到姐姐由侍女搀扶着冒雨前来寻找自己,很是感动,一时便有人用伞将她头顶上的雨遮掩的结结实实。 瑾嫔用帕子擦着她脸上的雨水,关切道“适才一记霹雷打在了桥头栏杆上,众人不敢轻易过去,等候了一会子,可是苦了你了。” 珍嫔冰凉的小手被她握在温热的掌中,一阵心疼涌上,瑾嫔这等情绪却被珍嫔看穿,忍不住柔声道 “姐姐,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不用担心,等回去喝些姜汤必不会生病。” 姐妹俩才要挽手往桥上走,回首之际却见皇帝亲自率人而来。 两人不禁惊诧,又是暴雨又是雷击,是什么让皇帝如此不管不顾。 众人雨中行了礼,珍嫔但见皇帝虽有人为其撑伞,可奈何似乎走的太急,雨又太大,他俊朗的脸颊上有滴滴雨水淌下,眼神扫过当前,唯独不见其身影,逐渐不安起来。 “皇上,您怎么过来了,这里才被雷击中,不宜久留。” 皇帝对瑾嫔的话置若罔闻,一双含着急切的眸子望向珍嫔。 珍嫔愣了下,才要开口讲话。 “她人呢?!” 皇帝满是惊慌焦急的声音合着哗哗雨声一股脑儿灌进耳中。 珍嫔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在哪儿?!” 珍嫔漆黑的瞳仁一定,脑中阵阵发僵,她从没见过皇帝这般失了淡定的模样,想也不敢想,只怔怔的道 “我们本躲雨在岚翠间,她怕奴才摔着,便与奴才换了鞋穿,想必……还在后面。” 一个惊雷传来,电光火石间,整个雨夜恍如白昼,也照在皇帝和着雨水的脸上。 他整个人一僵,齐顺忙过来扶住他,可他却咬了咬牙,抽手躲开齐顺的担忧。 他从小跟着他,知道他最怕雷,可当下他居然忍住了,二十来年的阴影,他居然今日扛了过去。 皇帝未再停留,快步向岛上奔去,齐顺与身后的随从纷纷跟随前往。 瑾嫔对皇帝所作所为早不以为然,遂拉着珍嫔道“快走吧,我那儿有驱寒的药。” 珍嫔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喃喃道“皇上,可真叫人捉摸不透。” 第117章 倾斜 齐顺一路疾步随着皇帝,为其打伞遮雨,一时惶恐不安道 “万岁爷这是怎么了,没得叫雨淋着了,交给奴才们去寻便是。” 皇帝只知如今雨大天黑,岛上除去打扫,夜里一概无人,她腿上有旧疾,受冷受潮便膝盖泛疼,行动难忍,偏又穿着花盆底鞋,种种困顿可想而知,难保一朝跌倒,甚至失足落水。 他越想越急,厉声道“多嘴!” 齐顺一凛,脚步未停,小心道“奴才明知故问,等回去便去领罚。” 宫人冒雨四散着寻找,齐顺几人伺候在皇帝身边,往涵虚堂而去,虽此时雨水渐小些,可一路上积水成河,枝叶满地,小太监手里的风灯只可召见脚前不远,加之嘈杂雨声,凭添了他心中的极度不安。 不会!不过是场雨,她不会出什么事…… 他在心中循环往复地安抚自己,那年她伤重见骨,命悬一线,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她了。 今日黑云压城,狂风骤雨,独不见她身影,这种担惊受怕又急迫的心情一瞬间又回归了,哪怕那撕裂天空的巨响,他都浑然不觉。 他只担心她。 相对相望却不相亲的这些年,默默吞下数也数不清的苦果,刻意着视若不见,刻意着做戏,他就要忍疯了。 这就如同与太后的对弈,一直以来恭顺孝敬,韬光养晦,处处忍让不敢显露锋芒,他内心忍得极尽癫狂。 无论如何,他要宋倾澜好端端的活下去,他忍受的太多,再不能忍受失去她。 脑中满是她每日离开寝宫的背影,皇帝的心紧紧被什么摄住,疼痛蔓延开来。 冰冷无情的雨幕前,前方的小径被上头塌下的泥石树木所掩盖,生生截断。 皇帝的心似被重物猛然撞击,整个身子定了定,在那泥石之间竟有一只鞋,他记得,曾见珍嫔穿过。 下一秒,他失了理智,便再顾不得这滑坡泥流的险处,冲上前去,竟徒手去扒石头草木。 他不信,上天会如此残忍,更不信她会如此残忍。 齐顺连同众人见状无不大骇,上前边为皇帝遮雨边伸手阻拦。 “万岁爷,此地太险,您万不能以身试险,有什么叫奴才们来,齐顺求您了!” 皇帝甩开他的手,回眸怔怔地看着他,那决绝又空洞地眼神直叫他的心发寒打颤,却只听他幽幽道 “我做错了,是不是?” 齐顺听不懂皇帝如同梦呓的自言自语,或许他本就不是再对自己说,少时,齐顺不得思忖,哭求道 “不会的,姐姐向来有转危为安的本事,断断不会如此,或许是姐姐掉下的也未可知,皇上……” 皇帝双手沾满泥水,人被太监们拉住无法挣脱,他就这样看着齐顺,仿佛他的话便是至真偈语,便是最灵验的预言。 “是我,是我错……” 他倏地甩开太监们地手,施施然走出伞外,任凭雨水打湿一身团龙行服,齐顺连忙上前举着伞。 “万岁爷先请回吧,奴才们必当尽心竭力,如何也要把姐姐全须全尾的带回去。” 皇帝茫然无助地望着眼前的坍塌地碎石,这时候他怎可听说离去,必是要见到她人才肯作罢。 “朕不能走,与你们一同找。” 齐顺眼见言语无力,便吩咐着众人寻人清路,自己则忧心地望着浑身淋透,雨水正自那稍尖下颌往下淌的皇帝。 “……皇上!” 雨声中似乎混合着他熟悉的声音传来,皇帝心神一动,左右看去,只是天太黑,他目之所及都是雨线。 “宋倾澜!”他忍不住脱口。 褚湉本路过之时,快步走掉了鞋子,正预备去捡,上头一棵树随雨而倾倒下来,她不得已快速躲开事发之地,往回逃去,再回首时,前方的路已被冲塌的泥石树木阻隔。 只因好似听见皇帝的声音,她便抹黑费力地爬上高处, 努力探头看去,却是几盏风灯,而灯后那伞下之人正是皇帝。 她本被淋的狼狈不堪,胡乱剥开贴在脸颊上的湿发,听见皇上正唤着自己,便大声道 “皇上,我在!” 皇帝豁然,抬头寻觅,却见她被淋的可怜,正爬上高处死命扒着树干。 “这里极险,皇上走远些。” 皇帝忽经大悲大喜,缓了片刻才恍然,指着褚湉大声道“谁准你如此,还不给朕下来!” 众人合力下,才将阻断的路清出些许豁口,褚湉这才得以出去。 伞下,褚湉见皇帝眼中满是愠意,整个人也同自己一般湿透着。 褚湉被他盯得心里没底,垂首道“奴才行至此处,不想一侧的小丘发了泥石流,有大块石头树木混合着泥水挡住了去路,所以误了当差,奴才该死,往后再不敢随意乱逛。” 她说着便要欠身,不想被人用力的拉住手臂。 皇帝既心疼又有着虚惊一场的快意,这种种复杂心情交织在一起,在眼底却凝聚成了一抹愠意。 褚湉疑惑间皇帝狠心撂下手,冷瞥她一眼,遂拿来齐顺手里的伞,粗手甩给她,褚湉连忙手忙脚乱地接握住伞柄。 皇帝转身便走,她快步跟上,伸着手臂为他撑伞。 余光中,是她风雨中薄弱的臂膀,因着衣物湿着,那衣料便着实贴近着身子,显得她愈加弱不禁风。 皇帝不作他想,竟抬手握住伞柄,将油纸伞自她手中夺了过来。 褚湉愣了下却也并未说些什么,只缩着手默默随在身侧。 这不合规矩,可皇帝一概不顾,底下人也不敢多言。 伞柄极为倾斜,将褚湉整个人拢在了油纸伞下,走过十七孔桥,走过铜牛像,自始至终,只倾向她。 也许两人都有太多话隐在心头,匿在唇齿,只好一路默契般的沉默。 历史,仿佛正在按照原有大致的路数在无情的进行,皇帝却日日活在水深火热当中,苦不堪言,她明明在眼前,却咫尺天涯。 个中滋味,极尽心酸,真不知这种日子何时才可终结。 转眼到了二十年,头正月起珍嫔与瑾嫔同时封了妃,宫中的太监宫女自然是深谙其道,见风使舵,捧高踩低。 如今的景仁宫可谓宫中最热闹的一处,吃穿用度明显都是最好的,虽不能与太后皇后比肩,但是也可谓风光一时无两。 珍妃经入宫这几年,伶俐聪颖的性子依旧,可到底也是个好玩倔强的脾气。 早些时候,她喜好照相,不顾忌讳的满宫里拍照玩,太后有些看不过眼,倒也因着真心喜爱这个晚辈而稍加训斥就了了事,倒是皇后与她素来无多交集。 褚湉时常听见底下人闲话,说是皇后和珍妃不甚和睦,互看不顺眼,也许这些做奴才的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到底是嚼着舌根子,巴望着看出好戏,偏偏主子那里依旧得过且过,倒也相安无事。 第118章 帝妃 午间时候,外面雪才停,褚湉见皇帝从东稍间踱步出来,便马上将那件新赶制出的熏貂里大褂奉上。 他接过,默默披在肩上,与她无多闲话。 褚湉心里也晓得,如今保有女官一职,已实属勉强,自己基本到了无事可做的闲人地步。 一天下来,早起到养心殿点个卯,通常才到不久皇帝便去了叫起儿,到了午间多数是吩咐无事退下,她也就需离了养心殿,回去下榻处只等着天黑睡觉。 就这么一日复一日,两人交谈的机会少之又少,即便得了空子,皇帝通常也是沉默。 算一算,从大婚起的这些年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来的?到底自己也无法算清了。 褚湉不禁暗叹,如今的他们离得这么近,仍旧维系着主仆的关系,而这段距离却又那么的远,也只剩下主和仆的关系。 她还在等着吩咐退下的旨意,立在窗边默不作声,眼睛不经意的望着外面的皑皑白雪。 张德福正吩咐着小太监各处清扫,寝殿前汉白玉福禄石座的水晶石使着雪景衬着更显得剔透晶莹,渐渐瞅着竟入了神。 “这斗篷是你的吧?” 褚湉恍然,正见皇帝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件青缎水仙花暗纹的出风毛长斗篷,此时正搭在手上向她踱步过来。 她错愕,这斗篷的正是她的,逐渐忆起乃是昨日出寝宫时落在这儿了,想到这儿,很自然的欠身道 “奴才糊涂,竟然把它忘在了寝宫,请皇上恕罪。” 皇帝抬手示意她起身,她便伸手自他手中接过斗篷。 皇帝看了她一眼,只道“今日临去时别忘了披上,外面的雪才住了,想来也是极寒。” 褚湉点头应声,正抬头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外面,缓缓开口 “朕记得,你有畏寒的毛病,眼下也要保重身子……” 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可知这些话她足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巴,有些话就是愣哽在喉间如何也道不出来。 皇帝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从而转向她的脸,见她这般时他出乎意料的怔愣了片刻,也就在此时,齐顺进来禀道 “万岁爷,珍妃在外求见。” 看着珍妃款款走进来的身影,褚湉还为刚刚的情景发着恍惚,及时回过神向她请了安,之后便立在门口一侧做个无心无眼的木头人。 “下这么大的雪怎的还要出门,你果真半刻也闲不住。”皇帝笑说,转身坐在暖炕上,悠悠的喝起茶来。 一旁的嫣红已为珍妃解下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摘下雪帽,她一抿嘴,便笑嘻嘻的坐在暖炕的另一侧,发髻上垂着的串珍珠流苏叮叮作响。 “皇上忙了一上午的政务,下了雪就在寝宫里闷着,这怎么好?这次奴才命人带来了照相机,咱们去雪地里拍照玩可好?” 皇帝凝她一眼,无可奈何“你还想着拍照玩,先前皇太后训斥你的话难不成都忘了?” 珍妃不以为然,倚着靠枕,手托香腮道“可现下老佛爷在颐和园呢,拍照又怎么了?如此好的景致不拍下来那多遗憾,咱们只在御花园里随便拍几张,算得了什么。” 褚湉暗想,太后人虽在颐和园,想来紫禁城中到处是她耳目,这里的一举一动怎么逃得过她的法眼,珍妃如此一来,弄不好又是一顿训斥。 “不成。”皇帝扬手,一本正经的道“你就只顾贪玩,上次对诗词你又输给了朕,回去以后想出下半阙没有?” “这……“珍妃眨眨眼睛,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出一句“奴才回去以后一直和我宫里的嫣红比踢毽儿来着,所以,就给忘了。” 皇帝正了正色,随手拾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口中道“既然如此,你又不知用心,就不要想着旁的了。” 珍妃忙起身,到皇帝身旁欠身嗔道“奴才知错,保证下回绝不输给皇上,不过这次……” “咱们不拍照,就去御花园走走吧,奴才经过时看见梅花开的正好呢,皇上,您也不能老是憋着屋里啊,去看看吧!” 皇帝叹道“你可去找瑾妃与你同去,朕还有折子没批,就不出去了。” 珍妃望了一眼恭顺垂首的褚湉,唇边含笑,故道“姐姐向来怕冷,她一准儿不会去,其实奴才请皇上去,除了赏景,还有正经事要说。” 皇帝心中她向来是孩子心性,一时听她说有正事,不免好奇“你有什么正事,现下就说便是。” 珍妃用无名指上的金累丝镶碧玺花卉护甲轻拨了拨鎏金香炉里的香灰,片刻才为难道“寝宫里人多又气闷,还是出去说吧。” 最终是磨不过珍妃的性子,皇帝便与她一同前往御花园,临去时也没有一句吩咐。 褚湉也只好巴巴的呆在寝宫里,不由得轻叹,也许,珍妃才是那个与之相系,能够给他带来快乐的人吧。 她已不知自己看到他们的欢颜笑语是极度羡慕还是心内牵痛,曾经的情景还在眼中。 他们也曾如此过,不过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罢了。 圣驾已出去养心门,褚湉云淡风轻的跨出寝宫,预备往直房里去寻雨蘅。 宫苑中素白一片,只那墙外的孤枝上停着一只喜鹊,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一时击掌声响起,那喜鹊受到惊吓,扑的一声挥起翅膀往西飞去。 褚湉回头正看见谢安立在不远处,望着那喜鹊飞走的方向。 “看它叫个不停,宫里要有喜事不成?” 褚湉道“那你还把它吓走?” 谢安随在褚湉一侧,边走边道“它太聒噪,叫的人心烦,姑姑是去寻雨蘅姐姐?” 褚湉点点头,谢安用手打了打帽顶的残雪,他适才同小寇子往敬事房取了众人贴补回来,出门时还下雪,这时突然住了。 “雨蘅姐姐携了玉萃姐姐往四值库去了,这时候不在,姑姑往东直房坐坐吧,师父去张谙达那里正在清点年下贴补,早上赏了我些金骏眉,姑姑过去歇歇脚喝口茶。” 褚湉笑答“也好” 进了屋,暖气袭来只叫人身上发懒,虽不及寝殿温暖如春,却也足够过冬。 她径自坐下,拿来桌上放着的一本《三侠五义》,遂翻来看了看,道“你的书?” 第119章 吹绿 谢安正净了手,一面沏着茶一面道“不是,是师父的书,因我识字多些,有时师父遇见些不认得的,便问我了几次。” 褚湉笑说“你们到底谁是谁师父了?” 谢安沏好茶,一派规矩的奉在她身边的桌上,道“不敢当,师父自然是寇谙达,他是不嫌弃我,不耻下问而已。” 褚湉拿来茶杯,却见是个品相不俗,典雅不过的吹绿杯,不禁叹道“这茶杯真是极清雅,总和这低暗直房格格不入似的。” 谢安立在一旁,如实道“这是我自己的东西,家里带来的。” 褚湉霎时觉得不好,忙放下杯子“这我不能用,既是你家里头带来的,必是珍贵不过,自己好生收藏着吧。” 谢安不以为意的道“姑姑岂能用那些下房里头的俗物,这再如何也不过是个茶杯,自然就是来喝茶用的,反正谢安是个俗人,只知道物尽其用。” 他说着粲然一笑,褚湉不再推辞,径自品着茶,不禁惊觉,当年那受人欺负,失了亲人的小可怜如今也十七了,个子高挑眉目如画的,人又白净,端的十分受瞧。 “刚我见珍主子把皇上请去了御花园,这冰天雪地的,她可真敢想敢做,后宫里头她最得意,偏还不知低调行事,可知福祸相依,太后皇后的眼睛可都盯着呢。” 褚湉放下茶杯,蹙眉道“亏你一向谨慎,没的议论主子做什么?” 谢安拉来凳子坐下,只说“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 “我只是想说,姑姑千万不要和珍妃走的太近,不,是跟她们都不要走的太近,如今听闻朝堂上有两派,后宫总脱不开关联,姑姑少与她们走动为好。” 难得他还思虑些这个来忧心自己,褚湉感念,会心一笑“我知道,你就别操心我了。” 谢安想了想,换了个话头道“姑姑一向在寝宫,大多时候则是回去北五所,想必长久不问世事了。” 褚湉点头道“这样多好,活的轻松自在,况且别人的事我过问做什么,我才懒得知道。” 谢安见她如此说,犹豫起来,褚湉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话就说吧,别藏着掖着的。” 谢安犹自用火钳子拨着炭盆里的炭火,不紧不慢的开口“储秀宫的小田和我早年一道入的宫,算是私交不错,他如今得脸,又在崔二总管底下当徒弟,他这人见着熟人嘴便把不住门,前儿他自园子回宫取东西,我们聚首,还跟我说起,他师父磨叨着老佛爷又要给那麟查大人的婚事指派呢,说老佛爷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不歇心,都能腾出手来管一管……” 褚湉犹自持来茶杯,盯着杯身透润色泽看了又看,随意道“是么,太后还是厚待他。” 谢安意味深长的扬了扬嘴角“毕竟是御前之人,阿玛又镇守着老家发迹之地,能不拉拢么,这么看,皇上真是难,身边但凡有些可用的,都要一一收入她囊下,不给半点号令天下的余地。” “而想要站稳脚跟,必要有绝对实力的扶持帮衬,朝中重臣的任免权没有,军权牢牢握在颐和园手里,更不要提几乎全员依附,如今即便想要培植亲信,也是难上加难,小猫两三只,如何能成气候?” “皇上,难啊……” 褚湉被他的一番话吓了一跳,连忙示意他噤声,谢安倒是一概无所谓样子。 褚湉想不出一个小小的普通内侍,一无背景二不掌权,又久在深宫下层,居然能说又敢说出这等话来,放下茶杯,再次看向他看戏一般的表情,登时生起警觉来。 “我竟瞧不出你有这番见解,知道的还挺多,是我小瞧了你,还是你有所隐瞒?” 谢安见褚湉怀疑起自己,连忙笑道“我不过喜欢多听多想,倒叫姑姑忌惮起来,说起来,哪个太监家里头不是穷到底,不然谁愿挨那一刀,谢安一个穷苦人家的出身,怕的什么,不过关起门来感叹世事罢了。” 褚湉不冷不热的挂上一笑,看似随意的道“如今不管前朝后宫,渐显得有两党,不知你效忠哪个?” 谢安眸光一闪,旋即道“我只效忠姑姑。” 褚湉对于他的回答心中苦笑,面上却淡淡“为什么?就为了我曾管过你?” 谢安笑容可掬的道“或许是。” “或许?我有些不懂你的意思。” 褚湉被他说的一脑袋问号,只觉小子越加莫测起来,却也实在想不出为何。 谢安见她一脸茫然,不禁低低一笑,露出左右一边一颗小尖虎牙来,样子十分讨喜 “姑姑对谢安的看顾,我铭记于心,又没什么机会报答,所以便只有效忠。” 褚湉狐疑地凝着他,谢安忙举手,竖起三根手指来,道“真没骗你,我发誓,绝无虚言。” 正说着,外头传来些许人声,褚湉抬头一看,却是雨蘅与玉萃捧着御用衣物回来。 她起身,一拍谢安的右肩“走了!” 说罢,便径自出了直房去。 是夜,才上了灯,褚湉一直在寝宫中侍奉着,并未像往日里一般早早退去,也不知究竟怎么一回事。 皇帝埋头批折子,只由着她静静地候在那儿,说来暗自庆幸,白日里下了雪,天气越发寒冷,宫女们的下榻处哪里比得上养心殿呢,她巴不得在这多呆一阵子,总比回去受冻的强。 这个时辰,皇帝并未翻牌子,可珍妃却来了,长袍马褂,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后。 男装示人的她可谓英气逼人,活脱脱一个俊俏少年公子;胆大如她,竟这样装扮的跑来了养心殿,外面也不见通传,很显然,这绝不是第一次了。 皇帝有些意外,见她这副样子还是忍不住笑道“往后可不准这么闹了,外头很冷吗?脸都冻红了。” 说着,他起身走过去,递给她手炉取暖,珍妃笑道“奴才是真的有事来找皇上的,皇上你看……” 她说着自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摊到案上道“上次皇上和奴才联诗词,这下半阙我费了好大功夫可算给找到了,只不过奴才不是很明白其中寓意,还请皇上给指点一二。” 就这样,两人一个仔细的讲,一个专注的听,不用想,今夜的珍妃会宿在养心殿的吧? 第120章 摆布 褚湉看着这一切,沉寂已久的心再次嘈杂起来。 对于养心殿的执念,或许也该是时候放下了,不必再去面对他们的笑,他们的好。 这一切,这几年,对于自己来说是否都过于残忍,过于悲哀。 如果今日的那句叮嘱和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还有因为她畏寒就让她在寝宫多留些时候的意图。 种种这些都是因他念着当初的些许情分,那么褚湉会十分感谢,由衷的欣慰,可是否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她暗自怅然,是自己想得太多,天长日久的下来,早该停止了一切的妄想,是自己不够超脱,是自己想多了。 这紫禁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除了养心殿,除了御前,她不纠结于去哪儿,只要不用见面便好。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 冬日里的黎明天凝地闭,褚湉早早起床梳洗妥当便出了下房,顶着破晓前的漫天星斗,从容步在去往养心殿的路上。 经过储秀宫外的长街上时,李连英不知何时站在大成右门前,细细看向来人,确认是褚湉,方才跨出几步。 褚湉忽感意外,便唤声兄长,和婉笑着请了安。 问了才知,太后昨日已着水路回来宫里过冬,园子里山水环绕,总是比大内寒冷些。 见四下无人,这等场景她心知肚明自是有事与她交代,便凑近一步。 李连英两只耷拉眼左右一转,方低声道“这几日我听着话音不对,老人家时不时总提起你来,如今中宫犹如冰窖,想是该你派上用场了。” “不过,这都是我猜测,你只心里有数就好,回去做个预备。” 褚湉自去了养心殿后便含着心事当差,幸得皇帝早早便去请安朝会,以便给了她许多空闲来想事情。 说起来,皇后不得圣宠,是一直以来有目共睹的,如若太后有意叫她从中帮衬,也不该要等这么久,想来该不是。 可话说回来,即便派自己从中缓和,她亦是无能为力,自己还没有能力去强迫别人宠幸厌恶之人。 如此想着,倘若太后真有此意,倒是个苦恼事了。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此时太监传话过来,让她往储秀宫去,太后正传召她。 褚湉怀着忐忑,理了理衣袍,遂跟随小太监出了养心殿。 一路上想着,李连英的话果然不错,得亏自己有这个倚仗,一些事关自己的风吹草动才得以提前知晓,总不至于措不及防。 步入储秀宫宫苑,她自在游廊下候着,这天子一号里的宫人自是不一般,个顶个的从容安静,见人总是一副笑模样,手脚又利落,这是常年训练有素的成果,就连养心殿的宫人都是比不得的。 别人见着她,经过时总打千儿欠身,礼数周全而不刻意,褚湉微笑着回应着这一切。 怪道人人都想做当权者,就连她一个小小女官对于别人的尊敬对待都是十分舒服。更枉提后宫主子们了。 正想着,传召口谕下来,他捋了捋头发,遂提步往殿里去。 跨进门,太后正坐在正厅宝座之上,她不敢抬头,娴熟地跪下问安。 太后点了点头,并命她起身来,褚湉谢恩后站直身子,才得以发觉殿中除了太后李连英等人,还有一人正立在离自己不远处的左侧。 她本能般地看过,那衣着是貂皮里明黄色江绸暗团龙纹行褂,目光微有上移…… 她不免错愕,穿着黄马褂的主人正是那麟查,他怎会在这儿? 褚湉规矩的立去一边,心底迷惑不解,那麟查是御前侍卫,是外男,等闲不得进后宫,再一想,若为太后传召,那也不觉奇怪了。 可他毕竟是皇帝身边人,又极为看重,难不成太后真拉拢了他? 还在思忖,只听太后含着笑道“适才说起你阿玛,我也是有些年没见过他了,他如今可还好?” 那麟查语气不卑不亢道“多谢皇太后挂念,奴才阿玛一向康泰,他为大清镇守一方要地,不敢不保重自己。” 太后很待见那麟查这等高大英俊,又身怀武艺的勋贵子弟,最看不上贵族宗室中一些斗蛐蛐提鸟笼的纨绔子弟,习武之人向来重义,早已觉着他是个可塑之才,待在皇帝身边做侍卫大材小用了些。 更甚者是为我所用,那才是正经。 “你们父子都是好样儿的,你的哥哥们也是极好,尤其是二小子,说来可惜了……” 那麟查心下微酸,忙道“二哥为国尽忠,死得其所,倘若换作奴才家中任何一人皆会如此。” 褚湉第一次知道,他有个为国捐躯的哥哥,想必又是另一番壮烈故事。 对于那麟查,她知道的甚少,只知他出身名门,高官之后,别的一概不知。 认识这样久了,她从未试图去了解过他以及他的经历,只始终保持着无形的距离。 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那麟查与这大内里的人不同,那骨子里散发的气韵,就好像为救阿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赵云,身先士卒,驰骋沙场的霍去病,四明山锁五龙,回马一枪挑杨林的罗成。 她认为他不愿拘泥在紫禁城,他该也是那种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的热血之士。 太后听后颇为动容,不禁叹道“听听,我大清如若多些你家这等忠心无畏的,还何愁外敌?” “好孩子,等你在御前待几年,我必记着你的去处,不叫你明珠蒙尘。” 如此大饼画下,那麟查不管太后真心假意都必跪下叩谢天恩。 太后笑着命他起来,遂将话题一转,颇为苦恼道“早先你阿玛请旨求给你指个好姻缘,我左思右想着,只赫舍里家的二丫头还配的上你些,不想她福薄,一下耽误了你,这也是我的不周全。” 那麟查拱手道“太后指婚是奴才全家的无上荣幸,往后之事谁能料定,太后如此说实在折煞奴才。” 太后伸手由李连英搀扶起身,缓步走下,来到他前头,瞅着他微垂着的剑眉星目,叹道 “算来你也二十有四了,品行相貌又好,人也忠心不二,我断不能先前委屈了你,如今又放任不管。” 那麟查早觉不对,这话一出,心中叫苦不迭,看来不论如何自己仍是逃不过被人摆布的命。 他知道宋倾澜才进来,一想到她,便更加抽紧了心,难堪又绝望。 第121章 谪贬 太后一双锐利的眼眸落在一旁神态娴静自若的褚湉脸上。 她端详了她一番,又调转目光端详起那麟查,向身边的李连英笑说 “小李子,你瞧,他两人我总瞧着相配得紧。” 此话一出,带给褚湉与那麟查的震撼之大难以想象,却又不能表露分毫。 李连英心中一连诧异,他陪伴太后几十年,向来善于体察上意,而今,也竟有辨别出错之时,可也不愿自己的筹谋被打乱,于是躬身道 “老祖宗说的是,确实是郎才女貌,只不过……” 太后转身回去宝座上坐定,扬言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倾澜出身是低了一些,可如今再怎样也是有品级的女官,再经我一指,谁还敢小瞧了去?” “你说呢?三小子,将倾澜指给你做萨里甘,如何?” 褚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那麟查想,如若当初她定会跪下婉拒,为了她的意中人,她宁会冒着大不敬的风险来拒绝自己。 而今,她为何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他知道,她是心死了,无谓了。 这一刻他等了多年,就要觉得这辈子不可能成真了,如今霎时在眼前如愿,他却怔忡犹豫起来。 太后还在等他回话,见他发愣,追问道“怎么?你觉得她配不上你吗?” 那麟查痛定思痛,一鼓作气,顺势答道“回老祖宗,侍卫宫女向来不可私相授受,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您已为奴才做过主了,不敢再领受隆恩,奴才实在惶恐。” 太后和颜悦色的道“先前虽已换了庚贴,到底没过门儿,是她辜负了你,你们一家子尽孝尽忠,受多少隆恩都是该得的。” “况且倾澜一直是我最看重的姑娘,在御前也是受皇帝厚待,为人品行自不必多说,我瞧着你们正合适。” 褚湉立在一侧置身事外一般,她知道她逃不掉的,这一天或早或晚还是来了,即便她心中仍是有个身影未曾抹去,即便她只想一辈子不嫁守着几个交好的朋友到老,可终归是不能和她的意。 太后不放过她,一开始自己便是她的一颗棋子,如今她毁棋再走,自己从刺探消息的线人变为了笼络人心的赏赐。 她没有说话的余地,也不想说,她并非怕被治罪杀头,而是,毫不在乎…… 况且,对方是那麟查,不论如何,她或许会被善待的。 那麟查撤步跪下,忍痛回道“请太后不吝赏赐,就赏奴才将来以毕生之力报效国家,如今婚姻大事,只会是奴才尽忠路上的牵绊,恳请老祖宗以全奴才的忠心与孝心。” 褚湉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冒着大不韪拒绝了太后的指婚,拒绝娶她。 她心底自嘲,这世上没有人会一直等你,不要把自己想的如此不可或缺,又一想,不禁替他高兴,摆脱了小情小爱的纠结,便是做大事的开始。 于是,不忍他一人抗争,褚湉跪下道“那麟查大人忠心报国的理想实在感人肺腑,奴才虽一介女流,却也懂得家国大义,在此不愿拖累了大人。” “老祖宗,倾澜还是原先那句话,愿意倾尽一生来伺候您,再无其他,求您别送奴才出去。” 太后静静听着两人抗拒指婚的言辞,心下有些愠怒,冷哼一声道 “你们一个只身报效,一个心怀大义,难道只我不忠不义吗?!” 此话一出,殿内之人无不惊骇,齐齐跪下,等闲不敢出丁点声音。 “奴才绝无此意,请皇太后息怒。” 褚湉也道“老祖宗明鉴,奴才只表明心迹,并非有大不敬之心,不当之处甘愿受责罚。” 宫里人都知道,太后之怒更甚天子之怒,碰上气极,不见血腥怕是难以平复,这下众人无不惴惴,生怕稍不留神便被迁怒进去。 李连英在一旁小心翼翼道“老祖宗,息怒。” 太后冷着脸看向座下跪着的两人,言语如冰道“责罚?先要看看你受不受的起!” 她将目光投向那麟查道“你阿玛身居要职,你一家子对国有功,倘若我因一点小事发落了你,到底寒了军中人心。” “回乾清门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将他贬回至乾清门,那麟查心中冷笑,李连英忙道 “太后这已是格外开恩了,大人还不快谢恩!” 那麟查依礼谢恩,便只得退下去,可心中实在担忧褚湉将面临什么困境,退下的脚步缓了许多。 太后见那麟查已退出殿外,便垂眸对底下泰然自若的褚湉道 “丫头,说实话,你当真不愿吗?完颜那麟查可是我为你想到的最好归宿了,京中王公贵胄虽多,却多不及他,说归齐,以你出身来说可是高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么?” 褚湉不作他想,转而挂上一笑“老祖宗能为奴才操持至此,奴才已然心满意足了,如何还奢求其他。” 李连英顺着道“倾澜姑娘当真是有心了,奴才说句不该说的,那麟查大人一表人才,身份贵重,这倘若换了别人早不知欢喜成什么样子,只她不曾动意,始终一心顾念老祖宗,这份孝心奴才都看了窝心。” 太后本也没真心去促成此事,不过是借机试探那麟查有无归顺之心,宋倾澜如何并不重要,如今那麟查拒绝太后撮合指婚,那也侧面表明了自己在党派博弈中选择了皇帝。 若他说但凭太后做主,那么也未必就真将宋倾澜指给他,对于归顺自己的人,她会另谋有利人选。 那么宋倾澜,不过只是个陪衬,或者工具更为准确。 太后心里自有计较,片刻才不紧不慢地道“今日你做的很对,记住,出去了就把听见看见的忘了。” 褚湉走在西二长街上,神思却早已飘远,她虽看出太后对于那麟查的心思,但是对自己,许是不单单地陪着演戏,她是一直疑心着自己是否有野心。 过去这么久了,依旧拿旁的来敲打自己一番,累不累? 正惆怅着,那麟查自螽斯门旁闪身出来,定定看着她。 褚湉停下脚步,一时竟尴尬起来,轻道“有事吗?” 那麟查突地冷笑一声,低声道“就知道是这么回事,还拿什么指婚当幌子,真可笑!” 第122章 话别 褚湉四处望去,生怕此番言论传进太后的耳目,那麟查只作平常,犹自道 “一开始她便不是真心,谪贬便谪贬,就算被赶出紫禁城又能如何,我仍一心忠于圣上。” 他的话叫褚湉感佩,心觉自愧不如,只轻声道“往后的路或许不再坦荡,也或许葬送掉了理想,我只愿你平安。” 那麟查微有动容,却笑着挑眉道“我早就没得选了,自从兄长殉国,我的理想便已覆灭,如今还能选择忠于自己的心我亦无憾。” “她编织了一个我所憧憬的梦,试图诱惑我,降服我,可她未免太小看了我,我从不是趁人之危的宵小,况且你的心从不在我这儿。” 褚湉喉头微涩,片刻才整理好情绪道“经过这些年,倾澜早已看淡一切,我早已是个没有心的人了。” 那麟查深看她一眼,犹豫片刻道“什么时候想离开了,告诉我。” 他说完便毫无留恋的转身而去,徒留一个落寞又坦诚的背影给她。 辗转反侧间,她回想这些年的沉寂,没落,悲伤,还有太后那挥之不去的忌惮阴影,受够了面对皇帝宠谁不宠谁,这些对于自己来说残忍的事情。 她累了,疲于过这样日子。 跪在养心殿中,她的心似乎比这膝下的金砖还要冰凉。 熏炉中的轻烟飘过眼前,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闻到专属于他的气息。 渐渐地只熏到眼睛发疼,真怕一个不当心眼泪就会猝不及防的跑出来,她便开始拼命地控制着不让这种情景发生,不然,她会觉得难堪,自己更加无地自容。 “你如此决绝吗?真的决定了?” 褚湉生扯出一抹笑“决定了,请皇上恩准。” 皇帝听后沉默的转动着指上的扳指,良久才道“朕说过,不想你离开养心殿。” “我记得,皇上也曾对我说,皇上的话都不作数了。” 她看着他淡笑“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往后再见恐是难了,所以倾澜还是情愿跪在这儿,就当……拜别吧。” 皇帝面上一丝哀伤闪过,却用极平静的话语道“宫禁不比别处,你该是最清楚。” 褚湉自明白他的话中之意,便接口道“不在养心殿,不做女官,奴才依旧会过的很好。” 皇帝极轻微的似是点了下头,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遮住了他大半的脸颊。 片刻他稳声道“事到如今,朕最后只想你诚实的告诉朕,你走的理由。” “理由?”褚湉笑的开了些,表现的若无其事,就像说着极其无关紧要事一般 “因为,过够了这样的日子;因为,担心自己哪一天行差踏错,为人所忌惮,恐招横祸。” “因为,还是会有难过,只巴望着离得远远儿地,这就是理由。” 她终还是说了出来,这些话本要打算藏一辈子的,今日说出了,居然有一丝丝快慰。 见皇帝迟迟无语,她硬着心肠再次求取恩典 “请皇上成全了奴才。” 没了御前女官光环的褚湉,走在这条再熟悉不过的甬路上,本以为会如同大赦般的轻松,可为什么心中会那么的纠结失落。 他成全了她,往后再也不用眼睁睁的看着他和珍妃的种种,这是解脱了呀!该高兴才对,打今儿起自当是重生的宋倾澜,至于忘掉一个人,她坚信会有那么一天。 差事很快就被定了下来,她被安排在了四执库,当一个不打眼,默默无闻的普通宫女,而意外的则是,太后始终未曾插手她自请辞官的事,她想,大概她在太后眼里已是没什么用处了。 至于雨蘅,她在听闻了自己的事后,自请离开养心殿,誓要同她一起,相互扶持,相互照应,张德福倒是出乎意料,爽爽快快的就给打点下去了。 尽管褚湉或骂或劝的说她做了傻事,自毁了前途,她也只是说养心殿没有了她,她留在那还有什么意思可言,只要每天在一处,两人有个照应,你我为伴的一起熬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雨蘅问她后悔与否,她一时还是无法作答。 她笑说着不论前路如何,不管会发生什么事,都会在身边陪她熬到自己出宫。 就在那天,姐妹俩关在屋子里喝酒喝到昏天黑地,嬉笑怒骂一番后,以为再没眼泪的褚湉抱着雨蘅的手臂哭了出来,哭得痛痛快快。 四执库位于玄穹宝殿之后,出入进的也只是办事的宫女太监,常年累月皆是如此,和位高权重的人总归挨不着边儿。 虽然掌管存放皇帝的的各类服饰等物,但这里当值的人都是没有机会见那些主子们一面,恰好这也正合了褚湉心意,远离是非,逍遥自在。 自觉地身心轻松,可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前尘往事抛去脑后,何乐而不为! 她与雨蘅两人天未大亮便前往四执库点卯。 总管这里的太监姓崔,五十来岁的年纪,人还算和蔼,不像是难相与的人,四执库里当差的人都唤他崔大叔。 他领着两人熟悉了里外,又细心讲解了各职的差事,最后将她们分到最末西头的那间存放端罩的库,负责进出记档等差事。 真是千金难求清静,这里的工作虽枯燥无味却是她现下理想的去处。 长久郁郁不欢的心此时才稍添了些愉悦,每日两人在一处记档、查档、清点,还要清查存放的端罩是否有损等等,末了将这些档册上报总管…… 一天的工作大致如此,不出什么岔子的话也算是一份清闲自在的活计。 这天褚湉正翻着册子查档,对照一排排龙柜中的端罩细细的看,这一看才知了得,竟然出了纰漏。 凭空少了一件年前才进库的黑狐皮端罩,这一来可是急坏了她。 满库里四处寻,万一真的不见了,那自己和雨蘅必然吃不了兜着走,罚例银之类的也就罢了,弄不好为此丢职丢命的也是有。 如此一计较,她便更加的担惊焦急,像个没头苍蝇似的。 正这时候,雨蘅进了来见她这么上下翻着,疑道“找什么呢?” 褚湉哪有闲心顾着其他,边找着边说 “你快撂开手里的事,库里无端的少了件端罩,倘若真寻不着了,咱们俩罪过可就大了!” 一番话说完也不见雨蘅有何反应,褚湉已是满头大汗,回头看她,只见她站在龙柜旁,手里捧着个包袱 “不会是这件吧?!” 褚湉停了寻找,来到她跟前打开包袱的一角来看,一下可算是长舒了口气,一颗心才又重新归位 “哎呦,吓死我了,怎么在你这儿?” 雨蘅摇头笑道“瞧把你急的,这也怪我没事先知会你,我刚从衣作回来,就是拿这个去了。” 见褚湉一脸不解,她叹口气解释道 “昨儿我查库时发现这件端罩领头的里线有些松了,就拿着去衣作给重新补补,这不才取回来,说来衣作师傅的手艺就是好,一针一线都细致的很。” 褚湉一时间哭笑不得,折腾了半日,又翻找又重新给归正,可是累的胳膊酸疼。 过午时候两人正得了空子坐着闲聊,长泰这时候过来了,手里拎着一担食盒。 雨蘅见他来自然是喜不胜收,赶紧拉他过来,让他恭恭敬敬的给褚湉打了个千儿。 褚湉忙扶他笑道“快起吧,自己人哪来的这么多礼。” 长泰总没有太监们的怪气,为人也恭顺有礼,自己曾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每见都乐乐呵呵的管她叫声姐姐。 今日过来特特给两人送了些食材,说是临晚上下了差事三人一处吃锅子。 褚湉万分乐见,想起自己住的那屋还算宽敞,就交她那办了。 第123章 无怨 傍晚下了差事,三人一起围坐桌旁尽情的吃吃喝喝。 当然。这都是在不声张的情况下,算是小聚,不然让管事的太监知道了,免不了又抬出长篇大论的规矩案例训斥责罚,所以事先打点好,不闹大了倒也不成问题。 难得笑逐颜开,褚湉已经算不出是有多久没这般快乐过了。 来四执库的这段时间是她这几年来最快活的日子,暗想着也许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离开了也就放下了。 虽然午夜梦回依旧会常常念起,虽然仍逃脱不过卑微,但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的温暖环绕,在这冰冷深幽的宫禁里她并不是孤独一人。 三人边吃着热腾腾的锅子边聊得热火朝天,想笑就笑,想打趣就打趣,长泰更是讲起他从前刚入宫时闹出的笑话,逗得她和雨蘅笑的前仰后合。 几番欢笑过后,雨蘅和长泰双双起身,执着杯子冲着褚湉。 褚湉不明就里也跟着起身,长泰带着笑,抢头道 “因着过后还有我值夜,今日我和雨蘅就以茶代酒,敬姐姐一杯,这些年来,幸得有姐姐一直关照着雨蘅,我人嘴笨不懂说话,只好祝愿姐姐平安吉祥。” 褚湉端起杯子,看着眼前的两人,满心暖意 “我和雨蘅是姐妹,相互关照都是应当,我入宫以来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雨蘅,这几年起起落落她始终对我不弃,若不是她一直陪伴在身边,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的目光落在雨蘅含着笑意的脸上“谢谢你,雨蘅。” 雨蘅瞬间热泪迎了眼眶,嗔怪道“讲什么见外的话,你是要招我哭不成?” 褚湉拍了拍她的肩,故意道“你若哭了,可有人要心疼了。” 雨蘅含着羞作势欲打她,长泰见状憨憨的笑了起来,褚湉趁此机会举杯“那就祝咱们三人情谊永存,祝你们两个终成眷属!” 就这样,所有的祝愿和过往的酸甜苦辣皆在这杯茶中,三人一同干了,坐下继而大吃大笑着,无所顾忌。 此时此刻,宫内纷扰,种种牵绊都与他们毫无关联。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夜深时分,褚湉想着不久前的场景还是忍不住付上一笑。 独自一人坐在镜前理着头发,今晚的月色似乎格外好,透过窗子直铺撒在地上一片恬静的银白,似雪如霜。 她自觉的身子有些乏,许是午前找端罩时出了一身的汗又着了些风,傍晚则是一通闹。 摇摇头,便顺手摘下耳坠子,放去雕花描漆的首饰盒中,目光所及之处,还是轻手打开了首饰盒旁的那个小箱子,里头放着的是一台八音盒,与一个雕花匣子,另有几本书和几副帖子,还有让她折成桃心写满清澜的御用笺 她不自觉盯着看了许久,终是撂下了箱子盖,心湖中似是投下一枚石子,荡起徐徐涟漪,却又很快归为平静。 细细想来,这些她也多年没有打开过了,一直这么收着,如今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这一切已物是人非事事休。 回头望着暖笼里不时颤动鼻子的雨点儿,忍不住挂上了一抹笑。 事到如今,它一直在自己的身边,终究是该庆幸的,毕竟人活在世并不是只有一味的失去。 前不久太后自颐和园回宫居住,寝宫又移去了养性殿后的乐寿堂。 褚湉想着,这些与自己也没多大关系,现在,她只关心着这见鬼的天气。 眼瞧着就要出正月了,可依旧是寒冷袭人,说来这季节里头下雪也是常有的事,外面天色昏昏沉沉已有好些天没见着太阳,才预备换下厚重的冬装,猛一出门又冻得牙打颤,忙拣了出风毛的小棉坎肩套上,这才稍解了寒。 如今的吃喝穿戴虽远不比从前,反而正合了她意,大家清一色,谁也不出挑、不显眼,毕竟默默无闻才得长久,俗话也都是说枪打出头鸟,树大易招风。 一早,发现库里的两件端罩的里子边有些脱线,她们自己动手又怕功夫不到家,出了纰漏也得不偿失,只好包起来又去劳烦衣作。 褚湉与雨蘅用托盘呈着包袱一人捧了一件,才出了四执库,雨蘅便冷的缩着肩,啐道 “衣作的人也不是什么和气的主儿,仗着手艺好,心眼竟还没手里针的针鼻儿大呢!这大冷天儿的,没的又要去看他们翻白眼儿!” 褚湉听她的调子忍不住笑道 “我们求他们办事,没好脸儿也是难免的,为这些不值当的事也能把你气成这样。” 雨蘅扁了扁嘴巴,正说着,便一同拐进了东筒子。 抬眼望去,狭长幽深的夹道,两旁高耸的红墙上头是那窄窄的灰色天空。 一切都是那么凄然安静,只有几只老鸹伴着粗劣嘶哑的叫声飞过。 可又有谁会知道这看似黯然表象下的紫禁城暗藏着多少杀机和阴鸷,这城中人的命运到底掌在谁的手里? 褚湉越想就越觉压抑不堪,那就索性不去思虑太多,还是顾着眼前的日子,除了顺其自然再没有别的选择。 她看了眼雨蘅,闲闲的开口道“算上今年,还要三年……真羡慕你啊,把出宫后的日子都安排好了。” 雨蘅知道她的心,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犹自正了正手上的托盘,淡笑着 “长泰的师父一直有意提拔他,先头指派去景仁宫当差了,熬些时候升个掌案也是有的,珍主儿对待他们一向宽仁大方,这个去处也算不错。” “原本计划是不顾代价的出去,如今也改了主意,他说攒下钱就在外头的胡同里租下个宅子,先让我安顿,他下了差也好有了去处,原本我也不预备回哥哥那里,就在城里找些针线活计,或者做些小买卖,两个人搭帮过日子,不求富贵,只求个长久。” 褚湉点头“这样一来,也是可行,只是苦了你,还要奔波。” 雨蘅听了她的话只是微叹,怔了一会子才轻道 “我只想为自己做回主,他对我真的很好,从前刚进宫时他处处照顾我,为我解围,我听说阿玛去世的噩耗后,那阵子难过的什么似的,只他还能把我逗笑,送我定情的发钗,就连吃喝,一有好的他都想着给我……” “你看,我还求什么呢,咱们女人不就求个疼自个儿的人么,将来倘若生活宽裕了,我俩打算抱养个孩子,好继承他的香火,有个披麻送终的人。” 第124章 争风 不知为何,听得她的话,褚湉只觉心底凄凉。 也许雨蘅自己向往着她口中的往后,可说到底,她终是个苦命人。 她实在不敢想象雨蘅将来的日子,那会是幸福吗?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那感情可以维持到多久,一辈子?她无法预言。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步在幽深的夹道,耳畔响起些许人声,褚湉正下意识的去寻声音来源。 前头不远处就是蹈和门,随着越离越近,那人声倒也听得真切了…… “这宫规祖制连太后皇上都不得有违,何况是嫔妃,如今只是查抄了那些劳什子,下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你可明白?” 她认得出,这是皇后静芬的声音,遂脚步不觉得放慢。 话音才落,就见皇后自蹈和门出了,一旁还跟着珍妃、瑾妃,宫女太监等随在后侍奉着。 她和雨蘅一见此情景,立即转身面墙垂首回避,一众人停当在甬路中,褚湉猜想她们是自太后寝宫而归,这当儿只听珍妃缓缓道着 “奴才谨记皇后教导,劳您亲自教训,奴才自当铭记在心,今后不敢犯错,免得再需您访查陈奏,真真用心良苦。” 这话说得自有股怨怪和不甘的意味,听闻珍妃近来越加叛逆倔强,我行我素,屡屡遭到了本喜爱她的太后的训斥,加上和皇后不睦,皇上又偏她,说起话来也天不怕地不怕,难保在这等级森严的宫禁中不犯事。 皇后听罢倏然变色,厉声斥道 “好啊,你自个儿不遵规守矩,老佛爷命我着人抄了你的照相机和那些长袍马褂,你就算在我的头上,认定我背后编排你,是不是?!” “我身为中宫皇后,既有摄六宫之事的责任,别以为皇上看重你,你就当真无法无天了!别把你在宫外染的那些糜烂习性带进宫里来,摆在皇上面前献媚讨好!” 珍妃非但不怒反而蔑笑 “皇后秉公处置,奴才怎敢呢?只是皇后您大概忘了,是皇上特许奴才如此的,何来献媚讨好一说呢?” 如此剑拔弩张,想是瑾妃早已听得心惊胆战,褚湉余光瞧到她向着不服气的珍妃,嘴里不知斥责了珍妃一句什么话,而后便拉着她一同给皇后跪下,口里诚惶诚恐的道 “皇后宽仁,念在珍妃她年幼不懂事,冒犯之处请您宽恕她吧,毕竟……毕竟皇上颇为看重她,就当看在皇上的面上。” 褚湉不知瑾妃说这话时是什么心情与立场,毕竟他也是皇帝的嫔妃,珍妃于她是姐妹也是情敌,不得圣心眷顾也罢,儒弱如她倒十分爱护这个妹妹。 皇后愣了一下,大概瑾妃最后一句话戳了她的心窝子,一时的气恼竟也深深压抑住,旋即只道 “难得你懂些事,珍妃恃宠而骄,倘若今后再不知收敛,由着性子乱来,不用劳烦老佛爷,我这个皇后就要一肃内廷,将她从重惩办,到时可就没有今日这般走运了!” 两人谢过恩,皇后径直带着随从头也不回的进了苍震门,因着珍妃瑾妃还在,褚湉雨蘅两人只好继续回避着,就此时,皇后才前脚离开,瑾妃深深舒了口气道 “吓死我了!” 珍妃怒气未消,只不屑道“终归是叫人捡了便宜,解了气。” “不是我说你,以后可老老实实着点,适才你那个样子,往大了说就是忤逆犯上,若不是我将皇上搬出来,她估摸着早已将你处置了,你不怕,难道也不为姐姐和整个家族着想了吗?” 珍妃恍然“我知道错了,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气都给气懵了,挨了老佛爷一顿训斥还要受她编排,这等屈辱,试问我怎么还能笑脸迎着,口是心非的说我错了我错了,你知道我向来学不会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有些人在老佛爷跟前谗言一二,我哪至如此?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这心生嫉妒反倒也失了德行的人,可是大有人在。” “好了,没凭没据的,倘若就是,咱们能奈何呢?天这样冷,回去说吧!” 待她们一行人走后,两人才回过身急急赶路,雨蘅不时回头看了几眼,想开口说些什么,褚湉看着她摇摇头,她自是明了,收住想说的话,沉默着往衣作而去。 后宫中的勾心斗角,太后幕后操盘着朝政,对于皇帝来说该是多么反感与苦闷。 褚湉不知他过的如何,这段日子以来她刻意的回避着有关于他的各种记忆和消息,完完全全将自己置身于事外。 又或许在她心里是希望他能够过的更好,事事顺意的。 原本隐藏着准备永远尘封的情感,在今日看到皇后、珍妃等人明枪暗箭的斗法时,看到瑾妃说到皇上时,皇后那一个迟疑的片刻时,全部回归。 还有珍妃,她娇俏的身影只会让褚湉忆起她与皇帝秉烛夜谈,欢声笑语的时光,这无疑是让她最不堪回首的日子。 神思慢慢飘远,仿佛像是养心殿里,那金兽香炉中荡出的袅袅轻烟,蜿蜒环绕在整个殿中,迷了视线,似醉似幻…… “请皇上成全了奴才。” 他的目光本如炬,沉默了半晌后,那目光已是涣散而淡漠,拿起笔随手批着折子,褚湉还在无声无息地等待着他的恩典…… 半晌,他猛然将笔丢在一边,料想是折子上写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才至如此。 他将手支撑着额头,有些疲倦的蹙着眉心,褚湉咬了咬牙,再次开口“请皇上,成全奴才!” “看来你是真的想离开了……”他语气平缓,虽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是自己的心却因他的话而牵痛着。 “罢了,你要走,朕不勉强你留,无论如何,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情,还记得早年在颐和园,你亲手将风筝的线扯断,说是让它化为鸟,自由来去……” “现在,对你来说,养心殿就是那个牢笼,你离了这里,会过得好些吧,至于那些该忘的事情就别再记起。”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不忍再看她的脸,褚湉紧紧攥住拳头,在忍着什么她自己也弄不清,只是觉得不如此,会再犯冲动。 就这样,空荡的殿中只寂寥的回荡着他悦耳却足以刺痛人心的声音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也是时候该放下了,免得再无端受其摧残,往后苦闷伤怀之时朕已经不能再宽慰你了……” “你可以怨恨,可以再不原谅,但是万不要为难了自己。” “打今儿起,你不必再来,也不再是御前女官。” 他沉沉的舒出一口气,无力的开口“退下吧,朕累了……” 是时候要放下了,他的话,每字每句,甚至哪里稍稍停顿,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想要忘记竟是这般的难,临别的场景和话语还在脑海,她在想也许多年后再恍惚间忆起,那时的感受会与如今大不相同吧,可她不想等到多年后,她必须放下,放下过去…… 第125章 宁日 回去四值库已是黄昏时分,两人正坐在屋里炭盆边烤火。 雨蘅低头拿着火钳子拨炭,一面翻出里头焐着的红薯,便拿火钳子轻杵了杵,发觉软的,便笑道 “熟了!”说着拿火钳子夹出两个来,两人用草纸垫着,如此拿在手里烫得左手换右手。 雨蘅剥开红薯皮,就着热气咬了一口,直烫得把红薯在嘴里打转儿。 “这红薯是晌午的时候长泰特意送来的,我们老家的红薯。” 褚湉听罢也吃了一口,只觉又烫又香,软糯甜蜜 “你们那里的红薯还真好吃,要我说,比宫里的好吃。” 雨蘅得意道“可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正吃着,有人打帘子进了来,高声叹道 “好香,两位姑姑在这儿吃起独食来了!” 抬头一瞧,正是一衣着干净,面白清秀可人的小太监。 褚湉才要出声,谢安抢道“还有没有?我也来尝尝!” 说着便拉来小兀子,径自坐在两人旁边,雨蘅成心瞥他一眼,道“没了没了,你就这么嘴馋,私底下焐点吃食都能把你从养心殿勾来,没出息!” 话虽如此,她却还是扒拉出一个红薯给了他,谢安笑嘻嘻接过,轻手揭着皮…… “姑姑这一走,我在养心殿都待得没意趣。” 褚湉抿嘴一笑“我还真不知,我竟有这么大影响,得了,好好当你的差。” 谢安啃了一口红薯,不想被烫得直哈气,一个劲儿的用手往嘴里扇风,却还含糊不清的说道 “姑姑不在,我想姑姑呗。” “贫嘴。”褚湉笑骂他一句,想了想又道“你师傅最近怎么样?” 谢安回“师傅去了御前,不过只管些起居小事,算是高升了。” 褚湉没想到小寇子终于熬出了造化,由衷道“那可是好事,回去替我恭喜你师傅,他不容易。” 说着便起身,自里屋拿了东西出来,谢安接过褚湉递来的荷包,估摸着里头是些银锞子。 “这是雨蘅我俩的贺礼,你替我们转交给你师傅,让他务必收下,就说咱们都替他高兴呢。” 谢安倒也没迟疑,随即收好荷包,褚湉望着炭盆里染着的黑炭,思虑再三,只觉再无牵挂,不知说着什么。 谢安侧头,看到那暖笼中卧着的兔子,心中瞬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向来在她面前不避讳,便道 “姑姑还养着这兔子,看它肥的,定是姑姑平日细心饲养,视做掌上明珠,我都羡慕它,想跟它换换。” 雨蘅忍不住笑道“你这小猴崽子,雨点儿可是圣上御赐,怎敢不尽心,别说你,我都羡慕它,不用伺候别人,还天天被人伺候。” 话才说完,她自觉失言,但见褚湉面色如常,才安下一颗心,胡乱笑说了些别的。 谢安看出雨蘅的尴尬,又见褚湉淡淡的,便故道“姑姑走后,这养心殿就变了味儿似的。” 雨蘅心头一动,使劲给谢安递眼色,他却是视若无睹,犹自说着 “皇上近来脾气大的很,经常夜里头批折子,动辄拍桌子骂混账,任谁都不敢上前,齐谙达都退避三舍,不敢出声。” “可真奇了,皇上向来仁慈温雅,如今竟是如此,伴君如伴虎我师傅可算领教了,成天跟我唠叨自己当差当得胆战心惊,没赶上姑姑在时的好时候。” 雨蘅清了清嗓子,嫌道“你少说些话吧,瞎议论主子,回头有你好受的。” 谢安挑眉道“有什么的,如今宫里谁私底下不议论,就拿珍主子来说,谁不说是独一份的荣宠,我就偏不觉得。” 褚湉不言语,只自顾自的端来水洗手,雨蘅却也管不住好奇,问道 “此话怎样?你快说呀!” 谢安道“我说了,倾澜姑姑也别吃心生我的气。” 褚湉愣了下,道“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说就说,别扯上我。” 谢安一双眼眸明亮如水,波澜不惊,下意识的朝她温顺一笑“姑姑向来拿我当小孩子,可如今我已成人,姑姑还是如从前一样待我,说起来,皇上的神色和姑姑看我时是一样的,只不过换了对象而已,所以我能说姑姑喜欢我吗?” 雨蘅上去打谢安,直拧他的耳朵,疼的他喊道“你打我干嘛,我……” “让你胡言乱语,想的倒美,姑姑也是你妄想的,打你都是轻的,回了张谙达去,一顿板子把你屁股打开花儿!” 褚湉忙上前拦下雨蘅,看着谢安捂着拽红的耳朵,心里实在无可奈何,便朝着雨蘅道 “知道你是为我,可你别急着打他,他没那心思,是你没听懂。” 雨蘅回想一瞬,懵懂的看着褚湉“我……没明白。” 谢安起身,边揉耳朵边嗔怪道“雨蘅姑姑好生厉害,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拧我。” “这都不明白,真是笨,以后谁敢娶你当老婆!”他边说,边随手拿来雨蘅才晾在一旁的红薯,一溜烟跑了出去。 雨蘅气极,反应过来人已出了院子,追也追不得了,只开门朝外面破口大骂。 是夜,宫苑中万籁俱寂,只徒留寝殿里灯火通明。 西一长街的梆子声已响了不知几次,皇帝置若罔闻,只执着于案上的折子。 新政以来,他于朝政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尤其是近来,更是废寝忘食一般,完全沉浸其中,光这些便占据了他几乎整个心。 对于那些思绪,忙碌起来似乎便不容去神伤。 珍妃此刻还在寝殿里,牵着衣袖在一旁细心研墨,不时偷眼去看聚精会神的皇帝。 她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试道“万岁爷,天不早了,这折子明儿再批吧。” 皇帝回了回神,用手指拧了拧眉心,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明日还有明日事,也快批完了,你别忙着催。” 妃有些讪讪的,柔声道“说起来,奴才想到曾经的师傅,每每见奴才偷懒不愿背书,便说了同样一句话,今日再听,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皇帝放下朱笔,侧眸看她一眼,只见珍妃粉面如画,眉眼俱柔,自有说不出的一抹惆怅。 他不禁道“文廷式虽由你哥哥举荐,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也是这朝中与朕一心之人,以你的学识便可看出他亦是个好师傅,翰林院侍读大学士颇为委屈了些,朕已着他为大理寺正卿,协同内阁看本。” 珍妃乍听之下,欢喜之色溢于言表,即刻福了福身,笑道“万岁爷慧眼独具,奴才替师傅谢主隆恩。” 第126章 雨雪 皇帝温润的脸上无一丝情绪,声音却清朗悦耳,平静道“他升官比起你自个儿晋升还高兴,到底师徒恩深。” 珍妃心下一惊,手指微颤,连忙笑道“奴才视文师父为兄父一般,他能有所施展,奴才自然欣喜不过。” 皇帝不以为然,犹自伸了伸疲乏的手臂,随口道“朕听说,昨日你与皇后又起了龃龉?” 珍妃净了手,暗自撇嘴“左不过一些微末小事,不值得皇上亲询。” “说起来,奴才背后不该论皇后的不是,只不过生来脾气秉性相冲,奴才已经很谨言慎行了,皇后不喜,奴才也没办法。” 皇帝也实在没有闲心帮后妃女眷们辨是非,只淡淡道“朕早说过,宫里不比别处,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你多次敢顶撞她,总归是不该,难保老佛爷也会怪罪于你。” 珍妃眼波流转,娇嗔地叹了口气“皇上就会叫奴才让着她!” 说罢,亲自捧了一盏茶奉给皇帝“夜里寒凉,皇上仔细龙体才是。”皇帝接过茶盏,低头啜饮了一口,隧道 “这叫什么话,她再如何却也是皇后,你作为嫔妃,自要恭敬乃至帮衬,最起码,不要跟她正面起些冲突,朕知道她性子别扭,说到底朕也有责任,倒叫你委屈了,朕国事繁忙不能时时护着你,你要学着自己顾念自己,懂吗?” 珍妃点点头,灯火下一双翠眉微蹙,心中亦有苦说不出,反复琢磨片刻才道“奴才在后宫福祸自不足惜,只盼皇上事事顺遂,盼哥哥与师傅能为皇上分忧解劳。” 皇帝道“这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便好,莫要让旁人听了去,不然又要拿来大做文章,于你不利,朕身边已有一个被贬谪的了,不想再有。” 珍妃知他所指的是那被太后贬去乾清门的御前侍卫完颜沅策,他是皇帝的近臣,一心忠于皇帝,不折不扣的帝党,那么皇帝眼中自己也是一样,遂笑意温婉,见皇帝拿起笔来,便又纤手研墨,红袖添香。 “谢皇上时刻顾着我,我必定谨记,不叫皇上忧心。” 皇帝翻开折子,弯起一丝耀目的笑,道“难得你如此听话,朕知道你贪玩倔强,叫你收敛实属不易,经这许多你也该长大了。” 珍妃边研墨边笑着称是,只这样,两人各自忙着,无多闲话。 冬夜最是凄冷漫长,珍妃手上未停,只施施然脑中想着心事,早已不知过去多久,不知如今是何时辰光景。 她手腕酸乏,正要停了手歇息,不想抬头间,便见皇帝已伏在案前劳困交加的睡着。 她不由得低头眨着眼睛凝了他片刻,见他乌密睫毛轻垂,一动不动,料想是真的沉沉睡去,便忍不住偷偷笑了笑,遂拿来那大毛斗篷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肩头。 这一个举动触动了睡梦中的皇帝,珍妃一滞,便听皇帝闭着眼微微笑着道 “我实在有些乏,只趴一会儿就好。” 珍妃无奈地摇摇头,才要开口劝他回去床榻上安置,却又听他道 “不要哄我去睡,倾澜,你再陪我一会儿。” 珍妃整个人怔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想自己没有听错,他口中实实在在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语气如此依恋宠溺,就如同当年正阳门街市上一模一样。 除了那个人,她从未见过皇帝对谁如此讲过话。 那次雨夜她便猜度出,宋倾澜与皇帝绝对不简单,那他们之间,太后又是什么角色? 正思忖着,低头见皇帝却又浑浑噩噩睡去,她念头一闪,想起师父,终是心中有几分安慰在。 褚湉经几次大痛大病下来,身体本也虚透,一点点受寒便是头晕脑胀,鼻子里齉齉的,极不舒服。 告了假,拖着不适的身体回去屋里,褚湉才歪去床榻上,却不经意见暖笼里的雨点儿无声无息的卧着不动。 如若平日,它总是一刻不得闲,不是吃就是蹦来跳去,更是黏腻着自己。 她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过去查看,只见雨点儿眼眸半睁,鼻子急促地煽动着。 她一看便知雨点儿不好了,忙伸手抱来怀里,谁知它如此绵软无力般。 褚湉太阳穴突突直跳,焦急之余更是悲从中来,雨点儿陪伴了自己太久,从得意到沉寂,起起伏伏,每每黯然神伤时亏它给自己带来一丝快乐。 雨点儿是皇上送给她的。 褚湉不敢再想,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救它,救它! 顾不得再多,向来的冷静也荡然无存,她实在没有法子,只身抱着雨点儿沿着偏僻的夹道绕来了太医院。 她曾是御前女官,与御医们多次打照面,如今虽然不得势,但到底会给几分薄面的。 她被失去雨点儿的恐惧扰了心智,天真的自以为是着。 “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快走!看不了!” “赶紧带着这只将死的畜生离开,省的别人传出去污了太医院的名声,咱们是御医不是兽医,真是荒唐,岂有此理!” 褚湉实在无助,只好郑重其事的道“这兔子可是皇上御赐,好歹给我些药吧,死马当活马医也好,有个闪失皇上怪罪起来,咱们都不好搪塞。” “御赐?你有何凭证?倘若你请得来御旨,咱们就给医治,治不治的好两说,怎么着?” 她如何能请得来御旨? 现在的她根本进不去养心殿,更别提向谁去救助。 褚湉无可奈何只好直直跪下,声泪俱下,可再怎么求都是无果,如今自己风光不再,就如弃之敝履,谁会记得什么三分薄面? 一番恳求丝毫打动不了铁石心肠,褚湉连同雨点儿一齐被掷出太医院。 天阴郁的可怖,她冻得不自主地发抖,可怀里的雨点儿还活着,不到最后她并不愿放弃,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强忍着眼泪直直跪在太医院门前。 她不信,不信自己连个小小的兔子都不能保住,即使没有了皇帝的照拂,自己一样有能力带着雨点儿活下去。 天色极快暗了下来,少时扬扬洒洒的飘起了雪,她倔强地盯着太医院亮着灯光的窗子,嘴唇已是微微颤抖,手脚膝盖早没了知觉。 下意识将雨点儿裹在衣服里抱的更紧些,用体温暖着它,拿身子替它遮挡着风雪。 不多时,地上已是银白一片,雪片子越下越大,逐渐密密麻麻起来,褚湉跪在当中想是自己成了雪人,头上,肩上,浑身哪里都是雪,无奈太医院紧闭的大门让她欲哭无泪。 不知何时,意识开始恍惚,复而又清醒过来,在雪地里跪久了,倒不觉得十分的冷,只脸僵得连眨眼都觉得困难。 正这时,面前的门打开了,居高临下的站出一个人,冷不丁的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一根儿筋,死钻牛角尖呢?这兔子没得治,你再这么跪下去也迟早没命,赶紧回去吧!” 话音才落,大门又再次关上了,她一个不备,不知怎么猛地一下瘫倒在地…… 颤颤巍巍的在雪地里行着,身后的地面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可身体上再如何难过也与心中的哀痛无法比拟,自己真是没用! 就连一个小小的雨点儿都救不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的生命慢慢流逝,毫无对策。 第127章 薄命 失魂落魄的回到屋子时,雨蘅正在等她,见褚湉这副鬼样子,上前忙将她怀里奄奄一息的汤圆安顿好,又拿来干净衣服换。 喝下姜汤,褚湉蜷缩在被子里,虽拿汤婆子暖着,依旧冷的不停发抖,眼泪不明就里的往外涌,这么煎熬着竟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猛然惊醒,周身浑是黏腻冷汗,她坐起身随便拿件衣服披在肩上,一个翻身下了床榻。 雨蘅本守着她,听到动静,过来就见她光着脚下了地。 褚湉蹲下身抱起暖笼里一动不动的雨点儿就往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救它。 雨蘅拦着她,死拉着她的手臂不撒开,褚湉挣扎着急道 “你别拦我,我再去试试,让我去试试吧,这次没准儿就成了,让我去吧,雨点儿还暖着,它还有的治,我不能不管它!” 雨蘅死命拦,嘴上压着声低嚷着“你是疯了吗?大半夜的我不许你去,外面雪还没停,说什么都不准出去!” 褚湉恍若未闻,听不进她的话,哪怕天多黑雪多大,她似乎都浑不在意,眼下没有比怀里的雨点儿更加紧要一般 “管不了那么多,我要去再求求他们,雨点儿是皇上给的,我要救它啊……” “雨蘅,你放开,让我去,我求求你了,让我去吧……” “你是病糊涂了吗?!” 雨蘅说着,奋力推了她一把,褚湉一个招架不住直跌坐到了地上,如梦初醒般的直直看着她…… “它已经死了!” 雨蘅眼中含泪,指着她怀里的雨点儿,愤慨的道“你自己看,它已经死了呀!” 她不信,忙低头看去,嘴里道“胡说,它是热的,你摸摸,它还热呢!” 雨蘅缓缓蹲下身,扶着褚湉的肩,微有哽咽的道“只不过一只兔子,真的要让你如此?” 除了看着已死去多时的雨点儿,默默垂泪,它长的已经很大了,光滑柔软的皮毛,如此可人喜爱,可此时,已变为了冰冷僵硬的尸体,那半睁着的眼睛,已然凝固。 “竟连着仅有的也没了。” 泪凝在脸上,褚湉苦笑着看向雨蘅“之前都是好好儿的,说没也就没了,世上的好多事为什么都是如此?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雨蘅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当真就这么放不下?” 褚湉长长的出了口气,只道“放下了,都放下了。” 眼前的雨蘅变得模糊不清,她擦去残留的泪,视线又逐渐清晰,踉跄的站起身子。 她想开口谢谢雨蘅的阻抗,让自己得以清醒,却脚下软软绵绵的,恍惚之间,眼前蓦地一黑,仅有的意识也被生生的吞没了,整个人瞬间陷入黑暗的无底深渊里。 自己似是踏在云朵之上,身子飘飘忽忽,唯恐一个不小心便会失去重心,又好似身处于万丈深渊之端,赫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照直向那崖底坠地…… 惊恐中猛然睁开眼,原来这竟是噩梦一场。 四周静悄悄的,一时间强烈的不适感翻涌间袭来,褚湉只觉得胸闷的厉害,有些透不过气来,身上的衣衫已是被虚汗浸湿,冷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试着动了动,头上晕眩难忍,才支起身子就觉失了力气,斜斜的倚在床棱边,想要下地喝口水都是困难。 雨蘅端着药碗匆匆进了来,一见她醒着,赶紧凑过来瞧她。 “可算醒了,昨晚上你晕倒了可是吓坏我了,眼下觉得怎样了?” 褚湉才要开口,脱口而出的竟是一阵急咳,雨蘅伸手过来为她顺着背,半晌,方止了咳声,周身又难过又冷,她不禁抬眼看着雨蘅道“雨蘅,我口渴的紧,你帮我倒杯水来吧。” 几口水灌下肚,又把一碗苦汤药服了,褚湉紧紧裹在被子里,有些神智飘忽,雨蘅将炭盆挪近了些,又伸手摸了她的额头,嘴里叹着高烧依旧不退。 昨晚的情形一晃而过,褚湉伸出冰凉的手轻扯了扯雨蘅的衣袖,她显然是懂了,安慰道 “放心吧,连同暖笼一并装进箱子里,就埋在了门口的梨树下,等你好了,我便带你去瞧,现下紧要的是身子,昨夜到这前儿你一直是高烧不退,只盼着喝下这药能管用,记住,切莫再伤怀,知道吗?”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褚湉闭上眼,微点了点头。 浑浑噩噩的挨到夜半,她唯觉胸口闷痛得睡不着觉,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止也止不住,然而药不曾间断,症状却毫无起色,反之更加的严重起来。 一连在榻上躺了三天,吃不下多少东西,雨蘅眼见她病得来势汹汹,急得没了南北东西,拿药、换药、煎药,除此之外还要去四执库当值,下了差使更是不得轻松,第四天的时候,她已眼圈发黑了…… 褚湉恨自己的不争气,见她为自己奔波受累,心中早已深深地愧痛难当,然她也清楚自己的危急处境,没有女官,没有了皇帝的庇佑,她只是个再卑微不过的低等宫女,通常这种制度下是没有资格请太医来给看病的,最多也只是去抓些药来对付吃吃,倘若体质好的也罢,要是重者无法靠吃药来痊愈,那么就会被立即打发出宫,太监送去北安门里的安乐堂,宫女则是内安乐堂,去了生死全由天命,自生自灭罢了。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不过,想来吃这些药也属枉然,思虑到此,不禁一阵剧烈咳嗽,停罢已是无力的瘫卧在床上。 目光所及之处,是手上那一条用来遮口鼻的帕子,刺目的鲜红,使得我混沌的意念猛地揪紧在一起,脑中瞬间茫茫空白…… 蓦地,听闻开门声,料想是雨蘅回来了,她便不假思索的将帕子藏于被子里。 “老祖宗,您慢点。” 褚湉听出这是李连英的声音,心中登时一凛,挣扎着坐起身子时,已见他搀扶着太后进来了屋里。 她难受之余不容猜测,忙撑着全身力气下了地,浑身绵软地跪去了地上。 “不知老祖宗驾临,奴才没能出去迎一迎,实在罪该万死。” 太后头一次来到宫女的下房里头,左右打量了一番,才将目光投向面色惨白,瘦弱不堪的褚湉。 “要说有罪,你也的确有罪,起来回话吧!” 太后言语无情,想也碍于身份,不曾落座在下房里,只站着居高临下的瞅着她。 褚湉谢了恩,想起身却实在没力气,扶着床沿费力想支起身子,太后见到她如此,心觉不中用,忍不住道 “年纪轻轻三灾八难的,如今又病成这样了,真成个病西施,到底是个薄命无福的,枉费我一番苦心。” 第128章 灵犀 褚湉并未对她的话心生寒意,如今这光景她只在意太后此次纡尊降贵地来这种地方,到底为着什么? 于是,强撑着精神,叩首道“奴才寒微不堪重任,有负老祖宗一番器重。” 太后冷哼一声“先前你自作主张辞去女官一事,可曾想过有负于我,现在说这些未免惺惺作态。” 褚湉伏在地上,闭上了眼睛,耳边静的出奇,她强忍着咳嗽,此时此刻,不管太后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也不稀奇、不惶恐了。 “奴才愚不可及,不愿占着御前女官的位置谋宠谋利,却丝毫办不成差,辱没了老祖宗的提携之恩,奴才自知无能,也无颜再得见老祖宗。”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太后走近几步,慢条斯理地道“你如此,也太伤我的心了,本也为你打算过,可你实在不中用,既如此,你就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褚湉心思平静,诚心诚意地叩首谢恩,在她看来,一个弃子,太后没有赶尽杀绝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李连英见形势缓和,便小心翼翼地道“到底老祖宗宽仁,可如今这丫头病成这样,怕是熬不住。” 太后扬眉,伏在他手臂上的力道重了几分,不由分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谁也不能例外。” 李连英一听,那便是不容宽待,话至此处他也不好顶风作案,宫女太监拉帮结派那是大忌,叫太后察觉他半辈子不白干了? 只如此,他只得应声,心下想,她这回当真把路走窄了,看造化吧。 太后见褚湉沉默不语,又道“好好儿的孩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可惜,太可惜了。” 她说着,便由李连英伺候着转身而去。 褚湉浑浑噩噩爬去床上,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宫中数年,她见过太多沉浮,太多冷暖,已觉稀松平常。 迷迷糊糊的睡着,不知是什么时辰,耳边传来嘤嘤的低泣声,时断时续。 褚湉在朦胧中睁开眼,昏暗的光晕下坐着一个人影,肩头不住的微颤着。 她努力想要睁大眼睛看清,可先入眼帘的则是那手上的丝帕,上面已干透的血迹叫她倒抽一口凉气,正是自己藏于被子里的那条! 胸中骤然一片沉痛“你这是做什么?” 雨蘅不回应,只是低头啜泣,她一见便心里难过,慢吞吞地伸出手去,轻拭着她脸上挂着的泪珠,极轻的笑道 “没什么了不得的,看你,哭成这样儿。” 雨蘅使劲把她的手握在她的掌中,开口已是哽咽“你这病不能再拖了,我就去太医院,去求他们!” 求?如果求可以阻止一切悲剧,那么让她怎么求都行,可这皇宫里没有怜悯,更没有一点点可以看到的希望曙光,褚湉只觉得累了,一切都作罢。 “没用的,你去了还要受冷眼谩骂,少不得拿规矩压人,受罚可怎么好,咱们不要做徒劳之事了。” 她想要笑,可眼泪却先涌了出来“我只要你陪着我……这样就好。” 雨蘅哭着猛点头,不停说着“会好的,你会好的,我陪着你,一准儿都陪着你,你也一准儿会好。” 泪水中模糊了雨蘅的脸庞,她咳着,又一股暖流一涌而上,血已是淌在了嘴边,雨蘅颤着手为她擦干净。 褚湉破涕为笑,用极其轻松的语调道 “我是不是快死了?不知我死后会到什么地方?还可以回家吗?好想爸妈……真想再听听洛琳的聒噪。” 雨蘅有些听不下去,泪水瞬间如断线,含着悲愤的看她 “你说什么胡话!你不过是受了风寒,咳坏了嗓子,我不准你再说这样的话!” 不说便不说罢,她本已无力,只好微微颔首,闭上眼睛,伴着满脸的泪痕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中,恍惚是她清风明月般的眉眼,是自己想触碰却又停罢的手。 她的泪珠划过他的指尖如一根钢针直刺入心头。 心痛已极,翻涌难耐,皇帝浸在冷汗中惊起,猛然一口鲜血自口中淌出,弄湿了团龙纹寝衣。 她在昏沉中,仿佛听到他的声音 “倾澜,朕不想你离开养心殿……” “我要以我毕生之力来振兴这个腐朽的国家,所以我要夺那哪怕本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要实现我的理想,我要做我真正的主人,我要这个天下,我也要你!” “倾澜……倾澜……倾澜……” 他的脸在缥缈中逐渐变得清晰,嘴角微扬,意气风发的,那么近却有那么远。 可知这样的一张脸,这大千世界绝无仅有,褚湉潜意识里祈求着,可不可以,不要醒过来,可不可以多停留一秒,让她仔细看看他。 “皇上……” 自己的声音将自己唤醒,拖着这颓废枯槁的病躯,痴念着梦中的脸庞,这一切美好总也那么短暂,毫不留情面的将她打回现实中来。 事实上,褚湉已然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只晓得自己有可能又在喊什么胡话了。 看到雨蘅哭着冲进屋来,直扑到自己的病榻旁,样子绝望惊怕。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他们说你得了痨病,过会儿就要来人把你送出去,我该怎么办?倾澜,该怎么办……” 褚湉深深吸纳了一口气,才觉回归些意识,此时此刻,她也许已什么都浑不在意了,没有害怕,没有顾虑,用尽力气道 “别哭,你说过我会好的,去哪里还不是一样,我会好的……你等我回来。” 话至此处,再无丝毫力气,只想沉沉睡去,雨蘅的哭诉越来越模糊,渐渐耳边也变得一片寂静无声,她觉得累,只想这么无声无息的睡着,什么都不想去想…… 颓然无力的身躯在好长一段时间的冷落后,逐渐感受到了一丝暖意,然而这暖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紧紧环绕着褚湉冷得发抖的身子。 这是她所熟悉而又无限向往的感受,不像是梦,也不似幻觉,不然怎会如此真实,如此叫人依恋? 深怕一个恍惚间,这温暖骤然失去,叫人安心的气息逐渐麻痹着病痛折磨,良久良久。 褚湉觉着奇怪,自己是否已然死去?人死了就是这样的感受吗?如果是,显然这是极乐。 第129章 长情 褚湉贪婪的享受着这个魂牵梦绕的温暖怀抱,仿佛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想睁开眼睛去瞧,却如何都不能,无奈之下牵动嘴角,苦涩的挂上一笑。 人之将死,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试着睁开了眼睛,视线里的一切似梦如幻,飘飘晃晃着。 然而,一张温柔的脸不可预计的映入眼帘,他紧闭着唇,只静静的凝着她,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痛…… 真好啊,褚湉的泪水纷纷滚落,感念着,能再见一面真好! 她心中百感交集,由衷的感谢着上天,让自己在命悬一线,弥留之际还可以再见他的脸庞,尽管是虚幻,她也亦无怨了,这无疑是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好的恩赐。 她想伸手去触碰他的眉,他挺秀的鼻梁,又怕接触到的一瞬间全部美好化为虚无。 她太怕他的影像就这么在眼前消失,有了这些计较,只得轻声说道 “这是梦吧……临走前还可以在梦中相见……真的很好……” 皇帝听罢蹙起了眉心,声音暗涩 “你会没事的,有我在,就不准你有事!可为什么?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都没有一点怨言?我宁可你怨我恨我。” 褚湉心下喟叹,如果真实的皇帝也是如此,那么即使今日是死,便也不再可怕,唯留万分不舍随自己埋在地下。 她恨他吗?也许有,也或许早已冲淡,爱恨不过一线之隔,可于他,她似乎永远难以跨越过这条线。 褚湉屏住呼吸,努力的支撑着缥缈的意识,强笑着道 “我不确定,太久太久了……” “我很想恨,但是,我发现我恨不起来……我爱的,是爱新觉罗载湉,只是他这个人,无关其他,也从未变过……” 用尽气力将心中隐藏着的话语全部倾诉,她只觉意识再一次模糊,什么都不得而知了。 好似有一个世纪之久,当褚湉再次睁开眼睛时,惊叹的不是自己还活着,而是眼前的所有一切。 这里……这里是养心殿! 那隔扇上挂着的贴落不正是九九消寒图吗? 她勉强支起虚弱的身子,举头再次细细查看,没错,这里正是养心殿寝宫的燕禧堂。 正在懵懂之时,雨蘅打帘子走了进来,见她怔怔的斜卧在那,便笑吟吟的端过来一碗粥,道 “可算是醒了,你好些天没吃什么东西,太医嘱咐过等你醒了饮食要特别注意,这粥是我亲手做的,里面放了燕窝,我喂你吃些吧!” 褚湉实在有些不解其中味,看着她不禁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什么会在养心殿?” 她虽然身子还是不舒坦,可是明显比先前好得多,人也有些精神,那前儿见自己吐血真的认为就快不行了。 可不过一念之间,她不仅没被送出宫,病还有了好转,最奇怪的竟然身在养心殿里。 雨蘅看她喝了些粥,遂一五一十的讲来与她听…… 在她病重即刻被遣送出宫的危急时刻,雨蘅走投无路,失了主意,本想走一招险棋豁出去闯宫,如何也要面见皇帝,可不成想,还没到养心殿就看到了谢安。 两人正说着话,还没来得及上达天听便见御驾自乐寿堂出来,正行在回寝宫的道上。 两人只不顾礼节,担着惊驾,追至过去,雨蘅边哭边如实禀报,皇帝却并未听到完,他再无所顾忌,便赶去了她所住的下房…… 一路上,他快步随在旁,步辇上则是昏迷过去的褚湉。 他管不了什么规矩,顾不得六宫侧目。 如此,褚湉便躺在了燕禧堂的床榻上,四名御医连夜救治,用的都是宫里最好的药材,说到底,病情虽来势汹汹,却也不是什么重病,不过是旧病新病作祟,调养些日子便可大好。 这些,她全部都不知道,没有丝毫记忆,只是越听心里越是难过…… 雨蘅说完,握了握她的手“治好病,好好地养身子,这才不枉费万岁爷的一番心意。” 褚湉不明所以般默默地看着她,她却再次笃定的道 “旁观者清,我看的不会出错,万岁爷他还是似从前一样,是最看重你的,他心里有你。” 最好的医生医治着,最好的药材吃着,褚湉没有不好转的道理,不过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归慢了些。 自住进燕禧堂,皇帝没有来过一次,她不敢做任何猜测,也深觉不知如何面对 一天天的熬过,因着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她已有些力气下地走走,百无聊赖坐在通炕上,自己为自己倒了杯清水,眼盯着几上的水仙摆件,思绪飘远…… 浑然不知的片刻,自己的肩头搭上了一席紫貂里斗篷,她回过头去…… “仔细别再着凉……” 褚湉本能想要起身,皇帝却按住她的手臂,轻声道 “听御医说你的病已无碍,朕才得以过来看你,仅一墙之隔,他们都硬是不许,未免小题大做。” 他挨着她坐下,抬眼端看了她良久,这许多日子里疯狂想念着的人就在面前,自己竟然可以平静的与她对视着,能这样相对而坐,在往昔已是不做幻想的事,他的心不由得揪紧起来。 褚湉看着皇帝明朗眼中反映着的自己,如此瘦弱憔悴,而相比之下,是他的风姿俊逸。 不知怎的,她头脑里只忆起他看自己时冷淡的神情和看珍妃时的宠溺,经过这么多事,终究无法释怀。 皇帝似乎有所察觉她的疏离,柔声道 “我来晚了,从今往后,我不再顾虑旁的,不想在此之间周旋权衡,我只要你在身边,看你安然无事。” 这一切是否改变的太快,让人来不及转还,褚湉不由自主的带着一丝防备,轻声道 “奴才在四执库很好,真的很好,所以不想再回来了,皇上也已经成全了奴才,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伸手过来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去耳后,那熟悉的清灵香气随之而来 “当初皇太后执意要把表姐立为后,意图何为,我最清楚不过,话里行间,对你也有着诸多忌讳,这些不消说,试问我怎能将你推至风口浪尖?” “如今事已成定局,她便也撩开了手,我该早些接你回来,免你受这诸多委屈苦楚,我错了……” 他低头拉过她的手来,苦笑道“你痛心之时,亦是我煎熬之时,明明你人就在眼前,可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念。” 褚湉好似明白了些许,又不敢轻易认定,往事在目,她不得不顾及着,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倾澜早已没了怨怪,只觉着我自己出身寒微,不配在御前,奴才没有尊贵的出身,没有出色的才华,更没有本事为皇上分忧解劳,什么都帮衬不了皇上,离开养心殿也是自然而然了。” 皇帝听罢,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分,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道 “出身、才华、还有那些不相关的东西,你知道我看重的根本不是这些!” “那珍妃呢?相濡以沫的日子不应当有假。” 话一出口,褚湉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这时候还吃着飞醋。 明明是当初是他先放开的手,如今一番话就想反转局面,她不能善罢甘休才对。 第130章 奈何 皇帝微叹,直言不讳“她与朕志趣颇为相投,况且朕一直视她为小辈,你跟个小孩也要吃醋吗?” 褚湉道“皇上也没必要瞒,在近前,我比谁都看的真切。” 片刻,他沉默着敛着目光,忽而一丝苦笑“珍妃她年幼伶俐,才情出众,确实带给朕许多欢笑。” “那些年月里在你面前刻意着冷漠,转而和别人欢声笑语,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那是种什么心境你可知道?” “我召她来,绝非男女之情,不过视她为一知己,她自己也清楚明白,倘若没有先遇到你,我或许会对她寄予倾心,但是上天让我遇到你,那就只有你,我的心里不能再容下别人了。” 褚湉听后,面色如常,只当寻常话语,默然道“如此说来,辛苦万岁爷一番忍辱负重,别有深意。” 寒日里的雪霰子扑着窗棂,支摘窗虽厚实紧密,却也不难想象外头何等刺骨,皇帝只觉一颗心被冰水浸过,既凉又疼。 下一刻他便坦然下来,如今忽而的转变,她不一定欣然接受,自己已失了她的信任,那么,他也不能急于一时,他愿意去理解她。 “每逢违背着心意,向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绝望,只怕是这一辈子再不得你的信任,即便如此,却还忍不住去追问你离开的理由,这是我的私心。现在,你可以不应我,也可以不信任我,从前,你总说会等我,这次换我等你!” 褚湉沉默着不知说什么,耳边鸣响起自鸣钟挨到整点时刻发出的叮咚悦耳声,也许自己此时的心绪他是了解的,所以径自说着稍后还有些公务要办,就黯然离开了燕禧堂。 皇帝愁眉不展,手上的书如何也读不进去,齐顺呈上来一碗药,轻手放下,见他脸色不豫,小心道 “万岁爷,药煎好了,您趁热喝。” 皇帝放下书,皱了皱眉便将这一碗苦汤喝尽,齐顺愁道 “张太医嘱咐过,您一时急火攻心,这才吐了血,要仔细调养些时日,万勿再生愁思,如今姐姐已大好,您此番龙体欠安,真不打算告知她吗?” 皇帝睇了他一眼,道“这是小事,你出去别多嘴便是了,如今倾澜对朕诸多误会,她身子好了势必求去。” 齐顺脑中闪过一念,试道“姐姐怕是一时无法转圜,事已至此,万岁爷何不强留?” 皇帝摆手,他向来不喜强迫,因自己从小便被强迫而不得已,深知道何等滋味,他不愿强加在倾澜身上。 “不可,朕开口便是圣旨,朕要的不是她的服从,而是心甘情愿。” 齐顺心想皇帝太过实诚,大胆道“奴才说句实心话,万岁爷如今不留姐姐,等她走的远了,心也便远了,事便再难成,您与姐姐已错过太久,往日不可追,还要蹉跎多久呢?” …… 吃药如吃饭,照三餐一样的吃,每每送来的膳食也是清淡进补的药膳,太医们一天两次的来诊脉,整日都轮班候在养心殿的外围房,以备有什么不时之需。 这么劳师动众的又过了三日,褚湉明显好了太多,力气也有了,现下就觉得在屋子里憋得慌。 想来这几日也不见雨蘅,不知她现在是何情形,想着便让这些天服侍的两名侍女退了。 天气已是暖了,她随意在衬衣便袍外罩了件大襟右衽的雪灰缎绣水仙纹袷氅衣,头上简单的绾了个寻常发髻,只插了支银嵌米珠缀红流苏头簪,除此再无点缀。 推门出了屋,四下清静安逸,阳光照在身上好不舒畅,褚湉慢慢步在殿前廊下,才想找一处好地界坐下晒晒太阳,就这时正瞧见张德福自寝宫与前殿相隔的腰子门走了进来,他见了褚湉,忙过了来。 褚湉起身,向他福了福,张德福赶紧连连说道“姑娘快起,咱们还讲这些做什么!” 褚湉淡笑道“好些日子不见了,谙达可还好?” “烂命一条,什么好不好的,老样子,差事上不出错就阿弥陀佛了!” “皇上这会正和大臣在军机处议事,我也就得了空子。” 他叹着气讪笑着,片刻又道“倒是你,眼么前儿就是把身体养好了,旁的多想也无益。” 褚湉想了想他的话,自是明白了,难得他是个心有计较的人,表面瞧不出,心里却很透彻。 “的确如此,谙达是个明白人,往后我还要您多多提点着。” 张德福顿了片刻,看着她道“这许多年下来,我每日都在养心殿当差,离着上头又近,常说日久见人心,我这人又好看主子脸色,说句不敬的,哪个奴才不猜度主子的心思,时候长了,也能明白一些个。” 褚湉点头,静等着他的下文,然张德福看着她莫名的挂上一笑,道 “你以为宫里像四执库那样又静又闲的差使,是说去就去得的?” “还有雨蘅,出去养心殿那么轻巧,还能让你们在一处相互照应?说到这儿,你也应当清楚了,有这份心,替你有心安排着,也算是难得。” 褚湉深吸一口气,心里已有了数,缓缓问道“谙达说的倾澜明白了,只是不知雨蘅现在何处?” “少了你去,她如今还是在四执库,那里也不能没人,放心吧,你也知道那地方可比养心殿的差好当。” 张德福说着,转身慢悠悠的走远。 褚湉望着前殿被阳光照耀下的屋脊,那琉璃瓦如同金子般闪闪的晃着眼,皇帝的话来回萦绕在耳畔,只一瞬间又归于平静,情谊应当有疑吗?不该有疑的话,那些年算怎么回事? 她想到头疼,唤了两名侍女随自己出了遵义门去。 西一长街上冷冷清清,她不便走远,只踱步在门前一段路。 如今自己身体好转,想是不该逗留,却不知如何去回皇帝,又想起张德福的话,想起皇帝的坦白,她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她怕自己再次被无情耍弄,也不想面对那些后宫妃嫔,恍然中,原来最快意的时光竟然是大婚前的那些年月,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过身子,不愿再想,不经意间抬眼,却见内右门值守着两名侍卫。 长街上的风吹动着它冠后的花翎,褪去了御前侍卫的明黄行褂,那麟查只是寻常侍卫装扮,正脸色冷然的看着她。 皇帝微叹,直言不讳“她与朕志趣颇为相投,况且朕一直视她为小辈,你跟个小孩也要吃醋吗?” 褚湉道“皇上也没必要瞒,在近前,我比谁都看的真切。” 片刻,他沉默着敛着目光,忽而一丝苦笑“珍妃她年幼伶俐,才情出众,确实带给朕许多欢笑。” “那些年月里在你面前刻意着冷漠,转而和别人欢声笑语,每当这种时候我都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那是种什么心境你可知道?” “我召她来,绝非男女之情,不过视她为一知己,她自己也清楚明白,倘若没有先遇到你,我或许会对她寄予倾心,但是上天让我遇到你,那就只有你,我的心里不能再容下别人了。” 褚湉听后,面色如常,只当寻常话语,默然道“如此说来,辛苦万岁爷一番忍辱负重,别有深意。” 寒日里的雪霰子扑着窗棂,支摘窗虽厚实紧密,却也不难想象外头何等刺骨,皇帝只觉一颗心被冰水浸过,既凉又疼。 下一刻他便坦然下来,如今忽而的转变,她不一定欣然接受,自己已失了她的信任,那么,他也不能急于一时,他愿意去理解她。 “每逢违背着心意,向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绝望,只怕是这一辈子再不得你的信任,即便如此,却还忍不住去追问你离开的理由,这是我的私心。现在,你可以不应我,也可以不信任我,从前,你总说会等我,这次换我等你!” 褚湉沉默着不知说什么,耳边鸣响起自鸣钟挨到整点时刻发出的叮咚悦耳声,也许自己此时的心绪他是了解的,所以径自说着稍后还有些公务要办,就黯然离开了燕禧堂。 皇帝愁眉不展,手上的书如何也读不进去,齐顺呈上来一碗药,轻手放下,见他脸色不豫,小心道 “万岁爷,药煎好了,您趁热喝。” 皇帝放下书,皱了皱眉便将这一碗苦汤喝尽,齐顺愁道 “张太医嘱咐过,您一时急火攻心,这才吐了血,要仔细调养些时日,万勿再生愁思,如今姐姐已大好,您此番龙体欠安,真不打算告知她吗?” 皇帝睇了他一眼,道“这是小事,你出去别多嘴便是了,如今倾澜对朕诸多误会,她身子好了势必求去。” 齐顺脑中闪过一念,试道“姐姐怕是一时无法转圜,事已至此,万岁爷何不强留?” 皇帝摆手,他向来不喜强迫,因自己从小便被强迫而不得已,深知道何等滋味,他不愿强加在倾澜身上。 “不可,朕开口便是圣旨,朕要的不是她的服从,而是心甘情愿。” 齐顺心想皇帝太过实诚,大胆道“奴才说句实心话,万岁爷如今不留姐姐,等她走的远了,心也便远了,事便再难成,您与姐姐已错过太久,往日不可追,还要蹉跎多久呢?” …… 吃药如吃饭,照三餐一样的吃,每每送来的膳食也是清淡进补的药膳,太医们一天两次的来诊脉,整日都轮班候在养心殿的外围房,以备有什么不时之需。 这么劳师动众的又过了三日,褚湉明显好了太多,力气也有了,现下就觉得在屋子里憋得慌。 想来这几日也不见雨蘅,不知她现在是何情形,想着便让这些天服侍的两名侍女退了。 天气已是暖了,她随意在衬衣便袍外罩了件大襟右衽的雪灰缎绣水仙纹袷氅衣,头上简单的绾了个寻常发髻,只插了支银嵌米珠缀红流苏头簪,除此再无点缀。 推门出了屋,四下清静安逸,阳光照在身上好不舒畅,褚湉慢慢步在殿前廊下,才想找一处好地界坐下晒晒太阳,就这时正瞧见张德福自寝宫与前殿相隔的腰子门走了进来,他见了褚湉,忙过了来。 褚湉起身,向他福了福,张德福赶紧连连说道“姑娘快起,咱们还讲这些做什么!” 褚湉淡笑道“好些日子不见了,谙达可还好?” “烂命一条,什么好不好的,老样子,差事上不出错就阿弥陀佛了!” “皇上这会正和大臣在军机处议事,我也就得了空子。” 他叹着气讪笑着,片刻又道“倒是你,眼么前儿就是把身体养好了,旁的多想也无益。” 褚湉想了想他的话,自是明白了,难得他是个心有计较的人,表面瞧不出,心里却很透彻。 “的确如此,谙达是个明白人,往后我还要您多多提点着。” 张德福顿了片刻,看着她道“这许多年下来,我每日都在养心殿当差,离着上头又近,常说日久见人心,我这人又好看主子脸色,说句不敬的,哪个奴才不猜度主子的心思,时候长了,也能明白一些个。” 褚湉点头,静等着他的下文,然张德福看着她莫名的挂上一笑,道 “你以为宫里像四执库那样又静又闲的差使,是说去就去得的?” “还有雨蘅,出去养心殿那么轻巧,还能让你们在一处相互照应?说到这儿,你也应当清楚了,有这份心,替你有心安排着,也算是难得。” 褚湉深吸一口气,心里已有了数,缓缓问道“谙达说的倾澜明白了,只是不知雨蘅现在何处?” “少了你去,她如今还是在四执库,那里也不能没人,放心吧,你也知道那地方可比养心殿的差好当。” 张德福说着,转身慢悠悠的走远。 褚湉望着前殿被阳光照耀下的屋脊,那琉璃瓦如同金子般闪闪的晃着眼,皇帝的话来回萦绕在耳畔,只一瞬间又归于平静,情谊应当有疑吗?不该有疑的话,那些年算怎么回事? 她想到头疼,唤了两名侍女随自己出了遵义门去。 西一长街上冷冷清清,她不便走远,只踱步在门前一段路。 如今自己身体好转,想是不该逗留,却不知如何去回皇帝,又想起张德福的话,想起皇帝的坦白,她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她怕自己再次被无情耍弄,也不想面对那些后宫妃嫔,恍然中,原来最快意的时光竟然是大婚前的那些年月,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过身子,不愿再想,不经意间抬眼,却见内右门值守着两名侍卫。 长街上的风吹动着它冠后的花翎,褪去了御前侍卫的明黄行褂,那麟查只是寻常侍卫装扮,正脸色冷然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