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只为携红颜》 1. 赐婚 《东山只为携红颜》全本免费阅读 此时已是深秋,残风拂过大正殿顶花纹繁复的重拱藻井,带着丝丝凉意,袭向殿中央立着的消瘦人影。 “孝期已过,斩衰服也已脱了,你与文安的婚事也该商议了。” 殿阁深处,御座之上,明帝正襟危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但凭皇上做主!”殿中央那人影将头垂得低低地,身子一动未动。 “下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喜上加喜,便定在这日吧。” “臣张宗颜,领旨谢恩”人影动作利落地行了大礼。 灯影憧憧下,明帝瞧着人影起身复又僵硬地立在原处,与之前躬身的角度无半点差别,心下感慨。 曾几何时这张宗颜也是芝兰玉树般的后生,自从经了前朝那场叛国案,人便没了原先的风采。 闷葫芦似的,像被缝了嘴,与之前天差地别。 明帝也没了叙旧的心思,摆了摆手示意退下,张宗颜将身子弯得更低,面朝明帝后退几步,待到了殿门边,才小心翼翼将身子转了过去。 直到离得远了,才如释重负地揉了揉已经僵硬发酸的颈项。 皇帝果真自带威严,每次见面自己都肉跳心惊。张宗颜回想起明帝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后背都凉了三分。 那些穿越女勾引皇帝成为宠妃的戏码果然只能出现在小说里。现实这种事若真的发生,怕是只半句话说错便人头落地。 思及此,张宗颜不由得再次回想起三年前自己刚穿来时见证的那场屠杀。 当时因为眼前蒙着薄薄的黑布,所以不知是谁的血喷溅到自己跪坐麻木的身上,打湿囚服后与皮肤粘连纠结在一块,洗了多少回都似乎去不掉。 那场叛国案,除了刚刚穿越过来的她之外,张家全族无一男丁幸免。 估摸着她也不过是运气使然,正好赶上新皇推翻旧政,等来了一道大赦天下的圣旨。 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她这个张家男丁之中唯一的幸存者,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子。 张宗颜并没有原身的记忆,自然也无法洞悉为什么一个明明花容月貌,身量高挑的女子要费力气扮成男人。 她只知道自己穿越过来之后,不止名字变了,样貌变了,性别也不得不变了。 刚过来那段时间,张宗颜日日做噩梦,醒时也是精神恍惚,幸好被流放的张家主母和几位庶妹及时被送了回来,家中一应大小事务都由主母刘氏主持,不至于乱成一团。 过了两年的时间,她才从那场梦魇般的情境中解脱出来,只是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始终怀着一份敬意。 人对所有未知的事物,都天然带着一份崇敬和恐惧。 明帝曾经几次召见,张宗颜都只敢来来去去说这几句话。 “臣惶恐。” “臣但凭皇上做主。” “谢皇上隆恩。” 都是前世电视剧上学来的,没想到用上了。 因要披重孝三年,所以张宗颜不怎么出府,见皇帝面也少,天天就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待着,时不时干巴巴地劝解一下偷偷抹眼泪的主母刘氏,日子还算平静。 如今三年时间眨眼过去,皇帝那边来了消息,要起复张宗颜,并将文安公主嫁进张府。 这对于此刻如履薄冰的张府而言,着实不算个好消息。 先前张宗颜的父亲张尽忠战绩斐然,官拜镇国将军,武将之内无一人能与之抗衡,一荣俱荣,连带着整个张家族人都面上有光,甚至有些远房亲族都能借他的名头寻衅滋事,强取豪夺。 当时的张宗颜幼年起便随父亲多年征战沙场,十四岁时就因战功赫赫,被封从四品焱州防御使。当然这些消息都是张宗颜借着微薄的消息自己推测出来的。 原本的张家可谓前途无量。 此刻,张尽忠身死,明明有大好前途的张宗颜却尚了公主,当了驸马。 驸马那是什么人?是这辈子都不能再接近权力中心半步的人。 是以主母刘氏听见这个消息时,眼一闭,身子往后一仰,即刻便昏了过去。 待到张宗颜回府时,刘氏已经一病不起。 对于这个便宜娘亲,张宗颜的心情比较复杂。 刘氏似乎并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对她的态度也总是淡淡的,并不亲密,有时似乎总是透过她在看别人。 府上都说刘氏对老将军用情至深,总是看着少爷的脸在念着老爷。 张宗颜却不这么认为。 如果用情至深,必定爱屋及乌,不会对自己如此冷淡。 即使如此,回忆起电视剧里的孝子碰见这种情况,既为人子,她一般都是该衣不解带地伺候着的。 所以她进府第一件事还是去了刘氏的屋子。 刚跨进外头的屋门,身上还带着寒气,没等接近内间的屏风,就被小丫鬟拦了下来。 “爷如今也大了,合该避嫌,不能再近了。” 张宗颜又忘了,自己现在是外男,就算是自己的娘亲,也得注意男女大防。 “那我在这儿就成,母亲现下如何。” “回爷的话,老夫人吃过药刚睡下,府医说是气郁化火,急火上涌,这才昏了过去。” 张宗颜知道这个便宜娘亲对于张府的荣华十分在意,自己这回尚公主的事已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怕是就此也断了青云路。 刘氏这回倒下怕是心病,没得医。 “母亲这儿若有任何变动要及时知会我。” 张宗颜干巴巴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嘱咐了丫鬟一句,转头回了外男居住的前院。 随侍的仆从崔逋正在前院的小门处候着,待到看见张宗颜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爷,可有消息?” 此次面圣,不仅是为了与公主的婚事,还是为了张宗颜的官阶。 毕竟是起复,之前受了那么大的罪,况且还要与皇家结亲,崔逋觉着自家主子这回定是明降实升。 就算没有实权又如何,驸马都尉就已经尊荣无比。 崔逋对官场之事并不明了,只觉得地位高了便是好的。 “圣上着我去做使相,正二品。” 张宗颜对这种名头并不在意,说的轻巧,进了屋还先接了贴身丫鬟萦心递来的茶盏。 “使相?这名头着实响亮。” 崔逋不太懂,只觉得听上去似乎厉害得紧。 “好茶!”轻抿一口,张宗颜顿觉神清气爽。回到了自己的一亩三 2. 成婚 《东山只为携红颜》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日,整个张府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尚公主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说事不大,是因为张宗颜要娶的不过是当今圣上十几个女儿中最不受待见的文安公主。 说事不小,是因为这一次结亲,倒是还能够借圣上的旨意彻底为张家洗清之前的叛国罪名。 因此张宗颜上了心,近些时日一应事宜最后都亲自过目,怕出了什么差错。 只是在别人眼中,这番行事就成了着急攀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 因而原主的好友威远侯府世子寇怀十分为他抱不平。 “世人谁不知那文安貌若无盐、性情古怪、心狠善妒!成弼你丰神俊朗,一表人才,本来前途无量,如今却,唉。” 成弼是张宗颜的字。 张宗颜对此倒没什么感慨的,本身他也没什么宏图大志,换成那个好友眼中勤奋好学的原主,估计此时才是真的一腔抱负无法施展。 因此,张宗颜也不知说什么,只干巴巴地提杯。 “永德,来,喝一杯吧,话都在酒里。” 两人在渝风楼一杯接一杯,待到散时,倒是张宗颜稍微有点多了,走路有些不稳。 寇怀担心他的安全,特意吩咐人往张府递了消息,叫崔逋来接了张宗颜回去。 回府的马车上,张宗颜醉中念叨着,要是跟公主结了亲我可怎么办啊。 崔逋听着眼中有些湿。 同行的萦心也边喂醒酒汤边忍不住擦泪。爷虽然嘴上不说,天天处理完一应事宜却仍点着油灯翻阅兵书,想必心里还是苦的。平时这点苦说不得半点,喝了闷酒之后,却是悉数倒了出来。 马车不多时到了府门口,崔逋和萦心都红着眼,只张宗颜已经睡得香。 多日的汤药叫刘氏已经好了大半,是以近几日撑起身子开始主持中馈,本已该是入睡的时辰,听闻张宗颜才吃了酒回来,刘氏遣了人去问,下人回说爷已经被人扶着睡下了,刘氏便也没再多说。 只是听下人补了一句张宗颜梦呓之语,让刘氏神色有些恍惚。 张宗颜这边翻来覆去地梦见与公主成亲的当夜,一会儿是公主突然变成野狗大肆撕咬他的衣袖,一会儿是公主的盖头被他掀起,结果盖头下却是一具骷髅。 醒来时,已是卯时。 虽然做了噩梦,可醒来时的张宗颜净面后看见桌上丰盛的朝食,还是没忍住多用了一碗肉羹。 虽然前路满是荆棘,可日子还是得照常过不是。 张宗颜还像往常一样,除却简单过目各色婚嫁添置之外,吃吃喝喝,看看话本子。 可在下人们眼中,他开始沉默寡言起来。 不爱出门,日日捧着兵书,有时甚至茶饭不思。 下人间渐渐起了版本不一的猜测,流言闹得很凶,但是张宗颜依旧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或者说,他这几日是真没心思做别的事。 不为别的,实在是最近几个话本子都太好看了! 譬如最新这本,不止文笔极佳,故事在当时一水儿的才子佳人中也比较新奇,写的竟是前朝一个女皇豢养面首的香艳传说。 女皇和面首两情相悦,最终女皇为了面首甘愿将天下拱手让人,两个人最终归隐田园。 张宗颜看着看着,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天不亡我! 面首! 张宗颜即刻便向寇怀府上递了帖子。 无他,寇怀可称得上京中第一风流才俊,交游甚广,一定有门路找到些姿容俱佳的面首。 寇怀行事向来神速,不过三天便有了回音。 两人再次约在渝风楼,寇怀身后的下人带着一个藤编的书箱子。 书箱子搬上了桌,震得桌子咯吱咯吱响。 书箱子里是厚厚一沓男子画像,每拿起一张,便有下人在旁道出画上人的来龙去脉。 张宗颜不由得赞叹,“永德果然靠谱!” “这位,罪臣之后,刚入了教坊,现下花名唤作宜人,年十八。” “这位,身份原是无房无地的流氓,因皮相好进了教坊,现下唤作扶英,年十六。” “这位,自请入勾栏,结果却被教坊司的教坊丞亲自挑中,歌舞俱佳,花名华双。” 说的是最顶上三张画像上的人,看相貌,实乃群芳之首。 仔细端详三张画像,画像上的人各个放在后世,都是万人空巷的好模样。 张宗颜轻轻颔首,翻来覆去瞧着三张画像,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三人迎进府里,只怕是公主从此不早朝。 到时候怕是连自己这个夫君姓甚名谁都忘在脑后了。 寇怀抬头看着张宗颜摩挲着画像,脸上泛着笑意,浑身莫名一阵恶寒。 他怎么瞧怎么觉着张宗颜的笑不太对劲,带着点欣赏,还带着点,觊觎? 寇怀不敢多想,见张宗颜除却三幅画像,其余再不看半点,便知道了结果,连忙收拾了其余东西,借故告辞。 也不知怎么,日后京中还小小地流传过一阵子张宗颜似是欣赏男子的谣言来。 当然,这事已是后话。 他将三幅画像宝贝似的怀揣着回了府,不消片刻,下人通报,寇世子送来的人到了。 张宗颜有种粉丝见着偶像的激动,立刻着人将三人引至前院。 再一抬眼时,眼前便站着三个含羞带怯的玉人。 个顶个的肤白胜雪,娇艳欲滴,气质却各有千秋。 站在为首的扶英样貌美艳,性子活泼,见着张宗颜便施了一礼,抬头间美目流转,“扶英拜见张使相。” 张宗颜有点吃不消美男当面的献媚,拿着话本子挡着半张脸,开门见山道,“不用多礼,此番叫你们进府,我是有长远打算的。” “三人但凭使相大人差遣。” 扶英甚是会看人脸色,立马带头表忠心,只是谈及差遣两个字,张宗颜怎么听怎么觉着有点子别的意味在里头。 张宗颜假咳两声,坐直身子,继续谈正事。 “我过几日会迎公主入府,公主金枝玉叶,府上怕照应不周,所以向教坊司要了你们来,到时候伺候公主日常起居,务必尽心。”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挑明,索性只着重说了日常起居四个字,希望这三个人能够耳聪目明,举一反三。 未等扶英再次应声,身后的华双倏地抬头,“多嘴一句,使相府 3. 掉马 《东山只为携红颜》全本免费阅读 盖头下的寿灵山看不到面前人的容貌,可那火热的目光却如何也无法忽视,好似要把自己看出个窟窿来。 “晦气!看来这是个色坯子!倒叫爷今晚给你点颜色瞧瞧。” 寿灵山想起怀中揣着的玩意儿,嘴角翘得老高。 这是他专门吩咐暗卫寻来的秘药,名蚀骨销魂,男子一旦服下便昏昏沉沉,没了半点五感知觉,浑身软如烂泥,这时便是有人割了他的头颅,他也是半点痛意都察觉不到。 只要趁着这登徒子掀开盖头之际,自己轻轻一扬手,到时再好生磋磨,保管叫他“欲生欲死”,报亵渎之仇。 因着驸马都需升行的祖宗规矩,张宗颜与公主不必向刘氏行跪拜之礼,只递了茶。刘氏浅浅吃了一口茶,破天荒朝张宗颜露了一个笑脸。 随后,张宗颜便在簇拥之下,与公主一同入了洞房。 因着公主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所以无一人敢来这里热闹,倒是只剩下两个人在一处。 张宗颜看着公主乖巧地坐在床上,自己现下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先拿起了桌上的各色点心。 本来想着问问人家是否肚饿,结果点心拿上了手就不想往外送了。 忙碌了一天,他粒米未尽。而碟中正好是松仁奶皮酥,他的最爱。 张宗颜没半点犹豫便捡了一枚进嘴,嘴上不停,心内也不由得感慨崔逋行事果然稳妥,知道他爱吃这个,特意置办妥帖了。 眨眼间,一碟子就给吃空了。 张宗颜“魔爪”伸向了第二碟。 嚯! 是这个味儿! 张宗颜这边吃得尽兴,满足之下,眼都眯了起来。 不过瞬息,碟中就只剩下零星两块。 张宗颜这才想起来今日公主还在呢。 都吃光了实在是过分,还是得尽尽地主之谊,叫公主也吃些。 如此想着,张宗颜端着点心踱步而来,盖头下寿灵山的左手却已经准备好了。 寿灵山靠着听力,一步步算着距离,心道只待这厮掀起盖头,便是他的“死期”。 “公主,吃些这个?” “啊!” 盖头掀起的一瞬,寿灵山眼疾手快将那毒粉洒了出去,没承想张宗颜另一只手因着递了碟子过来,竟将寿灵山洒出的粉末悉数挡下,有些许甚至还被寿灵山给吸了回去。 “怎着洒了一身!” 碟子被寿灵山的动作带的也洒了他一身,在张宗颜眼中,白色的粉末与碟中的糕点碎末混合在一处,根本无法分辨,他只以为公主身上全是糕点渣子。 “公主,你未免太心急了些。” 被吓了一跳,张宗颜一丝不满,但是细细想来也有点愧疚。 一天下来多少繁文缛节,实在是让公主等了太久,怕是将人饿极了。 “公主你先换件衣裳,桌上还有,我再给你取来。” 寿灵山这时却连半句话都不敢说,粉末进入口鼻的一瞬他就屏住了气息,却还是有些许未能防住,此时他已经感觉双膝有些酸软,身上也开始泛起燥热。 张宗颜回身拿了新的一碟点心过来,看见公主满身都是点心渣子,身体却仍旧一动没动,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又忘了!公主金枝玉叶,怎么可能跟她一样自个儿动手换衣服,而且还是当着自己这个大男人的面。 “公主,你且等等,我去叫下人帮你更衣。” 张宗颜风风火火地将碟子放下,转头便要出去叫萦心过来。 “别,去!” 寿灵山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听着公主声音十分勉强,张宗颜心道坏了,别再是给饿昏了头,连忙回身又将碟子拿在手上。 “公主,衣服不急,你先吃点东西,省得饿坏了。喏,这个牛乳糕,味道虽然比不得宫里的,但是也是降苏楼不可多得的稀罕玩意!降苏楼你知道吧,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点心铺子,味道绝了!多的是人抢着去买,若是没一点身份的,连降苏楼的外间大门儿都进不去!” 这傻子脑子里难道就只有吃吗!寿灵山听着张宗颜喋喋不休地絮叨,看着眼前又被端过来的碟子,恨不能一巴掌拍过去,只是这会儿药效上来了,他根本抬不起手来。 “怀里,药。” 寿灵山说这三个字儿便费了半天的劲儿,直累得头上满是汗珠子。 张宗颜还在那儿念叨,“衣服什么的不打紧,现下还是先吃点垫垫肚子,公主是金枝玉叶,想必之前也没体会过腹中空空的滋味吧。” “药!”寿灵山用尽浑身力气,最后嘶吼出一个字,声音却细如蝇蚊,身体也开始软了下去。 “啊?”张宗颜终于听到了寿灵山的声音,“公主,你这是?”他有点看出公主的不对劲来了。 此刻已经半瘫倒在床上的寿灵山本来白皙似玉的面颊此刻染上潮红,精致的鼻尖沁上一层薄汗,薄唇微张,呼出阵阵淡淡的海棠花香气,整个人宛如一尊沾上粉红染料,精雕细琢的玉像。 张宗颜之前并未去瞧公主的长相,此时注意之下,不由得看得呆愣,是以他前世今生都从未亲眼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又感受到那直愣愣瞧着自己的眼神,寿灵山不由得心中大骂,看这呆子的模样,今天怕不是要交代在这儿! 张宗颜听着寿灵山呼吸越来越乱,终于知道大事不好,这公主怕不是有隐疾,怎的跌了盘点心,就犯了这点毛病。 “怀里,怀里。”寿灵山不敢思量自己若是彻底没了力气之后会发生何事,急迫之下,使尽力气咬破了舌尖一点,顿时口腔之内一阵腥甜,舌头也听话了不少。 张宗颜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听寿灵山直说怀里,心道怕不是怀里随身带着救命的药来,手便连忙覆上公主的衣襟。 手感有些描述不出来,说是像铁板一样也不为过。 摩挲之下,摸到了公主怀里一个拇指大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墨黑的不知名粉末。 寿灵山看见解药,眼睛里都好似能冒出火来,连忙微张了嘴。 张宗颜贴心扶着公主的头,将那粉末仔细地喂了进去, 4. 回门 《东山只为携红颜》全本免费阅读 之前京中一直传闻文安公主貌若无盐,性格古怪,可萦心第一眼看见时,手都下意识抖了抖。 那张脸男女皆宜,带着浑然天成的魅惑,那股子俊秀劲儿与自家主子可谓是旗鼓相当。 不同的是,张宗颜日日脸上总带着一丝满足的惫懒,气质也正派,让人一见便觉得是正经人家的儿郎,可那文安公主,说句不好听的,像是勾栏里头出来的,一颦一笑都带着媚。 萦心借着拿空碟子的动作偷瞄,将那一张脸看得仔仔细细之后,才终于注意到他此时的姿态。 因着刚刚的一应动作,他的衣襟略微凌乱敞开,头上的发髻也有些许散乱, 身上还坠着些许点心渣子。偏他这时还在气头上,根本没想起还有另一人在场,自己应要梳拢梳拢衣衫这一茬。 萦心心里有点难受,这公主竟然勾得连向来不近女色的爷都动了情,还未到就寝时就如此激烈。 可是人都说这公主性格古怪孤僻,阴晴不定,爷以后的日子,合该怎么熬呢。 转头将空碟子收了,盖上了食盒,萦心又想起那些流言,貌若无盐可说是错得离谱,也备不住性情古怪也只是胡乱传的。 萦心心事重重地离开,半晌回来递了几碟子新点心。 张宗颜吃了不过几块就已饱了,估摸着也快到了平时该就寝的时候,刚想撑着肚子往床边挪,看见寿灵山依旧靠在床边闭目休憩,终于想起还有个麻烦事。 两个人兄弟相称,这晚上熄了灯,总不能睡在一处。新房自然只有一张床,又该如何分配? “灵山兄,这晚上该如何?” 寿灵山休憩片刻,已经大致恢复完全,“伸出手来!” 张宗颜手比脑子快,乖乖照做后疑惑道,“伸手作甚?” “呲!” 寿灵山手快,一把小刀划了张宗颜的指头,血珠刚刚冒出来便被另一只手上的白帕吸去,白帕上便留下一团鲜红。 “作甚?呵,洞房花烛!” 寿灵山歪了嘴角嗤笑,“喏!这便是你我夫妻今夜的成果!”他勾起帕子在张宗颜眼前晃了晃。 张宗颜没看清帕子,倒是被寿灵山的笑晃得眼前有些迷糊。 后知后觉,这是给今夜的洞房留一个证据。 “好了,你吩咐人拿一床被子,就说是我体弱怕寒,然后你将就将就,在那贵妃榻上睡。” 寿灵山将帕子藏在枕头下,转头吩咐完便作势要躺下。 “为何我去睡榻上,你却睡床?”张宗颜不满。 “因为我。”寿灵山话至此比了个手刀,“懂了?” 寿灵山看得出眼前人根本没一点身手,因此十分肆无忌惮。 张宗颜觉着脖颈似乎有股凉风,认命叫人拿了一床极厚的棉被。 心里虽有气,但不敢表现一分。 寿灵山看着张宗颜满肚子委屈不敢发作,乖乖去了榻上铺床,心里之前那股子气基本也已经是消个一干二净。 之前还以为嫁人之后还要费许多功夫,没承想现下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办得妥当。起码日后自己不必再遮遮掩掩。 看这驸马傻憨憨的样子,怕是不会也不敢将自己的秘密轻易泄露出去。 不过他向来心思缜密,万事还是以稳妥为主,为防眼前人表里不一。面上是个没半点威胁的绵羊,实则却是条暗中伤人的毒蛇。 可还没等寿灵山继续琢磨,那边榻上竟然就传来了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张宗颜此时竟然已经睡得沉了。 真不知该说这人是没一点城府,还是伪装得太过真实。 寿灵山今日也并不轻松,出嫁前公主所需的礼节格外繁琐,所以今日寅时便早早起来,此刻也已经浑身酸软。 不再多想,寿灵山将短刀藏于枕下,躺好合目。 半晌便也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两人早早便被叫了起来,各自梳洗打扮,去了刘氏的屋子。 新婚妇人照例第二天要给婆母敬茶,虽然公主不必对刘氏行大礼,但是有些礼节还要守着。 只是刚刚到了刘氏的屋子,就听见下人通传,说是有宫里的公公来了张府,传圣上的旨意,着张宗颜和公主进宫。 成亲第二日,还未到公主回门的时候,是以此时圣上要见两人,让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可不管如何摸不着头脑,这宫总是要进的。 张宗颜这边打点了丫鬟几句,连忙带着寿灵山上了进宫的马车。 马车上张宗颜因着又要看见明帝那张脸,开始习惯性后背发凉。 不过这回不只是因着之前的事,还与旁边这位正闭目养神的公主有关。 张宗颜这人迟钝得很,昨日的事待到今日才觉出危险。 身边这位公主男扮女装,估摸着身世并不太平,背后怕不是隐藏着许多皇室秘辛。 虽不爱出门,但多亏寇怀,张宗颜的消息并不十分闭塞。 明帝登基不过三年出头,登基后也并未大选,现下后宫里都是当初明帝后院的老人。 明帝并未立后,是以后宫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德妃娘娘。 虽说寿灵山是德妃娘娘的女儿,可惜却未能女凭母贵。 可与寿灵山同父同母的弟弟却受尽百般宠爱。 姐弟两个待遇天差地别。 当然了,现下该说是兄弟两个待遇天差地别。 不说别的,如果寿灵山不扮成女子,估摸着此刻风头无两,最有机会继位储君的,便是寿灵山了。 可他现在,只一个女子身份便叫他此生与那个多少人梦寐的位子失之交臂。 而且,昨日那情形,怕不是寿灵山身体底子便不好,幼时还不知都经受过什么磨难。 张宗颜穿越之前宫斗剧看了不少,现下脑海里对于公主的身世已经有了许多个版本的猜测。 思来想去,脑子里的情节愈发纠结成一团乱麻。 人在异想天开时总是收不住脸上的神色,所以一旁本来懒懒散散、斜倚在马车软枕上的寿灵山便看见了张宗颜一张五官乱飞的脸。 这呆子! 又不知头脑里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寿灵山有心捉弄,宽袖中的手偷偷捻了一颗矮几上的小小梅子。 手灵巧翻了个花,将梅子作暗器一般轻松弹出,直奔张宗颜的额头。 “有暗器!” 张宗颜这时正设想到德妃深怕自己的宝贵儿子为人暗中加害,处处小心才决意瞒天过海,结果正巧中了梅子,下意识一个激灵。 然后便慌 5. 翻脸 《东山只为携红颜》全本免费阅读 已至暮春之年的德妃坐在书案一侧,身上穿着绘着蝶戏牡丹花样的绛紫宫装,头上简单几件缀着珠链的点翠凤簪,秀眉轻蹙,低头正不知翻看着些什么东西。 “娘娘,公主到了。”嬷嬷领着寿灵山近前,出言禀告。 察觉寿灵山近了,德妃才放下手中的册子,朝他露出一个似乎极为疲惫的笑。 “原是文安到了,怪母妃看这造办册子太认真了,怎样,昨日你与驸马相处如何?没受什么委屈吧?” 言至此,德妃满脸为人母对子女的拳拳爱意,眼神温柔得好似能够滴出水来,活脱脱一个为子女处处忧心的慈母。 寿灵山勉强行了个礼,脸上却不带任何表情,出口的话也凉得很。 “驸马对文安,甚好。” 最后两个字音咬得极重,总让人似是听得出别的意味。 德妃却仿佛根本听不出这话的不对劲儿,面上显得宽慰不少。 “我们文安自小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甚是讨人喜欢,到了驸马府上,也定是能够过得快活。再者那张宗颜也是经你父皇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儿郎,以后日子绝不会难过。” 说到这儿,德妃甚至招手叫寿灵山再近了些,戴了繁复护甲的手附上了寿灵山的面颊。 “毕竟这样一副好皮囊,谁又能不疼惜呢?” 寿灵山此刻却忆起昨夜自己揭开盖头后身中秘药无法行动,张宗颜却站在身旁对着盘点心夸夸其谈,脸颊甚至都沾上些许点心渣子的模样。 “那可未必。” 德妃脸上笑意一顿,下一瞬又恢复如初。 嬷嬷极有眼色地将屋内其余几个正在忙碌的小宫女都悉数叫了出去,待到只剩下德妃母子之时,寿灵山转身便寻了不远处的圆椅,大喇喇地坐了下去,斜倚姿势尤为放浪。 “从小便教的宫规仪态倒叫你学进狗肚子里了?” 寿灵山转身便走,倒是让德妃的手空空架在原处。 德妃不着痕迹将手收回,又瞥见寿灵山的散漫仪态,心中火起,面上也添了几分严厉,出口的话也难听了起来。 “你这幅样子若在张府,怕是会让人议论皇家没得半点仪态规矩!” “若德妃娘娘此番叫文安前来是为了教诲训导,那大可不必。文安既然已经嫁了人,上头自有婆母约束提点,就不劳烦日理万机的德妃娘娘了。” 寿灵山眼见德妃不再演一副母子情深的戏码,也没了再呆的心思,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便起身行礼准备离开。 “真是笑话,哪儿来的婆母。你倒是入了戏。”德妃反倒轻笑一声,“扮的久了,真当自己是女子了!” 寿灵山此刻已经转过身背对德妃,听及此言,面上神色无一丝变化,身子却停在原处。 “此番着你进宫是敲打敲打你,那张宗颜并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要你不论如何都不能显露身份,以后每月十五进宫,将张家一应事宜说与我知晓,事无巨细。” 德妃忽然换了一副面孔,神色高傲地像是在命令一只豢养的哈巴狗。 “别以为我不清楚你曾经在宫中养的那些个劳什子暗卫,我是你的母妃,想要逃出我的手掌心,你还太嫩!” “来人,送文安公主回府。” 德妃言毕便利落转身,头上的珠翠链子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弧线,最终重重地敲打在挽得紧紧的髻上。 寿灵山只字不言,不待嬷嬷进来便大踏步出了德妃的寝宫。 张宗颜这边对着这幅花鸟画已经看了约有半柱香,为显认真一直频频颔首,颈项都有些酸痛,还是有太监进来通传文安公主已经在马车等待多时,明帝才终于开了口。 “这幅画朕看宗颜颇为留心,想必是喜欢得紧,朕对此画也是甚为稀罕,一直小心存放,今日将这画赐予你,望你能够细心呵护,别让朕寒心。” 明帝一语双关,张宗颜就是再糊涂也听得出言外之意,立马表了衷心。 “下婿一定不负父皇所托!” “那便去吧,文安性子急些,不好叫她多等。” 明帝脸上突然一抹慈父微笑,倒是让张宗颜有些无法适应。 小心翼翼出了上书房,张宗颜如释重负。 乖乖,之前只觉着皇帝雷霆威严甚是可怖,此时偶然瞧见一回慈父之心,却叫人更莫名心惊。 这一遭过来,让人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张宗颜满头雾水收好御赐的花鸟画上了马车,抬眼便看见寿灵山还是那样懒懒散散地倚着。 可能是因为有皇帝冷脸的衬托,张宗颜不觉着寿灵山有些可恶了,反倒心下好奇,主动起了话头。 “你怎么这么快就在外间等我了?” 大婚第二日便火急火燎叫了回去,甚至还被明帝特意叮嘱了一番,张宗颜觉着明帝与德妃应该还是十分心疼寿灵山这个“女儿”的。 可眼下寿灵山进了宫却没一会儿就出来等候自己,张宗颜估摸着这剧情发展不太对头啊。 “要不然呢?难道还要像你一样闲,跟那块臭石头一聊便是半柱香?” 寿灵山心情不佳,眼皮抬都不抬,说出的话也跟刀子一样。 “哎呦我的祖宗呦,你怎么能称呼皇上是石头啊!” 张宗颜不在乎寿灵山话里带刺,倒是听见他口称皇上是石头时急得不行,连忙捂了寿灵山想要继续说下去的嘴,转头还掀了帘朝马车外头看来往是否有人。 “你不想要命了我还想要呢!” 张宗颜查看一番发现周围无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边以手抚胸边长出一口气。 “你这胆子未免也太小了,我听人说你过去可是年纪轻轻便战功显赫,战场厮杀毫不手软,怎么现在成了这样?” 寿灵山被张宗颜的动作逗笑,嗤笑一声。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士别三日都还得另眼相待呢,你别看不起我,我这是经历了战场的无情之后,才终于发现了人间的大爱。再说了,人就一条命,谁不怕死啊!” 张宗颜被人直指胆小并无一点羞愧,反倒大方承认,说的还头头是道。 “没想到你倒是坦诚。” 寿灵山被张宗颜的脸皮厚逗笑,话说的倒并不违心。 他在宫中从来接触的都是表里不一的人,一句话要绕百八十个弯才能说出口,真实的想法从来都得藏着掖着不能叫任何人瞧见。 眼下碰见个不遮不掩傻不拉几的张宗颜,反倒让寿灵山觉着说话倒也没过去那么累了。 也起了闲聊的心思。 “你今天跟那石。” 张 6.管家 《东山只为携红颜》全本免费阅读 张宗颜也懵了。 之前那三位进府的时候张宗颜就知道这事解释不清,索性就让崔逋将事情瞒了下来。 刘氏虽是主母但毕竟男女有别,一般只管内宅之事,手很少伸到张宗颜的前院来,这事也就这么压下去了。 可巧的是今儿该新媳妇敬茶。刘氏这才想起既然公主也娶了,前院一应事宜合该汇总了好交到公主手里。 却没想这一清点,三个如花似玉的妙人便被查了出来。 若是三个正派点的也就不说什么了。 偏偏三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妖娆妩媚,浑身上下半点看不出贤良。 张府的男子除却张宗颜这个主子外,只一些家丁仆从,个个身份清白,甚至连家底儿刘氏都心知肚明。 甫一看见这三位,也叫刘氏讶异得紧。 着人查了半天都查不出三人的来历。 最后还是崔逋眼见事情一发不可收,才不得不透了口风。 “爷,老夫人正在前厅等着你呢,唉,这事,实在不好交代啊。” 崔逋已急如热锅蚁,说到底这事实在是黄泥巴掉□□,怎么解释都说不通。 就连崔逋自己也都一直纳闷,张宗颜为何要将这几位迎进府里。 若是三位女子倒还好,毕竟张宗颜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无一个通房侍妾,府上藏些美人,面上倒也说得过去。 可这三个千娇百媚、实打实的男子汉,没得叫人误会张宗颜有些个不对劲的癖好。 崔逋实在不愿相信。 张宗颜这会儿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朝崔逋摆了摆手,几步进了大门就朝前厅奔去。 寿灵山不知发生什么事,但身为新妇还未敬茶,此时理当跟着夫君一起去见婆母。再加上看张宗颜的神色,明白准不是什么好事儿,权当再看个热闹。 张宗颜步子走得快,等寿灵山跟过来的时候,刘氏已经发话了。 “张家一向家风端正,从没人做过这等将伶人养在府上的荒唐事。” 张宗颜灰头土脸地站在厅中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虽不是在我身边长起来的,可幼时到底我也是看顾过你,没想到竟将你养成了这样!” 张宗颜闻言一愣。 这短短一句训斥对她来说可不平常。 话里话外,原来原主竟然不是从小在刘氏身边长起来的。 张宗颜没有原身的记忆,对于原身所有的了解都是靠自己偷偷搜刮消息、勤加分析得来。 幸而现在院子中大多数仆役随从都是叛国案张家败落之后新招拢进来的,刘氏又与自己并不亲近,她才能够一直蒙混过关。 实在无法辩解,张宗颜只能靠着真诚“伏法”厚着脸皮求原谅。 “母亲,是儿子做错了。任打任罚,儿子绝对不吭一声。” 刘氏虽气,但因着事先问过崔逋,三人进了府后便被安置在院中,并未与张宗颜见过几面,自然也没发生什么荒唐的事,此刻又见张宗颜错认得快,满腹怒气也消了不少。 转头,刘氏又看见娇滴滴的寿灵山慢悠悠踱步进了屋,脸上换了笑容。 “公主昨夜睡得可还好?张府不比宫里,属实简朴了些。” “灵珊拜见婆母,劳烦婆母忧心实在是罪过,灵珊昨夜睡得很香。今日事出突然,未来得及给婆母敬茶,是文安的不是。” 寿灵山盈盈一拜,话音娇嫩得紧,动作间还偏头露出一截白嫩的颈子,小女儿姿态正好落进张宗颜的眼里。 张宗颜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厮是不是扮得太像了些? 像的甚至有些过头了! 刘氏倒是对寿灵山颇为看好,觉着这公主虽然金枝玉叶,却没有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骄纵。 “无妨,就当已经喝过了。”转头看见张宗颜,语气也缓和不少。 “如今你也已经娶了妻,还是这张府里的主子,我哪好再罚你,只是以后不好再这般行事了。公主如今也进了府,便是这府里的主母,以后府里上下都须听公主的意思,我如今年纪也大了,也该放手了。” 听这意思,刘氏竟是要放权。 “母亲,不可啊,府里若不经您管教,怕日后出大乱子。” 张宗颜想着寿灵山那刻薄样子,总觉着 7.要人 《东山只为携红颜》全本免费阅读 张宗颜满头问号:嗯?我真是谢谢您嘞! 可还不等张宗颜拒绝,耳边就听见了屋外一阵甜腻的娇笑声。 “要我说,公主人还是很好的,外头那些个流言都不可信。公主毕竟金枝玉叶,有些脾气再寻常不过,再者那面皮也娇嫩,怎么会是貌若无盐,要我说,倾城绝色也不为过了。” 说话像倒豆子一般快,且一句话音儿拐了十八个弯,这声一听就是扶英。 “确实。” 随即响起的第二个声音听着倒是还略微稳重些,应是华双。 之后,却是一阵沉默。 张宗颜猜测应该是前头两人回头询问了宜人的意见。 宜人之前见那次便不爱说话。 三个人呼啦啦地涌进了旁边的屋子,还能听得扶英时不时挑剔房内灰尘、摆设的嘀咕声。 之前他怎么不知道,原来这房子这么不隔音吗? 张宗颜琢磨改天一定得把自己的书房好好修缮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屋子才慢慢没了声音,张宗颜今日累了大半天,此时也有些乏了,就着书房的小床便来了一觉。 半晌,崔逋却又来敲了门。 “爷,到了吃晚食的时候了。” 这一天呼呼啦啦过的快得很。朝食和午食都是在马车上用点心随便糊弄过去的。 点心再好吃也比不过正餐。张宗颜此时也觉着有些肚饿,连忙起来收拾了下自己,整理了下装束,便开始喊萦心。 过去为着方便,他都是在书房用饭,从来也都是萦心在旁边伺候布菜,可今日喊了几句却都不见萦心应声。 因着张宗颜定下的规矩,是以崔逋过了半刻,估摸着主子已收拢好装束才推了门进来。 嘴上也不停。 “爷忘了,昨儿已迎了公主进来,日后不好再在书房里随便了,晚食得去公主院子里用。萦心已在那儿候着了。” 张宗颜本睡了个好觉,结果崔逋这一句提醒倒叫好心情没了大半。 “知道了知道了,我片刻便过去。” 此时一想起寿灵山的脸,张宗耀就觉着浑身不得劲。 人长得属实俊俏,就是那性子实在吃不消,幸亏是个男子,这要真是个女子,还如此骄纵阴晴不定,怕是日后张府便被拆个底朝天。 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张宗颜抬腿便去了寿灵山的院子。 那院子在后头,其实就是昨夜的婚房,离书房并不太远,但中间隔着亭子水榭,倒也算幽深清净。 进了屋子,第一眼便看见扶英三人背对着门口,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寿灵山坐在厅儿正中央的梨花木圆桌后,正慢条斯理地将一块鱼肉送到嘴边,萦心则一旁认认真真地布菜。 怪不得旁边屋子里没了动静,敢情三人被寿灵山叫来了这儿。 张宗颜到了寿灵山对面,指着三人,不解发问,“正吃饭的光景,叫他们三人来这儿作甚?” “自然是来服侍驸马的。” 寿灵山又是一笑。 “服侍我?不必不必,我一人吃饭散漫惯了,再说我有萦心,旁的人我怕用不惯。” 张宗颜一摆手。 乖乖,这要是让这三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自己哪儿吃得消。 “萦心举止得体,性子也沉稳,我出宫除了一个奶嬷嬷外,也没带甚仆从丫鬟,只能劳烦驸马割爱。” 张宗颜一愣,抬头间才发现萦心眼角似有泪痕,似是早知道这消息,已哭过一场的样子。 “府里多的是手脚麻利的,为何偏与我抢萦心。” 张宗颜实在不忍,为萦心出言求情。 她也确是习惯了萦心的妥帖机灵。 “今儿下午我已将整个府里上下大小奴仆随侍瞧了个遍儿,满府里都找不出一个跟萦心一边儿出挑的,你且先让给我,府里伺候的人实在少了些,明儿我便采买些新人,到时我瞧见好的,再将萦心还你。” “那我怎么办!” 张宗颜还欲说些什么,又看见寿灵山脸上淡淡的威胁,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刚刚坐定,扶英几人便围了上来。 扶英递过擦手的巾子,连带着一个黄澄澄的铜盆,宜人这边已经捡起筷子开始布菜,华双则在一旁唱名。 “回驸马、公主,这一道是茄子鲊,现下天气还带着些热气儿,吃着爽口。” “这一道是银鱼脯蛋,鲜美嫩滑。” “这一道是糖酪樱桃,口味醇厚香甜。” 菜都是好菜,色香味俱全,只是张宗颜确实是吃不下。 本来胃口便一般,现下更是没了一半,将将用了半碗粳米,连看都不敢再看萦心的脸。 萦心知道这事是板上钉钉了,可心里也不忍埋怨张宗颜。 爷也没办法,碰上这样一个强硬的公主媳妇,只能做小伏低。 可喜的是公主并没有磋磨她,布完菜便先叫她下去了,也没为难她。 只是想起下午公主把自己叫来时问的问题,心里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对。 虽然问的都是家长里短,不过爷平日里的一应行程、饮食爱好,听上去也不过是关心爷、了解爷,可她总觉着哪里不太妥当,却又说不清。 萦心就这么心情复杂地离开。 张宗颜连忙也跟着出去,看着萦心低落的背影,张宗颜总觉着万分愧疚。 虽说公主进府,抽调些人手没甚所谓,可是其余旁人她都不会过问,只萦心这个小丫头不同。 萦心说起来其实还是张宗颜刚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丫鬟。 当时张家因着叛国罪,不止家中男丁皆入了狱,预备秋后问斩,女眷悉数流放,就连当时家中全部丫鬟下人也大多被发卖,张家差不多是被抄了个底朝天。 张宗颜被接回来之后,家中着实是家徒四壁空荡荡,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且她又生了大病,身边不能没人照料服侍。 所以刘氏东拼西凑了些银子,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了萦心。 当时的萦心还没有名字,被人随意唤作二丫头,看上去也面黄肌瘦的,本来只比张宗颜小了三岁,看上去却 8.敲打 《东山只为携红颜》全本免费阅读 萦心这一路上一直琢磨着白日公主问的话,因着心里有事,所以根本没发现张宗颜竟然就那么一路默默跟在自己后头。 等进了她自己的房间,转头要关房门时,萦心这才瞧见失魂落魄的张宗颜,语气也略带惊讶,“爷怎么来这儿了?” “我,我来看看你。你,好像哭过。” 张宗颜鼓足勇气想要跟萦心说自己会把她要回来,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磋磨。 可是话一到了嘴边,却自己就打了个转,拐成了一句简单又僵硬的关心。 “爷看错了,许是当时长廊里有风,眯了眼睛,所以看着才红彤彤的罢了。” 其实萦心没说实话。自被公主要了去,她一颗心便似被人揪着一般,难受得紧。 公主金枝玉叶,看见驸马房中有丫鬟日日随侍,说不得会膈应些。 不过现下只是将她要到了身边,没有直接将她打发了出去,已经是她好福气了。 萦心出了房间,与张宗颜共同站在门外,行动之间手还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下衣裙上的褶皱。 “爷不必忧心,公主性子良善,不是那等为难下人的主子,许是见我机灵手脚又麻利才要我过去的,对我来说该是恩典才对。” 萦心看见张宗颜神色低落,心底却更心疼了主子几分,话里话外还在安慰张宗颜,脸上现出一抹俏皮的笑。 “我,公主,其实。” 张宗颜期期艾艾了半天,最终却也知道自己肚子里一大堆话没办法说出口,最终沉默。 总不能叫她直接跟萦心摊牌,说那文安公主实际上是个男子,而且是个千面阎王,上一刻还笑得如沐春风,下一刻便雷声大作吧。 这进退两难的滋味儿着实难熬。 “爷,日后又不是就见不着了,萦心虽然以后去了公主院子里,可伺候公主跟伺候爷又没甚分别。” 萦心说到这儿,手抚了抚鬓角,动作间有几分小女儿的娇羞。 “更何况,萦心什么都不求,只要看着能够爷平安喜乐,就已经足够了。” 这话连带着那满溢着爱意的眼神,实则已经有些逾矩了。 “啊?”张宗颜闻听此言,差点被口水呛到,硬是不敢再回看萦心。 不是,她虽然很依赖萦心不希望萦心离开,但是萦心这话让她着实有些想歪了。 萦心直直盯着张宗颜的侧脸,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冲动。 她想说只要张宗颜能够开心,她不管如何牺牲都可以。 她不怕去服侍公主会有多累多难,她只担心爷离了自己,以后无人能如自己一般时时刻刻替爷着想忧心,能让爷日日都过得舒坦开怀。 过去一爷过去的每日三餐出行都是自己一手操办,萦心甚至将张宗颜的一言一行都铭刻于心。思及此,她却又突然想起下午公主的问话。 提起正事,萦心便将那些旖旎心思抛在脑后,“爷,今日公主叫我前去,问你过去的衣食住行、爱好喜恶,虽然做妻子的合该了解丈夫的日常起居,可问的却着实太细了些,我总觉着不妥,那架势,就好像,就好像。” 萦心并不精通文墨,一时也比喻不出当时的情形。 “好像什么?” 见萦心主动转移了话题,不再用那种奇怪眼神盯着自己,张宗颜连忙接了这话茬。 “那架势好像宫里专门查案的御史一般。” ! 是了!!! 自从当初赐婚之时直到今日,她一直觉着有些不妥,眼前似乎有团团迷雾,只是她实在迟钝又一向没什么警觉,竟是一直没深琢磨半点。 萦心这话似是一缕清风,将眼前迷雾尽数吹散,终是露出了那一团乱麻的线头。 明帝到底为什么要将公主嫁进张府。 这事绝不简单。 之前的她从来都是随波逐流的模样,皇帝要起复便起复,要赐婚便赐婚,心想着左不过没得过去那般自由罢了。 可若要深究,即便张府受了天大的委屈,明帝大不了金银高官安抚,为何非要强硬嫁进来一个公主呢。 大乾虽国力富强,却忧虑周边并不太平。过去连年征战,前朝更是一口气和亲嫁出去七八个公主。 这些消息不必人说,外头的说书客话本子里早都写烂了。 公主和亲自是比嫁进张府安抚旧臣的作用大,更别说这旧臣早已被连根拔起,再难成气候。 就算不用驸马都尉的身份约束着,张府这辈子也极难翻身。 除非张府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琢磨这些子事项着实让人头疼。 张宗颜也并不懂什么奇计阳谋,根本摸不出任何头绪。 只好随着惯常的性子,当个埋了头的鸵鸟。 反正如果明帝若不想留她,当初就不会将她救下,还保住张府。 其余的事,她也没能耐去左右。 但她还是欣慰萦心的通透,萦心只是一个小小丫鬟,竟能从只言片语之间察觉出些许异常。 “无事,公主也只是太细心了些。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出法子将你要回来的。” 话音刚落,又迎上萦心听见张宗颜这话后晶晶亮的眸子,其余安慰的话便噎回了肚里。 “你,你先休息着,我走了哈。” 乖乖,没想到前世今生加起来,第一个倾心于她的,竟然是个女子。 而且还是暗恋! 张宗颜这下又觉着把萦心放在寿灵山身边还是好的,若在自己身边日子越来越长了,怕是就这么耽误了一个好姑娘。 张宗颜根本没敢多待,转头便回了前院,又让崔逋回了寿灵山,说自己日后都在前院休息了。 她也怕与寿灵山接触得多了,女子身份容易露出蛛丝马迹。 …… 许是没有萦心随侍,第二日张宗颜起得早,独自净面后,听着院子里似是热热闹闹的人声,出门准备瞧瞧怎么了。 结果出了门便瞧见院间挤满了清一色的丫鬟婆子。 远处寿灵山带来的那个奶嬷嬷林氏正认认真真地在人群中挑挑拣拣,待选好了几个略微过关的,便带着人进了寿灵山的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