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十三余》 1. 第 1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四月既望,芳华渐歇,时序气候亦变得难以捉摸,或阴雨连绵,或丽日如炽。观其行止,显然是一征伐之师,唯其所向讨伐之地,究属何邦何域,却未可明言。 于此凝重肃穆之中,有一女子特立独行。为与男子金甲相配,她一身束腰红裙,上衣交领处绣上鎏金暗纹,红唇轻抿,只是此时,这女子眼波流转处端的是疑虑丛生,忧虑难掩。 杨夏荚被软禁了,她除了这个方寸软舆哪里也去不了,她仅剩的两个贴身侍女也不知是何下落。 战事一触即发,已不知交锋了多久,只是这一夜外面有一处火光冲天,照得黑夜恍如白昼,听叫嚷声原是粮草营遭逢火劫。 她像个木偶般被提到主帐扔在地上,肃杀的玄衣甲立在帐中,诡异的气氛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慕安公主,为我国精锐之士献身是你的荣幸,也算全了你这一生的荣耀。”一身华服的女子蹲下,捏着她的下巴,勾起的嘴角无不是对她的讽刺。 而那个曾如明月般高悬于她心空的男子,此刻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厉,还有,一丝厌弃?如今,竟连逢场作戏都不再有。 “为什么?”她因难以抑制的颤抖而咬破了嘴唇,目眦欲裂,血丝隐现,直视不瞬。 “为什么?”那华服女子伸出手,染了蔻丹的指尖拭起她唇边的血红,转头看向李易笑得明媚:“冉昱哥哥,你看她,还在问为什么?” 李易却好似非常欣赏眼前女子的佳作,宠溺一笑:“娉儿,别玩了,弄脏了手。” 她,纵是个傻子,也该明白了。 不,她就是个傻子,愚蠢至极。 随即,梦里那与她容颜无二且姓名一致的女子,被自己的夫君献去了军帐炊营。 只因身为和亲公主的身份,在攻打她的国家却粮草被焚之时,她的存在成了众矢之的。于是,为稳定军心,也为挫对方士气,她的头颅被高悬于城门之上,她的身体成了俎上之肉,同那些米粮一起。 在刀口架在脖子上的那一刻,梦中的女子明白了很多,过往忽视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她意识到,自己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 不!她不甘心! 这份强烈的不甘,如同破晓前的闪电,杨夏荚的大脑头痛欲裂,身体的割裂感又来了。 她猛地坐起,气息微喘。 “小姐,你又做梦了。”一袭鹅黄推门而入,端着铜洗尚且来不及放下,忽见杨夏荚紧握榻边,指节苍白如骨,力透肌理,急急忙忙轻拧温热,细拭其额上涔涔汗水。 杨夏荚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隐隐作痛的额头。 自她穿越至此的三年以来,这梦境犹若长篇累牍的戏剧,纷至沓来,充盈脑海,每一次都那么清晰,那么刻骨铭心。 三年前,她从一场昏迷中醒来,得知现阶段的原主本是太师府唯一的千金,因掉进雪堆中,缠绵病榻长达三个月之久,生命之火摇曳欲灭,是一位游历四方、精通武学与医术的道士途径此地,以一剂罕有的偏方奇迹般地驱散了她体内的高热,也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这道士给了她一方安魂玉,又告诉她:她不是她,却亦是她,前世今生,皆是因果。 依这道士所言,这该是她的前世,而今,可重来一遭。 这三年间,她随这道士去了太君山,学习武学与药理,不日前方回了太师府,只因几日后便是和亲诏令下达之时,她势必此行。 上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定然不是让她安虞一生来的,不若何必让她一介二十一世纪的孤女又回到这里。 思及此,杨夏荚扯出一抹笑容,“召玉安进来梳理吧,你去厨房替我端来一盅米汤。” “是,小姐。”应声的是玉平,她的大丫鬟,她机敏伶俐,最是懂事。记忆中,她与玉安一同被赐了廷杖,活生生打死了,待她赶到,已是血肉模糊的两具尸体。 杨夏荚梳理完毕便端着米汤直奔书房而去,父亲却早已在此。 “爹,您夜宿于此?”杨夏荚将手中的米粥置于书案,同父亲问道。 老太师合上书卷,扫去一脸疲惫解释道:“夜里太迟,你娘她近年来睡眠极浅。” 杨夏荚又叮嘱了父亲先喝点米粥,便挪了张椅子坐在身旁,边整理父亲的书卷,边说道:“爹,何不学那大昭霍将,告老还乡,安度己身?” 老太师一听,便停下手中粥勺,待咽下口中之物,方道:“荚儿,若百官如是,天下何安?况且,那霍将军本有一子,十岁身中奇毒便不知行踪,卸官十载方有此祸,如何避之?” 见杨夏荚沉默,又言:“为父入朝四十余载,朝代更迭,人心人性,万不可轻估,摄政王的独孙如今还在大昭,他可能独善其身?” 杨夏荚也深知这朝政之中,进亦难,退亦难,宦场似海,也深知在此无法轻易言退,只是不忍。 “爹,六大世家与官家相争,若遇外敌,理应同仇敌忾,但怕是有人劲不往一处使,反倒挑起这内忧外患。”杨夏荚正色道,“若质子不够安外,如今国力不敌,必将有人提出割据赔款和亲……” “岂有此理!我泱泱大湾,疆土肥沃,豺狼虫豸倒是饮浆自壮!”老太师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杨夏荚倒上一杯热茶递上,又道:“若不行割据,不日后定会提出和亲,但我朝已无公主,官家不敌世家,荚儿有办法,愿以身求和,只求爹能信我,安抚好娘亲,且此番我不去也得去。”说罢便双膝跪地。 老太师闻言瞪大双眼,愣了一神,方起身扶住杨夏荚:“平日里那些信鸽送回的匿名件,是你所书?” “正是。”杨夏荚坦然。 在太君山的后期,她时常以左手书信寄回,每每让信鸽送给玉平,再寻其他暗桩转于父亲跟前,说的都是三年内即将发生的大事,每次都快其一步,父亲从未回信,阅信即焚。 老太师一下跌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重,问道:“你远在深山,如何得知朝中巨细?” 杨夏荚眼中闪过一抹狡黠,随即正色道:“爹,太君山尘心道长是我师父,他本领通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朝堂之事他一卜便知,便是村郊老妇生男生女他也卜得。” 老太师紧拧眉头盯着杨夏荚好半晌,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看 2. 第 2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车驾行经半月,前方山林葱郁,乃两国交界,邻近村落寥寥,人迹罕至,地界一半归大湾,一半属大昭,彼处自有接迎队伍。 “停下,就地休憩片刻。”领头的小将抬手勒停了队伍。 公主鸾舆居中停歇,长途跋涉疲态尽显,扈从甲士或坐食干粮,或卧地阖目。 马车内,玉平手奉热茶,杨夏荚接过轻呷一小口,茶香萦绕,忆及初逢大皇子之地,正是此景此地。 此时稍有春意,还未到盛夏时分的绿荫遮日,嫩叶新芽点点枝头,而马车中的杨夏荚并未出声,瞑目养神。 微风过处,叶语窸窣,有人。 来者不善,到底是谁欲置她于死地?杨夏荚蹙眉,前世林间遇刺是大昭国大皇子李易率军驰援,救下她。 正因如此,前世的她才对这位紧急出手又温文尔雅的大皇子怀有别样情愫,但如今的她能清晰感知林间除却护亲之队,仅余一旅人马。 倘若此队人马意在取她性命,那位曾救她于水火的李易安在?凭她如今身手,不可能感知不到另一队人马的存在。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杨夏荚内心不禁冷笑。 念及此际,忽闻外间一老妪声音,沧桑而恳切:“将军能否施舍些许饭食?” 玉安应声挑开车帘一角,只见一盲眼老妪,手持拐杖,背负破篓,蹒跚前行,似在摸索求乞。 这位老妇人讨食间惹醒了打盹儿的军士们,杨夏荚吩咐玉安取些干粮粗饼给那老妪,又塞了一水袋给她,打发她快些离去,前世亦是如此。 方斯时,玉安欲启帘登车,忽而一矢破空,擦其鬓而中车门,惊得玉安失声尖叫,额上血痕立现,凉意扑面,痛感未至,便已被玉喜急揽入怀,撤下门帘,捂住嘴巴,示意噤声。 俄而,刀光乍现,玉喜、玉乐立身挺刃护主。 杨夏荚端坐其中,面色镇定自若,直至两枚暗器嵌入舆架,劲风将舆帘掀起一角,杨夏荚方惊叫出声,一时间泪若梨花,施施然掏出怀中针脚歪七扭八的鸢尾花秀帕掩面呼救,惊慌失措间跌跌撞撞跑出软舆。 马车外箭矢如雨,穿林而来,直逼送亲行列,队中已有人负伤,索性方才小憩间不曾睡死。 杨夏荚突然想起方才那老妪,还想护一护,然四顾茫茫,老妪踪迹全无。杨夏荚心中有丝骇然,那老妪显然非寻常人,是偶然?还是来帮她的?已无暇顾及。 不多时,数名蒙面黑衣客,持剑凌厉而至,直逼软舆。杨夏荚早有准备,飞快上了软舆,两名黑衣人交换眼神,欲袭车,未料软舆之后暗设机关,车中竟空无一人,玉喜、玉乐却自车后跃出,剑光一闪,已将二人喉间穿透。 护亲兵卒力战不支,多有重伤,杨夏荚孤影匿于林木之后,适才数矢飞来,皆避要害,似是专攻她的面门,只是都被后方箭矢击落,甚有一支直逼面门,却堪堪偏了过去。前世林中恶战,未曾察觉其余援手,如今看来,确有高人相助,并非李易。 顾不上细究,树上有伏。杨夏荚佯装不察,她以手语示后,身形骤伏,双手掩面,却见一黑衣人从树上飞身而下架刀于她的脖颈间。 与此同时,得令的男子悄然匿去。 “都住手!”黑衣人一身厉呵。 杨夏荚只管啜泣,梨花带雨般花了脂粉,良久,哆嗦着声音道:“侠士饶命,钱财皆在马车上,可自取离去。” “闭嘴!” 黑衣人吼道,却不见动手,女子的啜泣声此起彼伏令人暴躁。正在此时,林中杀出一队兵士。 李易,你总算来了。 “咻”声破空,从她耳畔划过,黑衣人应声倒地。旋即,一宽阔胸膛拥她入怀,熟悉而又令人生厌的气息扑面而来,使杨夏荚心生不适,几欲作呕。她强忍呼吸,双眼一闭,心一横,声泪俱下,犹如惊弦之兔。 “公主勿忧,现已无恙。”须臾,男子语音温婉,轻言安慰。 杨夏荚徐徐仰首,泪眼婆娑,望向男子,一脸仓皇,惹人恻隐,又恍如初醒般松开男子衣襟,口吐幽兰:“多谢公子相救。” 男子后撤一步,拱手施礼,道:“公主勿怪,本宫乃大昭国大皇子李易,救驾来迟,实属不该,愿设宴赔罪。” “原是大皇子,见过殿下。”杨夏荚不待拭去唇边泪水,微微俯身,朱唇轻启,“谢过殿下救命之恩,此后必当涌泉相报。” 李易复又拱手,举止文雅,谦谦如玉,言辞温润:“公主软舆被毁,不妨移乘马车,本宫护送公主安然抵京。” 说罢,两名身着玄甲的兵士牵来一辆六马齐驱的新软舆,较之大湾国四马软舆更显威仪,六匹马匹毛色统一,赤红如炽,步伐矫健,其间两马颈悬银铃,轻响悦耳,软舆本身应是上等紫檀木打造,其上覆着织金锦缎,图案繁复,镶边吉祥云纹,轩刻瑞兽飞鸟,顶部高耸,饰以四角流苏。 杨夏荚轻沾眼角泪痕,携玉平之手,步入新车,垂眼间哪有半丝惧意,然手上却不停下动作轻抚着胸口,好似着实吓得不轻。 车内宽敞,铺以貂裘,侍席亦绣莲花细纹,中央香炉轻烟袅袅,木香淡雅。四壁镶有珍珠母贝各悬有一颗夜明珠,使得遮阳避日的软舆中也明亮非常。 “慕安公主,启程了。”甫一安坐,大皇子之声悠然而至。 “有劳殿下。”她其声如丝,柔情似水。 软舆启动,杨夏荚借此调息宁神。未几,大昭龙翔城已在眼前,一路畅行无阻。 车撵缓缓穿过宫门,这份熟悉的龙凤呈祥的雕刻令她血液兴奋,气息有些许汹涌,记忆中的画面一幕幕闪过,那些承载她愚蠢无知的前世温情的金丝牢笼,她又回来了。 殿内金光熠熠,龙座之上,帝王巍然,比起大湾国的小皇帝,可谓是能当他爷爷的年纪了。他目光如鹰,审视着缓缓走近的他国公主。 她步履沉着,步步生莲,似乎每一步都在重写历史,周围的文武百官肃静而立,她屈膝拜下,礼数周全,尊贵尽显。 “大湾国慕安公主杨夏荚,携两邦和平,恭请陛下圣安。”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与前世那初次面圣时的紧张相比,如今的她更加镇 3. 第 3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这大昭国的皇都名曰龙翔,商街两边店铺鳞次栉比,商贾云集,贩夫走卒,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比起大湾国的京都凤起有过之无不及,可谓盛世之景。 “公主,那边似有杂耍。”玉喜初见此等繁华景象,难掩兴奋。 杨夏荚闻言,来了兴致,“去看看。” 挤进人圈,便看见二壮汉赤膊上阵,摇碗撞酒,吞刀吐火,幻术奇技,引来围观者无数,啧啧称奇,赞叹不绝。 “玉安,这个吞刀吐火的,赏。” “玉安,那个颠球的,赏。” “玉安,这边顶碗的,十八只了,赏。” “玉安,这个是叫拿大顶吧,赏。” “玉安,瞧瞧,这招叫金枪锁喉,赏。” …… “公主,碎银没了。” “这么快。”杨夏荚略微沉思,“去景和楼吧。” 玉安微感诧异,公主怎知大昭国此间酒楼,她还未曾介绍。却不知,这景和楼恰是前世李易屡携她宴饮观艺之所。 她知道这景和楼非寻常瓦肆,京都之中能有此等规模之酒楼,背后自是非凡。然往昔,她对此漠不关心,毕竟身为异国公主,此等事与她何干。 “发什么愣,你家公主我什么不知道。”杨夏荚见玉安一时愕然,笑言以对。 玉安转念一想,也是,公主自去了太君山便犹如神助,与昔日判若两人,连带着她们都开始长脑子了。 景和楼小二殷勤备至,见杨夏荚服饰华美,连忙询问是否需引至二楼雅间,“客官,小店二楼设有君子居四雅室,分以梅兰竹菊为名,今日梅字号已订,敢问其余字号可合意?” “兰字号即可。”杨夏荚随口道。 “好咧,贵客请上座。” 屋内除却中间的大圆桌外,正对门的窗边还有一张小方桌,紧靠窗边,两边软榻,坐躺皆可,入门左手方有一扇屏风,屏风后亦是一软榻。 杨夏荚入座后令小二上了些酒楼的招牌菜,又倚坐榻上伸手推开窗子,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此处视角将将可以看见玉带河以及过河的拱桥,桥对面正是刚才的杂耍。 正看着,刚刚的小二却折返回来,敲了敲门,低声问道:“这位客官,请问能否更换一间君子居?” 玉安上前一步,开门问道:“发生了何事?” “这……” 见小二支支吾吾,玉安欲再次问询,却还不等开口,便听见一声娇喝:“我家殿下之尊,何至于等得这般久?” 紧接着便看见两个婢女后方随着一位锦衣华容的貌美女子款款而来,身边还有六名护卫,看这一身金贵行头便知定是宫中哪位贵人。 杨夏荚认得,是长公主,贵妃的长女,是位心怀女君之志的女子。前期与大皇子生母德妃交集甚密,后来也成了李易的手下败将,当初于她也是有些交集,只是政党之争,终是敌非友。 杨夏荚拨开身前的玉安,道:“不知是长公主尊驾,可是要拼桌?” 一位绿色小袖长裙的婢女怒目圆睁,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家殿下拼桌?” 眼看着身后的长公主一言不发,杨夏荚便知此行是有意为之,毕竟几日前的宫宴上,她们也是打过照面的。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今日礼知闲暇,择此地小憩,与殿下偶遇,实在巧合。若殿下不嫌弃,礼知愿邀长公主同桌共品。”杨夏荚抬手举起茶杯淡笑道。 气氛有些凝滞,长公主一言不发,倒是方才叫嚷的婢子道:“原是慕安公主,春分鱼目,还请慕安公主识时务些。” “殿下何意?不是要来拼桌的吗?”杨夏荚眨眼无辜道。 “你!我家公主要这间雅居。”婢子怒道。 杨夏荚不应声,微微一笑,将茶盏重重一掷,随后起身便抬手给了这婢子一耳光,问道:“你这婢子乱嚼什么舌根?长公主岂是那种夺人所好之人?” 既而倒上一杯茶,举杯又言:“长公主请见谅,礼知不容许下人这般污蔑殿下声名,人言可畏,方有失手,以茶代酒赔个不是。” 说到底还是她的婢子咄咄逼人,只是不曾想这杨夏荚不如传闻般懦弱好欺。 “好一个以茶代酒。既如此,春分,给慕安公主赔个不是。”长公主侧身避之,却教身旁的婢女上前去,显然是想给杨夏荚难堪。 杨夏荚面上岿然不动,内心觉得好笑,怎的总有人喜欢找不痛快,不就是想给她个下马威吗?那她偏不成全她。 旋即,杨夏荚转身坐下,不给名叫“春分”的婢女开口的机会,便自顾自倒茶问道:“小二,去催催,我的菜怎的还没来?” 一旁低眉垂首的小二大气不敢出,眼瞅着这架势,无论哪边只怕是要殃及己身,听闻杨夏荚发话,忙应声退下。 见杨夏荚不予理睬,显然不将她放在眼里,长公主正要发怒,便听杨夏荚问道:“长公主可要上座?” “哼,和亲来的公主,为何见本宫不行礼?”长公主却是不答,冷哼一声,眼神轻蔑,显有怒意。 杨夏荚闻言忙作惶恐状,“嘶,殿下这婢子性情洒脱,中气十足,犹如江湖壮士。礼知以为长公主亦是个潇洒之人,不屑于这些俗礼,没成想是礼知疏忽了,给长公主赔个不是。” 她言语间恭谦,眼中玩味十足,行动上仍是坐着,丝毫不见惶恐。 “你!”长公主一时语塞,厉声道:“春分!” “啪”的一个巴掌声在春分的脸上又立刻呈现出几道手指印。 紧随着乌拉拉跪下一行人,被打的婢子将头磕得咚咚作响,嘴里念着:“殿下息怒,奴婢该死,怎敢教殿下亲自动手,春分自领罚。” 说罢便将自己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杨夏荚惊道:“殿下这是何意?这若传将出去,不知道的还道是礼知咄咄逼人。” 不等长公主反应,起身抬腿便往门外走去,出了门直奔楼下,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边走边说道:“殿下喜欢,差人知会一声,礼知离开便是,方才的菜肴也都赠予殿下,还请不要为难下人。” 神态委屈,仪态端庄,说话声不大不小,此时楼下已有看客聚集,杨夏荚的话他们多少也是听得清楚的,皆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 长公主无言,面上却有些挂不住,显然不曾见过这场面,此时楼下聚众颇多,她又怒火中烧,却不得发作,只得咬牙切齿挤出几字:“杨!夏!荚!你给我等着。” 见一方即将离去,掌柜的这才上来,毕恭毕敬道:“二位贵客,请息怒,小店还有其他雅间,还请贵客自行挑选。” “选什么选!走!”许是场面有些难看,长公主哪见过这阵仗,一甩衣袖便携着一行人离去。 掌柜咽了咽口水,见长公主离去,听那对话,此时委屈地站在一旁为长公主让道的便是慕安公主无疑,忙躬身问道:“贵客,这边还有需要吗?” “没曾想吃个饭不小心惹了旁人的眼,此番惶恐至极,哪还有胃口,只是从早上到现在,都不曾进食……”杨夏荚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越来越小。 见人群中已有愤慨人士抱不平声,掌柜忙低声道:“慕安公主,还请上兰字号,公主今日餐食鄙人买单。” “那怎么 4. 第 4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无暇多想,他来不及转身便往前跑去,轻松摆脱了那三人的追逐,迂回徘徊后方回了霍府。 叶南樛黑着脸坐在庭院中,看着公主府的方向,那丫头到底是什么路数,他这等轻功夜探皇宫都可自如,今夜还不曾落脚便被发现了,莫不是他的轻功退步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二探慕安府。 而此时的慕安公主府内。 “公主,抓到了,都在这了。”一身高八丈粗布袍大髯汉,一手提一黑衣蒙面人掷于地上,转了转脖子,温声细语道。 “不愧是花阳破鼓,啧,不如你改名叫牛尾扑蚊吧。”另一位脚着金履,身穿花衣的男子看起来是位儒雅书生模样,却言语轻佻刻薄,手中亦是抓着一位黑衣蒙面人。 “别磨蹭,还有活儿候着你们。”杨夏荚一脸不忍直视,扶额叹道。 “公主,杀不杀?”此时说话的是一名女子,却是女扮男装,一张秀脸英气逼人,一身玄衣劲装,言辞利落简约。 “啧啧,小狮狮,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温柔一点,勿言杀伐之事。”花衣男子摇头,作痛心疾首状。 “不许这么喊我!”玄衣女子面色一沉,厉声喝道。 同时,粗布衣男子嫌弃道:“你闭嘴吧,若不是今夜在此会面,谁人知晓这江湖上玉树临风的白面杀手“金门无杰”,啧啧,实乃失雄风之鸭嗓。” 花衣男子却是不屑,反驳道:“你懂什么?美人在骨且在皮,我这份儒雅任尔刮尽髯须亦难学一二。” “公主,需要我帮你清理门户吗?”被唤作小狮狮的女子作手刀势正色道。 杨夏荚再次扶额,起身弯腰歪着脑袋看着几个蒙面人,一张笑脸温柔问道:“长公主给你们多少钱?” 三名黑衣人不答,杨夏荚又问道:“我给你们加倍可好?” 三人仍不语,杨夏荚取案上果刀拍其面,道:“如此死咬着不说作甚?捉至今尚生,想必并非死士,想活命就说话呗。” “你们都哑巴了吗?”玄衣女子一脚踹其一人胸口之上。 “唔……唔……”被踢者口血溢出,其余二者面露狰狞,口齿不清。 粗布衣与花衣男子对视一眼,手捏其三人面颊,强启其口,三人皆无舌,异口同声道:“公主,真是哑巴。” “啧,真狠啊。”杨夏荚拍了拍手,啧声道。 “那如今怎么办?”玄衣女子皱眉看向杨夏荚。 “公主怎么知道是长公主所派?”花衣男子又问。 杨夏荚耸耸肩,道:“不知道啊,带走,留个体面吧。” 既而又道:“将人送去长公主府,无论是不是她的人,自我来此,只与她起过冲突,不是她也得是她。” 三人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然不多时,慕安府邸火光冲天,待叶南樛来时,火势之大已如白炽。 夜深如墨,周围已然惊动不少百姓,议论声四起,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感到愕然。慕安府中守卫们忙作一团,火势猖獗,犹如脱柙猛兽,燎不可遏,楼宇哀鸣,梁柱吱嘎,皆是火海一片。 叶南樛隐于夜色,眉间紧锁,忽而舒展,往人群中隐去。 大火烧至后夜,救火的侍卫来了一批又一批,这慕安府的火烧得却是讨巧,火势从主人间开始,其余处安然无恙,亦无人员伤亡。 次日卯时,杨夏荚泪痕满面,由两名婢女一路搀扶,踉跄步入中宫。皇后见状,心下虽忧虑,却亦无良策以对。 偏又有坊间流言四起,道是那新来的和亲公主不慎触怒了长公主,长公主恚怒不止,要将那慕安府作成灰烬之地,且不慎烧死三名家丁,待发现时已是血肉模糊。 老圣上闻讯,龙颜震怒,降旨命有司务必详查此事,复又宣诏,令慕安公主即刻移居宫中,直至慕安府修缮完毕。 “母后,儿臣实感冤屈,儿臣怎会做此等悖逆之事,其间必有奸人栽赃,望母后明鉴。”长公主立于中殿,身躯挺拔,言语激愤。 皇后闻言,眼眸微沉,眼瞧长公主神色不似作伪,无奈轻叹一声,温言道:“本宫知你性情,此事确有蹊跷,但眼下众说纷纭,你且宽心。” 言罢,皇后挥手示意长公主:“慕安公主诉至宫中,皇家颜面何存?她现下暂居宫中,为防再生事端,你亦需留宫伴驾,圣上已召火政严查,待真相大白后再议。” 长公主心中气结,却也知此事不宜再争,且人言可畏,只得点头应允。 景和楼梅字号间。 “予曲,慕安公主府的大火是你的手笔?”颜正义瞠目质询,直指叶南樛。 “国公可曾教你默然非哑,君子慎言?”叶南樛眉宇间不显波澜,笑意浅浅,凝目而望。 颜正义闻此,眉峰舒展,却是惊疑道:“若不是你,你这满是火油的干草,还有这火绒都从何处得来?” “我也正是好奇,她从何处得来。”叶南樛双指轻扣于桌,看着那浸了火油的干草以及未燃尽的火绒,正是他从火堆里拾来的。 “谁?你知道是何人所为?”颜正义如那丈二和尚,茫然不知所以。 叶南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并不回答颜正义,反是话锋一转,问道:“颜娘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颜正义熟知叶南樛的脾性,若他不愿言,再多追问也是徒劳,便道:“颜娘言,你所欲探寻之人,早在两年前端倪全无,江湖之上未见其踪。” 叶南樛听罢,轻轻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随即道:“如此,此线无需再追。你可注意到,窗外那些卖艺之流,有何不同?” 颜正义闻言,顺着叶南樛所指的方向望去,见窗外一群杂耍艺人正表演得热闹,却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不以为然:“有何特别?与平日无异。” 叶南樛缓缓道:“弄球之伶,今日身高较往昔增二寸有余;顶碗之人,身形样貌无异,却从未越于十只;金枪锁喉者,今日身形却更为粗犷。” “你是说那颠球的艺人在鞋底偷藏增高之巧?顶碗的艺人今日状态不佳罢,金枪锁喉的好似真的……长胖了些。”颜正义细思叶南樛所言娓娓道来。 见叶南樛望向自己,凝而不语,便道:“这有什么好奇的?不过是些障目之术。” 叶南樛戏谑,“你……宜称颜夏虫。” “是是是,你叫叶语冰。”颜正义语毕,以白眼相赠。 未料叶南樛早已偃卧,阖目而眠,颜正义忽感索然无味,亦不再多言。 及至夜深,颜正义方觉醒,觅叶南樛而不得,不由嘟囔道:“离去也不告知一声。” 而此间皇宫入住新主的鸣夏宫。 “出来吧,此刻并无他人。”杨夏荚开口道。 叶南樛轻笑一声,自暗影中悠然步出,“湾昭三大杀手?” 杨夏荚抬眼讥笑道:“阁下夜访慕安府,不走正门,原来宫中高人。” “大湾国来的和亲公主,耳力不凡。”叶南樛在杨夏荚对面安然落座。 杨夏荚斟茶一杯,推至叶南樛面前, 5.第 5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辰初,杨夏荚复被宣召,入中宫,面圣皇后。 杨夏荚一见凤仪之尊,噤若寒蝉,神态凄凄,仿佛还不曾从那火事中缓过神来。皇后温言慰藉,许以更替居所,必定焕然一新,又言此事不吉,宜秘不宜宣,以免损及慕安公主清誉。 此番言语,恩威兼备,意图昭然。 “礼知惶恐,谢皇后娘娘天恩,幸而侍女有二略通武艺,得以自保……”说罢微侧首,颤声道:“然,彼夜突发大火,无辜殒命者实非家中仆役,礼知内心委曲难言,莫不是有刺客突袭。” 皇后闻此言,神色微变,愕然之余亦露凝重,原只想借此机会提醒她行事需谨慎,未料她直接挑明,言语间莫不是指向大昭有人对其不轨。 复又柔声道:“如今你安住宫中,安心便是。”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杨夏荚闻言,顿显稍安之色,但仍难掩忧虑。 二人继而攀谈良久,所论之事不离两国风情有所异同,又问及杨夏荚于大昭生活是否习惯云云。 直至日上中天,方步出中宫殿门,杨夏荚决意四处走走。步于熟稔的宫径之上,其心绪却难以平复。 又思及夜里蒙面人,能在禁卫森严的皇宫中来去自如,此人若非宫中深藏之辈,便是身怀绝技,其轻功之高,自是非比寻常。 此刻,嘉卉宫门内苑之中,阵阵怒斥与器物碎裂之声不绝于耳,院落地面,婢女们零零散散,跪成一片,气氛压抑至极。 “放肆!那和亲公主简直放肆!”长公主怒吼声震响殿宇。 侍立旁侧婢女复又呈上白瓷瓶一枚,长公主接过,旋即愤而掷之,咆哮道:“竟敢嫁祸于本宫!尚且于陛下、皇后之前哭诉,自编自演!自欺欺人!欺人太甚!” 婢女再次递上一个花瓶,低语劝慰:“公主殿下,还请息怒。” 长公主连珠炮般,碎瓷声连连,已然是十几器物,或许怒极反倦,双手撑腰,四顾无椅,只得站着。 侍女连忙上前,轻顺其背,助其调息,低声宽慰:“殿下息怒,敢问世间,谁人有此胆量,妄图构陷长公主?” “哼,非她所为,便是他人借刀杀人。传令影卫,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看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长公主一声冷哼,转身向门外而去。 二婢紧随其后,一婢回首,低声吩咐跪地众人:“速速收拾干净!” “诺。”众婢遵命,即刻着手清理。 方移数步,竟于御花园偶遇杨夏荚,见她正凝神观池中鱼儿打挺,不由怒火中烧,欲拂袖而去。 蓦然,背后响起温婉一语:“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长公主仿若未闻,直至一声:“红妆亦不让须眉。”让她猛地停下脚步。 杨夏荚渐近莲步,曼声问道:“殿下可要听个故事?” 见她行至跟前,长公主蛾眉微蹙,问道:“是何故事?” “殿下可曾听闻世间有精士之列,个个精通狩猎渔捞之术,且无处不彰显其野性本能,茹毛饮血,手裂兽骨,捧鲜血而饮,其犷悍无所匹敌,似有冥府威严,仿若烈狱兵卒。” 言罢,杨夏荚双手抬起做猛虎状,随即,面带俏笑,双眸闪烁,明媚生辉。 长公主闻之,黛眉深锁,寒毛卓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杨夏荚,俄而方长舒一口气,语带轻蔑之色:“未料大湾公主,竟会习得那话本吓唬本宫,实乃幼齿。” 然,杨夏荚嘴角勾勒浅笑,歪头挑眉,姿态娴雅,悠然而去,只留长公主呆愣原地,郁结心中。 日居宫中小院多日,阅卷品茗,着实有些乏味。算了算日子,明日即望日之期,忆昔每月十五,大皇子之母德妃必赴青山寺礼佛。 这位前世的“婆母”尤笃信佛门,旨在为老皇帝祈寿,甚至不日后还要在青山寺脚下安置一处功德殿,为老皇帝积攒功德延年益寿,只是其间征地波折,乃至人命关天,一时沸反盈天,终归尘埃落定,不了了之。 前世的她与德妃初识,亦在青山寺,彼时心系李易,只得近其身侧亲信,百般讨好。如今她作为曾经婆媳关系紧俏的当事人,也该见上一见。 于是,杨夏荚一封拜帖送将皇后处,意在诚邀长公主共赴青山寺,力破坊间不和传言。 次日辰时,只见宫外一女子身穿一袭淡雅的素色绸衫,色泽以月白为主,长袖轻挽,袖口微束,流露出几分温婉。 衫外搭配一件略薄的斗篷,颜色淡雅,绣有精致的莲花寓意吉祥清净,衣襟右侧轻轻压于左侧,以示恭敬。简单的发髻之上,斜插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簪,妆容素雅,仅以淡粉轻敷,双眉弯弯,眼中带笑,晨曦的柔和光线洒落在她的身上,更映衬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娴静与温婉, “公主,还不曾见到长公主,莫不是不来了?” 已逾一炷香之久,长公主犹未露面,玉喜不禁低喃抱怨。 杨夏荚浅笑安然,应道:“无碍,我们先行,皇后必然遣其随后。” 一路上车架悠悠,行至青山寺脚下的霞珰村口,如今霞珰村还在,功德殿也未曾建起。 “我们先上去拜拜,全当运动。” 沿途之中,玉喜、玉乐戒备森严,周遭之态无一遗漏。杨夏荚却是泰然自若,她在暗中安排了乌山贵狮跟随,至于其余二位,亦各有差遣,只是玉喜、玉乐不知。 经由霞珰村之口,不过数十步,即遇一百零八阶,对于现在的杨夏荚而言,自然步履轻盈,不多时已至青山寺门阈,门僧大抵是见惯了小姐贵人,于来客皆是无甚热情。 甫一入寺,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汪放生池,池水清澈,可见锦鲤游弋,庭间四方圃坛,皆为松柏。寺庙依山势而建,大雄宝殿其飞檐翘角,斗拱交错,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杨夏荚步入殿内,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像端坐中央,面容慈悲,金身辉煌,周围环绕着十八罗汉雕 6.第 6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男子不怒反笑,喉结微动,抬手示意勒得松些,杨夏荚身形未动,静待其言,男子无奈却是十分冷静,他弯肘后击,杨夏荚闷哼一声,腹部受创,勒紧的力道略有松懈。 电光石火之际,男子乘隙深吸一口大气,双掌逆向上翻,匕首透丝而出,裂开更大间隙,再次利用腰部的扭动,反身以额头对着女子猛地一撞,杨夏荚没曾想对方有这一记“铁头功”。 一时间,脑袋有些发蒙,低骂了声:“神经!” 男子瞬时用力一拽,同时侧身旋转,借助对方失去平衡的刹那,脱出挟制,将杨夏荚甩向一旁。 杨夏荚没有丝毫犹豫,一记鞭腿横扫,弹身而起便攻男子下盘,随即迅速采取下一步行动,一脚踢向对方膝盖,紧接着以手刀猛击对手颈部的神经丛,男子不落下风,接掌以对,两人随即倒在地上扭打在一处,男子怀中玉佩不慎落地,杨夏荚认出是霍将军府的物件。 “你是霍将军的外子?” 杨夏荚忆及师兄腰间所悬玉佩,与此物分明是一体,气喘间发问。 男子挑眉,反复琢磨道:“外子?” 复顺着女子视线看见地上的玉佩,心中了然,于是佯作讶异,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阁下既是我师兄的弟弟,自不当为敌,我们休战。”杨夏荚双腿紧紧锁住对方,艰难提道。 男子率先舒展双手,面带泰然之色,“我同意,彼此打斗纠缠下去无非两败俱伤。” 两人起身稍作整理,见杨夏荚蹙眉而视,像只时刻警醒的兔子,偏又有些凶悍,有些好笑,不由莞尔,“慕安公主,不用这么紧张,我叫予曲。” 杨夏荚眉头愈锁,“霍予曲?那你来此做什么?” 闻言,男子不由一声轻笑,也不作辩解,哀怨道:“我自是来庙里躲闲,我爹硬要我学那些古圣贤书。” 叶南樛一派纨绔子弟的模样,使得杨夏荚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男子。观其衣着虽朴素,质地实为上乘锦缎,剪裁精良,边缘金线隐绣暗纹,处处透露出不凡。 头发用上好的玉簪束起,本该规矩,然几丝乱发不羁垂于额前,应是方才打斗中散落的,更添几分放荡不羁的气质。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轻笑,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杨夏荚知晓对方并非实话,但也不欲深究,只因对方身上毫无杀意,况且是师兄的弟弟,师兄屡寄家书,想来二人兄弟之情至深。 “就此作罢,再会。” 杨夏荚说罢,身形一闪,先行出去了。 此时众人皆集于大殿前,玉喜、玉乐早已站在那,表面虽平静,手中却粉拳紧握,实在是不知道自家公主去了何处。 见杨夏荚袅袅行近,玉喜、玉乐连忙趋前,低声道:“公主。” “无事。”杨夏荚轻声回应,转身朝长公主与德妃稍作一礼,“长公主殿下,贵驾来迟了,呀!这位容华绝代的贵夫人是?” “你去哪了?”长公主不掩其责,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悦。 杨夏荚闻言,即垂首作赧颜状,低语解释道:“晨起间饮了杯隔夜茶,方才有些闹肚子……” 长公主闻其言,眉尖轻蹙,贵夫人则以袖掩鼻,神色间颇有不屑,许是察觉到有些不妥,遂放下袖子,脸上堆起了笑意道:“慕安公主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昔日入我朝盛宴上,我等已有幸相见。” 杨夏荚闻此,讶然片刻,旋即满面歉意,言辞恳切:“不想竟是熟人?夫人莫怪,贵夫人气度不凡,想必非寻常人家。只是这人生地不熟的,府中住了这许多时日,尚且记不得自家婢子模样,贵夫人一面之缘,确实想不起来了。” “此乃德妃,大皇子生母。” 闻得长公主此言,杨夏荚微侧目,窥见其眸光微转,隐有不屑之色。 德妃惯是个面上慈善的主儿,常以温煦笑容待人,久居深宫,又总以一副菩萨低眉之态示人,她那屡屡忧心伤怀的伎俩确实将她骗了个十成十。 老皇帝总是称赞她“观其貌,便似菩萨亲临;察其行,更是菩萨再生。” 杨夏荚此等琐细自是无人在意,德妃亲昵上前,执其手殷殷垂询:一问初登青山寺石阶可有劳顿?再问宫中起居是否安排周全?三问这大昭国的吃食能否顺意云云。 杨夏荚自是受宠若惊,连声称都好甚是得体,面露慈蔼之色,颔首不已,又称日后不知会是哪位皇子有幸得此佳偶。 一旁的长公主早已有些不耐,欲终结此番客套,见机而言道:“快些去礼拜了供位,本宫有些乏了。” 杨夏荚看向德妃,见德妃点头示意,便也应声说道:“如此甚好。” 一行人七拐八拐间来到一处寺殿,烛光环绕四壁而摇曳,明晃晃的,有些耀眼,正上方供着的是列位先皇的牌位。 杨夏荚心下暗嘲,德妃竟在此地牵扯风月尘缘,真当是无人之境。 “见过各位施主。”主持的声音温和而有穿透力,随后,主持缓缓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卷古旧的经文,轻轻展开。 德妃与长公主便作势要礼拜。 于是杨夏荚一个拜了道长为师的弟子被迫接受了一次佛学的洗礼,倒是能静心,玉喜玉乐站在身后不远处,已有些昏昏欲睡。 终于等到主持合上经卷离去,最先忍不住的便是长公主,“本宫今日赴约,实乃正巧德妃娘娘相邀。” 杨夏荚挑眉,她的邀柬原系托皇后之手,长公主言下之意岂不是皇后管不着她,还得是德妃的面子。 见杨夏荚恭顺,长公主方道:“德妃娘娘心系我朝,她虽身处深宫,却知陛下龙体与国运相连,故此日日为陛下祈福,其心天地可鉴。” 长公主转过头,目光炯炯注视于她,续言:“实有一事相商,只是慕安公主举手之功,却是功德一件。” 杨夏荚闻此,心下茫然不 7.第 7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花阳破鼓与金门无杰救下二人,便一直留在霞珰村,未几时日,杨夏荚虑及村中来俩生人迟早引人耳目,于是命人将他们请来府中委以护院之职。二人见月钱足,又有假休,且还予卖身契,又是恩公相荐,怎会推迟,用了伤药便坚持要带伤上岗。 未久,慕安府突遭祝融之灾,留下的仆役现下都在帮忙修葺府邸,此二人便在其中。 却不想霞珰村拆建事宜传到他二人耳中,已是户部侍郎白天领人好言相劝,府衙官差入夜执刀站岗,气得二人每日劳作间,面色不霁,惹得府中其他家丁愣是离他们二丈有余,偏又不好意思向东家告假。 外村人瞧着霞珰村有拆建,多谓拒迁村民愚不可及。殊不知这户部侍郎为了尽快了结此事,将本该异地同规制建房并给予赋税减半一年的制度,改成了只许先锋村民享有,也就是说后面的村民再同意征用,就再无这减赋税的条件了。 时间紧任务重,力促此事者,文劝无效,则思武力为之。大部分百姓都签下了征用书,还有小部分跟着孟文、贾静两家,坚决不签署。 总归是要给陛下建生祠的地,这下户部侍郎犯了难,就想到提议这份差事的表妹来,一来二去,才发现这领头二人都是慕安府的护院,于是有了这青山寺的“巧遇”。 “德妃娘娘、长公主殿下,为陛下征地建生祠自然是件大事,待我回去了解一下具体章程,定然不能耽误了此事。” 杨夏荚边说着便要起身,这着急的模样,将德妃与长公主看得一愣,不成想这慕安公主竟如此好说话。 只是可惜这藏经阁还没能去好好看看,杨夏荚寻思着下次再来看看有些什么宝贝。 离了青山寺便直奔慕安府,杨夏荚要给孟文、贾静二人放了特定月休,可以休息半月,二人闻讯,则惶恐不安,以为职将不保,玉平好一顿说才信了不是换掉他们的差事。 旋即,又请孟文、贾静至前,询问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房屋被征用。 面对东家,二人局促不安,言语滞涩。杨夏荚见状,笑颜宽慰道:“二位无须拘谨,我不干预你们的决定,只是你们在我府上做工,势必得多了解一些。” 贾静虽然外表看起来粗犷,但内心细腻,他轻咳一声,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说道:“哎,草民村中瓦舍都是自开国便有的,是开国先皇亲定,都是先祖们一砖一瓦亲手建造的,这对家中父老而言,意义深重。” 孟文亦感慨续言:“是啊,公主来自他国,想必更能体会这离乡之情,这故土是草民们祖辈扎根的地方啊,草民年轻一辈尚可,只是老一辈的心中,也就这点安稳了。” 杨夏荚明白,故土之情是很难割舍的,但她虽能护住孟文、贾静二人,但他们身后牵扯的其他百姓,未必能安虞,她亦非圣贤。 “如若能够争取最大利益呢?”杨夏荚问道。 孟文道:“公主殿下,草民乃粗人,也不怕您笑话。我们村在京都郊外,自然也是想够一够这京都的繁华,只是村中老弱妇孺众多,京都虽近,而田亩偏远,生计维艰,这来去间都能占了大半时日,非家家皆有牛马代步。” 杨夏荚深谙其苦,离京都虽近,劳作成本倍增,往昔安逸反成飘摇,但该如何两全其美,实为棘手。 屏退了孟文和贾静,看到玉平欲言又止,杨夏荚温言询问:“玉平,你们与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玉平面露困惑,小心言道:“殿下,恕奴婢多言,此事若您不插手,自可置身事外,何以要相助他们呢?” 杨夏荚戏谑道:“我的玉平好姐姐,我帮的可是德妃娘娘,日后说不定就是我们的东风娘娘。” 玉平见主子打趣自己,有些羞涩,亦心知自家主子已有拿捏,不再多言,面上浮起一抹会意的微笑,只要主子要做的事情,她无条件支持便是。 “去长公主那。”杨夏荚起身道。 此时,景和酒楼。 一紫袍男子悠然侧卧于窗畔软榻,枕肱仰望云天,姿态闲适至极。 而一袭白衣者,则手持折扇,步履徘徊,最终驻足,指向叶南樛,语带坚决:“予曲,你为何要我派人跟着那慕安公主?这样下去不行。” “确实不妥,那便不跟。” 见叶南樛答得随意,颜正义又道:“予曲,你早日放下心中所想,人有鸿鹄之志甚好,但此志断不会有结果的。” 叶南樛好整以暇地看着,颜正义突然言语恳切,甚至有些着急:“予曲,你乃大湾质子,她虽为和亲公主,但并非是以她来定太子人选,我大昭储位未定,然无论何情,储君之位皆非你这异国质子可觊觎的。此念务必断绝,务必断绝!” 颜正义见叶南樛终于转首看向自己,似其言已入其耳,只是这眼神似含戏谑,但!不暇他顾,救兄弟于水火,自当义不容辞。 “你说得对,可我分身乏术啊。”叶南樛唇角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点了点头,仿佛深以为然。 “对,予曲,你得听我的。”颜正义闻言坐下,显然没反应过来,猛然间拍案而起,指着叶南樛惊道:“哎?哎?哎?不是,什么分身乏术?你果然对那太子之位有狼子野心!” 叶南樛轻勾手指,颜正义俯身趋近,以为他有何密语相告。 没成想等来的是一记爆栗,颜正义捂着脑袋跳向一边:“哎哟!叶南樛!你要干什么!” 叶南樛勾唇:“狂悖之言,让你长长记性。” 颜正义捂头,一脸委屈,嘀咕道:“什么狂悖?这分明就是你会干出来的事嘛。” “走吧,去金兰阁。”叶南樛起身,边说边往外走去。 颜正义瞪大双眼,正色道:“郁郁不得志?借酒消愁?予曲,作为你唯一的兄弟,我务必要助你悬崖勒 8.第 8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叶南樛温言道:“颜姐姐莫要打趣弟弟,实乃有一事相求。” “自个儿来不就得了,我来了也是个隐形人。”颜正义小声嘟囔道。 叶南樛笑道:“哦,我身无分文。” 颜正义一时语塞,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坦荡之人。 “上次颜小世子送来的令牌,我瞧见了,无所获。”颜娘轻笑一声,倒了杯茶递给叶南樛,又道:“你一个少年公子,要寻那些个凶神恶煞之徒做什么?” 叶南樛接过茶盏,答道:“并非此事。” “哦?何事还要你亲临此等烟花之地?”颜娘知晓叶南樛平日让颜正义来传话,正是因为不喜这烟花柳巷之地。 叶南樛浅抿一口茶水,徐徐道:“霞珰村有策驱改村民屋舍作生祠建地,下行官员阳奉阴违,恐出事端。” “与你大湾质子何干?”颜娘笑颜以对,支颐问之,其声极致魅惑。 “无关。”叶南樛顿言,又道:“但此举可助二皇子先得民心。” 颜娘笑道:“原是要帮二皇子,要如何帮?” 叶南樛续言:“颜姐姐昔日给一位茶水侍赎了身,今已为霞珰村农妇,只需颜姐姐说动她三日后去街上拦一拦二皇子的马车便是。” 颜娘一举茶盏,表示应下,也不再过问叶南樛所行为何,又怎知二皇子三日后定会出行。 直至月出,二人方离金兰阁,途间,颜正义终忍无可忍,怨言道:“待了大半日,无趣得紧,也不让人说话。” 叶南樛持折扇笑道:“你若同颜娘道了歉,她自然不会冷眼瞧你。” 颜正义闻此,默然无言,他身为国公府世子,向一青楼女子致歉,传将出去实难堪颜,遂转开话题问道:“你为何要插手这征地之事?还有,你怎知二皇子三日后定会出行?” “我自然是见不得民生疾苦。”叶南樛摇摇折扇,既而笑道:“三日之后,乃淑妃寿辰,二皇子例于斯日都会去请一道平安符。” 二皇子向来刚正,若遇民间疾苦,必不忍袖手,且此事亦于他有利,权当献予淑妃的生辰礼吧。 是时,杨夏荚正偃卧于榻,手捧今日搜罗来的话本细阅,忽见烛光摇曳不定,不由戏言:“是谁惹了我们喜姐姐?要拿这烛火撒气。” 玉喜闻声,置剪于案,愤愤道:“主子,您金枝玉叶的,性情温良若此,乃至凉茶三巡,那长公主居然差人说要切花,今日不得空。” “无妨,明日再去一次。”杨夏荚笑道:“此事,她定会办成。” 只是,此举交于长公主,才是最优选。 次晨,嘉卉殿内,长公主闻慕安公主来访,会心一笑。 无事不登三宝殿,两度造访,其意自在求人。一个和亲公主,德妃娘娘让她出面处理些事亦算隆恩厚赐,不容辞却,否则,自有她好果子吃。 “让她在中厅候着吧。”长公主颇有些气定神闲。 通报的小厮躬身退下。 杨夏荚于中厅内安然端坐,玉平玉喜侍立一侧,茶过两巡,渐凉,而长公主仍未露面,她也不急,只用食指轻扣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久之,一袭锦绣罗裳的女子款步而来,见杨夏荚未起身以礼相见,心有不快,然面色仍持淡然,道:“礼知妹妹昨日来得不巧,这后院的花枝若是不剪,盛开之际,送至母后面前,反失其韵。” “不打紧,礼知突然到访,扰了殿下兴致。”杨夏荚一笑,目如清泉,接着摇了摇头:“只是这征地事宜……礼知只是一外乡人,在自家府邸言语权轻,还得仰仗长公主疏通一二。” 长公主目视着杨夏荚,又闻此言似有推诿之意,面色微沉,道:“礼知妹妹既应下这份差事,今若难成,当直陈德妃娘娘跟前才是。” 杨夏荚摇了摇头:“无需说情,但此解有功,也该是长公主的功,礼知不敢掠美。” 长公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计较,不知杨夏荚此言何意,也不愿再兜圈子,问道:“礼知妹妹,这是何意?” 见杨夏荚不言,长公主会意,挥手令仆从皆退。 “如今世人皆知德妃娘娘虔心礼佛,每月中必赴青山寺,为陛下祈福安康,陛下春秋虽高,而体健身泰,朝中臣工,谁不颂德妃娘娘之洪恩?” 杨夏荚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似是痛惋,复言:“长公主心怀德妃娘娘之仁德,必愿鼎力相助,此等劳而无怨,礼知心知肚明,只是,届时生祠落成之日,不知陛下是否能记得长公主的名字。” 其声切切,长公主凝视杨夏荚,仿佛心里一层晦暗被人窥见,她的生母是贤妃,性恬淡避世,几近柔弱,若非昔年为太子侧室,恐难获妃位。 她身为长公主,年长大皇子几岁,为皇帝首子,自幼备受宠溺,但自从大皇子出生后,一切开始有了偏颇,往后每每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她这个长公主更是被忘却脑后,尤以诸弟,皆有望承大统,而她李明卉为何就不可能成为皇太女? 杨夏荚敛目自品茗,忆及前世,长公主于帝疾笃时兴兵,兵败后被李易囚于皇陵,不久后便自刎离世,待发现时尸首旁只剩遗书以血书,诉说心中不甘,其中抱负也令她动容,但她的父皇已无从知晓。 长公主脸上笑容已然僵住,却还在勉强维持,“礼知妹妹何出此言?后宫女子要陛下记住作甚?” 杨夏荚一笑,言语恳切:“殿下,后宫女子虽身居幕后,但其才德、品行未尝不可为朝臣所颂,乃至影响国之风气,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其德行才智却会影响诸人,礼知请求殿下为民请愿。” 长公主心弦一颤,已有些动容,心中大抵知道杨夏荚所图,道:“礼知妹妹,如今天下太平,需得为谁请愿?” 又一拂袖道:“大皇子仁义,二皇子端正,三皇子是自家胞弟,不言也罢,四皇子温良, 9.第 9 章 《袅袅十三余》全本免费阅读 叶南樛实在觉得有些好笑,揉揉眉心,将茶盏递给颜正义,不料颜正义却是颤颤巍巍指着那盏茶,声音都带了些哭腔:“好啊,叶南樛!你果然是要除我而后快!我平日待你不薄,我供你吃供你喝还供你玩,你现在还要加害于我……” “噤声。”叶南樛一口饮尽茶水,阖目摇首,道:“兄长原是想着我身边留一傻子能增笑耳。” 颜正义一抹眼泪,神色皆注于茶中。叶南樛自己喝了,也不能保证那茶无毒,万一他身怀解药呢。 正要开口控诉,就听叶南樛道:“再妄言,我便令你永不能语。” 颜正义闻之色变,急阖其口,咽下口水,一脸哀怨地坐在案几旁。 久之,终是难忍,问道:“若非觊觎我们太子之位,为何干预我国朝政?” 叶南樛闻言,反以谑笑对之:“我何时染指大昭国政了?” 颜正义立马一五一十地道:“你让颜娘寻那茶水婢诉冤情,又让我借各大官客之口传征地新政,还让我买通街头小儿传唱童谣,虽皆为虚言,但皆利于民。” 言罢又正色道:“你若能做个好太子,我也不是不可助你。” 叶南樛摇了摇头,好笑道:“我以什么身份做你们大昭的太子?” 颜正义脱口而出:“霍将军的义子!啊!你打我作甚?” 世人皆知大昭有名将霍丘浚,战无不胜,其功高可震主,偏是急流勇退于小儿出生之时,盖因当初有所传言:霍将之子当为天下储以待之。 颜正义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一记暴扇,叶南樛双目微眯,道:“再吐妄语,勿怪我令你永久失言。” 颜正义察其不似作伪,嘀咕道:“不是就不是嘛,凶什么凶。” 几日后,朝廷果真颁布了新的告示,告示上说:朕得生祠,感民之拥戴,虽征地,然许建屋赔款,赋税减半三载。 复又言长公主不仅为民陈情且自愿捐俸,于霞珰村建塾,请师授学,圣上龙颜大悦,赞长公主不负皇长女之名,其余皇子公主亦相继效仿,愿捐资办学。又夸二皇子留意民生,有治国之才。 而宫隅佛堂内,一素衣女子独跪,女子已将佛珠挣断,珠子散落一地,修长的指甲握住的手心也已沁出血来。 “贱人!敢在陛下面前抢本宫的风头。”咬牙切齿间德妃双目如炬,看着前方的烛火,面露狰狞。 半晌,她又恢复了平日的娴静庄重,深吸一息,嘴角重新勾勒出一抹淡然的微笑,眸中的狠毒与怒意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与从容,唯剩眼底波涛暗涌。 她缓缓整衣,纤手探入怀中,取帕轻拭掌中血渍,指甲间血痕亦细细抹去,似是梳理心绪,随后优雅地拾起四处散落的佛珠,举止流畅自若,仿若方才那人不是她一般。 这些时日,杨夏荚都在忙着监工自家的府邸,今日即可返回府中居住,最开心的莫过于身边几个丫鬟了,显然她们也不喜欢宫中规制。玉平平日素有严容,今日也同其他三人笑得开心,杨夏荚一阵恍惚,一时间不知自己这遭带上她们是否适宜。 杨夏荚瞩视她们,招手她们过来,“你们四个都过来一下。” “公主、主子。”四人齐声应道。 许是因玉喜、玉乐随其居于太君山之故,自此皆以“主子”相称;而玉平、玉安多居府中,仍循旧例称呼。 杨夏荚拉过四人之手,柔声道:“若是你们不喜这大昭的日子,待我安定些,可使人送你等归乡,如今你们没有身契,去留都可自便。” 玉平面露讶异,“公主,您在说什么?” 玉喜神色惶急,“主子,我们哪里不妥吗?” 玉乐面带赧色,“主子,我昨日是偷翻了您的话本……” 最后,玉安神色凝重,“公主,您是不是缺钱了?” 四人皆惑,一时之间四张嘴蹦出七八句话来。 慕安府火灾烧死三人,显然是那夜潜入的三名刺客,她当初命人送去长公主府,然最终尸身再现慕安府内,至今,此事尚无定论,她也无从得知这三人是长公主送来的还是大皇子的主意。 倘事态发展非其所料,她足以自保,于斯地,她最不愿牵连者,便是身旁四位侍女。 杨夏荚扶额,“非也,并非和亲嫁人那么简单,此行实则波澜万丈,将你们卷入旋涡,不是我所愿。” 玉平应道:“公主,自您赴太君山,我们就知道了,您有大事要做。” 玉安亦恳请道:“主子,别赶我们走,我们从出生便在太师府,我们哪也不去。” 其余二人皆颔首,她们家小姐自幼仁善,唯性情稍柔,心肠可比谁都好。 杨夏荚笑笑,未多言,若是以后她们想要离去,她亦不强留。若随侍左右,则必护其周全。当初定要玉喜、玉乐学些拳脚,也是因为想要她们能够自保。自她归来,玉平、玉安亦随之学了些皮毛。 迁府甫毕,旋即便接了宫中端阳宴请之旨。 大昭的端阳佳节甚是热闹,当与百官同席,一年中唯有一次这样盛大的宫宴,慕安府也忙着折艾祈福,这边玉平又选了几套衣裳来寻杨夏荚挑选。 “你们随意选吧,不过是些歌舞比试,无甚新意,若是师姐在,定然适合她。”杨夏荚捧着话本,突然想起那位小师姐来,不由笑道。 玉喜自拍胸脯,自信满满:“主子勿忧,我们定使主子光彩夺目,五位皇子皆为之倾倒,无论婚配何人,皆是良缘。” 五月初五,端阳佳节,这便到了。宫娥手捧五毒图腾的香囊,穿行于廊下,寓福避邪,每位宾客皆得其一,御膳房亦是传上珍馐美点,络绎不绝。 茶歇之后,乃投壶射五毒之时,矢必中靶,以示驱邪避凶。 往年投壶射五毒便是五位皇子的专场,蝎、蛇、蜈蚣、壁虎、蟾蜍皆以活物示之,每位皇子需得射打一物,其中当属五皇子骑射最为精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