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办》 1. 第一回 借你还魂非我意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地府和人间最大的区别是气味,这是长英在地府待了五年的切身体会。 活人会吃喝拉撒睡,还会用花草树木、鸡鸭牛羊这等活物制造各种食物,人间就有了百种千般的香味和臭味。 地府不似如此,这里既没有活物也没有死物,更何谈气味?虽然鬼差也会饮酒作乐,但那不过是模仿活人的一种雅兴。这些年习惯了无气无味的时日,把长英的嗅觉养得分外刁钻,受不了味道的刺激。 于是人间这独一份的霉味阔别五年,直接把他臭醒了。 潮湿的苔藓挤在背后,水把衣袍的袖子都沾透了,黏腻地贴着皮肤。 长英刚睁眼,就觉得后腰一股钻心的疼,像是被人连脚踹过一样。 他下意识就想,这力道,若不是他早已作古,恐怕人第一脚下来,他就直接在地府门口排队了。 他抽着气,吃力地抵着墙面想爬起身,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舔舐着自己的手指,低头一看,竟是颗赤面青须的人头!它只有半个掌的大小,还颇瘆人地朝他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鬼脑袋是要吃了自己的意思。 他看得一阵反胃,抽开手,毫不怜惜上脚就踩,那人头被踩得狠,不笑了,洇洇地流着血,喉咙里逸出呜咽声。 “哪家的鬼,长得也忒没品了。” 长英心有余悸地自语了一句,把它踢到了角落里。 这处地方的穴口像是被凿的,头顶渗出荧荧的白光,照开了一小撮地面,顺着光线略一抬头,就瞧见那透光处正倒挂着一把长刀,单边开刃,通体银色,锋利非常,上边还有血迹未干,透着些森寒。 长英把靴底的血污磨蹭干净,摸了过去,想瞧明白些。 阴怨尚浓,应是刚饮过血。 他从霉味里努力辨识出了些腥气。 可再一靠近,那刀陡然生出了对猩红的双眼,目眦俱裂,瞳仁颤抖着瞪着长英,那眼神凶邪异常,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长英不知怎地,被那怒目瞪得汗毛直竖,他想着把那眼睛剜了,甫一摸到刀柄,刀上的眼睛就颤抖得更加剧烈,甚至从瞳仁里生出了一张大口,倾泻出了漫天的呻/吟: “为了蘼州的手足!” “抽筋剥皮!剔骨剜肉!” “割首祭旗!” “割首祭旗!” 这呻/吟犹如恶潮,激得长英头皮发麻,耳鸣大起,随着一声声的哀怨唤得愈发激烈,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住了身体,魂被飞速地抽离地面。 只听惊雷乍起,长英突然挺起了身,急促地呼吸着,胃里一阵绞痛,他登时呕了满地的黑水,淌到地上,冒着丝丝白烟,周遭的草瞬间衰败了下去。 他手里还抓着那把刀,只不过刀上的眼睛已经没了,银光也黯淡了几分,看着泛泛无奇。 “什么东西!” 他惊呼一声,把刀甩了数十里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此刻正坐在一处荒地,曝晒在日光底下。 不是,这儿不是地府吗?哪来的太阳? 长英心道不对劲,胡乱摸着自己的胸口。 砰,砰。 是心跳声! 心脏缓慢而热烈地跳动着,像是刚苏醒的婴孩,带着温热的血重新唤醒着这副身躯。 他竟然……还阳了?! 长英顿时觉得头坠涨无比,身体沉得要陷下去,略一低头还能闻到身上一股浓烈的尸臭。 这尸臭直接把他给臭清醒了,他这才记起事儿来。 前几日他跟地府的日游神拜了把子,说替他在王爷面前谋个差事,还能来阳间玩玩,可甫一到王爷跟前,阴威盖世的阎王爷就把自己一脚踹了去,弥留之际只听到他扔了句“一息尚存,何谈阴差”,再醒转时自己就躺这儿了。 长英是个接受能力颇强的人,他只消半宿时间,就坦然接受了自己被阎王赶还阳间,魂还进了别人的尸体这一事实。 “是不是有个词儿叫借尸还魂来着?” 长英边刨土边想着,又扯下头上的发冠,替 2. 第二回 俯吞日月仰得雪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这种美梦下辈子登仙了再做做吧。 此时月已高,长英脸上覆着黑纱面,蹲伏在徐家府北面墙边上,躲在棵杨树后边。他的脚都快没有知觉了,只能这么僵立着,目光直锁着下边铁壁般的护卫。 “徐傻个儿真是少年心性,暗里的心思都摆在脸上。” 长英心底暗自嘲弄了一番。 他前天夜里已经把徐宅摸了一遍,别处守备稀松,就这处账房里三层外三层地圈着,但凡是个识事点的窃贼,都晓得此处必然有稀罕物。 不过他可不是贼来的,他是个正儿八经的阴差。 若论阴差的工作,无非是把一些无故逗留在阳间的鬼抓回去,这些鬼都被登记在阎王府的生死簿上,后边朱批“未录入”。 他脚下的这座徐宅账房里掖着本糊涂账,这账害了两条性命,其中一只就成了阳间鬼,王爷此番非但要鬼,还要账。 麻烦,麻烦啊! “哥,合该给我安排点小鬼帮手,我单枪匹马怎么杀进去?” 长英侧了侧脸,压着声说道。 他腰上是那块阴阳令,此刻已经长了双手双脚,牢牢地扒住了长英的衣摆,腰牌上的图纹扭曲成了一副愤怒的模样,张口就是骂。 “该,该,该!芽儿敢尔!” 那头的日游神又开始咿呀乱叫,他对长英把腰牌扔了这事心生怨怼,自然是一根毛都不肯出。 日游神真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就连长英讲句脏话都要被记上一笔,监察善恶这门差真适合他! 长英无奈地笑笑,又说:“姐儿,你既跟着我,不如搭把手?” 这回不是跟日游神说话了,他身后爬过来一具枯身,头发披散着盖了大半的容貌,环住了他的脖颈,白骨身段节节扭动着,在他耳边幽幽地唤着一声声“沈郎”。 这是他还阳时遇着的那瞎眼鬼,不知为何缠上自己了,听她的叫唤声,估摸着是恩公身前的姻亲,此刻长英占了恩公的壳,这是认错自个儿了。 瞎眼鬼不动作,长英也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又把目光放了下去,伸手从墙面抠了颗石子下来,朝账房正门旁驻守的家仆扔过去。 那家仆不为所动。 长英心下了然了。他在墙边上蹲了得有一个时辰,这期间家丁的巡查路数已经猜了个大概。 这些护卫,并非全都是人。 民间传有一种恶法,叫钱养鬼。有的人死后未曾留有遗憾,魂魄就会直接收归地府,排队等待轮回,倘若他们阳间的家人思念心切,就会用纸扎成所思之人的模样,像拜神仙那样每日上供钱财和食物,日复一日,纸扎人也能自如活动,简直像是亲人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这其实就是纸扎人被钱供成了可以活动的鬼。他们不是活人的生魂所化,而只是一团怨气,入不了地府,阎王自然是管不了的。 那既然纸扎人能供成鬼,给他穿个衣服,披张人面,自然也是情理之中了。 长英试过了几回,基本可以确定哪些是活人,哪些是鬼了,他扶着墙头,缓慢地站起身。 “蹲太久,腿都麻了……” 他悄无声息地跳了下去,落在了账房背面,这里挨着围墙处只有十分狭窄的空间,他磨蹭着过去,手边拿了把匕首。 终于贴近门口的护卫时,他极快地一扎下去,果然扎到一个空心的物什,里头窜出一团黑气,散进了空气里,随后竟然往他身上冲去。 长英心下一惊,正欲回身避过,那团气却绕开了他,钻进了他身后那把横刀里。 这是他还阳时抓着的那把刀,如今还带在身上。 钱养鬼泄了下去,长英来不及多想,赶紧把它拖了进来,披上了它的衣服。随后抗上了纸人,翻身跃回了墙头。 他顺着墙走到了隔壁院落,掏出个火折子一吹,把纸扎人点了,抬手就是一扔,那纸人流星般地砸中了两只钱养鬼,它们纸做的身躯瞬间也燃了起来,这些蠢物吓得只晓得乱跑,一时间火势蔓延得极快。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啊,徐大当家。”长英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着火光欺天之景。 随后,他迅速收敛了神色,装作慌张地从账房外边的门跑过来,神色惊恐地冲着活人家仆喊道:“偏院着火了,快去救人!” 闻言,那些护卫赶紧跑了过去,账房边上只剩了一堆钱养鬼,呆愣地四处巡走着。 长英见人都跑干净了,大步流星地跑去推开了账房的大门。 “气派气派!” 长英心里感叹了一句,也不敢耽搁,赶紧四下翻找着账本。 他摸到书架处,忽然发现底下藏了口小小的棺材,他把棺材拖了出来,拿匕首砍掉了木锁,掀开了棺材板。 里头蜷着一个人型的东西,但与瞎眼鬼不同,他还有着肉身,只是皮肤隐隐透绿,眼尾划着两道墨痕。它的双脚被牢牢扣在了棺材底,拿锁链拴着。 这必然不是人,那便是自己要找的鬼了,因为他怀中正抱着账本! 长英拿过那本账簿,翻了翻,里头竟是空白的。 见状,他拍了拍棺材板,那鬼一下惊起,瞪着绿荧荧的双目瞧着长英。 长得还怪机灵。 “小鬼,这里头的账目呢?” “你你你是什么东西?”这绿鬼声音也稚得很,像是只有十岁出头。 “我是你无常姥爷,来抓你的。” 长英懒得和它多作解释,想直接抬了鬼走,可那锁链结实得很,怎么也砍不断。 他拿起锁链一看,顿时怒骂一声:“又他\妈是愁白头造的东西!” 这是无常链,是白无常造的物件,用来拴着鬼的,寻常武器自然砍不断。 用不了多久,外头的人就要发现端倪了,留给他的时间寥寥无几! 长英正紧张着,忽然正了正神色,盯着那绿毛看,问道:“你是俯吞鬼?” “怎怎怎么呢?俯吞日月第一鬼是也!” 俯吞鬼,他知道这东西,什么都爱吃,但最是钟情于一样东西。 长英露出嘲弄的神色,怪腔怪调地说道:“可可可惨,你不知道你姥爷是个抠的,喂你的全是官沟里挖的烟墨。” 言罢,他连声哀叹,拿匕首把俯吞鬼捅了个对穿,刃一没进腹里,它就呕出了一口墨水,掉在了账簿上,长英翻了翻账簿,第一页已经重新着了墨。 俯吞鬼又扑上去,张开大口,把那页纸上的墨水全吸了回来,鼓着腮帮子,指着长英叫嚣道:“你捅呀!你捅呀!你是个凡胎,拿了把俗刀,捅穿了我,你也拿不到姥爷的账!”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死后当了徐关阳的狗?” 长英啧啧叹道,拔出匕首,沾了俯吞鬼一肚子的墨汁,匕首已经锈了大半,他手指一弹,就断成了好几截。 长英拿捏住了俯吞鬼的心思,徐关阳是现任的徐府大当家,却不是俯吞鬼口中的姥爷,生死簿上载的名录里,俯吞鬼在徐关阳当家之前好些年就在了,没道理叫他姥爷,这句“姥爷”喊的应该是徐关阳他爹。 “执明司的楚安,认识吧?”长英嘻嘻一笑,拧了俯吞的脸,凑近道,“楚家的贵公子,我兄弟,你跟我混,他家的上品墨随便你吃,你也别住这破箱子里,跟我游山玩水,岂不美哉?” 他在胡诌,楚安其人他只见书上提到过,哪里见 3. 第二回 俯吞日月仰得雪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俯吞鬼不说话了。 他心里自然盼着能再入轮回,他已作古多年,魂魄至今还留在阳间,没见过地府什么样。从徐关阳接手徐家起,徐家就不再用这本账簿了,他就整日整夜被扣在这块棺木下边。 大概有多少年了? 是了,五年,长英说五年前姥爷就死了。 一边的长英越杀越酣,手里的横刀像失控了一般,取人性命如饮水,可他全无快意可言,只觉得握刀的手颤得愈发厉害,虎口阵阵发麻,如今是使了十分的力气捏紧在手里的。 他没给俯吞鬼回答的机会,扛了鬼就跑,如今已经是在徐府的大门跟前了。 徐关阳吓极了,一边畏畏缩缩地躲着,一边在后边骂爹骂娘,他拽了旁边的家仆过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去叫武神院!快!就说有鬼,不不不,说有人要杀我!” 好一个贼喊抓贼! 长英不敢说这个词,毕竟他溜进人府上偷东西,确实也算半个贼。 大张旗鼓的,或说强盗更为合适。 他急喘着气,徐府来的人简直像日游神那堵不住的嘴,再这么砍下去他真怕恩公的声名就要遗臭万年了。 况且手里这把刀已经不能再用了,他觉着这刀不停地在吸走什么,和方才从纸扎人里边窜出来的黑气差不多,他每杀一个人,那人身体里的黑气就往刀尖上钻,这刀就更锋利一分,如今已经是切人如水,削骨如泥。 它不停地漫上来一股恶寒,带着要夺人神志的阴毒直窜进他心里,恐怕再任由它吸进那些东西,自己就要失去意识了。 “沈有庚,你是沈有庚,我认得你。” 手里的俯吞鬼喃喃了一句,长英听得不分明,可他眼下实在顾不及。徐府的家仆重新搭起了人墙,把他圈在了正中心,周身杀机四起,这是要他把命交待在这。 “徐家主,这是打算再杀我一次了?” 长英反手收了横刀,从地上随便捡了把剑。 日游神是白日当差,估摸着跟他说完话就把腰牌给搁了,如今进不了阳间。长英身份特殊,如今是日游神力保着他,往地府求援恐怕也无鬼肯相帮。 他心里盼着他的什么三亲六戚能天降神兵救他于水火,可偏偏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这时,俯吞鬼又开始自言自语:“你来姥爷府上提亲,要娶我们家的小姐……” “你说什么?” 提亲?徐家的小姐,莫不是…… 长英闻言心下一惊,没等问出所以然,徐府大门的方向突然暴起一阵砸门声,如雷贯耳,随着这声愈发急烈,不多时大门就轰然倒下,扬起了足足一丈高的灰,下一秒,门后之人鬼影般地割风而来,抬手一拳划开视野,直直洞穿了长英身后的三人,人墙霎时破开一个豁口。 长英看得直发愣,随着烟尘的散去,他看见那穿出人体的是一个只剩骨节的拳头。 是一路跟他而来的那瞎眼鬼! “姐儿……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瞎眼姑娘抽回手又开始扑旁边的人,上去又撕又咬,长英知道这是在帮自己脱困,不敢怠慢,跃过破开的人墙,发了足就往门外跑。 跨出了门,长英回身想把瞎眼鬼喊回来,可那呼喊声忽然扼在了喉咙。 一骑嘶风,寒霜伴着珠玉脆响,冰凉的触感攀上了侧颈,一把锋利的剑刃紧贴着长英苍白的皮肤,再用力一分就能划破脖颈。 “把它捆了,一起提审。” 来人声音沉冷,听不出一丝情绪,可长英熟悉这声音。 武神院的于廉,一平秋第一高手。这是他以沈有庚的身体还阳后,认得的第一个人。 于廉穿着蟠纹赤金袍,右耳戴了枚银色的耳珰,此刻高坐在马上,一手收着缰绳,一首持剑冷对。 长英的心已经凉了半截,武神院是人间专司治安除祟的地方,里边轮值的人都是世家出挑的弟子,抓人不在话下,抓鬼更是在行,那瞎眼姑娘落到他们手里,必然…… 不,现在更要命的是手里的账本,他之所以不求援于人间的武力,就是怕这个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极可能会与徐家同流合污。如若账本交予了他们,这一趟夜闯徐府恐怕会前功尽弃,自己的性命也会随之不保。 长英藏了神色,挂上一副无害的笑容,好脾气地抵住剑锋,说道:“大人单手就能拿了我,何需兵刃。” 捆在他臂弯里的俯吞鬼也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于廉,只觉得此人眉目凌厉,威压极强,一股肃杀之气,一眼瞟过来,吓得俯吞鬼缩了缩脖子。 随于廉的命令,身后一众武神院的人已经拿了无常链过来,瞎眼姑娘难以敌手,被捆了个结实。 一边的徐关阳总算挺直了腰杆,数落着手底下的家仆,还对着武神院的人吆五喝六指点江山,随后大步一迈到了长英跟前。 “沈有庚,你能耐,夜里跑来我家撒野,还偷我家的东西!” 长英故作惊诧之色,回答道:“徐大当家,你这是狗咬了吕洞宾呀!我是来替你府上抓鬼的,怎么成了偷东西呢?” “呸!什么抓鬼,你抓什么鬼?我府上哪有……” 徐关阳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长英笑眯眯地指了指臂弯里的俯吞鬼,顿时被噎住了,赶紧换了个话头。 “可你就是偷了东西!” 徐关阳跑上前去,想扒拉长英胸口藏着的账本,被他一个闪身躲开了。 “干什么,你红口白牙嘴唇一碰,我就偷你东西了,就得乖乖给你搜身?” 徐关阳见状,赶紧对着于廉叫唤:“于方夷,你搜他!他绝对偷了我的东西!” 长英轻蔑地乜了他一眼,侧过身去。 于廉收了剑,翻身下马,一把推开了凑上来的徐关阳,拽过长英的衣服,一下从里边摸出了账本。 “沈有庚,人赃并获,等死吧你!” 徐关阳朝长英啐 4. 第三回 执明司不谈风月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他们足下这座城叫做沽津,长英还阳大约已经有一个月了,早就把沽津城从里到外摸了个透彻,只是早先都戴着面纱斗笠行事,这是头一遭拿“真面目”示人。 听这些小鬼的话,沈有庚常年云游在外,他的死讯除了徐关阳这个凶手外并无人知。 他怎么知道徐关阳就是凶手? 猜的。 他最初到沽津城里的时候,除了要办日游神给的差,还要提防着毒杀沈有庚的凶手。沈有庚曝尸荒野,里边的魂早就归了地府,可他那几日借着听戏吃酒也街头巷尾打探了消息,除了知道他是已家道中落的沈家二公子,再问详细,一个个避之不及,像是提到了什么凶神恶煞,都不肯说。 长英观察着这队武神院的人马,穿的全是蟠纹赤金袍,这是一平秋的家袍。 徐关阳方才刚见到自个儿的时候那副情态,长英马上就猜到了沈有庚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这才套出话来,可徐家虽是沽津最大的商会,杀了个人却无人知晓,甚至无鬼知晓,他们没有这么通天的本事。 想来关于沈家的消息应是被有意封锁。 长英心下已然有了几个猜想。 街边最早开的是酒铺子和茶楼,长英打着哈欠四下乱看,于廉不在街上骑马,一手拿着缰绳,另一只手拿着无常链,把他和俯吞鬼拴在了一起。 “于大人,我听说沽津城有句俗话,叫做‘沽津城里鸦雀肥,缘是衔金买酒醉’,你可听过?” 长英困意绵绵,却也不能像那两只鬼一般就地睡下,徐关阳又是个愣头青,便想着找于廉侃天说地。 于廉不搭理,长英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却觉得,这话还有另一头意思。”长英笑意盈盈地看着一旁偷摸着去买酒的人,他穿着和于廉身上一样的盘纹赤金袍。 长英刻意抬高了声音:“那就是,沽津城里的不管是人是鸟,都会做两件事,吃酒和做生意。” 那人本拿了酒要付银钱,听到了长英的阴阳怪气后一惊,赶紧撒了手,灰溜溜地跑回了队伍里,低垂着眉目,不敢再看于廉。 长英瞥了那人一眼,模样年轻着,估计刚从一平秋调派过来。 年轻有为,心性高昂,极好的推手。 武神院的队伍走到执明司前边就分开了,于廉带着长英和俯吞鬼单独走了一条道。 沽津城风奢靡,官府也建得气派,武神院西院有尊监兵神君,东院有尊孟章神君,通体金色,想必是纯金打造,俩神君边上一个振翅白虎,一个撼天青龙,颇有神威。 而执明司就建在武神院北边,两处离得不远,正堂也供着座神,叫做执明神君,身旁是一只龟蛇,即是玄武,象征着执法不阿,明镜高悬。 绕过正堂,于廉带着长英进入了一处别院,这地方倒不像外边那么气派,青砖铺路,檀木门窗,透过窗缝隐约能瞧见里边挂着的字画和山水图,如此文雅之所,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于廉叩了叩门,进了里屋,长英拖着俯吞鬼,紧跟着进去了。 “楚问,来审案。” 一进屋见着人,于廉就开门见山,此人说起话来从不连篇累牍,连谦词都一并省略,此刻听着毫不客气。 “既是陈案,何不去公堂上,提到我这作甚?” 楚问着了水纹花青袍子,在案前翩然端坐着,他的声音温润柔和,说话有些漫不经心,只顾着手里翻着案卷,头也不抬一下。 长英眼神一暗,微微攥紧了拳。 他认得这袍子,梦里广寒的家袍。 前身有些渊源,他对这件家袍没什么好印象。 于廉说:“沈家和徐家的案子。” 背后一股大力推来,长英一个趔趄栽倒在楚问面前。 楚问闻言,这才抬起头来,长英看清了他的长相,不似声音那般温润如玉,反而带了几分锐利。 长英这模样有些狼狈,但他也不在意,利落地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楚问行了个礼。 “楚大人,我跟于大人一道来的。” 他拿捏不清楚问和沈有庚的关系,就没自我介绍,含糊了一句。 “沈二公子,近日可安?” 楚问收了卷宗,起身迎上去,温声道。 “一切都好。” “徐关雪成鬼了。” 于廉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走到长英前面,冷冷地看着他。 “你认得吧?” 不知怎地,长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阴阳怪气来。 徐关雪,他当然认得,徐家他了如指掌,徐关雪是徐家的长女,早些年就死了,说是被仇家杀的。 俯吞鬼先前说沈有庚跟徐家提过亲,瞎眼姑娘头几回又唤他“沈郎”,这事他始终挂念着,如今于廉再这么一问,他多半就能确定了。 瞎眼姑娘的确是沈家的小姐徐关雪。 长英不禁汗颜,徐关雪成了一具骸骨,连双目都被剜了,这就是换沈有庚本人来都认不出啊! 所以,他也不能说认得。 长英摆出疑惑的神色,问道:“徐姑娘身前曾与我有一纸未成的婚约,于大人的意思是,她如今成了鬼,莫不是……” 于廉颔首。 长英一听,“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两眼含泪,满脸自愧。 “她缘是徐姑娘呀!怎地落了如此境地……” 于廉微不可察地深吸了口气,按下了想提剑就划了他脖子的心思,勉强维持着往日的冷峻。 “她身前与你有过婚约,你却没认得。” 长英煞有其事地回答:“是了……是我渺了双目,竟没识得她,我该死,该死!” 他拿衣袖拭着泪,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早闻于廉是一平秋的第一高手,这等眼力哪里看不出长英的戏码,如此他反而演得更浮夸,摆明了要让于廉难受。 楚问两头都没劝,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神色有些肃然。 “于大人,我同徐姑娘情分已尽,今生结缘无望了,她苦缠人世,定是余情未了,你可否……可否替她超度,送她往生?” 长英继续声情并茂地演着这出戏,可于廉不看他,连他说的话都一律当作放屁。 于廉又问:“沈长英,徐关雪是不是你杀的。” 这倒是让长英斟酌了一下,人定然不是沈长英杀的,可是不是沈有庚杀的,他还真不知道。 他沉默良久,回答:“于大人 5. 第三回 执明司不谈风月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日落西沉。 长英枕在执明司外的一棵银杏树下,一条腿屈着膝,搁了一份摊开的卷宗,里边的笔墨密得骇人。 他坐在这儿,从寅时一直看到了酉时,待到俯吞鬼悠悠醒转,他手里边的案卷才看了一半。 俯吞鬼的脖子还被拴着,被长英挂在了树上,一醒来时身体变重,往一边沉了下去,它个子矮小,上碰不着树枝下踩不着地面,只能吊死鬼一般悬在半空。 俯吞鬼一双碧眼闪着精光,警觉地看着长英,作出一副自我防御的姿态。 “可让我好等。” 长英懒声一句,眼睛不离手中书卷,抬手挥起腕上的链条,往侧边一拉,俯吞鬼顺势被拽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俯吞鬼躺在地上来回叫唤:“哎哎哎哟——” 长英讪笑道:“鬼还会叫疼?头一遭见。” “你、你敢笑我!等我当上了阎王爷,有……有你好受的!” 长英挑了挑眉,问道:“你想当阎王爷?” 俯吞鬼似乎有些羞恼,低声絮絮而语,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阎王爷可没那么好当,不过你既爱吃东西,没准还有那么些机会。” 俯吞鬼不满地看着长英,问道:“什、什么意思?” 长英摇头晃脑,模仿起了地府里的断头鬼,冲俯吞鬼怪声念叨:“昼三时,夜三时,阎王爷要枕铁寐,灌热铜,灌热铜,阎王肚里白遭罪。” 俯吞鬼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一吓,缩了缩脖子,怯懦地看着长英。 长英压低了声,故作神秘地说:“阎王爷啊,你当了鬼的爷,就要受鬼的苦。好比你害了一个人,就去无间地狱坐这一年牢,人家鬼差给你肚里灌几斤热铜,王爷肚里也是这几斤,一样的。” 俯吞鬼瘪了瘪嘴,不敢再说话了。 逗弄这种没下过的地府小鬼,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他收了案卷,冲俯吞鬼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俯吞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拊耳过来。 长英小声说道:“我说我在王爷那有门路,你可记得?” 俯吞鬼眼睛一亮,猛地点了点头,满含期待地看着长英。 长英摘了腰上的阴阳令,点了点上边的纹案,继续说:“这腰牌认识不?我是地府的日游神钦点的,你往后跟着我办几年差,这就叫做戴罪立功,然后我再搁王爷跟前替你美言两句,保你连无间地狱的门都不用见着!” “我我我凭什么信你?你跟王爷什么关系?你拿出证据来!” “王爷那可宠我,我还活着,这不就是证据?你见哪个鬼差是活着的?” 俯吞鬼本就半信半疑,再加上长英这么浑言一通,登时钦佩得五体投地,抓了长英的手恳切地说道:“鬼……鬼差大人!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长英心满意足地甩开俯吞鬼的手,重新拿起了案卷。 他手里这两卷是楚问给他的。一份是沈有眉的结案文书,一份是早些年关于沈家的霉盐案。 得来的不容易。 他想起了白日里和楚问的那番谈论。 *** 几个时辰前,长英在楚问面前涕泗横流地演了一出,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把人楚问直接架在了那儿,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边的于廉又手不离剑,状似说错半个字就要削了自己的脑袋。 长英头埋得深,觉得自己快绷不住表情了,几乎就要跳起来把这俩人各骂一通,问问到底是谁在和徐关阳沆瀣一气,把他恩公老沈家的消息抹了个干净,让他如今像个痴儿一般这头那里地演戏。 方才提及沈有眉,他差点漏出端倪,好在他一番慷慨陈词先发制人,倒显得先前那句“提真凶来见”是在阴阳怪气他们执明司不辨是非。 明面上说是为了冤情,实则呢?钓出条大鱼来,谁还管他冤不冤。 楚问佯作放松之态,调笑道:“沈二公子说笑了,哪有什么不便之说,既你说此案仍有冤情,执明司自然有义务来查。” 闻言,长英从地上爬了起来。 俯吞鬼正站在角落里呼呼大睡,于廉扯过他脖子上的无常链在一边坐下了,那链子这头拿在于廉手里,那头挂在长英腕上。 他突然很好奇,常人白日时看不见鬼,那此刻俯吞鬼若是跑了,他们岂不是也不知道? 他瞧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这些东西他很熟,以前在地府的时候经常见着愁白头拿无常链捆一些不听话的鬼,一根能锁着好几只,上边刻了无常的标识。 真是妄言,愁白头做的东西,哪有什么“如果”“若是”,链子没断,鬼就跑不了。 长英看着链子上那吐着舌头的小无常图纹,皱了皱眉。 没品,太没品了。 “沈长英。”于廉手里捏着链条,指腹在上边来回摩挲,眼神明摆着还是没放过长英,“你兄长被斩首前,你为何不来伸冤?” 长英不禁腹诽,真是个眼力好的,好得有点招人烦了。 不过于廉这个问题,反而提点了长英一手。 沈有眉锒铛入狱,这件事他该来问吗? 该去问,就代表有冤情,那沈有庚仍在世之时,不可能没提过翻案,于廉就没资格这般问他。 可后来沈有庚离开了沽津,一直到沈有眉依罪问斩,沈有庚的尸体才出现在了沽津的郊外。这说明什么?或许沈有庚真的来过执明司,提过翻案重审,但他很快就放弃了,然后转头就以“外出云游”为由,离开沽津了。 到底是什么让他没有继续为沈有眉伸冤?是迫于执明司或是武神院的压力,不敢再来,还是与沈有眉本就有嫌隙,喜闻乐见? 又或是沈有眉根本没有什么冤情,徐关雪就是他杀的呢? 长英不敢拿主意,他所拿着的消息太少了,他需要了解整桩案子的头尾。 楚问好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一般,替他解了围:“沈有眉当年是在徐府直接被缉拿的,他并未作出任何申辩就已认罪,恐怕沈二公子即便去了也是无用。” 话罢,他拿起了桌案上的卷宗。 “这是沈有眉这案的卷宗,还有一卷,是和沈家的霉盐案有关的。” 听到“霉盐案”,长英目光一闪,刚要伸手接过,却被楚问往回一收。 楚问犹豫道:“沈二公子非是执明司的人,恐怕……” 长英笑了笑,问道:“楚大人猜猜,我为什么敢大张旗鼓地跑进徐家府上?” 不等楚问答话,他就讥讽般地继续说:“因为我不怕呀,沈家整族如今就我一支了,我有什么后顾之忧呢?硬闯,运气好点就像如今这般,能遇到两位大人,能让我陈情于此。” “运气差点,那又如何呢?我死了,没人替我收尸,我就化作厉鬼,日日夜夜缠着那徐关阳不放,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活脱脱一副和徐关阳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模样。 看着长英这般疯态,于廉手里的链子捏得更紧了。 其实楚问也知道,眼前这个沈有庚身上问题不小,不是个善茬,可他与沈家到底是不熟,如果要翻案重审,沈有庚会是很 6. 第四回 有情含恨不知数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海面停着几艘渔船和商船,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海潮裹着咸味拍到岸边,长英远远地就能闻见。 沽津码头边上建了很多商行市肆,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这其中有许多人的衣着打扮温文和雅,应当不是沽津本地人,而是和楚问一样,从江南北渡而来的。 长英扫了一圈,心说:“这边的盐肆都挂了徐家的商号,看来徐傻个儿这些年赚头不小。” 他今日换了身行头,原本的衣衫沾了血,招摇过市太显眼,就管楚问借了件苍色道袍,戴了白纱斗笠,清俊的面容掩在白纱后边,看着比平日里安分许多。 本是想带上俯吞鬼,但于廉说要羁押它在武神院,俯吞鬼不肯就范,被揍了一顿才老实,临走前还眼泪汪汪地跟长英求了情。 长英也没强求,如此正好,俯吞鬼和账本都拿在于廉手里,旁人自然不敢动手脚,若是于廉能叫它把墨水吐出来则是更好,还省了他的心。 虽然他觉着于廉有问题,但好歹如今是一条船上的,料想也不会做两面三刀的事情。 长英拿起阴阳令,上边的图纹安分地待着,没做出什么奇怪表情来,近日都是如此。他本想跟日游神讨个法子去见见钟馗,眼下鬼联系不上,只能自个儿来码头探探风。 平日里对他吆五喝六,关键时鬼影都见不着。 他足尖一点墙垣,借势飞身,跃到了一处盐肆的房顶上,那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堆的鬼,现在正是白日,统统仰着头在睡觉。 长英把其中一只拎了起来,从衣衫里拿了张符箓,往它脑门上一拍,登时窜出一团绿火,那小鬼浑身被这鬼火烧灼,双目一睁,立刻滋哇乱叫起来。 “我不要去地府!不要抓我!” 它看着比长英还大几岁,此刻却像个孩童般撒泼打滚,长英不禁露出些嫌恶的眼神,把它拎得离自己远了些。 “闭嘴!再吵就要被阎王油煎活烹了!” 长英眼神凶恶地瞪着小鬼,威胁道。 那小鬼果然不喊了,捂住了嘴,它眼睛一转,这才发现头顶的太阳亮得厉害。 “唔……” 小鬼漏出疑惑的神色,想说话,却又害怕着长英,只好发出些闷哼声。 这符箓也是白无常的手笔,他在地府时素来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就学了两手画法,效果可见一斑。 这张叫做“渡阴符”,阳间的小鬼之所以白日要睡觉,就是因为阴气有限,长英把自己身上的阴气暂渡给它,它这才醒转。 “你无需知道。我是阎王钦点的阴差,今日是来抓你的。” 这还得了,小鬼听了又想开始叫唤,长英打断它又接着说:“我要问你点事儿,问完我就当作没见过你。” 长英把它放了下来,小鬼半信半疑地瞧着他,凑上去闻了闻,说道:“人味儿这么重,你真是阴差?” 长英的面貌被纱帘挡了,小鬼伸手想去揭开,被他一下捏了手腕。 “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往地下走。” 他这话说得狠戾,把小鬼的疑虑暂时打消了,它盘着腿坐了下来,一手撑着脑袋,悻悻地说道:“你要问什么?” 长英问:“你怎么死的,在这儿多久了?” 它答道:“待了八个年头,被……被人打死的。” 长英挑了挑眉,说:“为什么打你?” 小鬼神色有些不豫,声音低了些,说道:“偷钱。” 生前因为贪慕钱财而死的,一般都叫贪心鬼,死后也会对财宝十分着迷,这屋顶上的一堆,估摸着都是贪心鬼。 “你偷的是徐家?” 贪心鬼勉强点了点头。 八年前死的,这时间和那笔赊贷挨得近。 按照卷宗上写的,霉盐案和沈家倒台是在六年前,这贪心鬼应当是见过沈家经营盐场的时日的,甚至可能目睹过此案的发生。 “以前是沈家在管这片地,你知道为什么如今都收归徐家了吗?” 贪心鬼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乎不是很想回答。 又是这般表情。 不管问人问鬼,只要每回提到沈家,就会避而不谈。 亏心事到底做到了什么份上,才会连鬼都要提防? 长英抿了抿唇,正思索着怎么撬开它的口,腰间的阴阳令忽然颤动了一下,发出幽幽的光亮,里头打着戏腔开始呼喝。 “芽儿——见你,游手好闲,浑浑噩噩!” 长英背过身去,拿起腰牌,小声说道:“哥,我忙着呢。” “忙着在这儿,沐阳高坐!” 那腰牌的光亮骤然暗了下去,可日游神的声音依然在萦耳不下,反而愈贴愈近,愈近愈响,直到那张红妆白面撩开纱帘逼到了自己面前,长英的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哥……你怎么……” 长英少有地显现了慌态,退去数步,日游神行如鬼魅,到来得太突然,没给他任何时间做准备。 稍远了看去,其实他画的这幅妆面极为精致,胭脂打满了眼窝和鼻梁,勾了两根上挑的眼线,束发戴盔,背后四面靠旗,唇画得又红又艳,只是那两枚眼珠却是煞白,看上去十分瘆人。 日游神穿的是件团狮开氅,如若不看那对白目,整个鬼是英气非常,像极了某位将军。 这令人叹服的装扮,长英直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来逮自己的。 长英心虚地看了一眼贪心鬼头上的渡阴符,琢磨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 “芽儿——” “哥,怎么劳烦你亲自大驾?你给的差事我差不多快办妥了。” 长英面上堆着笑,嘴上扯着谎。 日游神浓眉一竖,一副怒态,踩着厚底靴来回踱 7. 第五回 剑中寒英了无痕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不愧是阳间人了,睡得可沉!” “英芽儿这副皮相看着年纪大了些,阳间是不是该叫‘弱冠之年’了?” “以前他可矮我一头,如今跟我一般高了。” “他以前个是怎么死的?我都快忘了……” 长英耳边萦绕着这些低声絮语,努力想抬起眼皮,可始终不得成功。 他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好久没听人问过了。 北三州人迹罕至,在沽津城里也听过不少骇人的传闻, 说蘼州大牢的底下藏着血污和肮脏,活人被砍去手脚,浸在水牢里生生淹死。 说萃州是片走不出的吃人林,参天的密林间住着野兽和蛮族。 说苍州是极苦寒之地,终年负雪,踏入飞雪原的那一刻就会被冻成坚冰,永留此地。 他没转世投胎,没喝过孟婆汤,这些身前之事竟也能当作过眼云烟,从前他是这么潇洒的人吗? 不是的,北三州是他长久的噩梦。 从前在苍州时,他有个教授诗书武学的师父,名叫化易,是个世外高人,座下只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他,还有一个是捡来的小僧。 长英不爱听学,痴迷学武,只缠着化易教授剑法,每每学会一势就要练到炉火纯青,在天寒地冻的苍州也能汗如雨下。 那时的长英还不叫长英,而叫迟迟。 也和现在一样,无姓也无字,就被唤作迟迟。 *** “迟迟,你为什么不下来扫雪!” 个头矮小,满脸稚气的小僧正拿着把竹帚,仰起圆圆的小脸,手指着躺在树上的长英,气鼓鼓地说道。 “小秃头,怎地不叫哥?” 长英穿了件交领白衫,口中衔着根枯草,正闭目养着神,懒懒地回了一句。 “师父也叫你迟迟,我为什么不能叫你迟迟?” “师父是师父,你是你。” 小僧瘪了瘪嘴说道:“好吧,迟哥哥,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啊,下山买完东西就回了。” 小僧的双目闪着纯澈的光亮,那嗓音脆生生的。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着师父去?” “是啊,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着师父去?” 长英睁开了眼,望向天空,今日苍州难得雪霁,那片穹顶空明静谧。 “算了,他一个人去也好,可别忘了买我管他要的书。” “对,还有我要吃的糕点!” “出家人哪有你这么馋的?” 一大一小你来我往地说着话,给这空寂的禅院添了几分热闹。 正玩笑间,寒风骤起,长英的耳力极好,瞬间听出了那风里卷着的环佩脆响和踏雪之声,神色一凛,立刻从树上翻身跃下,把小僧赶进了院里。 那踏雪声密集缓慢,正朝山门逼来。 长英背过身去,冷声道:“关门,任谁呼喊也不准开。” 小僧向来听话,也不敢多言,使劲推合了门,将那巨大的门闩搭了上去。 来者不善。 长英倚在门前,怀中抱剑,目光直锁踩阶而上的几人。 从台阶走上来了五个人,大多穿着水纹花青袍,个个兵刃出鞘,杀意四起。 那是梦里广寒的标识。 那些弟子身后站着个七尺青年,高束着发,脸上戴了张恶鬼面,看不见容貌。他没有穿水纹花青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战靴上的白银闪着熠熠寒光。 他的佩剑通身漆黑,整个剑鞘只蜿蜒了一道银光,像是条盘踞着的毒蛇。 长英吐掉口中衔着的枯草,双手抱臂,粲然一笑。 “家师不在院里,如今就我一人,你们要来闹事,寻我一人即可。” “如此也好。” 那青年嗓音低沉,对梦里广寒的弟子下了命令。 “杀了他罢。” 头阵的弟子得令,直要刺来,长英足尖一点枯树,跃起身来,一脚压弯了那人剑刃,往地下踩实,随后口中寒气一吐,左手覆上了佩剑。 他这柄剑叫做“漱冰”,纳天地寒气为意,愈是苦寒之地,剑势愈是凶猛。 苍州是他的主场。 铮然一声,剑锋刮鞘,只一记横抹,出剑如影,那人未及反应就是脖颈一凉,喷出血花来。不等他倒下,身后剑尖又是刺来,直取长英的眉心,他偏身一躲开,抓了那人的手臂,反手刺进他的腰部。 温热的血扑溅在雪地里,很快被凝结住了。 长英边踩上此人的头,边对着玄衣青年嗤笑。 “功夫不到家啊,刺我眉心,是想拿把软剑捅穿我的头骨吗?” 只瞬息之间,就已取了两人的性命。 还活着的一位弟子持剑的手已经开始发颤,他知道自己绝非长英的对手,已有退意。 这时,一直缄默不言的青年搭上他的肩,把他推开了去,那位弟子直接跌坐在地,可见这一推力道极大。 青年直接了当地拔剑就来,长英横剑以挡,发现此人变势极快,乱点猛刺,兵刃相交发出激烈的“噌噌”声。 他剑法阴毒,诡谲多变,总是偏锋伤人,长英避之不及,竟也被划中几下。 这路剑法从未有闻! 长英招架之间气息微促,竟不自觉地勾唇而笑,久违地泛起热意,他左手一抛,换了右手持剑。 眼下是要动真的了。 长英执剑从不拘泥于势,任性洒脱,见他非是凡俗之辈,便一改了原本直来直去的打法,开始攻他不防之处。 他压下身,故意卖了个破绽,青年果然吃招,正欲下劈而来,谁料他足下生风,凌空一转,反手持剑往他背后刺去! 这一剑如料峭春寒,看似绵软无力,却藏拙于巧,将那杀意暗匿于无形,待到来人反应过来时,已被刺中脏腑。 他翻腕一道剑花,背身立剑,那人轰然倒地。 “你们还要来吗?” 长英冷目灼灼,睥睨着剩下的那两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