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办》 1. 第一回 借你还魂非我意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地府和人间最大的区别是气味,这是长英在地府待了五年的切身体会。 活人会吃喝拉撒睡,还会用花草树木、鸡鸭牛羊这等活物制造各种食物,人间就有了百种千般的香味和臭味。 地府不似如此,这里既没有活物也没有死物,更何谈气味?虽然鬼差也会饮酒作乐,但那不过是模仿活人的一种雅兴。这些年习惯了无气无味的时日,把长英的嗅觉养得分外刁钻,受不了味道的刺激。 于是人间这独一份的霉味阔别五年,直接把他臭醒了。 潮湿的苔藓挤在背后,水把衣袍的袖子都沾透了,黏腻地贴着皮肤。 长英刚睁眼,就觉得后腰一股钻心的疼,像是被人连脚踹过一样。 他下意识就想,这力道,若不是他早已作古,恐怕人第一脚下来,他就直接在地府门口排队了。 他抽着气,吃力地抵着墙面想爬起身,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舔舐着自己的手指,低头一看,竟是颗赤面青须的人头!它只有半个掌的大小,还颇瘆人地朝他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鬼脑袋是要吃了自己的意思。 他看得一阵反胃,抽开手,毫不怜惜上脚就踩,那人头被踩得狠,不笑了,洇洇地流着血,喉咙里逸出呜咽声。 “哪家的鬼,长得也忒没品了。” 长英心有余悸地自语了一句,把它踢到了角落里。 这处地方的穴口像是被凿的,头顶渗出荧荧的白光,照开了一小撮地面,顺着光线略一抬头,就瞧见那透光处正倒挂着一把长刀,单边开刃,通体银色,锋利非常,上边还有血迹未干,透着些森寒。 长英把靴底的血污磨蹭干净,摸了过去,想瞧明白些。 阴怨尚浓,应是刚饮过血。 他从霉味里努力辨识出了些腥气。 可再一靠近,那刀陡然生出了对猩红的双眼,目眦俱裂,瞳仁颤抖着瞪着长英,那眼神凶邪异常,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长英不知怎地,被那怒目瞪得汗毛直竖,他想着把那眼睛剜了,甫一摸到刀柄,刀上的眼睛就颤抖得更加剧烈,甚至从瞳仁里生出了一张大口,倾泻出了漫天的呻/吟: “为了蘼州的手足!” “抽筋剥皮!剔骨剜肉!” “割首祭旗!” “割首祭旗!” 这呻/吟犹如恶潮,激得长英头皮发麻,耳鸣大起,随着一声声的哀怨唤得愈发激烈,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住了身体,魂被飞速地抽离地面。 只听惊雷乍起,长英突然挺起了身,急促地呼吸着,胃里一阵绞痛,他登时呕了满地的黑水,淌到地上,冒着丝丝白烟,周遭的草瞬间衰败了下去。 他手里还抓着那把刀,只不过刀上的眼睛已经没了,银光也黯淡了几分,看着泛泛无奇。 “什么东西!” 他惊呼一声,把刀甩了数十里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洞穴,此刻正坐在一处荒地,曝晒在日光底下。 不是,这儿不是地府吗?哪来的太阳? 长英心道不对劲,胡乱摸着自己的胸口。 砰,砰。 是心跳声! 心脏缓慢而热烈地跳动着,像是刚苏醒的婴孩,带着温热的血重新唤醒着这副身躯。 他竟然……还阳了?! 长英顿时觉得头坠涨无比,身体沉得要陷下去,略一低头还能闻到身上一股浓烈的尸臭。 这尸臭直接把他给臭清醒了,他这才记起事儿来。 前几日他跟地府的日游神拜了把子,说替他在王爷面前谋个差事,还能来阳间玩玩,可甫一到王爷跟前,阴威盖世的阎王爷就把自己一脚踹了去,弥留之际只听到他扔了句“一息尚存,何谈阴差”,再醒转时自己就躺这儿了。 长英是个接受能力颇强的人,他只消半宿时间,就坦然接受了自己被阎王赶还阳间,魂还进了别人的尸体这一事实。 “是不是有个词儿叫借尸还魂来着?” 长英边刨土边想着,又扯下头上的发冠,替 2. 第二回 俯吞日月仰得雪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这种美梦下辈子登仙了再做做吧。 此时月已高,长英脸上覆着黑纱面,蹲伏在徐家府北面墙边上,躲在棵杨树后边。他的脚都快没有知觉了,只能这么僵立着,目光直锁着下边铁壁般的护卫。 “徐傻个儿真是少年心性,暗里的心思都摆在脸上。” 长英心底暗自嘲弄了一番。 他前天夜里已经把徐宅摸了一遍,别处守备稀松,就这处账房里三层外三层地圈着,但凡是个识事点的窃贼,都晓得此处必然有稀罕物。 不过他可不是贼来的,他是个正儿八经的阴差。 若论阴差的工作,无非是把一些无故逗留在阳间的鬼抓回去,这些鬼都被登记在阎王府的生死簿上,后边朱批“未录入”。 他脚下的这座徐宅账房里掖着本糊涂账,这账害了两条性命,其中一只就成了阳间鬼,王爷此番非但要鬼,还要账。 麻烦,麻烦啊! “哥,合该给我安排点小鬼帮手,我单枪匹马怎么杀进去?” 长英侧了侧脸,压着声说道。 他腰上是那块阴阳令,此刻已经长了双手双脚,牢牢地扒住了长英的衣摆,腰牌上的图纹扭曲成了一副愤怒的模样,张口就是骂。 “该,该,该!芽儿敢尔!” 那头的日游神又开始咿呀乱叫,他对长英把腰牌扔了这事心生怨怼,自然是一根毛都不肯出。 日游神真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就连长英讲句脏话都要被记上一笔,监察善恶这门差真适合他! 长英无奈地笑笑,又说:“姐儿,你既跟着我,不如搭把手?” 这回不是跟日游神说话了,他身后爬过来一具枯身,头发披散着盖了大半的容貌,环住了他的脖颈,白骨身段节节扭动着,在他耳边幽幽地唤着一声声“沈郎”。 这是他还阳时遇着的那瞎眼鬼,不知为何缠上自己了,听她的叫唤声,估摸着是恩公身前的姻亲,此刻长英占了恩公的壳,这是认错自个儿了。 瞎眼鬼不动作,长英也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又把目光放了下去,伸手从墙面抠了颗石子下来,朝账房正门旁驻守的家仆扔过去。 那家仆不为所动。 长英心下了然了。他在墙边上蹲了得有一个时辰,这期间家丁的巡查路数已经猜了个大概。 这些护卫,并非全都是人。 民间传有一种恶法,叫钱养鬼。有的人死后未曾留有遗憾,魂魄就会直接收归地府,排队等待轮回,倘若他们阳间的家人思念心切,就会用纸扎成所思之人的模样,像拜神仙那样每日上供钱财和食物,日复一日,纸扎人也能自如活动,简直像是亲人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这其实就是纸扎人被钱供成了可以活动的鬼。他们不是活人的生魂所化,而只是一团怨气,入不了地府,阎王自然是管不了的。 那既然纸扎人能供成鬼,给他穿个衣服,披张人面,自然也是情理之中了。 长英试过了几回,基本可以确定哪些是活人,哪些是鬼了,他扶着墙头,缓慢地站起身。 “蹲太久,腿都麻了……” 他悄无声息地跳了下去,落在了账房背面,这里挨着围墙处只有十分狭窄的空间,他磨蹭着过去,手边拿了把匕首。 终于贴近门口的护卫时,他极快地一扎下去,果然扎到一个空心的物什,里头窜出一团黑气,散进了空气里,随后竟然往他身上冲去。 长英心下一惊,正欲回身避过,那团气却绕开了他,钻进了他身后那把横刀里。 这是他还阳时抓着的那把刀,如今还带在身上。 钱养鬼泄了下去,长英来不及多想,赶紧把它拖了进来,披上了它的衣服。随后抗上了纸人,翻身跃回了墙头。 他顺着墙走到了隔壁院落,掏出个火折子一吹,把纸扎人点了,抬手就是一扔,那纸人流星般地砸中了两只钱养鬼,它们纸做的身躯瞬间也燃了起来,这些蠢物吓得只晓得乱跑,一时间火势蔓延得极快。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啊,徐大当家。”长英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看着火光欺天之景。 随后,他迅速收敛了神色,装作慌张地从账房外边的门跑过来,神色惊恐地冲着活人家仆喊道:“偏院着火了,快去救人!” 闻言,那些护卫赶紧跑了过去,账房边上只剩了一堆钱养鬼,呆愣地四处巡走着。 长英见人都跑干净了,大步流星地跑去推开了账房的大门。 “气派气派!” 长英心里感叹了一句,也不敢耽搁,赶紧四下翻找着账本。 他摸到书架处,忽然发现底下藏了口小小的棺材,他把棺材拖了出来,拿匕首砍掉了木锁,掀开了棺材板。 里头蜷着一个人型的东西,但与瞎眼鬼不同,他还有着肉身,只是皮肤隐隐透绿,眼尾划着两道墨痕。它的双脚被牢牢扣在了棺材底,拿锁链拴着。 这必然不是人,那便是自己要找的鬼了,因为他怀中正抱着账本! 长英拿过那本账簿,翻了翻,里头竟是空白的。 见状,他拍了拍棺材板,那鬼一下惊起,瞪着绿荧荧的双目瞧着长英。 长得还怪机灵。 “小鬼,这里头的账目呢?” “你你你是什么东西?”这绿鬼声音也稚得很,像是只有十岁出头。 “我是你无常姥爷,来抓你的。” 长英懒得和它多作解释,想直接抬了鬼走,可那锁链结实得很,怎么也砍不断。 他拿起锁链一看,顿时怒骂一声:“又他\妈是愁白头造的东西!” 这是无常链,是白无常造的物件,用来拴着鬼的,寻常武器自然砍不断。 用不了多久,外头的人就要发现端倪了,留给他的时间寥寥无几! 长英正紧张着,忽然正了正神色,盯着那绿毛看,问道:“你是俯吞鬼?” “怎怎怎么呢?俯吞日月第一鬼是也!” 俯吞鬼,他知道这东西,什么都爱吃,但最是钟情于一样东西。 长英露出嘲弄的神色,怪腔怪调地说道:“可可可惨,你不知道你姥爷是个抠的,喂你的全是官沟里挖的烟墨。” 言罢,他连声哀叹,拿匕首把俯吞鬼捅了个对穿,刃一没进腹里,它就呕出了一口墨水,掉在了账簿上,长英翻了翻账簿,第一页已经重新着了墨。 俯吞鬼又扑上去,张开大口,把那页纸上的墨水全吸了回来,鼓着腮帮子,指着长英叫嚣道:“你捅呀!你捅呀!你是个凡胎,拿了把俗刀,捅穿了我,你也拿不到姥爷的账!”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死后当了徐关阳的狗?” 长英啧啧叹道,拔出匕首,沾了俯吞鬼一肚子的墨汁,匕首已经锈了大半,他手指一弹,就断成了好几截。 长英拿捏住了俯吞鬼的心思,徐关阳是现任的徐府大当家,却不是俯吞鬼口中的姥爷,生死簿上载的名录里,俯吞鬼在徐关阳当家之前好些年就在了,没道理叫他姥爷,这句“姥爷”喊的应该是徐关阳他爹。 “执明司的楚安,认识吧?”长英嘻嘻一笑,拧了俯吞的脸,凑近道,“楚家的贵公子,我兄弟,你跟我混,他家的上品墨随便你吃,你也别住这破箱子里,跟我游山玩水,岂不美哉?” 他在胡诌,楚安其人他只见书上提到过,哪里见 3. 第二回 俯吞日月仰得雪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俯吞鬼不说话了。 他心里自然盼着能再入轮回,他已作古多年,魂魄至今还留在阳间,没见过地府什么样。从徐关阳接手徐家起,徐家就不再用这本账簿了,他就整日整夜被扣在这块棺木下边。 大概有多少年了? 是了,五年,长英说五年前姥爷就死了。 一边的长英越杀越酣,手里的横刀像失控了一般,取人性命如饮水,可他全无快意可言,只觉得握刀的手颤得愈发厉害,虎口阵阵发麻,如今是使了十分的力气捏紧在手里的。 他没给俯吞鬼回答的机会,扛了鬼就跑,如今已经是在徐府的大门跟前了。 徐关阳吓极了,一边畏畏缩缩地躲着,一边在后边骂爹骂娘,他拽了旁边的家仆过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去叫武神院!快!就说有鬼,不不不,说有人要杀我!” 好一个贼喊抓贼! 长英不敢说这个词,毕竟他溜进人府上偷东西,确实也算半个贼。 大张旗鼓的,或说强盗更为合适。 他急喘着气,徐府来的人简直像日游神那堵不住的嘴,再这么砍下去他真怕恩公的声名就要遗臭万年了。 况且手里这把刀已经不能再用了,他觉着这刀不停地在吸走什么,和方才从纸扎人里边窜出来的黑气差不多,他每杀一个人,那人身体里的黑气就往刀尖上钻,这刀就更锋利一分,如今已经是切人如水,削骨如泥。 它不停地漫上来一股恶寒,带着要夺人神志的阴毒直窜进他心里,恐怕再任由它吸进那些东西,自己就要失去意识了。 “沈有庚,你是沈有庚,我认得你。” 手里的俯吞鬼喃喃了一句,长英听得不分明,可他眼下实在顾不及。徐府的家仆重新搭起了人墙,把他圈在了正中心,周身杀机四起,这是要他把命交待在这。 “徐家主,这是打算再杀我一次了?” 长英反手收了横刀,从地上随便捡了把剑。 日游神是白日当差,估摸着跟他说完话就把腰牌给搁了,如今进不了阳间。长英身份特殊,如今是日游神力保着他,往地府求援恐怕也无鬼肯相帮。 他心里盼着他的什么三亲六戚能天降神兵救他于水火,可偏偏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这时,俯吞鬼又开始自言自语:“你来姥爷府上提亲,要娶我们家的小姐……” “你说什么?” 提亲?徐家的小姐,莫不是…… 长英闻言心下一惊,没等问出所以然,徐府大门的方向突然暴起一阵砸门声,如雷贯耳,随着这声愈发急烈,不多时大门就轰然倒下,扬起了足足一丈高的灰,下一秒,门后之人鬼影般地割风而来,抬手一拳划开视野,直直洞穿了长英身后的三人,人墙霎时破开一个豁口。 长英看得直发愣,随着烟尘的散去,他看见那穿出人体的是一个只剩骨节的拳头。 是一路跟他而来的那瞎眼鬼! “姐儿……你怎么……” 不等他说完,瞎眼姑娘抽回手又开始扑旁边的人,上去又撕又咬,长英知道这是在帮自己脱困,不敢怠慢,跃过破开的人墙,发了足就往门外跑。 跨出了门,长英回身想把瞎眼鬼喊回来,可那呼喊声忽然扼在了喉咙。 一骑嘶风,寒霜伴着珠玉脆响,冰凉的触感攀上了侧颈,一把锋利的剑刃紧贴着长英苍白的皮肤,再用力一分就能划破脖颈。 “把它捆了,一起提审。” 来人声音沉冷,听不出一丝情绪,可长英熟悉这声音。 武神院的于廉,一平秋第一高手。这是他以沈有庚的身体还阳后,认得的第一个人。 于廉穿着蟠纹赤金袍,右耳戴了枚银色的耳珰,此刻高坐在马上,一手收着缰绳,一首持剑冷对。 长英的心已经凉了半截,武神院是人间专司治安除祟的地方,里边轮值的人都是世家出挑的弟子,抓人不在话下,抓鬼更是在行,那瞎眼姑娘落到他们手里,必然…… 不,现在更要命的是手里的账本,他之所以不求援于人间的武力,就是怕这个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极可能会与徐家同流合污。如若账本交予了他们,这一趟夜闯徐府恐怕会前功尽弃,自己的性命也会随之不保。 长英藏了神色,挂上一副无害的笑容,好脾气地抵住剑锋,说道:“大人单手就能拿了我,何需兵刃。” 捆在他臂弯里的俯吞鬼也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于廉,只觉得此人眉目凌厉,威压极强,一股肃杀之气,一眼瞟过来,吓得俯吞鬼缩了缩脖子。 随于廉的命令,身后一众武神院的人已经拿了无常链过来,瞎眼姑娘难以敌手,被捆了个结实。 一边的徐关阳总算挺直了腰杆,数落着手底下的家仆,还对着武神院的人吆五喝六指点江山,随后大步一迈到了长英跟前。 “沈有庚,你能耐,夜里跑来我家撒野,还偷我家的东西!” 长英故作惊诧之色,回答道:“徐大当家,你这是狗咬了吕洞宾呀!我是来替你府上抓鬼的,怎么成了偷东西呢?” “呸!什么抓鬼,你抓什么鬼?我府上哪有……” 徐关阳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长英笑眯眯地指了指臂弯里的俯吞鬼,顿时被噎住了,赶紧换了个话头。 “可你就是偷了东西!” 徐关阳跑上前去,想扒拉长英胸口藏着的账本,被他一个闪身躲开了。 “干什么,你红口白牙嘴唇一碰,我就偷你东西了,就得乖乖给你搜身?” 徐关阳见状,赶紧对着于廉叫唤:“于方夷,你搜他!他绝对偷了我的东西!” 长英轻蔑地乜了他一眼,侧过身去。 于廉收了剑,翻身下马,一把推开了凑上来的徐关阳,拽过长英的衣服,一下从里边摸出了账本。 “沈有庚,人赃并获,等死吧你!” 徐关阳朝长英啐 4. 第三回 执明司不谈风月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他们足下这座城叫做沽津,长英还阳大约已经有一个月了,早就把沽津城从里到外摸了个透彻,只是早先都戴着面纱斗笠行事,这是头一遭拿“真面目”示人。 听这些小鬼的话,沈有庚常年云游在外,他的死讯除了徐关阳这个凶手外并无人知。 他怎么知道徐关阳就是凶手? 猜的。 他最初到沽津城里的时候,除了要办日游神给的差,还要提防着毒杀沈有庚的凶手。沈有庚曝尸荒野,里边的魂早就归了地府,可他那几日借着听戏吃酒也街头巷尾打探了消息,除了知道他是已家道中落的沈家二公子,再问详细,一个个避之不及,像是提到了什么凶神恶煞,都不肯说。 长英观察着这队武神院的人马,穿的全是蟠纹赤金袍,这是一平秋的家袍。 徐关阳方才刚见到自个儿的时候那副情态,长英马上就猜到了沈有庚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这才套出话来,可徐家虽是沽津最大的商会,杀了个人却无人知晓,甚至无鬼知晓,他们没有这么通天的本事。 想来关于沈家的消息应是被有意封锁。 长英心下已然有了几个猜想。 街边最早开的是酒铺子和茶楼,长英打着哈欠四下乱看,于廉不在街上骑马,一手拿着缰绳,另一只手拿着无常链,把他和俯吞鬼拴在了一起。 “于大人,我听说沽津城有句俗话,叫做‘沽津城里鸦雀肥,缘是衔金买酒醉’,你可听过?” 长英困意绵绵,却也不能像那两只鬼一般就地睡下,徐关阳又是个愣头青,便想着找于廉侃天说地。 于廉不搭理,长英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却觉得,这话还有另一头意思。”长英笑意盈盈地看着一旁偷摸着去买酒的人,他穿着和于廉身上一样的盘纹赤金袍。 长英刻意抬高了声音:“那就是,沽津城里的不管是人是鸟,都会做两件事,吃酒和做生意。” 那人本拿了酒要付银钱,听到了长英的阴阳怪气后一惊,赶紧撒了手,灰溜溜地跑回了队伍里,低垂着眉目,不敢再看于廉。 长英瞥了那人一眼,模样年轻着,估计刚从一平秋调派过来。 年轻有为,心性高昂,极好的推手。 武神院的队伍走到执明司前边就分开了,于廉带着长英和俯吞鬼单独走了一条道。 沽津城风奢靡,官府也建得气派,武神院西院有尊监兵神君,东院有尊孟章神君,通体金色,想必是纯金打造,俩神君边上一个振翅白虎,一个撼天青龙,颇有神威。 而执明司就建在武神院北边,两处离得不远,正堂也供着座神,叫做执明神君,身旁是一只龟蛇,即是玄武,象征着执法不阿,明镜高悬。 绕过正堂,于廉带着长英进入了一处别院,这地方倒不像外边那么气派,青砖铺路,檀木门窗,透过窗缝隐约能瞧见里边挂着的字画和山水图,如此文雅之所,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于廉叩了叩门,进了里屋,长英拖着俯吞鬼,紧跟着进去了。 “楚问,来审案。” 一进屋见着人,于廉就开门见山,此人说起话来从不连篇累牍,连谦词都一并省略,此刻听着毫不客气。 “既是陈案,何不去公堂上,提到我这作甚?” 楚问着了水纹花青袍子,在案前翩然端坐着,他的声音温润柔和,说话有些漫不经心,只顾着手里翻着案卷,头也不抬一下。 长英眼神一暗,微微攥紧了拳。 他认得这袍子,梦里广寒的家袍。 前身有些渊源,他对这件家袍没什么好印象。 于廉说:“沈家和徐家的案子。” 背后一股大力推来,长英一个趔趄栽倒在楚问面前。 楚问闻言,这才抬起头来,长英看清了他的长相,不似声音那般温润如玉,反而带了几分锐利。 长英这模样有些狼狈,但他也不在意,利落地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楚问行了个礼。 “楚大人,我跟于大人一道来的。” 他拿捏不清楚问和沈有庚的关系,就没自我介绍,含糊了一句。 “沈二公子,近日可安?” 楚问收了卷宗,起身迎上去,温声道。 “一切都好。” “徐关雪成鬼了。” 于廉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走到长英前面,冷冷地看着他。 “你认得吧?” 不知怎地,长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阴阳怪气来。 徐关雪,他当然认得,徐家他了如指掌,徐关雪是徐家的长女,早些年就死了,说是被仇家杀的。 俯吞鬼先前说沈有庚跟徐家提过亲,瞎眼姑娘头几回又唤他“沈郎”,这事他始终挂念着,如今于廉再这么一问,他多半就能确定了。 瞎眼姑娘的确是沈家的小姐徐关雪。 长英不禁汗颜,徐关雪成了一具骸骨,连双目都被剜了,这就是换沈有庚本人来都认不出啊! 所以,他也不能说认得。 长英摆出疑惑的神色,问道:“徐姑娘身前曾与我有一纸未成的婚约,于大人的意思是,她如今成了鬼,莫不是……” 于廉颔首。 长英一听,“啪”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两眼含泪,满脸自愧。 “她缘是徐姑娘呀!怎地落了如此境地……” 于廉微不可察地深吸了口气,按下了想提剑就划了他脖子的心思,勉强维持着往日的冷峻。 “她身前与你有过婚约,你却没认得。” 长英煞有其事地回答:“是了……是我渺了双目,竟没识得她,我该死,该死!” 他拿衣袖拭着泪,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早闻于廉是一平秋的第一高手,这等眼力哪里看不出长英的戏码,如此他反而演得更浮夸,摆明了要让于廉难受。 楚问两头都没劝,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神色有些肃然。 “于大人,我同徐姑娘情分已尽,今生结缘无望了,她苦缠人世,定是余情未了,你可否……可否替她超度,送她往生?” 长英继续声情并茂地演着这出戏,可于廉不看他,连他说的话都一律当作放屁。 于廉又问:“沈长英,徐关雪是不是你杀的。” 这倒是让长英斟酌了一下,人定然不是沈长英杀的,可是不是沈有庚杀的,他还真不知道。 他沉默良久,回答:“于大人 5. 第三回 执明司不谈风月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日落西沉。 长英枕在执明司外的一棵银杏树下,一条腿屈着膝,搁了一份摊开的卷宗,里边的笔墨密得骇人。 他坐在这儿,从寅时一直看到了酉时,待到俯吞鬼悠悠醒转,他手里边的案卷才看了一半。 俯吞鬼的脖子还被拴着,被长英挂在了树上,一醒来时身体变重,往一边沉了下去,它个子矮小,上碰不着树枝下踩不着地面,只能吊死鬼一般悬在半空。 俯吞鬼一双碧眼闪着精光,警觉地看着长英,作出一副自我防御的姿态。 “可让我好等。” 长英懒声一句,眼睛不离手中书卷,抬手挥起腕上的链条,往侧边一拉,俯吞鬼顺势被拽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俯吞鬼躺在地上来回叫唤:“哎哎哎哟——” 长英讪笑道:“鬼还会叫疼?头一遭见。” “你、你敢笑我!等我当上了阎王爷,有……有你好受的!” 长英挑了挑眉,问道:“你想当阎王爷?” 俯吞鬼似乎有些羞恼,低声絮絮而语,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阎王爷可没那么好当,不过你既爱吃东西,没准还有那么些机会。” 俯吞鬼不满地看着长英,问道:“什、什么意思?” 长英摇头晃脑,模仿起了地府里的断头鬼,冲俯吞鬼怪声念叨:“昼三时,夜三时,阎王爷要枕铁寐,灌热铜,灌热铜,阎王肚里白遭罪。” 俯吞鬼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一吓,缩了缩脖子,怯懦地看着长英。 长英压低了声,故作神秘地说:“阎王爷啊,你当了鬼的爷,就要受鬼的苦。好比你害了一个人,就去无间地狱坐这一年牢,人家鬼差给你肚里灌几斤热铜,王爷肚里也是这几斤,一样的。” 俯吞鬼瘪了瘪嘴,不敢再说话了。 逗弄这种没下过的地府小鬼,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他收了案卷,冲俯吞鬼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俯吞鬼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拊耳过来。 长英小声说道:“我说我在王爷那有门路,你可记得?” 俯吞鬼眼睛一亮,猛地点了点头,满含期待地看着长英。 长英摘了腰上的阴阳令,点了点上边的纹案,继续说:“这腰牌认识不?我是地府的日游神钦点的,你往后跟着我办几年差,这就叫做戴罪立功,然后我再搁王爷跟前替你美言两句,保你连无间地狱的门都不用见着!” “我我我凭什么信你?你跟王爷什么关系?你拿出证据来!” “王爷那可宠我,我还活着,这不就是证据?你见哪个鬼差是活着的?” 俯吞鬼本就半信半疑,再加上长英这么浑言一通,登时钦佩得五体投地,抓了长英的手恳切地说道:“鬼……鬼差大人!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长英心满意足地甩开俯吞鬼的手,重新拿起了案卷。 他手里这两卷是楚问给他的。一份是沈有眉的结案文书,一份是早些年关于沈家的霉盐案。 得来的不容易。 他想起了白日里和楚问的那番谈论。 *** 几个时辰前,长英在楚问面前涕泗横流地演了一出,又是下跪又是磕头,把人楚问直接架在了那儿,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一边的于廉又手不离剑,状似说错半个字就要削了自己的脑袋。 长英头埋得深,觉得自己快绷不住表情了,几乎就要跳起来把这俩人各骂一通,问问到底是谁在和徐关阳沆瀣一气,把他恩公老沈家的消息抹了个干净,让他如今像个痴儿一般这头那里地演戏。 方才提及沈有眉,他差点漏出端倪,好在他一番慷慨陈词先发制人,倒显得先前那句“提真凶来见”是在阴阳怪气他们执明司不辨是非。 明面上说是为了冤情,实则呢?钓出条大鱼来,谁还管他冤不冤。 楚问佯作放松之态,调笑道:“沈二公子说笑了,哪有什么不便之说,既你说此案仍有冤情,执明司自然有义务来查。” 闻言,长英从地上爬了起来。 俯吞鬼正站在角落里呼呼大睡,于廉扯过他脖子上的无常链在一边坐下了,那链子这头拿在于廉手里,那头挂在长英腕上。 他突然很好奇,常人白日时看不见鬼,那此刻俯吞鬼若是跑了,他们岂不是也不知道? 他瞧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这些东西他很熟,以前在地府的时候经常见着愁白头拿无常链捆一些不听话的鬼,一根能锁着好几只,上边刻了无常的标识。 真是妄言,愁白头做的东西,哪有什么“如果”“若是”,链子没断,鬼就跑不了。 长英看着链子上那吐着舌头的小无常图纹,皱了皱眉。 没品,太没品了。 “沈长英。”于廉手里捏着链条,指腹在上边来回摩挲,眼神明摆着还是没放过长英,“你兄长被斩首前,你为何不来伸冤?” 长英不禁腹诽,真是个眼力好的,好得有点招人烦了。 不过于廉这个问题,反而提点了长英一手。 沈有眉锒铛入狱,这件事他该来问吗? 该去问,就代表有冤情,那沈有庚仍在世之时,不可能没提过翻案,于廉就没资格这般问他。 可后来沈有庚离开了沽津,一直到沈有眉依罪问斩,沈有庚的尸体才出现在了沽津的郊外。这说明什么?或许沈有庚真的来过执明司,提过翻案重审,但他很快就放弃了,然后转头就以“外出云游”为由,离开沽津了。 到底是什么让他没有继续为沈有眉伸冤?是迫于执明司或是武神院的压力,不敢再来,还是与沈有眉本就有嫌隙,喜闻乐见? 又或是沈有眉根本没有什么冤情,徐关雪就是他杀的呢? 长英不敢拿主意,他所拿着的消息太少了,他需要了解整桩案子的头尾。 楚问好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一般,替他解了围:“沈有眉当年是在徐府直接被缉拿的,他并未作出任何申辩就已认罪,恐怕沈二公子即便去了也是无用。” 话罢,他拿起了桌案上的卷宗。 “这是沈有眉这案的卷宗,还有一卷,是和沈家的霉盐案有关的。” 听到“霉盐案”,长英目光一闪,刚要伸手接过,却被楚问往回一收。 楚问犹豫道:“沈二公子非是执明司的人,恐怕……” 长英笑了笑,问道:“楚大人猜猜,我为什么敢大张旗鼓地跑进徐家府上?” 不等楚问答话,他就讥讽般地继续说:“因为我不怕呀,沈家整族如今就我一支了,我有什么后顾之忧呢?硬闯,运气好点就像如今这般,能遇到两位大人,能让我陈情于此。” “运气差点,那又如何呢?我死了,没人替我收尸,我就化作厉鬼,日日夜夜缠着那徐关阳不放,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活脱脱一副和徐关阳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模样。 看着长英这般疯态,于廉手里的链子捏得更紧了。 其实楚问也知道,眼前这个沈有庚身上问题不小,不是个善茬,可他与沈家到底是不熟,如果要翻案重审,沈有庚会是很 6. 第四回 有情含恨不知数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海面停着几艘渔船和商船,被风吹得轻轻晃荡,海潮裹着咸味拍到岸边,长英远远地就能闻见。 沽津码头边上建了很多商行市肆,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这其中有许多人的衣着打扮温文和雅,应当不是沽津本地人,而是和楚问一样,从江南北渡而来的。 长英扫了一圈,心说:“这边的盐肆都挂了徐家的商号,看来徐傻个儿这些年赚头不小。” 他今日换了身行头,原本的衣衫沾了血,招摇过市太显眼,就管楚问借了件苍色道袍,戴了白纱斗笠,清俊的面容掩在白纱后边,看着比平日里安分许多。 本是想带上俯吞鬼,但于廉说要羁押它在武神院,俯吞鬼不肯就范,被揍了一顿才老实,临走前还眼泪汪汪地跟长英求了情。 长英也没强求,如此正好,俯吞鬼和账本都拿在于廉手里,旁人自然不敢动手脚,若是于廉能叫它把墨水吐出来则是更好,还省了他的心。 虽然他觉着于廉有问题,但好歹如今是一条船上的,料想也不会做两面三刀的事情。 长英拿起阴阳令,上边的图纹安分地待着,没做出什么奇怪表情来,近日都是如此。他本想跟日游神讨个法子去见见钟馗,眼下鬼联系不上,只能自个儿来码头探探风。 平日里对他吆五喝六,关键时鬼影都见不着。 他足尖一点墙垣,借势飞身,跃到了一处盐肆的房顶上,那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堆的鬼,现在正是白日,统统仰着头在睡觉。 长英把其中一只拎了起来,从衣衫里拿了张符箓,往它脑门上一拍,登时窜出一团绿火,那小鬼浑身被这鬼火烧灼,双目一睁,立刻滋哇乱叫起来。 “我不要去地府!不要抓我!” 它看着比长英还大几岁,此刻却像个孩童般撒泼打滚,长英不禁露出些嫌恶的眼神,把它拎得离自己远了些。 “闭嘴!再吵就要被阎王油煎活烹了!” 长英眼神凶恶地瞪着小鬼,威胁道。 那小鬼果然不喊了,捂住了嘴,它眼睛一转,这才发现头顶的太阳亮得厉害。 “唔……” 小鬼漏出疑惑的神色,想说话,却又害怕着长英,只好发出些闷哼声。 这符箓也是白无常的手笔,他在地府时素来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就学了两手画法,效果可见一斑。 这张叫做“渡阴符”,阳间的小鬼之所以白日要睡觉,就是因为阴气有限,长英把自己身上的阴气暂渡给它,它这才醒转。 “你无需知道。我是阎王钦点的阴差,今日是来抓你的。” 这还得了,小鬼听了又想开始叫唤,长英打断它又接着说:“我要问你点事儿,问完我就当作没见过你。” 长英把它放了下来,小鬼半信半疑地瞧着他,凑上去闻了闻,说道:“人味儿这么重,你真是阴差?” 长英的面貌被纱帘挡了,小鬼伸手想去揭开,被他一下捏了手腕。 “你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往地下走。” 他这话说得狠戾,把小鬼的疑虑暂时打消了,它盘着腿坐了下来,一手撑着脑袋,悻悻地说道:“你要问什么?” 长英问:“你怎么死的,在这儿多久了?” 它答道:“待了八个年头,被……被人打死的。” 长英挑了挑眉,说:“为什么打你?” 小鬼神色有些不豫,声音低了些,说道:“偷钱。” 生前因为贪慕钱财而死的,一般都叫贪心鬼,死后也会对财宝十分着迷,这屋顶上的一堆,估摸着都是贪心鬼。 “你偷的是徐家?” 贪心鬼勉强点了点头。 八年前死的,这时间和那笔赊贷挨得近。 按照卷宗上写的,霉盐案和沈家倒台是在六年前,这贪心鬼应当是见过沈家经营盐场的时日的,甚至可能目睹过此案的发生。 “以前是沈家在管这片地,你知道为什么如今都收归徐家了吗?” 贪心鬼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乎不是很想回答。 又是这般表情。 不管问人问鬼,只要每回提到沈家,就会避而不谈。 亏心事到底做到了什么份上,才会连鬼都要提防? 长英抿了抿唇,正思索着怎么撬开它的口,腰间的阴阳令忽然颤动了一下,发出幽幽的光亮,里头打着戏腔开始呼喝。 “芽儿——见你,游手好闲,浑浑噩噩!” 长英背过身去,拿起腰牌,小声说道:“哥,我忙着呢。” “忙着在这儿,沐阳高坐!” 那腰牌的光亮骤然暗了下去,可日游神的声音依然在萦耳不下,反而愈贴愈近,愈近愈响,直到那张红妆白面撩开纱帘逼到了自己面前,长英的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哥……你怎么……” 长英少有地显现了慌态,退去数步,日游神行如鬼魅,到来得太突然,没给他任何时间做准备。 稍远了看去,其实他画的这幅妆面极为精致,胭脂打满了眼窝和鼻梁,勾了两根上挑的眼线,束发戴盔,背后四面靠旗,唇画得又红又艳,只是那两枚眼珠却是煞白,看上去十分瘆人。 日游神穿的是件团狮开氅,如若不看那对白目,整个鬼是英气非常,像极了某位将军。 这令人叹服的装扮,长英直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来逮自己的。 长英心虚地看了一眼贪心鬼头上的渡阴符,琢磨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 “芽儿——” “哥,怎么劳烦你亲自大驾?你给的差事我差不多快办妥了。” 长英面上堆着笑,嘴上扯着谎。 日游神浓眉一竖,一副怒态,踩着厚底靴来回踱 7. 第五回 剑中寒英了无痕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不愧是阳间人了,睡得可沉!” “英芽儿这副皮相看着年纪大了些,阳间是不是该叫‘弱冠之年’了?” “以前他可矮我一头,如今跟我一般高了。” “他以前个是怎么死的?我都快忘了……” 长英耳边萦绕着这些低声絮语,努力想抬起眼皮,可始终不得成功。 他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好久没听人问过了。 北三州人迹罕至,在沽津城里也听过不少骇人的传闻, 说蘼州大牢的底下藏着血污和肮脏,活人被砍去手脚,浸在水牢里生生淹死。 说萃州是片走不出的吃人林,参天的密林间住着野兽和蛮族。 说苍州是极苦寒之地,终年负雪,踏入飞雪原的那一刻就会被冻成坚冰,永留此地。 他没转世投胎,没喝过孟婆汤,这些身前之事竟也能当作过眼云烟,从前他是这么潇洒的人吗? 不是的,北三州是他长久的噩梦。 从前在苍州时,他有个教授诗书武学的师父,名叫化易,是个世外高人,座下只收了两个弟子,一个是他,还有一个是捡来的小僧。 长英不爱听学,痴迷学武,只缠着化易教授剑法,每每学会一势就要练到炉火纯青,在天寒地冻的苍州也能汗如雨下。 那时的长英还不叫长英,而叫迟迟。 也和现在一样,无姓也无字,就被唤作迟迟。 *** “迟迟,你为什么不下来扫雪!” 个头矮小,满脸稚气的小僧正拿着把竹帚,仰起圆圆的小脸,手指着躺在树上的长英,气鼓鼓地说道。 “小秃头,怎地不叫哥?” 长英穿了件交领白衫,口中衔着根枯草,正闭目养着神,懒懒地回了一句。 “师父也叫你迟迟,我为什么不能叫你迟迟?” “师父是师父,你是你。” 小僧瘪了瘪嘴说道:“好吧,迟哥哥,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啊,下山买完东西就回了。” 小僧的双目闪着纯澈的光亮,那嗓音脆生生的。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着师父去?” “是啊,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着师父去?” 长英睁开了眼,望向天空,今日苍州难得雪霁,那片穹顶空明静谧。 “算了,他一个人去也好,可别忘了买我管他要的书。” “对,还有我要吃的糕点!” “出家人哪有你这么馋的?” 一大一小你来我往地说着话,给这空寂的禅院添了几分热闹。 正玩笑间,寒风骤起,长英的耳力极好,瞬间听出了那风里卷着的环佩脆响和踏雪之声,神色一凛,立刻从树上翻身跃下,把小僧赶进了院里。 那踏雪声密集缓慢,正朝山门逼来。 长英背过身去,冷声道:“关门,任谁呼喊也不准开。” 小僧向来听话,也不敢多言,使劲推合了门,将那巨大的门闩搭了上去。 来者不善。 长英倚在门前,怀中抱剑,目光直锁踩阶而上的几人。 从台阶走上来了五个人,大多穿着水纹花青袍,个个兵刃出鞘,杀意四起。 那是梦里广寒的标识。 那些弟子身后站着个七尺青年,高束着发,脸上戴了张恶鬼面,看不见容貌。他没有穿水纹花青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战靴上的白银闪着熠熠寒光。 他的佩剑通身漆黑,整个剑鞘只蜿蜒了一道银光,像是条盘踞着的毒蛇。 长英吐掉口中衔着的枯草,双手抱臂,粲然一笑。 “家师不在院里,如今就我一人,你们要来闹事,寻我一人即可。” “如此也好。” 那青年嗓音低沉,对梦里广寒的弟子下了命令。 “杀了他罢。” 头阵的弟子得令,直要刺来,长英足尖一点枯树,跃起身来,一脚压弯了那人剑刃,往地下踩实,随后口中寒气一吐,左手覆上了佩剑。 他这柄剑叫做“漱冰”,纳天地寒气为意,愈是苦寒之地,剑势愈是凶猛。 苍州是他的主场。 铮然一声,剑锋刮鞘,只一记横抹,出剑如影,那人未及反应就是脖颈一凉,喷出血花来。不等他倒下,身后剑尖又是刺来,直取长英的眉心,他偏身一躲开,抓了那人的手臂,反手刺进他的腰部。 温热的血扑溅在雪地里,很快被凝结住了。 长英边踩上此人的头,边对着玄衣青年嗤笑。 “功夫不到家啊,刺我眉心,是想拿把软剑捅穿我的头骨吗?” 只瞬息之间,就已取了两人的性命。 还活着的一位弟子持剑的手已经开始发颤,他知道自己绝非长英的对手,已有退意。 这时,一直缄默不言的青年搭上他的肩,把他推开了去,那位弟子直接跌坐在地,可见这一推力道极大。 青年直接了当地拔剑就来,长英横剑以挡,发现此人变势极快,乱点猛刺,兵刃相交发出激烈的“噌噌”声。 他剑法阴毒,诡谲多变,总是偏锋伤人,长英避之不及,竟也被划中几下。 这路剑法从未有闻! 长英招架之间气息微促,竟不自觉地勾唇而笑,久违地泛起热意,他左手一抛,换了右手持剑。 眼下是要动真的了。 长英执剑从不拘泥于势,任性洒脱,见他非是凡俗之辈,便一改了原本直来直去的打法,开始攻他不防之处。 他压下身,故意卖了个破绽,青年果然吃招,正欲下劈而来,谁料他足下生风,凌空一转,反手持剑往他背后刺去! 这一剑如料峭春寒,看似绵软无力,却藏拙于巧,将那杀意暗匿于无形,待到来人反应过来时,已被刺中脏腑。 他翻腕一道剑花,背身立剑,那人轰然倒地。 “你们还要来吗?” 长英冷目灼灼,睥睨着剩下的那两位弟子。 8. 第六回 紫苏饮子三冬暖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那短暂的雪霁很快就过去了,苍州又飘起了缠人的飞絮,只是这场雪比寻常时候来得绵柔,像是被长英的那招剑势引来的余韵。 长英只穿了件白色中衣,跪在堂前。 天色将晚了,临近暮钟时分,从太虚山脉望去千里冰封的飞雪原,凛冽的朔风卷着一层层雪花拾级而上,爬到了禅院里,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化易也只穿了茶褐色的僧袍,双目平和,手持念珠,低垂双目,身如梵钟,陪他一同站在一地霜冻中。 长英跪得笔直,肩头已经落了半寸高的雪。 他声淡如水:“师父就不怕我寒了心。” 化易面色稍变了变,没答话。 小僧在一边,扯着化易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哀求道:“迟哥哥是为了保护我,师父,别让他跪了,外边……” “怀素,去钟堂。” 怀素是那小僧的法号。 “师父……” 小手已经冻得通红,抓皱了化易的僧袍,可他稳若钟磬,连神色都没有半分动摇,仿若一尊石像。 “听话点儿,不然你的好师父晚上就要请你吃顿戒尺。” 长英佯作调笑,话里话外却刺着化易。 于是怀素不求了,松开了手,对着长英望了又望,吸了吸鼻涕,默默走进了门里,去了钟堂,等着暮钟的时刻到来。 这边的化易略抬起了头,望向正堂内那座焚经炉,沉缓而语。 “错在不该动杀招。” 长英一动不动,目光只对着膝前的那片白雪。 “师父的意思是,我应当坐等着楚寻春取了我和怀素的脑袋。” “他不是楚寻春。” “我管他是谁。” 化易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迟迟,你行此事,是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我没有菩萨心肠,师父。” 长英的声音听上去静得如一泓池水,没有一丝怒火含在里边。 “我只有霹雳手段,谁要杀我,我就杀了谁。” 钟椎撞响了暮钟,钟声悠长地回荡在禅院里,萧然空寂。 长英有自己的执着,说什么也不肯认错,又在雪里罚跪了两个时辰。 他堂前跪了多久,化易就陪他在雪里站了多久,待到他长叹一句,肃然离去时,长英已经两腿发颤得厉害,几乎站不起身来。 他坐在榻上,揉搓着膝盖,脚腕上漏出了一截皮肤,上面爬着一道骇人的黑痕。 贴着冰雪近乎三个时辰,寒气入骨,如今又是麻又是刺,疼得厉害,完全无法入睡。 “迟哥哥。” 一句稚嫩的童声从屋外传来,怀素捏着步子,撅着身子,侧过去挤开门帘,稳稳当当地端来一碟东西,放在了长英的床榻边上。 那是一块热巾和一只花口茶瓯,盛着雪青色的茶汤,飘着几片紫苏叶,浮出一缕薄薄的白烟。 “师父让我给你端来的,他下山买的紫苏泡的饮子。” 他拿了热巾,小心地覆到了长英的膝盖上。 长英拍了拍他的肩,柔声说道:“怎么学起骗人来了,是你自己要送来的吧?” 怀素撅了撅嘴,说道:“我没有骗人。”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添了一句:“偷偷告诉你,其实师父很开心的,当时我在门缝里偷偷看着,讲与师父听时,他竟然笑了!” 膝盖上的热度缓和了那刺痛感,不知怎地,那暖热也泛上心底。 “那你想学剑吗?” 闻言,怀素眼里闪过一丝雀跃,随后又垂下眸子,嗫嚅道:“师父不让学……” 长英笑笑,悄声说道:“我偷偷讲些要义与你听,他总不知道。” 怀素也露出了期待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跟着压低了声说道:“好。哥哥快教于我!” 这禅房里,烛影晃晃,映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伴随着絮絮耳语,窗外明月高悬,撒了满地的月华。 化易仰头望月,手里拨动着念珠,眉目染上一丝愁容,叹之又叹。 楚寻春没死,他被长英一招打得近乎残废,临了前被化易救了下来,他没多作停留就拖着重伤的身子从太虚山一跃而下,不知踪影去了。 往后几日,禅院恢复了往昔的平和。 长英每日不是练剑就是看书,化易此番下山带了本民间志怪集来,上面讲的是人间的百鬼夜行和地府的鬼神阴差,长英休憩时就躺在树上看。 “俯吞鬼,活人因贪食而亡,死后百无禁忌,钟爱食一物,貌丑。” 长英照本读了起来,只见书卷上画了只青面獠牙的恶鬼,矮小的身材拖着巨大的肚子,看上去果真是贪食又奇丑。 下一页又画了个白目尖耳的阴差,手中拿了块“日巡”的牌子,身姿高大,面容阴邪。 “日游神,监察人间善恶,白日出巡。” 长英又翻了一页。 “白无常,白面长舌,勾魂摄魄,一见生财。” “黑无常,黑面獠牙,缉押恶鬼,辣手无情。” 翻来翻去,这书册上画的不论是鬼还是抓鬼的,个个形秽貌恶,百拙千丑,这对长英来说无异于一场剜目的酷刑。 他不禁腹诽,若是来日真的死了,到地府得闭着眼走路。 不过来日是来日,“死”于他而言实在遥远。 远到没准还要等上百年,或是千年万年也是有可能的。 看得有些困了,长英阖上双目想浅寐一会儿,忽然听到附近一阵东西摔落的声响,伴随着人跌倒的声音。 “这小东西,不是平地也能摔一跤吧。” 长英起身跃下了树,想去院里看看情况,刚拐进去不多时,他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本破旧的剑谱,被雪掩住了。 他俯下身捡了起来,拍了拍上边的雪渍,是他给怀素的那本《太虚十式》。 “学了几天就没意思啦。” 他自语了几句,把剑谱收了起来,可没等起身,一阵悄无声息的杀意瞬间迫近到了身后。 “噗嗤”一声,一把横刀扎进了身体。 长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穿出来的那刀锋,上头还挂着几滴鲜红,它饱饮了自己的血,如沐朔风,寒光乍现。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气息,如何做到! 来人不止一个,细碎的脚步声接踵而至,那人利落地抽出了刀,后几人赶紧跟上,把长英的眼睛用黑纱蒙住,手脚都捆缚了起来。 这刀上抹了毒,直接把他刺成了重伤,全身酥麻无比,完全使不上任何力气,只得任由一群人把他拖了起来,他被扔到了一处地方,手脚被沉坠的锁链牢牢扣住,更要命的是,心口一阵强烈的灼烧感,横刀重新扎进了身体里,直透胸背,卡在车厢上。 那是把锋利无比的刀,长英甚至能感觉到,它远比最初刺向自己时变得更加锋利。 他猜测自己正坐 9. 第七回 有情含恨知无数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长英醒来时,日游神和钟馗已经不在身边了,只剩一个贪心鬼,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英在地上躺得有些头痛,按了按眉心,起身问道:“我睡到什么时辰了?” 贪心鬼不急不缓地回答:“阳间该是酉时了。” 长英顿时身形一僵。 酉时?楚问只给了他三日时间,连个名堂都没搞明白,两日就已过去了?! 贪心鬼见他这副模样,绽开了一些笑意,说道:“逗你的,也就半个时辰过去了。 长英:“……” 怎么他一醒来,贪心鬼还变了心性,有胆子逗他了。 贪心鬼又说:“长英,我这就准备走了。” 长英诧异道:“去哪儿?” 贪心鬼说:“钟馗大人免了我的罪,就能投胎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陪我去趟望乡台,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萧春生。” 望乡街的尽头有棵永青的杨柳,树下是座漆黑的莲花台子,架在了黄泉河上,从那里往河底看去,能见到自己的故乡。 地府的鬼管这里叫望乡台。 长英陪着萧春生站在那株莲花上,他伸手下去拨了拨水面,墨绿色的河水晃荡了一下,逐渐显出了一些画面,那些是他曾经到过的地方。 “我和我娘本是云锦人,北渡过来的。” 长英说:“后来不是住下来了么?” “住下来了,最初是来替富人家送些江南的蔬果,最便宜的客栈也只能住一天。” 池子里显出了萧春生住的那间客栈,阴暗潮湿,连个窗户都没有,母子挤在一张床上,依偎着睡。 萧春生脸上却泛起了笑容:“可那一天我后来是反反复复地回味琢磨。头回见到武神院那两座金像时,我腿都吓软了,晚上还做了噩梦。可第二天就心痒痒,又跑去看,看看那尊监兵神君,越看越喜欢,看看一平秋的赤金袍子,越看越羡慕,可能对你们沽津人来说,这就叫穷酸气吧。” 他说:“我从没见过那么神气的神君像,天天缠着我娘要去那里学武。” 长英问道:“既你住云锦,以前没想过去梦里广寒拜师吗?” 萧春生摇了摇头,说:“梦里广寒和一平秋不一样,宗师楚寻春收了十四个义子,门生都是收在这十四人手下,替他们办事的。” “是怕他们明里暗里的勾当太多?” 萧春生点头,又说:“我们云锦这儿的武神院院督是楚十三楚尧,他这些年为了在楚寻春面前邀功,强杀了许多云锦的百姓,然后拿缚灵绳把他们的魂捆住,交上去就说是作恶的邪祟。” 这就不奇怪了,梦里广寒在云锦人心里不可能有什么好地位。 楚寻春这个人的名字从进入长英的耳中那一刻开始,就被烙上了憎恶的印记。 想到这里,长英不禁慨然,虽然避开梦里广寒是好事,可一平秋难道会是什么良所吗? 果然,萧春生的眼神黯下去几分,说道:“没成,沽津的地儿哪有没钱能走得通的?我娘带着我,从郊外一直走到城里,提了一筐子的鸡蛋和两扇肉,结果连宗师的面都没见上,就被赶出来了,还说……说我们是去偷东西的……” 长英心头莫名窜出一团火气,微微攥紧了拳。 萧春生不再看那池水了,从望乡台上走了下来,折了一截柳条,坐在石阶上在地上胡乱比划着。 “我哭着撕掉拜师帖,我娘也抱着我哭,她是个倔脾气,哭完了就说我们不走了,留在沽津挣钱。” 一只鬼脑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含住了萧春生手里的枝条,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我娘去徐府做工,替他们打扫院子,一天要扫两个来回,能挣五十文。我当时也住徐家府上的偏院里,徐家的小姐待下人很好,我偶尔也能吃上些富人家的糕点糖果。” 长英预感到了他想说什么,心下有些不安。 萧春生继续说:“好日子过了一两年,徐延年突然疯了,把府上的人全都赶了出去,我们也被赶了,我娘说什么也不愿意,要他把工钱结了,然后……” 他有些哽咽,他觉得自己此刻若是活着,也该掉下眼泪来了。 长英抬手,想去搭他的肩,又觉得不自在,收了回去。 他平时看话本子,最讨厌的就是苦情的戏码,他难以自处。 “我死前摸了脏钱,以为要去地狱坐牢的,我本就胆小,便一直赖在阳间,钟馗大人方才极力护着我……” 萧春生开始有些语无伦次。 手里的枝条已经被鬼脑袋吃了大半,眼下就要啃到手指上来了,长英抬脚轻轻一蹬,那脑袋“咕噜”一下就滚到远处去了。 “长英,谢谢你。” 长英有些惭愧,毕竟一开始没想着要帮他,结果误打误撞地让他来了地府。 “要谢还是谢小葵,我没帮上什么忙。” 萧春生点了点头,嗫嚅了一下,说道:“你问我的事儿,我知道个大概,沈家以前在沽津码头管事,后来出事儿了,这个你知道,盐场被官家收了。”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继续说道:“那时间我认识个鬼,名叫何进。” 长英心下一凛,赶紧蹲下了身子,追问道:“长了什么模样?” “矮小得很,浑身绿色,眼睛边上,”萧春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球,“瞳仁里也是。” *** 俯吞鬼就是何进! 楚问在祝氏钱庄查到的那个名字,“替”徐延年借下那笔赊贷的人。 是何进,也是俯吞鬼。 长英直到脚踩上了阳间的地,还在消化着这个信息。 他回忆着方才萧春生说的一番话。 “他在码头一直坐着,眼看着那些沈家的盐肆都拆了个干净,嘴里一直念,说什么‘我不想的’‘我没想害人的’。” “然后我去问他,是不是徐家人杀的他,他又说不是。” 霉盐案,是他陷害的沈无心。 那很多他先前想不通的事情,如今都有了解释。 何进是徐延年在钱庄赊贷的替死鬼,他死了,从这条路上怎么也拿不出实据,来证明赊贷和徐延年在神护的那几处宅子有关系。 俯吞鬼为什么被关在徐宅的账房里,这事儿也有了答案,何进身上捏着徐家的命根,他就算死了,成了鬼也断不能放走。 鬼是会说话的,能说谎话也能说真话。 但人有法子让鬼只说真话。 缚灵绳,这东西萧春生方才提到过,是用来捆住魂魄的,人死后如果没有怨恋于人世,魂魄会直接收归地府,这是寻常法则。 但有了缚灵绳,这个法则就可以被打破,从人死的那一刻起,魂就被绳子捆在阳间了。 何进被缚灵绳捆住了魂魄,又被迫吞下墨水,从此成了徐家账本的一把锁,他害死了沈无心,进地府必要论罪,徐延年用这种理由堵上了他的嘴。 后来徐家不用那糊涂账了,他就躺在那口棺材里,一年又一年,守着一本破烂的账本。< 10. 第八回 执明司对簿公堂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执明司的诏罪堂是审案的地方,也叫做“公堂”,楚问今日要三案同审,因为涉及到两只鬼,所以审案诸事都放到了晚上。 这些日子,楚问都快忙疯了,既是要查何进的下落,又是顶着上头的压力强行查旧案,于廉还要三天两头地催他联系沈有庚。 三日之期已过,他都要开始担心沈有庚是不是给他留了个烂摊子就跑了! 楚问今日穿了件绛红圆领窄袖,还戴了卷纹革护腕和蟒纹革带,这是执明司的官服,只是他面色不佳,眼圈铁青,看着颇没有精神,魂不守舍地往诏罪堂走。 到了堂前时,于廉已经等着了,他身姿高大,玉树般立在堂外。 “楚问。” 楚问有些无奈地说:“方夷啊,沈二公子的去向,我眼下确实不知,今日再等等看吧。” 可能等不到,他心里也没个底。 诏罪堂里的犯人犯鬼全被捆着了,右手一排,是徐关阳和当夜被逮的家仆护卫们,左手一排,站着一众武神院轮值弟子,两条锁链被环扣在何进和徐关雪的脖子上。 徐关阳在堂里几乎要翻了天去,指着武神院的弟子骂,武神院也不甘示弱,其中有个弟子骂得最狠,连佩剑都快抽出来了,恨不得直接把徐关阳的头砍下去。 另一边的俯吞鬼和徐关雪已经一见如故,此时正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长英闯进徐宅的那一夜,俯吞鬼就认出了徐关雪。 徐家的小姐,徐延年的长女,他自小就长在徐家做了家仆,怎会不认得! 楚问看着堂内的鸡飞狗跳,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公案桌前坐下了。 于廉跟在楚问后头,瞥了一眼武神院的人,他们瞬间安静了下去。 一边的徐关阳见他们收敛了,还想乘胜追击,却被于廉反手扔了一把短刀过来,刀刃几乎和徐关阳贴耳而过,差点就要削到他。 “你的刀,落在地牢了。” 明晃晃的威胁! 徐关阳被吓得不轻,自知难以敌手,瞬间不吱声了。 堂内被于廉这么一治,安静下来了,楚问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三案同审,沈有庚尚在地牢,我们先审第二案。” 他并未高谈阔论,而是直入主题,看向徐关阳,问道:“徐家主在神护可是有几处商铺和宅子?” 徐关阳嗤笑一声:“徐家商会在沽津首屈一指,我去神护买几个宅子,很稀奇吗?” “不稀奇。”楚问温声回答,“只是这宅子从前是令父名下的。” “我爹死了。” 楚问不咸不淡地说道:“徐家主节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想问问徐家主认不认识,何进这个人?” 一边的俯吞鬼顿时神色一凛。 “不认得。” “哦,那真是……奇怪了,”楚问唇齿间意味非常,“何进是家仆所生之子,自小长在徐宅里,徐家主怎地不知?” 徐关阳满脸的无所谓:“我必须要记住一个下人的名字吗?” “这倒是不强求,只是这何进是你爹的儿子,想来你们之间也算是血浓于水。” 楚问平静地扔出了这个骇人的消息,听闻此言,徐关阳直接瞪大了眼睛,一边的俯吞鬼和他也是同一番表情,他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楚问继续说:“何进是徐延年的私生子,所以一直被养在了徐宅里。神护的祝氏钱庄那儿有笔赊贷,用的正是何进的名字。” “这赊贷的时间,和徐家在神护的宅子,几乎是同一天办的。这下,这个人该和徐家主有关系了吧?” 徐关阳咬了咬唇,一拍桌子,站起来骂道:“一个杂/种,跟我有个屁的关系!是,是借了钱又怎么样?徐家的商会如今是树大招风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要在这审审审,老子不奉陪了!” 他骂完,武神院的弟子又坐不住了,开始说徐关阳目中无人,不守孝道,俯吞鬼也突然朝他嘶吼了起来,一时间场面再度是纷乱异常。 徐关阳边是张口闭口地骂回去,边大步一迈准备离开,却听一声纯澈清脆的少年声音从外传来,瞬间让他僵住了身形。 “别急着走啊,徐大当家,我这不是刚到吗?” 长英踩着悠然自得的步子迈进了公堂,他还穿着那件苍色的道袍,衣摆上的莲花纹暗纱随着动作若隐若现,衬得他风雅至极。 沈有庚的容貌本就算是丰神俊朗,况在外云游数年,带了些出尘脱俗的气质,自己不过是换了件衣衫稍加打理一番,就已经极为出挑了。 长英慢条斯理地摘下斗笠,就这么翩然走进了鬼哭人嚎的场面,把徐关阳看愣在原地,任由长英与他擦肩而过,还信手把斗笠放在了他手里。 徐关阳下意识地接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后,羞恼地把斗笠扔了老远。 长英随和地笑着,对楚问和于廉行了个礼。 “烦请楚大人赐个座,跑了一路有些乏了。” 楚问颔首:“沈二公子请随意。” 于廉没作声,看他的模样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长英佯作没发现,坐到了他身边的位置,对他礼貌致笑。 于廉依旧是冰一般地冷淡:“楚问给了你三日。” “这不是查了些事情去,耽搁了。” 长英边回答,边环扫着徐关阳身边站着的那批护卫。 都是那夜从徐宅抓回来的。 这时,徐关阳冷哼了一声,说道:“楚子渺,我可以走了吧?” 没等楚问发话,长英就嗔怪道:“哎呀,徐家主,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是沈某不招你待见了?” “沈有庚,你别在这里叫唤,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长英没搭理他,看向楚问,说道:“楚大人,我今日带了个证人来,可否传来呀?” 楚问轻点了头,外头就磨磨蹭蹭走进来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个白发灰须的老头。 他显然没见过这阵仗,惧怕得很,满脸堆笑地给楚问和于廉行了个大礼:“见……见过楚大人,见过于大人。” 楚问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他回答:“小的……小的是做扎彩的,码头的铺子。” “那你的东家是徐家?” 老头默念了几声“徐家”,瞟了一旁的徐关阳几眼,小声说道:“我的东家,我……我没有东家。” 说罢,老头心虚地看了一眼长英,只见长英面带薄笑,眼神却凌厉地直扫过来,带着骇人的威压,他顿时起了一阵恶寒,赶紧改口道:“我虽没有东家,但平日里只替徐大家主做事的!” “哦?”楚问挑了挑眉,问道,“你一个扎纸匠,需要替他做什么呢?” 老头赶紧跪到地上,连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大当家让我每月都要送一批纸人过去,具体用来做什么,我真的不清楚!” 徐关阳气得瞪眼,上去一脚踹翻了老头,指着他怒骂:“你个老不死的东西,竟敢,竟敢编排我!” 长英手摸索着桌上茶盏的边沿,淡然道:“徐家主,沈某想问问你,你家既没有丧葬之事,缘何需要这么多的纸人?” 徐关阳指着长英“你”了半天也答不上来。 长英继续说:“方才来晚了,正是去查了这事儿。不知各位可听说过,钱养鬼?” “说白了,是人弄来招怨的把戏,人皮越真,鬼就越真。不过这东西,徐家主可太熟了,毕竟你家里头的钱养鬼,不说有千,也该有百了。” 说罢,他拿了个火折子出来,一吹,以极快的速度往徐关阳那一掷,徐关阳赶紧偏头躲开,火折子瞬间砸到了他身边的仆从身上。 “沈有庚你他/妈……” 没等徐关阳说完,那仆从身上顿时窜出一团巨焰,那火烧得阴邪至极,竟是发绿,很快,他整个人就被火团团围住了。 没多久,火烧尽了,那人形焉了下去,地上赫然是一张烧焦的人皮! 长英暗喜:白无常的东西,果然好用! 那是他管日游神借的火折子,只不过这东西与寻常打火的不同,可以烧怨气,若是鬼,很快就能被烧出来。 “在座的都看见了,我只是随手一扔,徐家主旁边的人竟然,平白无故就消失了?” 徐关阳的语气再也硬气不起来了,他往后扶住了桌子,大喘着气,那双眼里分明写着恐惧。 他没想到这事儿被长英发现了,原先的底气也被这火折子一烧,全烧没了。 “那日在徐宅,我与一位壮士缠斗良久,发现他脸上有条这么长的疤。”长英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接着说,“人生得貌丑,这没什么,可偏偏,后来每个人的身上或是脸上,我都看见了这疤痕。” “这就奇怪了,难不成徐家人背地里都有这癖好?” 长英走到徐关阳面前,笑眯眯地把手搭在他肩上,手上稍一用力,把他狠狠地按回了座。 “我再这么一查呀,就在沽津发现了一批闲散游民,一问,竟然都是从徐家被遣走的。” 长英凑近了徐关阳的耳朵,低声道:“徐家主,这是到底在害怕什么?竟然至于遣散了所有的仆人,而只拿些纸扎人充数。” < 11. 第九回 闲来酒肆谈射覆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长英意味深长地看着于廉,撇去成见后,他如今对于廉竟然也有了几分赞许。 “于大人,我记得我兄长和你是故交。” 被长英一语道破,于廉的神色有些镇不住了。 这个消息,也是钟馗同他讲的,沈无心虽然糊涂,但是待妻儿都是极好的,他知道长子沈有眉有个发小名叫于方夷,是一平秋的弟子,后来沈家再落魄时,他也没想过去托这层关系,就是怕沈有眉为难。 于廉先前几次三番来找长英,提到徐关雪时还难得地失态了,恐怕也是以为沈有庚对待沈有眉的死毫不在乎,所以才如此愤懑的吧。 为了沈有眉的案子,他也和楚问一眼日夜奔波,眼下竟看不出一丝疲累来。 于廉沉默了半晌,起身说道:“沈有眉平时喜爱书画,待人谦和有礼,从不碰刀剑。” 他说的话不多,但也足够了,如今论谁都应该明白过来,沈有眉杀徐关雪和徐延年这事有蹊跷。 想到这,众人一齐看向了徐关阳,长英也跟着一起看他。 他虽不是真正的沈二公子,如今也有些同仇敌忾来。 徐关阳不知在想什么,冷汗涔涔,幽幽地冒了一句“你们没证据的”。 长英见状赶紧接上:“我就等这句话呢,徐家主!” 他笑得灿烂,不禁拊掌,将一边目光呆愣的俯吞鬼拎了过来。 于廉默契地拿出了那空白的账簿,扔给了长英,这上面写着徐家五年以前所有的开支,是铁证。 长英接住后,蹲下身子,看着浑身发抖,不知所措的俯吞鬼。 他柔声说道:“你还记得我许诺过你什么吧?” 俯吞鬼看着长英,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欺骗的意味。 长英凑到俯吞鬼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道: “你去地府,找一个叫钟馗的姑娘,她会帮你的。” 俯吞鬼微张着嘴,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尾的那两抹绿痕像是流下的泪滴,他死去时毕竟还是个孩童,又对世事所知甚少,往往徐家人喊他往东,他就绝不会往西。 说来,恐怕也没多少人认得他的。 他本名叫何进,是在徐宅长大的,就像长英说的那样,母亲是徐宅的家仆,自小就住在徐宅的一个小院里,徐延年很少允许他离开这个小院,尤其是见到徐宅的其他人。 一直到沈无心带着沈有庚来提亲的那天,他才见到了徐家的小姐,徐关雪。 沈有庚温润如玉,徐关雪玉容月貌,两人看上去十分登对,他犹记得那时的徐关雪,眉眼皆笑,给宅子里的每个人都分了糕点,他也拿到了几块。 其实徐延年并未亏待他,只是他年纪尚幼,没有玩伴,第一次收到别人给的糕点,心下像灌了蜜一样甜,总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俯吞鬼回头看了看徐关雪,她如今目不视物,竟成了这副模样,长英方才说她是一只痴心鬼,那就是生前被人剜了双目,死后不愿离开情人,消得人憔悴,所以才成了一具枯骨。 这是和他血脉相连的姐姐。 “沈……沈大人。” 俯吞鬼哽咽着唤了一声。 “不用叫我大人,唤长英就好了。”长英说到这,瞟了一眼于廉,继续说,“这是我的表字。” 虽然是骗人的,不过谅是没人晓得沈有庚的表字,毕竟他及冠那年应当还云游在外。 俯吞鬼点了点头。 这一夜在诏罪堂,三桩案子一直审到天将明,俯吞鬼把账本上的墨水吐出来了,楚问立刻拿着去了金银院,去对照徐家往年交的账。 人该押走的押走,于廉把徐关雪和俯吞鬼脖子上的无常链解下后就离开了,诏罪堂里只剩下了长英和两只鬼,它们又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长英顺了顺徐关雪的头发,温声说道:“徐姑娘,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沈公子了吧?” 徐关雪不大会讲话,只是茫然地低下头。 “也罢,徐姑娘早日去地府,没准沈二公子还在那儿排队呢,判官们的效率可是很低的。” 长英说完,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两只鬼头靠着头,双双阖上了眼睛,这对可怜姐弟,竟然死后才得以见上第二面。 天光从东边照上来了,将沉寂的夜色一扫而空,何进和徐关雪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最后化成了点点荧光,弥散在了空中。 长英打着哈欠走出公堂的时候,发现于廉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人。 他上前去打了声招呼:“于大人,怎么不交班休息去?” “吃酒。” 长英愣住了,一时间没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吃酒?他没听错吧,虽说嗜酒如命是沽津人的天性,可就连这要规矩不要命的于廉,竟然在通宵了这么多天之后决定去吃酒?! “呃……那于大人,是在等楚大人一道走?” “楚问还要查账,没空。”于廉回答道,“我在等你。” 这算是,邀请自己? 长英嘴角抽了抽,没等他回应,于廉转身就走,他赶紧跟了上去。 他是没喝过酒的,以前在禅院禁酒,重生后也一直机会喝上,此时当然心下好奇得很,况且,他更想知道于廉这种人,不办公务的时候都是什么模样。 于廉带着长英轻车熟路地就走到了一家酒肆,他掀开帘子进去,里边只坐了一桌两人,都穿着赤金袍子,看来是于廉的同僚,他们样子是喝了有一会儿,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好些。 “方夷,来得甚晚!” 其中一个朝于廉招手,那人额头上绑了一条金红的牡丹纹抹额,神貌英武,看上去比于廉还要高了点,一手正搭着另一个人的肩。 另一个人也是相貌堂堂,不过眉宇间的凌厉不及他二人,反而带了几分柔和,他神情微妙地推开了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朝长英和于廉笑了笑。 “方夷,这位是?” 长英也还报一个笑容:“二位唤我长英就好。” 于廉冷冷地添上了一句:“沈二。” “缘是沈二公子啊,久仰久仰,我名叫周芸,此人是秦策,我二人都是一平 12. 第十回 银子哪消死人仇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头一遭吃酒,一时间没把控住,长英在武神院借宿了一晚,从晨早一直睡到第二日的五更天,待到醒来时,他差点以为只是浅寐了一会儿,怎么天色还和刚睡着时一个样。 他爬起身,胃里一股强烈的灼烧感,头像是被马蹄踏过去一般地疼,他一摸头发,竟然摸到了一把和着泥的草,上边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 不会真的被马踩了吧? 武神院没有供人睡觉的地方,长英是直接在一间没人的书房角落里睡的,如此一晚,沈二的身子自然顶不住,他全身像散架了一样。 一摸口袋,竟然摸出来一把银子。 “不是吧……真给啊。” “沈长英。” 一个声音突然从后边冒出来,长英吓得一哆嗦,这才发现来人是于廉。 “于大人,一惊一乍地作甚。”长英嗔怪了一句。 于廉看着长英手里的一把泥和草,好心地解释了一下:“昨日你摔在马厩里。” 长英:“……” 不等长英回话,他又紧跟着扔了一句:“徐关阳自戕了。” “啊?” 听到这消息,长英二话不说就和于廉赶到了地牢,徐关阳的尸体就仰面躺在地牢里,七窍流血,死相极惨。 楚问依在牢房门口,满脸疲惫,说话也没什么气力:“仵作看过了,吃毒死的。” 莫非是毒死沈二的那毒?长英摸了摸下巴,想靠近些,却又觉得尸臭极为难闻,不禁捏住了鼻子。 “这是死了多久,怎么那么臭!” “关进来之后,趁没人注意就服毒了。” 蹊跷! 他本打算今日再来地牢问徐关阳一些事情,虽然案子结了,可长英始终觉得,依靠徐关阳一个人是绝对无法完成这么多事情的。虽然此人心眼焉坏,但脑子却蠢笨得很,只晓得直来直去。 说白了,若要他相信徐关阳老谋深算,他不如相信于方夷口若悬河。 眼下线索断了,更蹊跷!按照徐关阳的性子,肯定会吵着要重审,怎么一进来就服毒自尽了? 长英问道:“楚大人,地牢一般都是谁来把守的?” 楚问说:“执明司的地牢关押重犯,武神院和执明司会一同把守,当晚轮值的弟子没见到有人出入过。” 他看了眼于廉,又看了眼长英,叹了口气,说道:“沈二公子,你和我来一趟,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没说让于廉跟来,那就是他听不得。 长英跟着楚问来到那间别院,楚问替他沏了盏茶。 “沈二公子眼下还要继续查这桩案子吗?” 楚问也看出来了,徐关阳的死有问题。 但要不要查?说实话,他也答不上来。他本只想替沈二报了仇就收手,谁成想后来扯出来这么多事情,粗略一算,这才几天,就给地府送回去了三只阳间鬼,这阎王爷不得好好犒赏犒赏? 长英心下得意着,不知不觉走了神。 楚问见他不回答,继续说:“若你要查,我倒是可以替你指一条明路。” 他掀了袍子坐下,一只手撑在桌上,不断揉搓着太阳穴,看上去相当疲累。 “楚大人请讲。” “账目上查到了沈家和徐家的走私,其中除了这两方,其实我们还忽略了一点。就是从沽津到神护的关口。” 的确,关口通常是武神院来负责,说得更明白些,谁知道这件事执明司和武神院有没有掺和其中呢?不过就这一点,长英并不想再深究下去,留条路日后好相见嘛。 楚问继续说道:“我知道眼下沈二公子和方夷的关系有所缓和,但这件事情,你不能同他一起做。” “为何?” 楚问正色道:“于方夷是沽津武神院的督领,也是一平秋门下弟子,你若要查关口,避不开他。” 长英听他一番话,顿时了然了,虽然他不想平白指摘于廉包藏祸心,但的确是需要避嫌的。 “那我该怎么去?”长英无奈地摊了摊手,问道,“我在沽津只认得你和于廉,去了神护路可不好走。” “你昨日和于廉吃酒去了吧?” 长英点了点头,说道:“是。” “一平秋的宗主姓秦。” 姓秦?这个姓氏听得如此耳熟。 长英顿时一拍掌。 是昨日吃酒时遇上的那个蠢货! ***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前往神护,倒不全是为了这案子,而是他正面临着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需要钱。 地府给他发不出银子,人间也没差事可办,他必须想办法。 沽津这座城商贾云集,确实适合做生意,可这对于毫无从商经验的长英来说,跟这群扎根了好几十年的人精竞争,压力实在太大。 而神护呢,地大物博,到处是又有钱又没脑子的富人。 长英拿秦策给的银子换了身白袍,又把楚问借他的衣裳还回去了,稍加休整,隔日就准备出城,虽然纠结了一番要不要和于廉道个别,但想到昨日楚问的一通敲打,还是放弃了这个念想。 走到临近城门的地方,只见那睡了个白袍道人,像是给人算命的,此刻睡得正香,长英来了兴致,凑过去,清了清嗓子。 “道长,日上三竿,合该醒醒支摊了。” 把这幡酣睡的道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哆嗦,抹了把口水,循声音看去是个俊逸少年人,穿了件朴素的袍子也盖不住神貌的英气,只是他肤色白得颇不寻常。 道士认得他,继续倚上了怀里的平津幡,阖上双目,懒着声说话。 “本行三不占,不占短命鬼,不占病秧子,不占穷光蛋。” “道长可认得我是谁?”长英佯作没听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蹲下身子,面上挂起了无害的笑。 “沈二公子,近日回沽津住得可舒服?”道士还是不睁眼,问道。 长英笑眯眯地应着:“舒服舒服,沈府拆了个干净的,武神院外边的地正好,地为席天为被。” 说罢,长英拿上手里的刀,放到了道士面前。这是那把好像能吸食怨气的横刀,尚不知来历。 “道长看看这刀?” 道士勉 13. 第十一回 茶书诡话飞头蛮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长英无钱一身轻,连手上的横刀都给了那道士,没个几日就走到了神护,只是沈有庚这身子太弱,眼下是浑身虚汗,手脚无力,必须要找个地方歇脚了。 神护入夏后日头正盛,他钻入了一家茶楼里避暑,这茶楼门面不大,里边却硬是搭了个戏台子,内室只能容下三两桌的样子。 进去是已经在唱戏了,长英在偏处上了座,唱的是《偏戏鳐》,他看过的戏本子不少,这一出也是听过的,讲的是相鳐祸世,四大家结成金石之盟,共诛大敌,保全了天下太平的故事。台上一角儿扮了恶鬼相鳐,九头蛇身,面容凶煞,另四个角儿穿着甲胄,分别演的四位宗师,四宗师绕着那相鳐缓步而走,每合唱一句,四人就剑锋一刺,又一齐架剑,从“昆吾共盟”一直唱到“速速伏诛”,相鳐被绕得头晕眼花,刺得鲜血淋漓,伏倒在地。 长英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拊掌称好。 这一出演完了,就上来了个说书先生,他掀袍而坐,一拍醒木,清了清嗓子说道:“话接上回,百鬼夜行,有这么一只鬼叫做飞头蛮,了无手足,只有一颗比人高的头颅,面宽耳肥,舌长五尺,近日正巧出在了秦府……” 没等他一句说完,立刻有人抗议道:“我们这吃着呢,怎么讲这么晦气的东西!” 说书人白了他一眼,但果然不再说,可长英听到了耳朵里。 秦府出的鬼,若是他能搞定,不光能敲他们一笔,秦家还欠下个大人情,他在神护的营生不就做起来了? 于是他凑上去问道:“先生,能同我说说这飞头蛮吗?” 说书人立刻来了兴致,眼里闪着神采,对长英说道:“这飞头蛮呀,顾名思义,就是颗会飞的头,听说那是个从前在秦府吊死的人,来找他们寻仇的!每晚它要吃谁,就提前在他手臂上留下三道红印子。如今这鬼已经吃了好几个,那死状可惨可惨,舌头往人脑袋里一穿,把里头的髓都给吸了出来……” 长英皱了皱眉,还欲再说,却被一人高声呵斥打断。 “你说秦家对付不了,那这鬼早该给你们的脑袋开瓢了!” 他回头一看,立刻诧异道:“秦公子?” 来人正是秦策,他高束长发,此刻抱着臂站在长英身后,面带怒意,寒目凛冽,死盯着说书人看,吓得他赶紧闭上了嘴。 “哟,沈二,你怎么在这儿?” 看见长英,秦策的表情才稍舒展了些。 长英不禁汗颜,这人长得也忒高了,估摸着要比自己高上半尺有余,他方才横眉冷对持剑而立的模样已经把茶楼里的人吓跑了好几个。 “秦公子,借一步说话吧。” 二人走出茶楼,长英就开门见山道:“秦公子,我虽没有武神院的一官半职,抓点小鬼还有些门路,或许能帮上你。” “谁说……” “秦公子若能对付这飞头蛮,这神护城里谁敢说这茬事情?” 听了这话,秦策只好长叹口气,无奈道:“好吧,沈二,我就不瞒着你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我们一家老小如今都搬去别的府邸了,我就把这鬼关在秦府里头,还没想出办法来。” 长英微笑道:“好说好说,今晚秦公子和我一道去一趟,我替你解决。” 秦策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 “是,不过如今手边没有趁手的兵器,要管秦公子……” “诶诶诶,等等,”秦策赶紧摆手打断道,“沈二,不是我看低你,我爹是一平秋的宗师,虽说他现在年纪大了吧,但好歹以前也是一顶一的高手,他都拿这东西没办法,我怕你小命不保啊。” 长英挑了挑眉,答道:“秦公子现在比令兄如何呀?” 秦策哈哈大笑,毫不自谦地说道:“那自然没话说,我年轻着呢,我爹那老身子骨,肯定打不过我。” “这不,我也年轻着,你爹办不了这鬼,我俩一道肯定能办了。” 秦策惊喜道:“嚯!想不到沈二你还有些英雄气在身上呢,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干巴巴的书呆子……” 干巴巴的书呆子……有这么形容人的吗? 秦策领了长英没走多远,就到秦府了,果然空无一人,府门紧闭,外面贴了一大圈的辟邪符,把秦府给围住了。 先前楚问提过神护,这地方相比沽津那种明摆着写“我有钱”的庸俗之气,更有低调不失华贵的感觉,秦府比徐宅要大上一倍,里头却是亭台楼阁,粉墙黛瓦,每走十步就有一处清幽小潭,风光旖旎,看着更像是江南的格调。 秦策领着长英往游廊上走,边问道:“你来祭奠沈有眉,怎么不叫上方夷?” 长英面露疑色:“家兄是沽津人,我此行也非是祭兄,秦公子怎么这么问?” “那你披麻戴孝地作甚?” “我……” 长英“我”了半天,罕见地没接上话,只能颇无语地看了看自己的白袍子。 这两回相处下来,他算是发现了,秦策这人实在没什么弯弯绕绕,总是有话直说,偶尔倒显得有些迟钝了。 停到一处院落,推门进去,满目的尖兵利刃,寒光熠熠,皆是上品,有些比他前世那把漱冰剑锻得还要漂亮,看上去价值不菲。长英从架上随意挑了把趁手的剑,放手里舞弄了几下。 秦策端详着他的动作,摸着下巴自语道:“奇怪。” “我记着于廉说,沈家的次子是个文弱书生,怎地你却会使刀剑?” 长英神色自若地回答:“在外游历得久了,自然要学些傍身的路数。” 说罢,他对秦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纯良笑容。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秦策听罢没有多疑,在一旁坐了下来,调侃道:“沈二,现在跑也来得及,小爷还能护你一手。” “秦公子只管事后请我吃顿……呃,我是说,给我些酬劳就好。” 长英原想谦和些,不讲得那么像个讨口子,但一想到秦策这个性格,他说请顿酒,没准真就请顿酒完事了。 “ 14.第十一回 茶书诡话飞头蛮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屋外阴风阵阵,狠打在房瓦上,又吹得树木狂响,天色好像骤然之间就黑了下去,那些贴在外边的招阴符随着这阵阵妖风,一晦一明地发出金光,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什么?”秦策像是没听懂长英在说什么,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诓我?” “非是诓你!”长英有些心焦,声音抬高了些,问道,“秦公子,你府上可有养什么犬类?” 秦策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说道:“狗?人都住不了我还养狗?” 长英更急了,喊道:“秦公子!” “有有有有有,你去那个,北边那个厢房,哥不让我养,就没给带走。” 长英眼下有些紧张了起来,他这回确实是低估了飞头蛮的凶险,单靠无常链和秦家的法器,恐怕难以制服它,他需要找一些偏门的法子。 天色愈来愈沉,寒风愈吹愈响,像是恶鬼的尖啸声一般笼住了整个宅子。 长英推开门,神色严肃地说道:“秦公子,这间屋子外边贴满了招阴符,所以飞头蛮夜幕一至就会到来这里,既知行踪就好办得多,你与它缠斗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秦策有些崩溃地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晚点贴也成啊!” 长英远远地答了一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脚下生风,很快就没了身影。 “沈二你他娘的……” 秦策看着长英六亲不顾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倒不是心生怨怼或是有所退意,只是他总觉得长英话里话外都在把他当猴耍,忒不真诚。 他拿了把没穿鞘的长剑,在手上掂量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改提了一把陌刀出来。 这把陌刀身有一丈,刀头极长,拿着颇是沉重,他很少用这种蠢笨的兵器,但对付飞头蛮这类体型巨大的鬼,确实需要更强大的杀伤力。 秦策尝试挥动了几下,只觉得刀风甚劲,挨一刀恐怕就是人马俱碎。 “嚯,这刀还挺趁手!” 正当他琢磨着要不要日后多用用这把武器时,只听一声轰然巨响,屋外瞬间被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仔细一看,是个庞然大物正紧贴着门,它发出着嘻嘻笑声,一条长舌直接打来,把窗户穿了一个洞,随后一颗猩红的眼珠透过那洞口,眉眼弯弯地瞧着里面的秦策。 正是飞头蛮! “就是你啃的老子!” 秦策絮絮叨叨地骂了几声,随手从旁拿了把短匕往飞头蛮的眼球里掷去,飞头蛮并未躲闪,任由那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眼珠,随后,匕首就像陷进了流沙一般,越陷越深,直到被飞头蛮的眼球整个吞了进去。 秦策看愣了,上回对付这只鬼的时候可没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飞头蛮又开始发出尖锐的嘶鸣声,一头撞进了屋内,他这才看到它的全貌,整颗头颅都是光秃秃的,头顶的皮皱在一起,两颗眼珠睁到了最大,布满血丝,远远看去一片猩红。跟着飞头蛮挤进来的还有几只小鬼,也是被招邪符招进来的。 长英方才说了,只要有招邪符在,附近的鬼物就只能被驱赶到这个区域,眼下他作为诱饵,已经成功把飞头蛮引进来了,他需要做的就是离开这间屋子! 飞头蛮似乎对身边的几只小鬼颇为不满,拿舌头去卷它们,被那根红舌舔到的小鬼身上均是窜出一团黑烟,像泄了气一般,身子疲软下去,很快就消失了。 吃完这几只小鬼,它舔舐着嘴角,两颗眼珠兴奋地转了转,发出几声貌似是雀跃的响动,随之目光落在了秦策身上,一张鬼脸写满了贪婪。 舌头径直甩来,秦策背过手中的陌刀,旋身砍去,正面将那段红舌削下去一截。 那截断舌落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竟然开始翕翕游动,直接朝秦策的门面而去,秦策徒手一抓,把它拧得血浆直蹦,随后仰身一滑,从飞头蛮的舌下钻过,足尖点上墙面,借力跃到了它的头顶上方,双手抓了陌刀,直劈下去。 这一刀用劲十分,硬生生把飞头蛮的头骨砍下去一半,它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嘶鸣,把屋内的兵器架子都震倒了好几个,秦策赶紧捂住双耳,脚踩实了地面,步步退去直至屋外。 “秦公子退后!” 只听长英一声高呼,秦策立刻退身,从后边飞来一排黄符,每张中心都染了一圈血迹,它们直往飞头蛮的脑后贴去,从符箓的中心喷出一串鲜血洒到了它身上,那原本将要合拢起来的头颅直接被凭空撕裂了开来。 秦策的手有些发抖,把陌刀扔开了去,抽出了手边的佩剑,看向长英。 只见长英头发凌乱,头顶还依稀留了几根灰色的毛发,身上的白袍被什么利齿咬开了好几个口子,衣摆下边已经被撕扯成了细细的布条。 秦策诧异道:“你干什么去了?” 长英方才跑得匆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稍整理了下仪容,面色平静地回答:“取了点血来。” 秦策越想越不对劲,看着长英头顶上那几簇灰毛,顿时明白过来,朝长英怒声道:“你他妈不会把我的狗杀了吧!” 长英没答话,也拔出了剑,秦策见眼下没法找他确认,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恶气。 按照阳间除鬼的法子,就是把鬼给打服了,然后往命门贴上一张辟邪符,这鬼就能送到地府去。 可要命的就是,这飞头蛮已经怨气冲天,寻常一张辟邪符并不足以打散它在阳间的怨气,方才长英扔出的那几张是藏了热狗血的辟邪符,费了他好大一番力气,却依然没把它送回地府。 地府的鬼差但凡能来一个,都该把这东西收走了! 飞头蛮依然在尖啸着,那些鲜血逐渐褪了下去,它的头颅又从底下开始闭合,几张辟邪符摇摇欲坠。 “沈二,你最好想到办法了。”秦策转了转酸痛的手腕,低声道。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长英手里的剑捏得更紧。 他不能确定沈有庚的身体是否能用太虚十式,这套剑法对□□的损伤极大,说不准几招就是个半身瘫痪。 可是…… 长英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横过剑来,双指抵着剑锋,口中一道雪白的寒气吐出,那柄剑瞬间映出银光,他目光骤冷,眉间肃杀之气尽显,这一下 15.第十一回 茶书诡话飞头蛮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白无常去得匆匆,留下了散落一地的符咒,临走前还不忘说了声“谁画得这么丑”。 待他走后,秦策立刻翻身站起,从地上拾了把剑抛给长英。 “沈二!” 他这声喊得极响,吓得长英一激灵。 长英不满地应了一句:“秦公子,喊这么大声是要把谁唤来?” “你方才要用的是什么剑势?与我打一场来。” 闻言,长英暗自腹诽,同你打,怕是我俩都得半身残废,这趟来抓飞头蛮岂不是前功尽弃。 可秦策哪管他这些心思,二话不说就拔了佩剑直刺而来,长英立刻偏头躲过,却始终不拔出剑,手中拿了剑鞘左右横挡,不断化解着秦策的剑势。 见他不愿出剑,秦策直接挑飞了地上落着的一张辟邪符,运剑一击,那沾着狗血的符箓直冲而来,长英蹙眉,双指夹住一甩而开,连带把手中剑鞘也扔了,横掌击去,打到了秦策的右肩上,他稍收了些力气,这一下是不痛不痒。 秦策只退去半步,还要上前来,长英赶紧抬掌欲再次把他打开,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秦策笑了笑,捏紧了长英的手腕,压低了声。 “你……不是沈有庚吧?” 长英顿时心下一惊,好在他精于表演,面上不着痕迹,装出狐疑的模样。 “秦公子怕不是糊涂了,我若不是沈有庚,又是谁呢?” “沈有庚这人我的确不熟,”秦策盯着长英的眼睛看,似乎想努力捕捉到一丝欺骗的痕迹,“可剑术我熟,你这副躯体如此纤细孱弱,根本不是习武之人该有的身体素质。” 这一点,哪怕是于廉都没注意到。 长英飞快地思索着应对方式。 “你不必解释,方才你要用的那道剑势忒强劲了,若没有个十年八载的习武经历,不可能散发出这样杀意。” 说罢,秦策的手捏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他的腕给生生拧断! 他寒声问道:“你是不是鬼?” 是不是鬼? 若问这沈二身体里的他是不是鬼,那的确如此。 可是凡间真的有什么办法能从人的身体里掏出魂来,看一看是不是魂不对主呢? 于是长英一口咬定:“我是人,秦公子。” “若你不是呢?若你是个食人精魄的鬼,抢了沈二的壳子呢?就像那只飞头蛮一样,鬼类之间也能相残。” “秦公子若有办法,大可放心验我。” 言下之意,你拿我没办法,定不了我的是非。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秦策最后还是放开了长英的手腕。 此时天将明,他们手臂上的红痕也都消失干净了,秦策没有继续关于长英身份的话题,而是说是让他这几日在秦府将就一下。 他话中的秦府,应当是神护的另一座府邸。 长英跟在秦策后头走,他的模样有些狼狈,身上的袍子又破又脏,还全是不明血迹,路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秦策从哪个乱葬岗里捡回来的。 他和秦策这一路上都是无言相对,长英想着把自己的身份坐实些,便先行打破了沉默:“秦公子,你……” 谁料秦策立刻打断道:“诶,别叫我秦公子,咱们已经是患难的交情了,你年岁比我小,那我就领你一句‘哥’,不算你亏吧?” “秦公子,叫‘哥’也太……” 太狗腿了!他可不想往后被人当作秦策的小手下。 “那叫随之吧,我的表字。” “太亲昵了些。” 是太肉麻了些,才认识两天,叫什么随之不随之的? 秦策一听他这个不情那个不愿的,在一座府邸前停下了脚步,抱着臂有些不悦地看着他:“那你想叫什么?” 就寻常地叫秦策不好吗?怎地这个人还非要跟自己搭上点关系了。 长英有些无奈,亦有些无语地瞧着秦策,说道:“咱们还是先走吧?” “走什么?已经到了。” 秦策说罢,二人身旁那座府邸的大门就被缓缓推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他的面容和秦策生得别无二致,只是相比他要瘦削许多,除此之外,他还生了一头白发。 长英看着他如瀑的白发,不禁蹙眉。 只听那白发男子开口道:“随之,昨夜去了哪里?” 秦策倒是灿然一笑,答道:“哥,我和这家伙昨夜把我们东边府邸的飞头蛮给解决了!” 于是男子的目光转向了长英,似带了几分敌意:“这位是……” 长英抱拳答道:“在下沈长英。” “是沽津的沈家吧?”听他这么介绍,男子的面色这才温和了起来,对长英微笑了一下,说道,“我是秦策的兄长秦决。” 秦决上下扫视了长英从头破到尾的衣服,又添上一句:“沈公子一同进来吧,这次辛苦你了。” 说罢,他还瞪了一眼秦策,眼中略有怒意。 秦策见状挠了挠头,解释道:“哥,他自己要跟我来的。” 长英也跟着附和:“是的,秦公子,是我主动要跟去的。” 况且他跟过去,除了跟秦府家的狗打了一架,别的什么都没做,这只飞头蛮的确大半都算是秦策降伏的。 一行人进了府中,这座府邸修得和先前那座大差不差,也是一股子江南味道,长英身前没去过江南,但也在些民间的画本中见到过许多。这地方在神护的其他府宅楼阁里独树一帜,任谁都看得出主人家不落凡俗的品味。 府里的人不少,除了下人外还有许多孩童在嬉闹,比起方才那座府邸多了不少人味。 秦策把手背在脑袋后面,虽然一夜未眠,但心中却是斗完恶鬼后的狂喜,此刻精神百倍。 “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秦决回答道:“十日清谈会延了一周,估计得下月才能回。” “啊——”秦策拖长了音,失望地说,“我还想着跟他炫耀一下呢。” 难怪秦府为了飞头蛮要举家搬迁,秦宗师此时竟不在府上。 长英跟在秦决身后,看着他的满头的雪白,陷入了沉思。 秦决和秦策五官生得一模一样,估摸着是孪生子,可为什么体型差距如此之大,秦决还长着一头白发呢?况且方才他见到自己时的那目光有着不明所以的凌厉,仿佛认定了长英 16.第十一回 茶书诡话飞头蛮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秦府此时已经哀鸿遍野,飞头蛮吃人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尸体就倒了一片,只剩下一位夫人,怀里正护着个年幼的孩童,她的脚踝上有明显的伤痕,应该是逃跑时被伤到了,此刻无法走动。 “姑母!” 秦策认出了他们,呼喊一声,想赶出去救人,却被长英横手拦住。 “打不过。” 言简意赅。 秦策的面色黑到了极点,他自然也知道打不过,可那些人都在秦府伴他长大,亲如家人,他断是不能理会长英这句提醒,挥开他阻拦自己的手臂,冲了出去。 秦策暴露在院内的一刹那,十只飞头蛮的目光一齐扫过,它们相互挤兑着飞到秦策那儿去,一个个都贪图着他的脑袋。 长英见状赶紧抢上,他的剑出得极快,稍拦住了飞头蛮的攻势,秦策也不敢怠慢,赶紧把他们打横抱起,几人退至了一处偏房。 未点灯的厢房里晦暗一片,只能听到略显急促的呼吸,那孩童睁着大眼,分明是泪眼汪汪,却也乖巧地晓得不能发出声音,一双小手死命捂着自己的嘴。 秦策上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小石头,别怕,这种小鬼我一拳打十个,你和姑母在这儿好好待着。” 那夫人声音直颤,扯住了秦策的衣袖:“随之,不要硬来,等你哥哥……” “我不会的。”秦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哥刚走不久,见到这边异动应该马上能回来。” 长英从袍子上撕下一片布,缠住了手腕上的伤口,提醒道:“我们现在必须出去。” 他们一直待在此处,只会引得所有飞头蛮过来,为了保全秦府上下的人,必须有人成为诱饵,与之死斗。 秦策也明白这个道理,朝他点了点头,二人各持了一把剑走出厢房,那些飞头蛮找不到活人,开始发出凄厉的嘶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丑东西,吃掉的人统统给老子吐出来!” 秦策怒吼了一声,引起了它们的注意,眼珠上下滚动着,又转嘶鸣为刺耳的尖笑,长英听得腻烦,扬剑就是一抛,正巧插入其中一只的眼球里。 奇怪的是,它并未像先前那只一般把剑吸纳进了眼球中,反而爆裂了开来,它也随之露出了极痛苦的表情,像个婴孩般还是哭泣。 剩下的飞头蛮不管不顾直接舔舌而来,长英一边偏身躲过攻势,一边朝秦策大声道:“此时尚在阳间,这些飞头蛮应当是没有这么强大的阴气,较之先前那只要弱上许多。” 秦策也高声回应:“没有辟邪符,也没办法!” 的确,不论这些飞头蛮实力如何,十只到底是数量庞大,他们应付不过来。况且光靠武器是不够的,要把他们送回地府,除非渡化,必须要倚仗辟邪符。 与它们绕跑良久,长英的体力渐渐有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气息也开始紊乱。 秦策注意到了他的情况,喊道:“沈二,你可别死了!” 别死,这说得实在轻巧…… 早知今日可能要死在体力不支上,当初在沽津就不应该日日插科打诨,好好锻炼这副身躯才是! 如今追悔莫及也没办法,他也不停地思索着生门,边忙着调整气息,一个不留神,一只飞头蛮就从他身后急追而来! 秦策支援不及,眼看那飞头蛮的舌头就要舔到长英,千钧一发之时,只听一声“接刀!”,一把未出鞘的横刀径直穿透了那只飞头蛮的脑袋,留下血淋淋一个空洞。 长英下意识地出手接过,看到来人面貌时,这才诧异道:“道长?” 此人正是沽津那个坑蒙拐骗的道士! 道士悠然坐在墙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径直传入了长英耳中。 “你这刀品相太差,今儿个特地给你送回来了,那卦金我不收你的,只当你是有缘人!” 长英把横刀稍稍拔出一截,原本通体银光的刀身已经变得纯黑,上边竟看不出一丝光泽,他不禁覆手上去摩挲了一下,像是磨砂的工艺。 原先确实是凡俗的刀品,如今却能称一句鬼斧神工。 太漂亮了! “还愣着,当心你的脑袋!” 秦策清喝一声,双手撑住地面,倒身过来迎面踢上了一只飞头蛮,它脸上被狠踹一脚,砸到了一面墙上,震出巨大的余波,顿时头晕眼花,翻了个白眼过去。 长英见它一时晕厥,手中横刀当即出鞘,那刮鞘声极为悦耳,堪比丝竹之音,他也觉得力道强劲了几分,一个横斩过去,随后背身点刺,又极快地拔出,飞头蛮被斩了个一字,头颅从中间直接被割开。 “嚯!好刀法啊。”道士竟然还得闲拊掌夸赞几句。 一边的秦策也是赤手空拳把另两只飞头蛮的舌头缠在了一块儿,它们坚硬的头颅撞到了一起,瞬间皮开肉绽。 果然,这些飞头蛮虽然外型来看跟先前那只别无二致,却好对付得多! 其余六只飞头蛮见势不对,竟然还搭起伙来,几个皱皮脑袋交叠在一起,齐齐朝秦策飞了过去,那几条红舌缠在一起,看得他心里直泛恶心。 秦策暗骂一声 17.第十二回 我见故人多为鬼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长英看着那道士朝自己竖着两根手指,还大言不惭的模样,觉得颇是奇异。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虽然如今他刀法大长多半要归功于这道士,可谁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喂饱”的这刀? 杀鬼,还是杀人? 一旁的秦策面色十分难看,口中不吐一字,只是默默地把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都搬到一处,掀起块布罩了起来,这里头死的人大多是家仆,虽没有血亲,可到底还有情分在。 几个时辰前的秦府还是到处是语笑喧闹,现如今只剩那间厢房里几声微弱的抽泣。 长英也识趣地不说话了,在旁替他一同搬动尸体,有些人不光头颅被洞穿,连脖子都被折了大半,死相奇惨。 这飞头蛮实在是作恶多端,放到地府必然要判个千八百年的无间地狱,可秦家这块地府并不算什么妖邪冲煞之地,为什么能滋养出这么多的恶鬼?且个个面貌奇异,好食人脑,如此相像的习性,不应当没有联系。 会和秦府吊死的那个奶娘有关吗? “诶,你们俩,”那道士突然发话,从墙上轻轻一跃,落到了他俩身边,“想不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长英本盯着那些尸体出神,听到道士这话,来了些兴致。 他一个在地府待了五年的鬼,都没见过这东西,这江湖混子竟然懂? “明明是鬼,却有这么真实的肉身,还会流血,这不是很奇怪吗?” 道士走到一只飞头蛮面前,蹲了下来,从那堆碎肉里拎起一块,笑问道。 的确,这是他先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哪怕是再像人的鬼,也不可能有如此真实的肉身,更别说什么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它们连血都不会有。 虽是恶心,但秦策和长英二人还是服从好奇心,乖乖围了上来。 “这种东西叫做偶人,原先是活人。” “你们都知道,人的身上有阴和阳两股气,死了之后阳气归天,阴气归地,这就是所谓的负阴而抱阳。”道士举起双手,拍到了一起。 长英点了点头,这说得不错,只不过“阳气归天”是个好听了点的说法,其实阳气就是打散在人间了,鬼在转世轮回以后,这些散了的阳气也会重新被聚集在新生的活人身上。 道士又说:“阳间的鬼,本质上就是一团阴气,它们既然留在人间,势必要和人间庞大的阳气相抗,大部分鬼受不了这阳气,过个十年二十年,自然而然就回地府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长英和秦策,问道:“说到这里,我想问问你们,如果这团阴气想塑就人身,应该如何呀?” 长英回答道:“负阴抱阳,自然是吸取阳气。” “不错不错,悟性很高嘛!”道士摸了摸长英的头发,继续说,“阴和阳本就不是对立的,阴阳相合,此乃万物生息之基础。可若一只鬼进了人身,吃了人的阴阳二气,它就不单单是一只鬼了,倘若阴阳调和得不好嘛,就长得奇丑,像这几只头颅,还会残留一些鬼的特征。” 讲到这里,道士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若是阴阳调和恰如其分,那将会完全不惧怕白日。” 届时,这种偶人,就会与真人无异! 秦策惊道:“意思是咱们身边也可能有这种扮成人的鬼咯?” “道长,敢问有什么办法能分辨出二者的区别?” 长英问的这个问题,不光是好奇,还为他自己。 毕竟他本质上也是地府来的鬼,可他却从不惧怕阳光,白日也无需睡觉,除了这份记忆有所缺失,他和一个活人并无区别。 “有!”道士咧开嘴,笑道,“这种偶人虽然披了张真皮,但可别忘了,它们最初是从哪里钻进人身里的。” 长英猜测道:“百会穴?” “错,寒从足下生,悬钟、阳辅、光明三穴,简单来说,就是脚脖子。” 秦策嫌恶道:“这鬼还挺磕碜,从脚上爬进来。” 长英赶紧追问:“那具体会有什么症状?” “这个嘛,哪种都有咯,最常见的就是会有条黑痕,爬在脚腕上。” 黑痕。 听到这儿,长英突然愣住了。 脚腕上的黑色痕迹,他的前身也有。 那条黑痕伴随了他那短短的十几年,一直留在脚腕上,他一度认为那是出生时留下的胎记,他的师父化易也未曾替他解答过。 可如果按照这道士的说法,这黑痕就代表着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 他突然想起了那段远在苍州的记忆,楚寻春说的那句话。 “这东西,在你身上。” 难道他要找的,是自己身上的另一个魂魄? 正在几人谈论间,秦府的大门处突然传出了声音,一个白色身影翩然走入。 秦策见着来人,立刻挥手道:“哥!” 可那手举了一半,突然想到身后死去的那么多秦府人,他的神情又落寞了几分。 “随之!”秦决见到府内血光欺天一片狼藉的模样,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它们……又来了吗?” 秦策赶紧爬起来想迎上去,却被长英一手拽住了衣摆,他正疑惑间,长英缓缓起身,面色沉冷,目中带寒地看向秦决。 “秦公子,方才去哪里了?” 秦策顿时知晓他是什么意思,赶紧阻止道:“说什么呢沈二,我哥去一平秋了,走时叮嘱过我们。” 长英不去理会秦策,径直走到了秦决面前,他虽矮了秦决一头,气势上却毫无被压下的意思。 “秦府上连续两日出了鬼患,怎么每回秦公子都恰巧在该出现的时候,有事离开了?” 秦策赶紧插口:“别瞎说!昨天是我偷偷去的,我哥不知道!” 长英紧盯着秦决,不放过他神情的任何异动:“昨日是,可最初见着我们时,秦公子好像并不是不知道令弟彻夜未归,你兄弟二人相伴数年,难道你不知道你这弟弟的脾气秉性,夜不归宿,你就一点不担心?” 秦决没有避开目光,沉默了半晌,轻叹一口气,随后掀起了袖子,几人终于见到了那衣衫紧紧掩盖着的皮肤,上面赫然是几道猩红的伤口。 再撩开右手的衣袖,也爬了好几道。 秦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秦决并无怒意,只是沉着声缓缓叙来:“随之昨夜去东秦府,沈公子说得不错,我的确知晓,可那些飞头蛮夜夜来扰,我实在抽不开身,今日我出去,本以为它们只会追我而来,我想在别处解决,可谁成想……” 他看向秦策,眼里泛上些波澜:“作为哥哥,没能及时来帮你确是我的 18.我见故人多为鬼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秦策显然还是未信长英的话,但他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重新戴上了那副假面,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秦策。 秦策面色不豫:“你又要做什么?” “秦随之,你倒是让我羡慕起来了。”看了不多会儿,长英来回小走了几步,然后抬头看向秦策,讥笑道:“原来能在兄长面前哭哭啼啼,是这么个滋味,我以前从未当过怂包,倒是新鲜。” 秦策一听顿时怒火中烧,扯过长英的衣领,一拳想打上来,却被他抬手拦住。长英背手的掌风不强劲,却是蛇蝎之尾,直中要害,打得秦策手掌发麻。 “这点拳脚,即便我身薄如纸,你也撕不了我。” 他心说先前大抵是太放松了警惕,才会觉得在此人面前不必精于伪装,可蠢货到底是蠢货,既然话说了一通人家不听,那何必再说第二、第三遍? 长英冷着脸,拿开了秦策的手,说道:“你我二人相识不过几日,不必相敬如宾,秦公子允我的钱两付清了就好,我还要往别处去,没时间耽搁。” 说罢,他一眼都没多留给秦策,转身就走。 花太多功夫去照顾此人彼人的情绪是无济于事的,秦决身上到底有没有鬼,只能靠查。 依照道士的说法,脚腕上有黑痕者即是被鬼入了人身,那么秦决多半是个偶人,但再精明的鬼也不可能做到完美的伪装,秦策作为胞弟,必然能瞧出端倪。这说明尚有转圜之地,只要秦决本身的阴阳二气还在,就可以剔骨祛毒,把鬼魂从身体里剥离开。 如此想罢,待走离秦策一段距离后,他就敲了敲阴阳令,那腰牌晃动一下,闪起了荧光。 日游神的声音从里边响起来:“芽儿,何事?” 长英直入主题:“哥,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验一个人的魂魄?” 日游神听着有些困倦,声音难得不扎耳:“验什么?罪过还是善行。” “不不不,就是看看这个人身体里是不是有两个魂。” 日游神冷声道:“一个人,当然只能有一个魂。” 长英又开始软磨硬泡:“哎呀,哥,白无常绝对有这样的法子!” “人只能有一个魂,若你说的是鬼,那就用招邪符的反咒。” “反咒?反过来画?” “有魂,阳气就点符燃起,有鬼,阴气就浸湿符箓,有魂有鬼,则符不动。” 有意思,这一张符能顶三用,也得亏白无常能想得出来。 “谢谢哥!” 长英一声道谢,就把腰牌收了起来。 这符定然要画,但眼下却有更要紧的问题。 方才心里想得义正言辞,大事优先兄弟靠后,但如今毕竟是在人家秦府上,怎能嚣张跋扈得起来?况且两日没进食,他已经饿得两眼发昏了,又不好意思找人讨要吃食。 好在,秦决不久就差人把他安排在了秦府的一间厢房里,还给他送了几套衣服和一些食物过来,这才解了口腹之患。 很好,这燃眉之急,竟然给他要抓的人解决了。 换了身袍子后,他管人要了笔墨,偷摸画了好几张招邪符的反咒,为了试验效果,还在自己身上贴了试试。 果不其然,符咒一贴上身,就窜起了一团火。 “这么说,我是个活人?” 这个结果倒是让他有些满意,往后若再有人问“你是不是鬼”这种问题,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回答。 我是人! 终于认下活人身份的喜悦没持续多久,他很快就琢磨起了法子,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符贴到秦决身上。 “沈二公子现在可方便?” 说人人就到,秦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长英听闻心下一喜,赶紧跑去了门边,还不忘把头发弄作一团,佯作疲倦,懒声应道:“秦公子有何事?” 秦决听到后就推门进了屋,见着长英那半死不活的模样,关心道:“沈二公子是在休息?” 长英眼神恹恹的,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武艺不精,此番一战耗费了太多气力,方才休息了会儿才缓过来。” 秦决微笑道:“那我来得不巧了,等你休息……” 长英摇了摇头,说道:“不了,眼下也睡不着,秦公子有什么话就说吧。” 秦决这才落了座,他敛了锋芒后看着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讲起话来也温和。 “随之很乖的,方才看你们有所争执,估计是他讲话又不好听了罢,”秦决的笑容很随和,“沈公子对我存有疑心也是为他好,只是随之把血缘至亲看得极重,每每提及就要大动干戈,实在莽撞。” “没有没有,是我的话才讲得不好听了,他同你说了?” “是,所以我来替你二人通个气儿,”秦决还是挂着笑,絮絮而语,“秦家有件事儿,一家老小都揣在心里,今日我把你当自己人,就同你说了吧。” 长英的神色动了动。 “我母亲怀上我和随之时,秦家来过一位道士。那道士说,母亲这胎是双生子,会让秦家蒙难,不得留下。” 又是道士,这道士莫不是还喜欢在沽津坑人钱财吧? 秦决继续说道:“但母亲不舍,还是和父亲商量,把孩子生了下来,这才有的我和随之。只不过道士所言之难,很快就来了。我天生体虚病弱,八岁时就下不了床了,找了大夫看也没瞧出名堂,只说没多少年岁可活了。” “那段时日总是闭门不出,只能在房里看书,随之就每天跑去外边给我抓些小虫子回来,说是‘书虫’,过来伴读的。” 长英默默把手里的符箓收了收。 秦决讲到此处,脸上牵起一丝笑意,又说:“好在,过了一年找到位神医,替我治好了病,除了头发变白了以外,这些年竟也没再发过。但这也是秦策的心病,总见不得别人提我不好,他觉得不好的事情说多了就会成真。” “长英,谢谢你替我们解决了如此多的恶鬼,我身上的那些痕迹也差不多褪干净了,往后秦府不会再受此扰。” 秦决的话语间极尽柔意。 长英只勉强地笑了笑。< 19.我见故人多为鬼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秦府不随神护之风,常有人说秦家主颇爱附庸风雅,东西两座府邸建得独树一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书香门第,倒显得住在这地方的其他门户落了俗。 但秦家是靠武馆发家的,这事大家都掖在心里头,个别胆子大的,就说那“一平秋”弟子,不过是在武馆学了绣花把式的草枕头。 武艺发家,秦家的血脉里就有股狠劲儿,若是听到有人说秦家,说一平秋的不是,那不被打个满地找牙是不可能的。 好在秦家出了个秦决。 秦策在秦决房门外踱步了许久,最后长呼了一口气,没有提前知会就直接推门而入了。 屋里头的秦决正端坐着,案前放的是近日一平秋弟子在沽津执明司的执勤卷宗。沽津的徐沈案死了两户人家,成了大案,差点就要提到共盟公审,执明司和一平秋此时人人自危,于廉昨日亥时送达的卷宗,如今已是卯时,秦决依然锁着眉头,仔细端详着上边的每一处笔墨。 听到门闩的声响,他这才抬头,瞧见秦策时眉间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今日怎么得闲了,沈二公子不寻你了?”秦决放下卷宗,柔声道。 “打发他去替我喂马了。”秦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没有落座,而是在屋里四处游走。 秦策没说实话,从那日他们不欢而散,他就没见过沈有庚的身影了。 听闻此言,秦决笑了笑,说道:“他也算是秦府上客卿,怎好亏待了他?” 秦策不作声,他缓步游荡到秦决那些藏书前,手轻抚过檀木架子,留下了两道指痕,他若有所思地拈了拈手上的灰。 秦决的目光从秦策进屋起就始终随着,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异样,问道:“随之,今日可是有心事?” “哥。” 秦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记不记得,你病好以前,每日只能坐在屋里,还总是咳个不停。” 秦决愣了愣神,正要说话,却被秦策打断了。 “那时你最喜欢看我摘回来的花草,捉回来的小虫,每次一见着,脸上挂的笑就停不下来。” 秦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终于寻了一侧的座坐了下来,手扶着膝,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眼中意味不明。 秦决起身走到秦策面前,他今日没束发,如瀑的白发散下来,显得更加亲和温柔,像是块精工雕琢的润玉。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秦策柔软的头发,温声说道:“阿策今日面色不豫,又谈旧事,我猜是和沈家那位公子聊得不对付了。” 秦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道:“是。” “如今我不是好起来了吗,你若想我陪你折花捉虫,今日时候不错,也可陪你往城外去走走。” “不用了哥。”秦策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容,站起身,顺手也把秦决扶了起来。 他和秦决还是一般高,虽然相貌已相去甚远,他手扶上剑鞘,细细摩挲,细细思量。 秦策微不可察地哽咽了一下,又继续说。 “我心想,我们兄弟二人的这段日子,算不算偷来的。” 秦决不作声。 窗外的枫树昨夜已经被吹得七零八落,一只雀飞上了枝头,衔着一根细枝,摇头晃脑地,似乎在寻找安栖之所。 只听铮然一声,惊起了一树沉睡的麻雀。 秦策提着剑的手已经细细洇出了汗水,他没有一刻那么用力地持剑,发抖得如此剧烈,那剑刃紧贴着秦决苍白的皮肤,映衬出他的神色。 “把我哥还我。”秦策几乎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啐出来,他拧着眉,眼眸发红,愤怒快从眼神里烧出来,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此人的心剖开,瞧瞧藏在里面的魂到底是谁,可千般万般的痛苦纠结和失望,如今秦决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还我啊!把我哥还我!” 这一声喊得不响,可秦策的嗓音却是嘶哑无比,他一声声重复着“还我”,可手里的剑却始终下不去一寸。 秦决的神色还是不动,只是手指抵住了那剑尖,从指稍渗出了一些鲜血来,一沾到这血,秦策的剑很快断成了好几截,“哐当”摔在地上。 他的瞳孔又立了起来,哪还有方才那温文儒雅的模样,那对眸子嫌恶地看着秦策。 “还你什么?你哥?你哥早死了,他的魂都被我吃干净好多年了,要我现在呕出来给你吗?” 秦决抬脚轻踢了一脚秦策,这力道分明不重,却把他直接踢出了门外,砸到一面墙上,掀起阵呛人的尘土。 秦决背着手不急不缓地走出来,口中的骂词依然没停:“天天喊着哥哥哥哥,你要是真这么疼你哥,怎么不早点来讨?没准到时候还吃剩了个半缕阳气,我就赏给你,你捧着你哥的元神求佛拜祖去。” 秦策背上吃痛,想爬起身,却又被秦决一脚踩下去。 “总不至于现在跑来挠人。” 秦决说完这句,提了秦策的衣襟,踹开旁边的一间厢房把他扔了进去,秦策跌到地上,这才看见里边还有个人,白袍散发阖目昏死,正是长英。 秦决悠然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反正时候也差不多了,十日清谈之后,你们这些蛀虫,连带着生你们的那些老蛀虫,统统都要死了。” 他嗤笑几声手中掌力一送,那些放在秦府院里还未落葬的尸体顿时挺起身,扭曲着身体,随后一个个竟然都把手掐到了自己的脖颈上,生生把头给卸了下来! 那些可怖的头颅周遭弥漫着一团浑浊不清的黑烟,一直从断颈处钻入,随后不停膨胀起来,尽数变成了飞头蛮。 “嘻嘻……” 飞头蛮的嬉笑声迫近了过来,一个挤着一个往屋里看去,那些猩红的眼珠闪烁着贪婪的邪光,舔动着红舌,仿佛随时都要把人吞吃进去。 “畜生,不准吃。” 秦决冷冷一声,飞头蛮顿时一吓,往后退了一些,满脸的顺从。 “看好了,那都是爷要吃的东西。” 随后,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信步而去,几只飞头蛮又凑到屋前,愤愤地看着长英和秦策,却始终紧闭着嘴。 秦策心脏狂跳,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扑到长英身边,使劲撼动着他的双肩:“沈二,你赶紧醒醒!” 他急促地喘着气,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沈二,十日清谈,我爹他们有危险!” 长英被他这大力摇醒了,眼睫翕动了一下,秦策还欲再喊时,他猛地睁开眼,瞪着秦策。 秦策定定地看着他,额角全是冷汗。 “我们要去日月神阙,沈二,现在就得去。” 长英也不泰然,只是他被秦决一掌打昏了过去,伤及头部,到现在还疼得很,他双手扶额,试图调息缓解。 “你哥呢?” “那已经不是我哥了,他是个怪物,他是个鬼了!” 长英的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看向秦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秦策咬了咬唇,不吭声。 长英怒道:“说啊!” “我不记得了!”秦策也跟着喊,“九岁,十岁,一开始还是我哥的,后来慢慢地就不像了,虽然说话做事还是我哥那模样,可好多事情他都说不记得……” 那就是被吃了! 长英也去抓秦策的肩:“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从你哥病好的时候开始的?” 秦策摇了摇头,又 20.我见故人多为鬼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这句“故意”,其实也是长英说给自己听的。 关于前身的记忆他早就迷蒙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在苍州的雪夜,他的魂灵被师父化易亲手抽了出来。 “你记得那个治好你哥的大夫长什么模样吗?” “不记得,我爹没让我见。” 长英看了一眼秦策,他冷静得简直有些异常,起先他还怕他要横冲直撞跑出去跟秦决拼个死活。 他眼力不错,这不像是演出来的。 夜幕愈来愈沉,外边的飞头蛮开始躁动不安,一双双猩红的眸子紧盯着长英和秦策,状若随时要进来把他们吞吃入腹。 这种强压之下,连秦策都稍稍有些不安,转头问道:“你那些……鬼朋友,要什么时候到?” “来了。” 只听一声急哨响起,狂风大作,将背后的杨树吹得几欲倾塌,一只巨大的黑鸦钻入疾风,猎鹰般地扑杀过来,它的利爪直接刺入飞头蛮的眼球,“噗嗤”一声血肉横溅。 另几只飞头蛮见状,扑过去撕扯那黑鸦的翅膀,红舌还未及半寸,凌空降下三道巨锁,直接把它们压成了肉泥。 “芽儿,躲在何处呀!” 这轻佻的口气,长英一听就是白无常,可这黑鸦显然不是他的手笔。 “不是吧……不是说没什么人吗?” 长英心下一惊,扑到门外去,看着那漫天的黑云直逼下来,两个鬼顺着黑云搭成的阶梯缓步而下,白无常身边走来个跟他一样装束的人,不过通身穿黑,连一双眸子都是漆色的。 “哟,搁这儿呢,”白无常看见了长英,三两步就到了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又瘦这么多。” 长英难得有些腼腆,避开了白无常的手,他身后的黑无常手指稍动了动,黑鸦就缩成了一颗珠子,安静地躺在他手里。 黑无常没有舌头,不能说话,朝长英颔首示意。 长英也回敬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那把横刀正躺在地上,刀身微微出鞘,更像是被摔出去的。 难不成,秦决身体里那只鬼也怕这刀? 一边的秦策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他看着这两个如神天降的“人”,张了张口,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小兄弟,你是芽儿的友人?” 芽儿,谁? 长英打断道:“咱们还是先走,那偶人已经离开有半个时辰了。” 秦策这才说话:“呃……秦家还有几匹马可以用。” “诶,”白无常挥了挥手,“不用不用,来吧,小兄弟,我们捎你一趟。” 说罢,那几团黑云就从脚下把长英和秦策二人托起,见他们站稳后,白无常一拍黑无常的肩,像是驱了匹快马似地,几人顿时乘风而起。 秦策趴下身子看着离自己愈来愈远的秦府,一时语塞。 怎么打从认识这沈有庚起,就没发生过什么正常事儿? “沈二啊……” 长英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含笑道:“你该叫我长英,或者叫英芽儿,地府的人都这么叫。” 秦策诧异道:“为什么叫芽儿?” “见我年纪小,欺我呗。” 白无常这么一听,立刻敲了下长英的头。 “咱们地府的人,谁欺过你了?倒是你三天两头地就去打人家里养的小鬼。” 长英没作声。 他毕竟从前是个人,见到长得骇人的东西,能忍住不去打吗?地府的人那都叫什么品味,喜欢养人脑袋做宠物! 秦策心头还牵挂着十日清谈,没跟着他们一块儿调笑,面上一丝愁容。 “别担心了,小兄弟,抓鬼咱们都是精的。”白无常见他这模样,劝慰了一句,“差不多到了。” 片刻时间,他们就到了一座金楼玉殿上方,随着高度缓缓下落,众人都看见了上边的牌匾,写着“日月神阙”。 这神殿的门紧闭着,长英上手推了推,没动静。 他问道:“你来过这儿吗,十日清谈在哪开?” 秦策如实回答:“没来过,十日清谈都是宗师和掌门去开,哪轮得上我。” “这怎么办?” 长英二话不说就抽出横刀,从殿门缝里插了进去,随后抓来白无常的手,盖上了刀柄。 “愁白头,搭把手。” 里边的刀尖上漫起一阵黑雾,往上一削,只听“咔哒”一声,里头的锁掉了下来。 秦策惊喜道:“开了!” 白无常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狐疑道:“这东西能吸怨气?”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个道人给我的好……呃,东西。” 长英觉得说这横刀是个“好东西”未免夸大其词,毕竟对鬼来说跟慢性毒物没什么区别。 那殿门果然大开,一行人迈了进去,里头的空间宽大得很,檀木桌案一字排开,中心是一座金乌像,直拔殿顶,只是殿中不见一个人影。 秦策略显心焦:“人呢?” “弟弟找我呢?” 他刚问这话就得到了回应,从暗处缓步走来一个白发身影,正是秦决,可他的表情没有半分秦决的样子,咧开着嘴森森而笑。 “谁他妈找你!”秦策啐他一口,斥声道,“真是个蛀虫。” 秦决也骂回去:“蛀虫?我若是蛀虫,你不也是小蛀虫?” “别听这东西说话。”长英搭了秦策的肩,神色也是肃然,“它不通晓人性,只会说这种垃圾话。” 说罢,长英转而看向黑无常:“死有份,这只就是吃人魂魄的鬼,我不是他的对手,要麻烦你……” 没等长英话说完,黑无常手中黑珠一抛成雾,他伸手进去抽出一把陌刀来,秦决见状,立刻转开话锋,对黑无常张口就骂。 “你好丑!” 长英:“……” 不过他这一套垃圾话对黑无常可不管用,他是地府出了名的第一快手,铁面无情,不过据长英对他的了解,黑无常最强大的地方还是在于一点。 他听不懂人话。 虽不知道黑无常生前经历了什么,但他的确是不通人语的,在他的理解范围中,几乎就只有“这个鬼能杀”和“这 21.神魂颠倒假亦真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长英细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们要做什么?十日清谈会的那些宗师们到底都去了哪里?楚寻春为何要扮成道士,几次三番来援他? 他心中逐渐浮现出一个猜想。 蘼州。这是一段他缺失的记忆。 长英刀势渐凶,逐渐有些乱了章法,边点刺边怒声诘问。 “楚寻春,那年在蘼州,你到底让我做了什么!” 楚寻春嗤笑一声:“你做了何事,怎地跑来问我?” 被两人一鬼夹攻,他很快落了下风,白无常不能伤活人,手下留了几分力,可这楚寻春简直像条泥鳅!每每一受无常锁的束缚,总能被他钻空子滑了去。 白无常皱了皱眉,说道:“你死后该是个水莽鬼。” 楚寻春口下不饶人:“是不是鬼,哪里要麻烦你指教了。” 无常锁鞭子一般地抽过来,在楚寻春脸上留下不少血痕,他点地急退,三人就追扑过去,其中长英的横刀刀势最前,撕风而来,就在几乎要刺穿楚寻春的眼睛时,楚寻春却不躲了,倏地停了脚步,刀尖“噗嗤”一声插了进去。 他闷哼一声,死死捂住那只瞎眼,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一张口竟没叫痛,而是嘶吼了一声。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接着,他又挂上了那副狞笑,眼里的鲜血愈渗愈猛,染红了整条手臂。 长英又惊又怒地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死死不放,一旁的白无常见楚寻春再无还手之力,便收了无常链回去,秦策也停下了攻势,一人一鬼看着他二人的对峙,默契地不再插手。 “那就去中极宫,去见见他!” 楚寻春几乎是嘶吼了一句,方才还在与黑无常缠斗的秦决瞬间飞身而来,不及几人拦住,扛起了楚寻春就往殿外而去,长英没有停顿须臾,直接追奔过去,可待到赶至殿外时,除了地上几滴殷红的血迹,二人身影全无。 秦策也跟了上来,见状顿时摔剑骂道:“跑得比他妈鬼还快!” 长英没再动怒,而是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沉声说道:“刚刚那刀几乎捅穿了他的脑袋,活不了。” “若是他偏想死呢?”白无常蹲下身子,伸手沾了地上的血迹,嗅了嗅,“这血不像是人血。” “不是人血?” 长英的神色顿时一凛。 方才那刀往楚寻春眼里去的时候,他就依稀觉得不对,凭他先前几次和白无常的过招来看,这种程度的进攻并不难躲过,再不济也应当可以抬掌卸劲,为什么反而直接吃了这一招? 可听白无常这一番话,他似乎明白过来了。 长了人的肉身,却流了鬼的血。 “他想把自己也做成偶人……”长英沉吟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惜自献一目? 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魂灵和肉身,供奉给一个恶鬼? 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其中太多未解了,长英的心绪变得极其纷乱,不自觉地来回踱着步子。 眼下时值夜幕,周围的阴气愈发浓厚,已经有不少小鬼醒了过来,但与寻常不同的是,它们似乎有很强的攻击性,若不是黑白无常坐守在长英和秦策二人身边,恐怕此刻就要扑杀上来了。 秦策看出了长英的焦虑,劝慰道:“既然他要你去中极宫,我们和你一同去,我爹他们说不定也在那处。” 的确,眼下唯一的信息就只有楚寻春口中的“中极宫”,十日清谈出席者尽数消失,偶人和飞头蛮又频频出现,如今只有主动涉险,才能离真相更近。 长英正欲应声,却听一阵天雷震动,穹顶一道疾电轰然劈到神殿外部,在地上凭空燃起了三道邪火,把几人圈到了中心,那火舌迫近十分,几乎就要燎到衣角上来。 谁作的法?竟能引动天象…… “秦……” 长英退避几步,刚喊出声,这才发现周遭的人全部没了身影,脚下的地动逐渐强烈,他靴底拈开一片灰尘,浮现出了黑色的符纹。 “神魂颠倒!” 他上套了! 估摸着从出殿那时开始,他就已经踏入了神魂颠倒的阵法中,这是人间独创的阵法,就地画符,辅之毒物,就可以让人陷入亦真亦假的痴想中。 黑白无常不可能中此伎俩,秦策恐怕和他一个境地,眼下需要找到阵眼方能破局。 毒物侵袭的速度很快,只觉一阵眩晕袭来,长英立刻收了刀原地盘坐下来,阖上了双目。 破局,一要破阵,二要护身。他不能受毒物的侵扰,否则即便找出了阵眼也无法辨认是真是假。 三道邪火灼得凶狠,他出了些薄汗,也不抬手去抹,凝神调息,不多时分,方才的那份燥热就平息了下来。 由于目不能视物,他便陷入了一片无边黑暗之中,神识也逐渐开始脱离现实。 他站起了身。 “迟迟。” 黑暗中传出了一个女声。 “就叫迟迟。” 那声音把黑暗涤荡开来了,他竟然能看见一个人从底下爬了出来,并且逐渐直起了身子,看那形体,应当是位女子。 这是幻境,还是记忆? 长英仍是不动,调整着气息。 “迟迟,你来了。” 女子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回过身来看向长英。 “我是阿娘。” < 22.神魂颠倒假亦真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秦策……死了? 怎么回事? 长英脑中惊雷乍起,直后退数步,跌坐在地,急促地呼吸着。 方才凝神调息,遁入局中,分明已经斩开痴象,为什么…… 不对,不对。 长英猛地从秦策口中把横刀抽了出来,往自己脖颈上一抹,霎时间血流如注,面前景物尽数抹黑,他又重新陷入了方才的黑暗之中。 这一回,是真还是假? 从地下再度爬出来一具躯体,依然是那个自称“阿娘”的女人,这一次长英没等他开口,点地两步,纵身疾去,将她拦腰劈开,在她的半身扑倒之时,眼前画面再度重洗,那女人的身躯赫然变作了一位小僧。 怀素! “假的,还是假的!” 长英怒吼一声,在脖颈上极快地横刀一抹,怀素的身躯骤然消失,他没有再度堕入黑暗,眼前光景倏地变化数次,最后终于停留在了神殿外,他最初中计的地方。 不对,不对! 还是假的! 长英手撑住地面,汗水直滴入地下,这邪火已然消失了,可但凡跌入神魂颠倒阵超过半个时辰,就很难再走出来,谁知道如今面前之景是否依然是一层迷障? “假的吗?” 长英抬手摸了一把地上的灰土,心中一股不安之感泛上。 火是痴象,何来灰土? 如此想罢,他站起身,重新提刀架上,那刀刃几乎就要再度划破苍白的皮肤,正在这时,力道突然被制住,只听一声高呼。 “你是哪家的弟子,缘何要自裁于此!” 来人是个容貌端丽的青年,着了一身石青道袍,眉间微蹙,徒手扼住了长英的刀刃,力道稍重,依稀渗出了一行血下来。 长英没有放手,警觉地看着他:“你是谁?” 青年面色和缓了下来,温声道:“我叫姜峰月,是十日清谈的协律。” “协律?那是什么东西!” 姜峰月面露尴尬之色,无奈笑道:“怎地不给我留些情分。” 长英这才反应过来,世家附庸风雅,清谈会总要有个侍弄琴瑟之人,所谓协律,应当就是在旁边弹琴奏乐的。 但他不敢确认,虽然周遭邪火已灭,但依然可能在神魂颠倒阵中,况且世家宗师一概不见,怎地凭空冒出个自称协律的人? 长英的刀架在自己脖颈上,眼神却像是要刺到姜峰月身上去。 “十日清谈会的人都在哪里?” 他却不正面回答:“你是来寻谁的?” “十日清谈会的人都在哪?!”长英斥声更高,把刀架到了姜峰月的颈上,“不说,此间就是你埋骨之地!” 姜峰月状似有些紧张,赶紧摆手:“都去中极宫赴宴了。” “那你回来干什么?” “取东西,”姜峰月指了指神殿的方向,“秦宗主贵人多忘事,把佩剑落在日月殿了。” 像是怕长英不相信似地,他又添了一句:“方才见你受魇,阵法我已替你破除,如今不在痴象中。” 神魂颠倒阵与现实唯一的区分,就在于痴象不会点出阵法,看来他所言非虚。 长英这才擦刀收起,捏了把冷汗,方才若是没有这人出现,他恐怕已经自裁于此了,待到稍稍平静下来后,他转向姜峰月,问道:“姜大人,方才可有看见另一人在此?身着赤金袍子,是一平秋的公子。” 他边说着,边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体内滞留的余毒逼向指尖,暗红的毒血顺着指稍滴落在地。 姜峰月摇了摇头,但还是努力给出了些建议:“若是你的同伴也中了这阵法,恐怕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为什么。” 姜峰月伸出手心,上边是一些暗灰的粉末:“这个阵法是以人的骨灰绘制的,邪性太强,就连宗师也不能自行破出。” 如此一来,秦策想必是为人带走了,黑白无常不知是何缘故,二鬼统统不见踪影,眼下他需要只身前往中极宫,探清真相。 “日月神阙恐要生变,我要去通知清谈会的各位,”姜峰月转而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长英犹豫了一下,答道:“长英。” “长英?这个姓氏倒是未曾……”还未说完,姜峰月就意识到话有错处,轻咳了一声,“你看着年岁不大,先自行离开,我就不送你了。” 长英坚定地说:“不,我随你一同去。” 姜峰月表情滞住了一瞬,随后笑道:“你是,一平秋的弟子吧?” 他狐疑道:“为什么这么说?” “一平秋是个特别的门派,秦家主虽年事已高,却始终胸怀侠义,一平秋的弟子也往往义薄云天,助人为善。” 这话说得不错,他重生以来认识的两位一平秋弟子,于廉和秦策,都是如此。 眼下事态紧急,二人没有逗留多时,姜峰月领着长英很快赶到了中极宫。推门进去,果然正在宴会,入目世家大约百人,歌舞奏乐,好不欢情。 离宫门最近的那桌和姜峰月穿着一般的石青色道袍,其中一名弟子见他带了个衣着破烂的长英过来,揶揄道:“姜峰月,你倒是屡出奇鲜,出去跑个腿还能捡个乞丐回来。” 姜峰月未露恼色,随和地笑了笑,说道:“这位非是乞丐,而是个小道长 23.螣蛇何故食人骨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于廉在仙门百家面前的威慑力可谓悍然,率先发出动静的是一群赤金袍子的弟子,他们扶着一位鹤发老者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方夷,这阴气暴涨是何缘故?” 他的声音和缓平易,于廉的神色稍稍化开,对老者略行一礼,回答道:“宗师,沈有庚和姜协律所言非虚,有恶鬼在神阙周遭游动。” 这老者正是一平秋的宗师秦广白。 他长叹一口气,清谈会的四大宗师似乎仅有一位在此主持大局,秦广白向众人挥了挥手,方才驳斥的声音便没再出现,部分人虽心有不服,但毕竟自家宗师未及场,何况秦广白身边还有个于廉坐镇,谁敢再多言? 然而时候终归是太晚。 秦决已经迈着从容的步子踏进了宫门,他手上蜿蜒着一条赤练蛇,鳞缘暗红,头背皆黑,衬得肤色更是沉冷苍白。 简直就像一具活尸。 秦决在门前拦住了众人去路,他抱着臂,手指交替轻点着说道:“别着急走啊。” 此话一出,就开始有人阴阳怪气。 “秦决,你爹让我们走,你又让我们别走,这一平秋什么时候来了出父子割席的戏码?” “久之,你怎么来了?” 秦广白似乎是依稀觉察到了什么,神色并不好看。 “老爹,你们吃酒怎地不喊上我?我在秦府待得好闷啊,”秦决在鼻子前掸了掸,作出嫌恶状,“苍蝇逐膻。” “赶紧给我吃干净了去。” 说罢,秦决抬手随意挥动了两下,从他身后忽地窜出数条青皮蛇,贴地游动而来,几位离门近的弟子躲闪不及,蛇就从衣袍里钻了进去。 “好恶心啊!秦决你做什么!” 青皮蛇滑腻的触感叫人毛骨悚然,那些弟子上蹿下跳,赶紧一件件外袍地脱,边脱还边骂着秦决,可这青皮蛇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上口就咬,它们啃噬的力道还不小,生生把肉给剜了下来,顿时激起一片哀嚎。 “好痛啊!” “别咬我啊,滚出去!” “啊啊啊啊!” 从那些哀嚎声中遽然钻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随之,其中一人仰面倒下,几条青皮蛇从身下四散游开,带出几道鲜血来,那血渗得很快,没多久就将整件袍子都浸红了。 是姜峰月。 有个胆大的拿剑去挑了姜峰月的衣服,看见衣袍里遮掩的肉/体时,惊地手中剑一甩,连滚带爬地躲了回去,指着倒地的弟子颤声道。 “死……死了!” 不光死了,他身上赫然是大大小小的几个血洞,几乎没有完肤。 这些蛇啃噬人肉的速度竟如此之快! “冲过来了!” 随着秦决愈走愈近,满地的青皮蛇也逐渐压了过来,竟似一阵青潮,世家弟子纷纷出剑斩蛇,可它们却如同地龙一般,对半斩开竟依然能活,不少人稍一愣神,就被群起而攻之丢了性命。 长英护住了秦广白,他出刀很快,划出了一道安全领域,蛇群见着长英的横刀,不敢上前,立起身子,卵圆蛇目瞳孔收缩,吐着信子威胁着他,其余人见到了这边情况,很快就聚到了长英身后。 这些蛇惧怕能吸食怨气的横刀,说明它们依旧是鬼物,极有可能是秦决身上所剥离出的分身! 长英抓到这些蛇的弱点,拿出符纸,咬破嘴唇,用人血往上边画下了几道符纹。 “是辟邪符!” 喊出这声的是先前在宫门出言羞辱姜峰月的那人,他见长英手中持符,立刻上前抢过,长英见状急想出言阻止,可他似乎认定了这符能护法,往自己脑门上一拍,指着蛇群喊道: “妈的,老子贴了符,你们还敢不敢过来!” 果然,躁动的蛇群瞬间停住了。 可下一秒,四方的青皮蛇尽数转头而来,成百双蛇目汇聚于他一身。 那人顿感不妙,刚要抬手摘符,就被扑上来的蛇啃住了手足,皮肉撕裂之苦让他大张了口想要呼痛,一条蛇见状,直接从他口中钻了进去,他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扣嗓子眼,可这蛇灵活得很,很快就把五脏六腑打了个通。 这血腥至极的场面看得人魂惊胆落,不少人已经开始泪水横流,朝秦决跪了下去,口中尽是讨饶之辞。 有人冲上来捏住长英的衣领质问:“怎么回事,你的辟邪符为何无用!” 长英一脚踢开他,骂道:“我几时说过这是辟邪符?这他妈是招邪符!” 楚问这时终于上前来,扶起了倒地的人,劝慰道:“各位稍安勿躁,沈二公子既承言保全大家,定然不是虚辞。” 秦广白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颤着手指向秦决。 “秦久之!你怎敢如此滥杀!” “往后别叫这名儿了,”秦决踩着满地的污血碎肉,缓步走到中极宫的句陈玉雕前,揉了揉手腕,一记重拳打了过去,那玉雕顷刻碎成玉末,只见断裂之处幽幽浮起一阵暗褐色的灵光。 秦决伸手进去,把玉雕拆得七零八落,那灵光的全貌就浮现了出来,数条金线缠成一团,正缓慢有节地上下伏动,竟似一颗心脏。 他回身过来,望着满地的血光狼藉,说道:“百年前,这块地儿的人都信奉我,不会信什么万雷句陈。” 他抬手,记数般地一个个点阅着。 “在座的蛀虫,死的,活的,应当尊称我一句,乘雾神君。” “乘雾……”楚问沉吟了一句,“螣蛇乘雾?” 长英见状,立刻追问道:“楚大人可是识得?” “识得一些,五行神君有木火土金水,四个方位分有四象镇守,中央土又分裂为二,下土句陈,上黄螣蛇……” 长英被他一番话快要说晕,赶紧打断道:“楚大人,莫要念经,就说这乘雾什么来头?” 楚问点了点头,小声道:“是神,只是被贬的神君,传闻是在仙门百家诛杀相柳后被贬的,后世鲜少提及,因其虚诈口毒,性情多变,即便认识也不会供奉。” 长英冷笑一声:“我说呢,嘴这么臭。” “我本以为这只是民俗信仰,世间竟真有这等……” 又有个不知死活的跳起来,指着乘雾叫嚣道:“ 24.螣蛇何故食人骨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乘雾席蛇而坐,仰头看着长英,一副从容的模样。 “底下这群小虫子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咱们就先聊聊天,如何呀?” 长英脖上的赤练蛇立着身子,随时都能啃上皮肤,他只能僵着脖子侧目而视,冷语道:“我和畜生没什么好聊的。” 可乘雾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你那俩地府朋友,已经回去了。” 黑白无常,已经回地府了。 长英追问道:“秦策呢?” “别急嘛,等会儿就让你见,”乘雾撑着手,仰头过去,懒声说道,“不过它们这俩无常当得恐怕不太好,抓了回去,该要卸任了。” 地府从未有卸任鬼差这一说法,长英显然不信他的话,冷哼一声。 乘雾作出一副惊诧状:“哎呀,你不知道吗?这鬼差当的不好,自然是要卸任的,而且它们在地府待了太久,一般跟阳气合不大来。” 长英瞪着乘雾:“你是何意?” “合不了阳气,那就是活不了,地府也没它们的位置,那只能……”乘雾抬起一只手,握紧了拳升高,随后突然张开,“啪,形神俱灭。” 长英感觉赤练蛇缠得更紧了,气息有些局促起来,只能把脖颈仰得更高。 乘雾忽地一跃而起,负着手开始绕着他缓步而走,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皮蛇就会留下一串印子。 “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每个魂都能六道往生,畜生也好,活人也罢,这世界的活物总是越来越多的。” “天底下这么多人死,这么多人活,每个人都能六道轮回?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这段日子给地府送了不少阳间鬼回去吧?”乘雾忽地停了脚步,讥讽般朝长英笑了笑,“可惜,可惜了。” “你什么意思!” “可惜啊,你若是没送它们回去,没准在阳间还能有些快活日子。”乘雾笑得愈发张狂,不禁拊掌起来,“阎王爷,哈哈哈哈哈哈!阎王小儿这张嘴真是厉害啊!” 长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的双目具渺,双耳具聩,可乘雾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剥开鲜血淋漓的真相。 从他上一世,到这一世的真相。 “金银桥知道吧,那儿待了个小姑娘,叫孟婆。” “那孟婆汤呀,说是……说是能忘断前尘是是非非,哈哈哈哈!”乘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忘了是非,忘了好啊,这样它们就不知道跨过那座桥,等着它们是什么了!” 他又猝然收起了笑颜,目光骤冷下去,盯着长英看了良久后,他才慢慢吐出了几个字。 “你说人死了成鬼,那鬼死了呢?” 随着这句话,赤练蛇愈缠愈紧,长英只能小口小口地送气,却还是吃力地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你给我……滚……” 乘雾见状,又是挥了挥手,随口说道:“过来吧。” 宫门瞬间破开,从门口涌入了一条巨蟒,方才在殿外撞击墙壁的正是它,青皮巨蟒贴地游动过来,那身躯几乎望不到头,借着余光,长英只能依稀看到它头部画了一道阵法。 巨蟒停在了乘雾脚下,他伸手探进口中,抓住了蟒蛇的上颚,往上一抬,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个人,浑身都沾满了蛇的唾液,正是秦策。 他紧闭双目,面色紧张,似是受魇,应当还是出于神魂颠倒阵中。 “咱们来讲第二个故事吧,”乘雾倚着巨蟒,指了指里面的秦策,神色轻松地看着长英,“关于他。” 脖颈上的赤练蛇稍稍松开,空气重新进入了长英口中,他的脸已经因窒息而变得通红。 “他哥哥是个病秧子,你知道吧?” “这病秧子呢,不是生来就病的,他哥病得快要死了,都得怪这小畜生。” 乘雾一脚把秦策从巨蟒口中踹了出来,他面上神色这才逐渐松弛下来,却是依然没醒。 “他们家这代是双生子,他打娘胎里就吸走了他哥的气运,”乘雾说着,话锋突然一转,“话——是这么说的,其实呢?这娘胎里的孩子统共就一个魂,怎么能养出两个身体呢?这魂只好分出来一缕,给了他的好哥哥,瞧瞧,还是个热心肠的小畜生啊。” “秦家的好哥哥活到八岁就活不下去了,秦老爹就找来个高人,说是能治。” 乘雾信步走过来,凑到长英耳边,低声道:“猜猜治法是什么?” 长英的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身后的横刀,却被乘雾按下,他声音放得更低,却给人钻骨的寒意。 “他把我的魂放进了秦决这壳子里,然后……我就吃了它。” 长英瞳孔骤然一缩。 这就是真相。 秦决的魂魄,早在数年前,就已经被吃了。 “这就吓到了?”乘雾拿手轻抚了赤练蛇的脑袋,笑道,“还有更搞笑的呢,这秦老爹以为自己真找到了神医,答应一辈子给他做牛做马,猜猜这老东西都干了什么?” 乘雾的声音像淬了毒一般,听得长英头皮发麻,他咬着牙问道:“做了什么。” “徐延年,认识吧?” *** 秦广白的声音在幽深的洞窟里回荡着,慢慢道出了真相。 25.天神何苦惹尘埃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这团东西叫句陈,按你们阳间的辈分来说,也算我的胞弟。”乘雾重新回到了那尊被卸得粉碎的玉雕前,啧啧叹道,“你们不是给了个好听的名号么?万雷神君。” “中央土……” 长英轻轻捻转着手中的黑珠,一缕薄烟从那珠中慢慢渗透下来,掩在了地下的那层黑暗中。 这是黑无常留给他的东西。 “对,对对对,以前他们就叫这个,”这回答似乎正中他下怀,乘雾不禁有些激动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长英,“你这脑袋倒也不是浆糊嘛!那你知不知道剩下的四个?说说看。” 那条赤练蛇似乎降低了些警惕,但距离自己的命脉实在太近,长英不敢保证他的速度能抢在赤练蛇啃上脖颈之前。 但他也逐渐摸清了些门道。 赤练蛇应该能窃听自己的脉象,一旦放出杀意,它就会扼紧自己的喉咙,气息越乱则缠得越紧,待到即将窒息时又会松开。 乘雾并不想杀他,或说他不能杀。 那颗黑珠已经变小了一圈,它渗出来的阴气悄无声息地铺满了长英的周遭,伏在底下蠢蠢欲动。 乘雾见长英不说话,笑得更欢:“哈哈哈哈,果然果然,不就是四象?哪有老子出名呀!” 青龙孟章,朱雀陵光,白虎监兵,玄武执明,这就是四象神君,同样也代表了五行中的东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和北方水。 这点东西,长英还是知道的,不过方才他有意不开口,引乘雾自说自话,正是为了埋下那些阴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条老蛇最大的特点不是口毒,而是爱显。 长英戳他肺管子:“你确实比他们特别,毕竟被贬的就你一个。” 乘雾果然吃招;“被贬?放屁!” “他们以为没了我就能三界太平?到最后活着的是谁?他们算个屁!也就人间这群畜生会拿这些废物当信仰。”乘雾说着,竟是恼羞成怒,火气大涨,把玉雕踢得更碎,“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 “因为他们是神,而你是条长虫。” 长英淡淡地说。 乘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长英张开手,掌中黑珠径直落下,方要触及那层薄网时,他猝然收拳,周遭雾团“砰”地一声,一齐幻化成黑鸦,其中几只扑颈疾来,赤练蛇见状立刻要朝脖颈一口咬下,可黑鸦的动作只会更快,在它离长英几乎仅半寸之距时,两对利爪钳住了蛇身,各往一边,赤练蛇盘扭挣扎了两下后,身子赫然被扯成了两半,洒出一道污血溅到了长英脸上。 “我说。” 他长吐一口气,手覆上了身后横刀,原本在猎杀青皮蛇的黑鸦们随着这动作骤然停住,接着化成数道气流,在他刀尖离鞘的那一瞬,齐齐钻入其中。 “你,活该。” 身周刮出一道劲风,裹挟着强大的杀意冲袭而来,将所有的青皮蛇尽数震成碎块! 乘雾吃了一嘴的灰土,被掀翻在地,不及他反应时,长英已经击地而起,三步近身,往乘雾的门面直削而来,他偏身躲过,正要嗤笑长英刀法平平,可下一秒,从那横刀落下之处竟是吹出一阵刀风,将他整个人震退数步,并赫然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饱食阴气的横刀已经把沈有庚那点身体的缺陷填了个干净,辅之横刀的特性,应该有八分把握能暂时封锁住螣蛇。 乘雾一掌送来,却见长英借势在他掌上轻盈一点,他尚未反应过来这动作是何意思,长英的指尖就凭空窜出一只黑鸦,虽身形狭小,却目的明确,身子钻风而入,直朝乘雾的左眼而去,他正想拍开,黑鸦已经下口啄出了他的眼珠,小口一张就吞入腹中。 乘雾抹了把左眼眶中流下的血,怒骂一声:“妈的,我最他妈讨厌鸟!” 长英刀势也未闲着,就往他右眼而去,要再卸他一只眼,乘雾见状,徒手接刀,锋刃瞬间没入他的手掌之中,脸上却全无痛色,讥讽道:“你是活人,我是神,你想诛神?” “错了,”长英也笑起来,“你连鬼都算不上,你是个没爹妈,没朋友,没兄弟,没人爱,还长得奇丑无比的虫子。” 说罢,横刀暴起一阵悍然灵流,乘雾身上的阴气被极速地抽离出来,顺着刀身钻入横刀之中,乘雾惊觉中计,急想松手,可这刀却仿佛长了手脚一般,与他的血肉死死黏着在一起,不断抽取着他身上的阴气。 长英横刀脱手,退后几步,故作歉意道:“啊,不好意思,最近把它胃口养得大了。” “狗东西……畜生!垃圾!老鼠!”乘雾哪里还有方才的从容不迫,张口闭口全是骂辞,“你就该进畜生道!你这个……” 可说着说着,他就发现自己竟再也张不了口,手足也已卸力,横刀“哐当”一声落到地上,乘雾身子一跪,双目骤然失色,面朝地重重地摔了下去。 “先前打不过你,是近不了你身,”长英蹲下身子,慢条斯理地捡了刀起来,“论打架,你真的还要跟我学学。” 乘雾的阴魂就这么被锁在了长英的横刀中,一时半会儿再难作妖。 他甩了甩刀上的污血,想到秦策还昏迷在此处,便从别人身上扒了件外袍下来,遮住了秦决的尸身。 如此处理罢,他正要去喊秦策,却猛然嗅到一丝杀意 26.天神何苦惹尘埃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不知原地呆愣了多久,那个和自己前身长得如出一辙的“长英”才喃喃作语。 “你是迟迟。” 这一声让长英如遭雷击,毛骨悚然,一时间语无伦次。 “不不不,你才是迟迟吧,不对,我是迟迟,但我现在叫沈有庚,也叫沈长英,也叫长英……” 胡言乱语了一通,“长英”像是听不懂长英说的话,朝他眨了眨眼睛。 长英这才收拾了下失态的表情,轻咳一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我没有要救你。”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正好掉在这儿了。” “长英”往上指了指,中极宫顶上不知何时开了个圆洞出来。 这人是……脑子不太好? 长英刚这么一想,瞬间“呸”了三声。 这不是骂到自己头上来了吗! “长英”没再继续说话,他身上被姜峰月的剑捅穿的那个口子已经逐渐愈合了起来,相比上一世的长英,这自愈的速度快上了数倍。 他们无言对视了许久,姜峰月才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二位认识?” 长英像是现在才记起了姜峰月,这也怪不得他心大,这人实在太不起眼,总是叫人忘记他的存在。 “跟你没关系。”他拿刀尖指着姜峰月,侧目冷声道,“你从实招来,今日我不杀你。” “该说的我都说了,”姜峰月苦笑道,“姜某所为都是迫不得已。” 长英看了眼自己的前身,问道:“他,是你搞的?” 姜峰月摊了摊手:“自然不是我。” 张口闭口没一句真话。 长英懒得和这人掰扯,转了转刀,退去了几步。 亲眼见到自己的前身,他多少有些乱了分寸,但如今细细一思量,倒是不难理解。 秦决的身体里被放入了乘雾的灵魂,长英和他一样,前身也有着两个魂灵。 在苍州,师父把长英从旧身里剥离了出来,他原本的身体便只剩下眼前这个“长英”的灵魂,肉身既未腐烂,人当然好好活着。他唯一疑惑的一点在于,为何乘雾仅需短短一两年就能把秦决的魂灵吞噬殆尽,而自己却十五年来安然无恙? 是这个“长英”并无抢占他身体的意愿吗? 不论如何,来者是敌非友,不可轻信。 “长英”的目光片刻不离地追着长英,盯得他头皮发麻,正欲开口,就听他说道:“楚寻春让我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姜峰月和长英的脸色都是一变。 “楚寻春上辈子怕不是只苍蝇,”长英暗啧一声,“他的眼睛被我废了,怎么还能蒙头乱飞?” 这话就是明知故问了,秦决也好,“长英”也罢,都和楚寻春一样是偶人,身体里还住着个忒难缠的魂灵。 姜峰月似乎不想再打了,收剑入鞘,还是那副老实的模样,赧然地朝两人笑了笑,说道:“今日秦公子闹得有些大了,宗师还给埋在下边呢,姜某先不陪着沈二公子了。” 说罢,长英才发现这人已经不知何时挪到了那下陷的黑洞边上,甚至怀里已经把秦策给扛上了,姜峰月朝二人略行了个礼,往后一仰,整个人就没入了底下的黑暗中,长英本想阻拦,但距离实在差了些,只好疾步迈过去,正欲纵身跃下,可人还在半空,忽觉脖颈一紧,整个人就被“长英”提溜了回来。 长英被丢了下来,有些恼火,问道:“你干什么?” 他如实答道:“楚寻春要我带你回去。” “关我什么事?”长英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前身,“他是我爹还是我爷,我要听他的?” “他是你爹。” 长英哈哈一笑,权当放屁,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执明。” 玄武执明,果然也是四象神君之一。 长英又问:“那你是不是有些个兄弟姐妹,叫什么朱雀白虎之类的?” 执明也是照旧坦诚:“不是兄弟姐妹。” “好,”长英笑着点了点头,“现在你就去寻他们。” 执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竟是一句未问,转身就走,长英也是见怪不怪,回身过去,一跃而起,往那深渊里跳。 他跳得不高,却见那不着底的黑暗中隐隐爬上来些什么东西,他尚未落地,也没有支撑点,只好凌空翻了个身子,眯起眼睛,想瞧清那东西是什么。 长英下坠的速度很快,那东西没多久就显了形来,竟是一直巨大的石龟!可它却长着一颗蛇头,大口张起,长英心下一惊,正欲将刀插入旁壁,可那龟蛇竟是舌头一卷,连人带刀吞入了腹中,大口猝然闭合! 石龟慢吞吞地爬了上来,它的个头奇大,撑满了整座中极宫,每迈一步都要震得地面晃动,它跟在了执明身后,硬生生把中极宫的宫门给撞开了,整座宫殿随着一面墙垣的散落轰然倒塌,扬起了一丈高的尘土。 长英把刀卡在了龟蛇的喉腔口,这才没顺着喉管滑下去,只是这位置太刁钻,他竟是上下不得,只能尴尬地悬空在此。 他竭尽全力地嘶吼了一句:“这是哪来的老龟!” 执明思索了一翻,认真答道:“是从东海来的,本不是活物,我给了它些灵气,它就跟着我了。” “放我出去!” 这回执明没有听话,兀自往前走着,长英听不见外边的动静,里边又是漆黑一片,目不视物,只觉得这石龟颠来倒去,晃得他直泛恶心,晃了没多久,忽然是一阵强烈的下坠感,石龟似乎往下钻入了什么地方。 是 27.飞雪原别有洞天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沈……不对,应该叫你长英是吧?”秦策虽然嫌弃这石龟的喉壁,但还是顺着壁沿爬到了长英身边,问道,“这儿不会是什么东西的肚子里吧?咱俩都被吃了?” “是,”长英叹了口气,“秦策,你愿不愿意待在这石龟肚里,换你自己一条命?” 楚寻春是个阴晴不定的人,若是见到秦策,未必不会痛下杀手。 “有什么东西能要了我的命?”秦策嗤笑了一声,“我当然不愿意待,这里跟发了霉的腌咸菜一样臭。” 长英直言不讳:“他已经要了你哥的命。” 秦策听到这话,眼神暗了暗,随后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我哥没死。” “什么意思?” 这吊挂的姿势太耗体力,长英实在撑不住身子,抵住旁壁换了之手抓住横刀,秦策见状,稍稍上前了些,让他能踩着自己的肩膀。 他犹豫着说道:“我也说不上来,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秦策如此一说,长英就想起了乘雾的那番话。 秦家兄弟二人本就是同一个魂魄,若是魂灵有所缺失,秦策能感受到也不是什么怪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横刀,这里面现在就锁着乘雾的魂魄。 如果……秦策的感觉真的没错,或许…… 长英沉默了半晌,转而问道:“之前那道士,你还记得吗?” 秦策点了点头:“记得,这刀不就是他给你的?” 长英继续说:“他说过,人是阴阳二气相合之后才诞生的,阳气在人间,阴气在地府。” “是,这说法不是常有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魂魄,其实就是一股阴气呢?”长英稍稍挪动了横刀的位置,说道,“进入地府的是鬼,带着凡间记忆的也是鬼,鬼就是魂魄,也就是阴气。” 秦策也逐渐反应了过来:“所以……” “偶人之所以成为偶人,能让鬼住在活人的身体里,是因为吸走了活人的阳气,但这不代表它同样能吞噬阴气。” 换言之,秦决或许还有救。 “果然如此!”秦策心中一阵狂喜,“只要我哥的肉身还未腐,我们只要抢回他的魂魄就好!” 听到这话,长英心虚地挪开了眼神,想到了秦决那只被黑鸦啄走的眼睛。 肉身虽然不腐,但希望你哥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这副皮相。 石龟游了不多时,似乎终于到了目的地,石龟体内的晃动幅度也剧烈了许多,它徐徐地爬上了岸,长英抓紧了横刀,这才没有被甩下去。 他试着又呼喊了一声:“执明!” “迟迟。” 执明很快有了回音,随着这声音响起,石龟终于张开了它紧闭的大口,一道刺眼的白光透过齿缝照了进来,二人还未适应这突然的光亮,只觉背后一股劲风袭来,把他们从石龟的口中吹了出来。 二人一站稳,秦策就打了个寒战:“好冷……我能不能回去?” 长英皱了皱眉,四下环顾了一番,一片白茫,大雪横飞。 这里是苍州,飞雪原。 楚寻春站在他们三人面前,看着竟是悠然自得,仿佛飞雪原是他待了多年的老家。 秦策认出了这人是先前来秦家的道士,这人分明被长英刺穿了眼眶,此刻却是完好无损,他正想回头问长英,可人却消失不见了,再一看,他已经拿着刀跟那道士干上了。 长英边出刀边骂道:“楚寻春,你真是只苍蝇!” 楚寻春笑道:“怎地刚见面就如此说话?” “人才配听好话。”长英面色阴沉,说话颇是狠厉,“五年前你就打不过我,现在也一样。” 楚寻春倒是坦然:“我当然打不过你,迟迟。” 说罢这句,他躲开了长英几步,转了话头:“你不是想知道那刀是怎么打的吗?” 长英也停了下来,冷声道:“什么意思。” “你从前不用刀,而用剑,我说得不错吧?”楚寻春露出笑来,指了指长英手里的横刀,“那把剑就在你手里。” “你把漱冰剑融在其中?” “是啊,不然你以为这横刀怎地如今变如此乖巧?”楚寻春轻描淡写地说着,“漱冰剑下的亡魂,够它吃个两三年的了。” 长英面色一沉:“你用它杀了人。” “怎么会呢,梦里广寒的宗师滥杀无辜,可是要被凌迟的,我从不做这亏本的买卖。”话到此处,楚寻春的笑意忽然变得森然起来,“那些人都是你杀的,你不记得了?” 他正要继续,却听执明轻声打断道:“不是他。” 楚寻春暗啧了一声:“有你什么事? 28.飞雪原别有洞天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长英和秦策二人在一只小舟上醒来。 甫一睁眼,秦策立刻就原地弹了起来,警觉地四下张望着,他们正处在一只小舟上,除了个唱着曲儿的船夫外,周边尽是山川河流,渺无人烟,不像沽津或是神护。 秦策一起身,就连带着把长英也给拽了起来,问道:“我们这是升天了,还是在做梦?” 长英也醒转过来了,他如今已经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趋势,朝秦策翻了个白眼,回答道:“升天了,咱们这是升天了,秦二公子。” 秦策谅是再迟钝,也看得出长英这是在阴阳怪气,但他倒也不气,只是拿起了长英的腰牌,问道,“你这东西能呼神唤鬼,方才在石龟肚里为何不用?” 长英无奈道:“我若是能用,我会不用它么?” 地府的情况料想也是一团糟,日游神估计自己都难保,谁还来管他的死活呢? 长英想到这儿,顿时咬了咬牙。 ……也罢!左右都是一抔黄土,大不了一死了之回地府! “秦策!” 秦策被长英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凛:“啊?” 长英郑重地拍了拍秦策的肩,说道:“往后我会帮衬着你的。” 在地府。 “小爷哪需要你帮衬?”秦策又开始走花溜水乱吹一通,“这天底下除了我哥,都是我帮衬别人。” 长英难得不跟他呛,转而看了看四周,问道:“我们应当处于幻境之中,这些多半是楚寻春的记忆,你认得这处么?” 秦策推测道:“看这附近楼阁颇多,该是长泽?” “二位小哥不是本地人吧?”那船夫是个年轻的小伙,面上带着朴实的笑,正卖力地撑着船,“这里不是长泽,而是临仙。梦里广寒处于清江、临仙和长泽环抱之地,古来长泽水软山温,四季如春,久负盛名,是真正的神仙之居,所以长泽以北的地域就被称为了“临仙”。” 长英问道:“所以此条水路不是往长泽去的?” “是,”小伙点了点头,说道,“渡舟南下,行至关口,如若见到水中有山,雾里见花之景,便是到了神仙之居长泽了。” “那便奇怪了,楚寻春既是梦里广寒的宗师,缘何要让我们上这么一只去往临仙的船呢?” 秦策俯探身子,伸手去摸了底下的清江水,那水从指缝里渗出去,挟着一丝沁人的凉意。 秦策突然问道:“长英,你说这道士到底是哪头的人?” 长英冷哼一声:“反正和我不是一头。” 这只船很快就靠了岸,二人下了船后,都是码头的市肆,这儿和沽津的码头倒是差别不大,往来行商繁多,他们附近是一群孩童在嬉戏玩闹,穿的都是粗布衣衫,其中一个像是捧着家里拿来的斗笠戴在头上,装成一副侠客的模样,耀武扬威似地对着同伴挥舞桃木剑。 秦策抱着臂扫了一圈,说道:“我有一问。” 长英替他说了:“身处这幻境,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秦策点了点头。 但这倒不是个问题,既是幻境,便是以楚寻春脑中的回忆所建构,再怎么偏离,记忆统共也就这么点,这附近兜兜转转总能找到。 “走吧。”长英随手掀了那小童的斗笠,戴到了自己头上,也不管那小童在身后哭闹。 秦策欲语还休:“你这也……” 长英面上挂着随和的笑,说道:“幻境就是幻境,改变不了。” 说罢,他就回身看了眼那小童,它手中果然又凭空出现了一只斗笠,和方才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仿佛这二人从未到过此处。 秦策心下了然,便不再去问,二人一同走到了最近唯一有人的一家酒肆里。 挑了帘子进去,里边的人不少,推杯换盏颇是热闹,二人在偏处上了座,便有酒倌来问:“二位客官,喝点什么?” “打一壶茶吧。” 在酒肆不吃酒,单单要了一壶茶,这自然是很奇怪的,无奈这酒倌也是个虚像中人,即便心道奇怪也无所表现,找吩咐打了一壶茶来。 秦策见长英真给自己斟上了,狐疑道:“真喝茶?” 长英漫不经心地磨着茶盖,说道:“等着呗。” 他们等了不久,果然生变,只见他们面前那桌人倏地从座上四散开来,其中爆发出一阵孩童的哭声,透过缝隙看去,桌上站着一个孩童,他的手臂竟是如蛇蝎一般诡异地扭动着,眼看就要折断自己,旁边那孩子的亲爹急得拍案,想去扼住那手臂,谁成想一个十岁见半的稚子竟有如此大力,直接将他爹推开了数步,栽倒在地。 “小春!” “别动!” 只听一声疾呼,从酒肆外匆匆跑来一个青衣身影,众人还来不及认清相貌,就见来人“噌噌”往那孩童臂上扎下数针,从那银针背后霎时窜出几道黑烟汇入半空,那人袖口一张,这团黑雾就被收了进去,孩童的手也恢复如初,不再胡乱扭动了。 随着躁乱平息,这青衣人的面貌也显露真章,是个挽着高髻的女子,相貌端丽可爱,看着年岁不大。 秦策问道:“这人是谁?” “这是临仙这儿的医仙啊,”旁桌的一名青年笑道,“传闻她是原是苍州太虚山的山神,因为不忍看人世悲苦,这才下凡来悬壶济世的。” “这么玄!”秦策叹了一句,转而看向长英,“你不觉得这女子,和那个……叫什么,什么明?长得很像么?” 长英乜了他一眼:“你记性倒是挺好啊。” 这女子的确和自己的前身有些相像,不光是眉眼,他总觉得这人身上一股子气质,和自己如出一辙 29.飞雪原别有洞天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酒肆已然不见,面前如画一般重新绘出了场面,这次是一座坟茔,楚寻春正跪坐在坟前,哭声阵阵,泪水怎么也抹不干净。 “爹……” 秦策见此情景,疑惑道:“他爹亡故了?可这楚寻春分明看着年岁没长多少,怎么……” 长英不作声,二人继续默默看着。 站在他一旁的淑景有些手足无措,想伸手揽住他的肩,又想揉他的头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只好悻悻放下了手。 面前的楚寻春却是忽然站起身,拿手腕狠狠抹了把脸,怒吼道:“梦里广寒杀了我爹,我要他们偿命!我要他们偿命!” 说完这句,他就不管不顾地回身就跑,淑景见状,赶紧拦住,低声劝慰道:“你一个年不及冠的孩童,怎么敌得过梦里广寒?” 楚寻春咬了咬唇,脸上颇有些狠倔的神色,说道:“那我就放一把火,我要把他们全都烧死!” 淑景蹲下身子,轻轻地替他抹了眼泪,柔声道:“我教授你医术,你待如何?” 楚寻春的眼睛闪了闪,随后便是犹豫:“可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总得吃饭睡觉,才能安安稳稳活到独立的年岁吧。”淑景难得耐心,扶着楚寻春的肩,说道,“我也没有爹娘,我是跟着山上的仙人长大的,往后我也做你的仙人,如何?” 没听到楚寻春的回答,这画面又晃荡开了去。 一眼数年,楚寻春俨然长成了翩翩少年,而淑景的面貌看着没有多少变化,只是个头已经比楚寻春要矮上一些了。 他们二人坐在临仙码头的一只小舟上,月色如瀑泻下,满江星河梦。 楚寻春抬头痴痴望着月色,突然问道:“迟师姐,你有没有听说过独恨草?” “不认得。” 淑景像是有些心不在焉,自顾自地拨弄着水面,波纹轻轻碾碎了水上月,像是细碎的几斗星光。 秦策眨了眨眼睛看向长英:“她姓迟啊?” 长英恶狠狠地“嗯”了一声。 楚寻春赧然一笑,挠了挠脸,说道:“这种草往往只生单株,长在悬崖峭壁上,日夜受风敲雨打,人们说它前生是为情所困的草木仙人,被贬下凡间赎情罪,所以名作‘独恨’。” 他顿了顿,见淑景没有反应,又说:“但这类草若是被有心人摘下,种在凡间的沃土上,就会慢慢生出双株,相依而长,并蒂而生,像是草木仙人终于得偿所愿,于是人们给它起名,叫做‘长情’。” 说完这些,他从背后拿出了一捧开得清雅的长情草,足足有十几来枝,送到了淑景面前,有些生硬地说:“我……我恰巧遇着了一些,所以采来送你……” 话到此处,意蕴已明,淑景方才故作的漫不经心也遮掩不过去,绯红悄悄攀上了耳稍。 长英已经背过身去,不想再看这场面,秦策倒是看得有滋有味,时不时地“哦”“哇”两声,惹得长英心烦。 不过这回忆也没留存多久,很快就抹开了,接下来的就是些细碎不成章法的片段,秦策大致顺了顺,说道:“这楚寻春后来跑去了梦里广寒,还被掌门收义子了?这地方与他不是有弑父之仇么?” 长英说:“若想大仇得报,不仅要有野心,还要能忍。” 秦策啧啧叹道:“此后他就和这迟淑景分道扬镳了,看来这些年她师姐还是没能抚平他的仇恨啊。” 长英正欲说话,面前忽然闪过一阵狂火,细一看去,一条火蛇窜遍了整条长街,不少楼阁被灼成了炭黑,人群四处奔走疾呼,哭天抢地,场面极尽可怖。 “这事儿我听我爹说过,”秦策有些沉重地说道:“数年前江南曾蒙一场大难,一道灭不掉的邪火燎遍了整个长泽,昔年风光潋滟,渔舟唱晚的长泽仙居,一把火烧得血光欺天,哀鸿遍野。” 秦策继续说道:“说来也怪,当年的宗师手下收了十五名义子,论资排辈,楚寻春在其中不过泛泛无奇,但在这场大火中楚寻春竟是凭一己之力救民与水火,后来一举问鼎了梦里广寒,其它义子也随之销声匿迹了。” 长英眉间肃然:“手段阴毒至此……” 画面再是一转,已是梦里广寒之中,楚寻春高坐前堂,门扉大开,手缓缓敲打着楠木桌,眼神紧盯着梦里广寒的前门,状似等人。 天色骤然阴郁下去,雷声乍起,风飘雨急,迟淑景不打伞,浑身被浇得湿透,踩着满地泥泞踏进了梦里广寒,她的半张脸都赫然爬着骇人的疮疤,一只残眸紧闭。 “楚寻春。” 她的声音不再灵动俏皮,而是变得沉缓起来,似乎隐隐带着怨怒。 楚寻春似乎知道她的来意,打着纸伞冲入雨中,抓住了迟淑景的手,话语中带着一丝讨好。 “师姐,做什么淋雨,随我进屋。” “啪”的一声,迟淑景甩开了楚寻春的伞,随后不轻不重地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耳光。 纸伞摔落在地,雷声滚滚而下,偶有空中一阵疾闪,照得院落晦明交替。 迟淑景冷冷道:“你杀了人。” 听到这句,楚寻春猝然跪了下去,他的衣袍也很快被急雨打湿了。 “师姐,我错了……” “长泽数十万条人命在你手里!就为高坐这掌门之位,你杀了人!” 这声道歉似乎反而激怒了迟淑景,她怒声一句,抬剑一刺,楚寻春并未躲开,这剑就生生穿进了他的右肩。 他像是不觉痛一般,死咬着牙,依然跪在原处,带着哭腔说道:“你杀了我,师姐!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苟活了,你杀了我吧!” “从前你说要随我悬壶济世,我信了你,这才授你毕生所学之术,缘是我生了个睁眼瞎,如今才看清你这豺狗的面貌!”迟淑景的声音既颤又怒,到最后竟是笑起来,猛地拔出了剑,摔到地上,“杀了你只会脏了我的手,你自裁于此吧。” 若非恨极,她眼中何时冰冷至此,迟淑景背过身去,楚寻春咽了咽喉咙,身体不自觉地发着抖,伸手去捡了那把剑。 长英此刻近乎屏息,那大雨浇不到他们身上 30.飞雪原别有洞天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楚寻春的气息停了。 一股恶寒从长英足底直攀上头顶,楚寻春的临终之语竟与那条青皮蛇不谋而合,人间曾蒙两次大难,竟都与地府有关! 他突然想明白了乘雾的那句话。 “每一个人都能六道轮回,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人死得多了,鬼也就多了,地府不是无底洞,地府的鬼也有大限。 在人间的灾荒之年,粮食供不上多出的人口,就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 易子而食,同类相残。 鬼,也是一样的。 楚寻春的气息只消失了不久,很快就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扫向了扯住自己的长英,只此一眼,长英便知道他已经被夺舍了。 长英牙都快咬碎了,这个时候竟然硬着头皮问了一句:“你又是哪位?” “楚寻春”自然也没理会他这句话,抬手就把人打开,长英飞出去数里,勉强退到一块矮石上才站定。 一旁始终呆坐着的执明此刻终于站起了身,他还是这般了无情绪,淡淡说道:“孟章。” 青龙孟章。 苍州忽然刮起了一阵朔风,千里冰封的飞雪原上空翻腾着刀片一般的冰雪,刮到脸上竟能留下血痕,执明的手覆上地面,只见寒光大闪,从那扎眼的白雪中,他抽出了一把冰剑,稍稍抖落几下,碎雪散开,剑如冰玉,通体透寒。 从他持剑的地方洇洇渗出鲜红的血来,长英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执明的手竟叫那冰魄割开了,血顺势流入剑槽中,像是遍地银光中的一条红缨,给这剑染上了猩红的杀意。 “他们要打起来了吗?”秦策又开始稀里糊涂地擦起掌来,有些兴奋地问道,“帮哪边?” 长英回道:“帮你自个儿。” 的确得帮自个儿,苍州的朔风越刮越急,长英和秦策几乎要被这风连人卷走了,可那边两位“神君”屹然不动,四目相对,不知在说些什么。 秦策吃了一口的凛风,含糊地抱怨道:“听不清!” 可是看得清。 只见孟章一抬手,从雪地中竟凭空伸出一棵绿苗来,堪堪钻出头几寸就陡然暴长,须臾时间就长成了翘首向天的巨树,从树干上生出无数条柳藤来,蚯蚓一般不停扭动着,直朝执明的面门而去。 秦策看得直反胃:“……好恶心!” 正当他以为那柳藤要击穿执明的时候,它竟是在执明面前几寸的距离突然停滞,转而朝秦策和长英打来。二人反应奇快,分头躲过,柳藤狠狠击在长英背后的那块矮石上,轻而易举,直接洞穿! 孟章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背过手,巨树上就伸出更多的柳藤来,二人各去一边,缠斗上了,而执明却是捏着剑一动不动,脸眼神都未曾一转,只是盯着孟章看。 “他身上那个魂是青龙孟章。”分明是极寒之地,长英竟是出了些冷汗,“秦公子可懂些堪舆之术?” 秦策喊道:“谈不上通晓,每回讲学都在睡觉!” “五行循律而变,当令者旺,我生者相,生我者休,克我者囚,我克者死。” “听不懂!” 长英化去一势,擦地急停,继续说道:“玄武属北方水,苍州本就在北,此为当令者旺。” 秦策赤手空拳与那枝条缠斗,看似柔软的木枝撞上臂缚竟是完好无损,还留下几道刮痕出来。 秦策说:“也就是说玄武执明能干得过他!” 长英摇了摇头,继续说:“青龙孟章属东方木,按照五行生克,水可生木,金可克木,今青龙在北,得北方玄武之水,实力大长,此为我生者相。” “还是听不懂!”秦策击出一道拳风,震碎了缠住手腕的藤条。 长英刀尖点地,散出几缕黑烟,织成一团雾气,随之雾气下沉,凝结成珠。 “意思是,没有兵器傍身,你打不过他!” 说完这句,他抬剑一打黑珠,秦策忙伸手去接,可落到手中赫然幻化成了一把重刃,秦策神色一变,随后就被这骇人的重量压倒在地,仰面扑在了雪地里。 “我靠,这么重!” “黑无常的东西,这辈子就能用一次,好好珍惜吧!” 好在先前与飞头蛮对阵时已经用过了陌刀,如今这把重刃虽沉,用起来也算得心应手,秦策削断了迎面的枝条,仰身一滑下,在雪地里留下一道凹痕,直冲那巨树的根茎而去。 长英见秦策得势,赶紧喊道:“别犹豫,直接砍!” 秦策真的没犹豫,直接就朝那三人合抱的树干砍去,他没有失手,这树被拦腰砍断,轰然下落,震起了巨大的雪雾。 孟章见到秦策那把陌刀后,表情像是变了一下,喃喃自语道:“无常……珠。” 这声音未被任何人听见,孟章似乎无意再战,他掌心一抬,空中随之落下一道惊雷,随后,一只苍龙带着阴沉的威压从飞雪原的上空的云层破出,吐云郁气,声若闷雷,一时间大雪停滞,二人脚下的雪地开始震动不止,长英看向远处的太虚山脉,巨大的雪块滚滚而下,正极快地朝飞雪原涌来! “雪崩!” “不是雪崩!”长英喝道,“青龙不会引灾!” “当令者旺,这些都是玄武引动的异状,”说完这句,长英看向了执明,高声质问道:“你也是姜峰月找来的!” “我不是。”执明还是那般坦然,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我是,化易唤来的人。” 长英神色一惊:“你是师父找来的?” 他差点忘了! 从出生起他就和执明共用着同一具身体。 “师父到底要做什么?”长英咬牙切齿道,“他到底为什么把你我的魂魄放到一起!” 执明说道:“他说他做错了。” 长英做了个难看的表情,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地面的晃动愈发剧烈,几乎要人站不直身子,那只苍龙已经完全破云而出,低低地盘旋在飞雪原上空,远处的碎石滚雪也毫不停滞,依然砸来,秦策心道不妙,这陌刀实在太重,他只好一咬牙扔下,疾步跑到长英身侧,把人拦腰抗起就往后跑。 长英还在朝执明嘶吼:“他做错什么了?他杀了我,他把我的魂魄抽了出来!他让我受钝刀割肉之苦,他现在说他做错了!” 狂雪已至身前,顷刻就要吞没一切,秦策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辨清,那些滚下山来的分明不是雪球,而是三只石龟!它们笨重地堆叠到了一起,竟是比苍龙还要大上数倍,庞然大物硬是拦截住了苍龙,它似乎极尽不满,吐息一口刮起劲风,可石龟的重量太沉,没有被撼动分毫 31.飞雪原别有洞天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他要称帝?” 秦策微微睁大了眼睛。 “称帝”这个词对秦策而言有些陌生,自仙盟出现以后,凡间已经数百年没有登顶人极的君主了。 从前也是有过这样几个时代的,但那时还没有鬼神之说,直到名为“相鳐”的恶鬼祸世以后,凡间重新洗牌,这才有了如今以世家为根基所构建的“仙盟”。 秦策没就这事继续深究,转而问道:“长英,你先前可曾见到我爹了?” “见到了,于廉护在他身侧,应当不会有失。” “这我知晓,”秦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落雪,“那你说吧,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长英也站起身,擦了擦刀,说道:“你不必陪我涉险。” 秦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下也没法赶去神护,不如帮了你,再喊那石龟送我们回去。” 这话说得也在理,长英没再反对,而是退去一步,在二人中间空开了一片雪地,拿刀尖歪歪扭扭画出了几个圆圈来。 他点到第一个圈,说道:“姜峰月想从蘼州发兵,蘼州地处北三州,就贴在苍州边上,我们顺着飞雪原西面走可以到。” “第一个办法,咱们现在就出发,连走三日三夜就能走到。” 秦策拿足尖在那小圈上画了个叉,说道:“不是饿死就是累死,下一个。” 长英点到第二个圈:“中极宫事变,消息闭塞不出,姜峰月原本想让句陈夺走你的身体,现如今他应当会挑选别人,中极宫现存活下来的人除了秦宗师,只有楚问和于廉,还有两个小修士。” “第二个办法,现在南下传信,招兵买马,与之一战。” 秦策还是摇头,说道:“他们不一定会信我们。” “是,况且姜峰月除了这支监军,尚有青龙和句陈在手,朱雀、白虎尚无踪迹,我们不知道他的后手。” 长英随之点到了第三个圈,声音低沉了些:“纠合世家不能靠我们一张嘴言说,姜峰月的狗绳牵得很紧,没动世家的利益,他们是不会有动作的,所以要等。” 秦策惊道:“就干等?万一等我们出了苍州之后九州的人都死光了怎么办?” 长英笑了笑,说道:“想不到秦公子还有好生之德呢?” 虽是戏弄之辞,但多少让秦策放松了些,不知怎地,从他醒来之后就总觉得长英在紧绷着,比往常要冲动易怒许多。 长英轻咳了一声,继续说:“一来要等,二来也要厉兵秣马,姜峰月今日之举不知蛰伏了多少年,我们只能尽力作为,能用的不论黄泉碧落,是人是鬼,都要用。” 秦策思索了半天,问了个不着边的问题:“这些东西,你都哪学的?地下的鬼还会讲学?” 能是哪学的,上辈子在禅院除了练剑就是读书,自然通晓天下,别说堪舆和兵法了,现在就是让他表演个仰头吞刀他也能像那么回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秦策见长英不回答,于是换了个话头,“姜峰月为什么想称帝?” “总是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才会推翻重来,等这把剑架在你的颈侧时,你也会想抗争。”长英把地面的划痕抹平,说道,“我在凡间待的时间不久,但我大约能懂,他与我头回相见时谦恭有礼,对我一个无名无姓的小道,他甚至也要把姿态放得很低,说明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如此待人,这是他的一张假面。” 细碎的雪在掌心很快就化开了,长英握紧了手中残存的凉意,问道:“秦策,你想救你爹,救你哥,还是想救苍生?” 秦策知道这不是玩笑之语,正色道:“若我有这力量救苍生,我不会弃之不顾,若我只有力量救我父兄,我也不会逞我所能。” “你呢?” 长英冷声回答:“我谁都不想救,这天底下没有人与我血脉相连。” 秦策抿了抿唇,没答话,却听长英又添上了一句。 “但姜峰月敢把我套进去,我要他死。” 飞雪原传出一阵闷雷,似乎是什么东西塌陷了下去。 长英忽然想起了师父剥离他魂魄的那一夜,苍州下了一场暴雪,发了疯一般整整数月未停,生生把禅院整个埋了下去,巍峨的太虚山吞并了这座建筑,孤峰矗立在万仞冰雪中,曾经的人迹不及蝼蚁大小,被这巨人一般的山峰抬手一抹,便了无痕迹。 禅院就此被葬与苦寒,连同他师父,他那位年岁不大的小同伴怀素一起,他曾经作为一缕生魂,也在这片苍茫雪原上空徘徊过,那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寻找故乡,还是寻找亲人了,只是踌躇了片刻,终于讪讪离去。 到如今,阔别五年,他再次见到了那座禅院,虽然仅有一眼。 ** “这第三个圈,是交给你选的,”长英从腰间解下了阴阳令,交到了秦策手中,“我们现在就上山,去找我师父,若是没命回来,这块阴阳令会跟着你走,我们地府再会。” 这是何等恐怖之语,更恐怖的是秦策竟然听懂了他什么意思,这条命压根已经不重要,长英连他们死后的路都给规划好了! 秦策看着长 32.飞雪原别有洞天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太虚山果然又被执明割开了一道,长英和秦策二人到达飞雪原时已是狼藉一片,刀光剑影,执明的剑气如潮,层层不绝地打到苍龙身上,一龙一龟皆是惜字如金,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祭出要人命的杀招。 茫茫大雪之中,秦策一眼就看到了无常珠的位置,长英御横刀擦地而行,秦策顺手就把珠子给捞了回来。 秦策宝贝似地吹了吹黑珠,问道:“就让他们在这边打么?” “这俩都是不死之躯,没我们的事,即刻上山。” 长英一眼都没多看执明和孟章,从这疾电雷鸣中穿行而过,苍龙掀起的飓风和冰魄的剑气相撞,翻涌出无形的巨浪,令人震颤,长英按住了秦策的头,一道剑气横波就从二人头顶刮了过去,打在了太虚山上,山巅的滚石挟着冰雪砸落而下,地面顿时动荡几分。 “他真……来帮……吗?!” 风声紧灌,秦策说一句话就要呛气儿,长英也是没听分明,抬手挡了挡风,大声说道:“叫黑鸦来!” “什么鸭?” “珠子!” “什么猪?” 长英懒得再说了,对着秦策怀中的无常珠一拍,黑珠顷刻成雾吹入空中,秦策抬头看去,一只黑鸦拢起身子钻入劲风之中,它足有两人之高,即便不展翅,肩背也是宽阔至极,长英抬高了横刀,二人平稳地落到它背上。 太虚山转眼就至身前,黑鸦拔高了身子,展开双翅,迎着陡崖向上攀飞,它的速度奇快,这风也就吹得更急,秦策的抹额一时间散落了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离地面有百仞之远,那条抹额一跌入空中,很快就被大雪埋去了踪迹。 秦策不禁想,这等奇事若是写进话本子里,铁定比什么《三言》《观音》卖得还好。 太虚山虽高,如此攀上也用不了几时,须臾之间,二人已至山巅,山顶的空气有些稀薄,秦策就地盘坐了下来调整气息。 黑鸦抖了抖身子,很快又散成黑雾,重新凝成了无常珠,落到了秦策的脚边。崖边飞来一只体型较小的乌鸦,口中衔着秦策那条掉落的抹额,张口吐落在了地上,随后一头撞入无常珠之中。 长英看向身后的禅院,山门紧闭,余雪未消,一条青石长阶斑驳不堪,似乎还没来得及从数年的沉睡中醒来。从前他爱待的那棵古树受冰雪埋藏太久,已经折断了身躯,了无生气地倾倒在地。 秦策调息了片刻后系上抹额,问道:“长英,你此番去寻你师父,能有几成把握?” 这问的不是他师父能帮到他们多少,而是他师父能有几成机会能出手相助。 长英稍低下了头,答道:“说不准。” 他心里没把握,此番上山未必能有结果,但他必须要问化易一个问题。 “你们是谁?” 他正思索间,却听一声沉闷的低吱,山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长英循声望去,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年纪大约也就十岁上下,可他几乎是看到这孩童的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怀素?”长英呢喃一声,不禁上前几步,“你……” 怀素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长英,说道:“不要过来。” 长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相貌已经不是迟迟,他咽了咽喉咙,笑着解释道:“我是迟迟呀,这才过了几年,就不认得了?” 怀素咬了咬唇,恨声道:“迟哥哥已经死了。” 长英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过了几年”有多轻慢,他有些手足无措,停在了原地。 “怀素。” 从怀素身后缓步走来一个老僧,轻拍了拍他的肩,他这才慢慢打开门。 那僧人身躯消瘦,低垂双眼,衣袍斑驳,静立在山门后。 是长英的师父,化易。 长英心中一颤,不禁将手覆上了身后的横刀,却被秦策按住了。 他小声道:“冷静。” 此番他们是来求援的,绝不能再出手伤人了。 长英知道这个道理,他心中也是万般纠葛,对于这位师父,他从来都看不透一分一毫,他也不能明白,既然蘼州的人命不是为他所夺,为什么前世他的师父还要让他剥离自己的魂魄,让他魂归地府后却又在太虚山引了一场大雪,将这禅院埋入其中。 化易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长叹一声:“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 随后他背身而去,重新踏入了内院,怀素将门推得更开,禅院的内部逐渐显露了出来,大雪几乎倾轧了一切,每一片砖瓦之间都嵌入了冰雪的痕迹,几座焚经炉滚倒在地,同样负着雪的重压。 凄寂而肃穆。 长英攥紧了拳,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化易捻动着念珠,他的声音悠悠回荡在禅院之中,萧然空寂。 秦策随着长英的步伐进去,里面的光景细一看,竟是更为惨烈,数丈之高的冰锥刺穿了庙宇,碎瓦遍地,人径踪灭。 化易足尖轻轻一拨,那座沉重的焚经炉竟直接被抬起 33.六合生死皆有命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化易幼年时为长英讲学,总爱说“贪嗔痴”“戒定慧”,长英鲜少听进去过,后来或说六道,或说众生,他也不过了解一二。 直到今日,长英才发现这些全都是放屁。 一只地府的鬼,跑到人间来装佛祖,这太可笑了。 那把横刀就插在化易的胸口,仿佛刺入了一节枯木之中,滴血未渗,长英松了手,就见横刀中浓雾大起,化易身上的皮肤竟是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身躯来,怀素和秦策都被这一幕吓得僵立在原地。 怀素呢喃道:“师父……” 可他不敢上前去,长英周遭的冰雪都被震荡开来,露出脚底下光秃的地皮。 长英却是不以为然,目光紧盯着化易的眼睛,沉声说道:“你不让我下山,我的见闻都只能从书卷中读来,偶有一次读到一卷《百鬼》,上边的东西甚是新奇,原本以为这是凡间的空想,谁成想有朝一日我也能亲临地府,见到书上这些鬼差的真章。” “这书从何来,你说是山下书肆所得,可我南下沽津数月,哪里见过有一卷书叫做《百鬼》,哪见过有一个人晓得这地下住着数百鬼差。” 这是他的手笔,他的好师父在地府当这阎王数年的亲眼所见。 化易的身躯被剥落干净,这已经不大像是人的躯壳了,除了一双眼睛外,浑身都是焦黑的,他依然捻动着手中的念珠,像是在等长英继续说话。 长英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喜欢念叨苍生和六合,却对我娘的生死弃之不顾,不就是因为她救济了楚寻春么?你觉得她做错了事,该为长泽的数万生灵赎罪。” “可你又默许了姜峰月血洗蘼州,为什么?” 化易没有答话,长英就自然而然地替他道出了原因:“很简单,长泽逝去之人的魂灵再无转圜,收归地府,你作为阎王,没有办法处理这陡然增长的数万魂魄,地府的运转早就日薄西山,积重难返了。” “所以你想到了一个办法,正如乘雾所告诉我的那般,效法人类易子而食,让鬼吃鬼。你让鬼差去阳间办事,拿了阳间的鬼回去,再由你这个阎王暗度陈仓,可如此一来,便平白多出了许多怨气强悍的鬼。” 秦策这下也听明白了。 因为这些厉鬼的存在,阎王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替死鬼来瞒天过海。 这个替死鬼,就是姜峰月。 “逐鹿天下,凡间如果看到了姜峰月的野心,那么他就成了豺狐,人尽诛之。” 化易手中的珠串“啪”地一声断裂开来,念珠顺着丝线滚落在地,发出脆响。 “大雪封山,逃出生天,我从生到死都在你的股掌之间,” 长英握住了横刀,一股阴毒的滞气顺着虎口攀袭上来,他喉口一腥,咳出一口血来。阎王的阴气是不可能靠这把横刀吸食殆尽的,它如今已是摇摇欲坠,开始反噬其主了。 “我从前心生怨怼,恨你剥离我的魂魄,恨你身为人师却手刃弟子,如今我才发现,这竟然是你唯一动的恻隐之心。” 前世他入局太深,生反而是死门,死,才是生门,化易抽离他的魂魄,又予他活人的身份,是归他自由。 秦策抬手把怀素拦到身后,这危局来得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眼下长英的师父已然不可能出手相援,那就必须在此绝去后患,他捏紧了无常珠,冷汗涔涔。 怀素捏紧了秦策的衣袍,面色忧愁地轻唤了一声:“迟哥哥。” “楚寻春临死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这刀叫什么名字。” 长英缓缓地翻腕转刀,抹开嘴角的血迹,笑意灿然。 “我从前不给刀剑起名,第一把剑是你赠我的,你说剑是百兵君子,理应有姓名,我便叫它漱冰。如今这刀也是你赠我的,我也起个名。” “就叫破阎,好听么?” 此语罢,长英手中的横刀猝然开始颤抖不止,他面色凛然,口中寒气一吐,刀身瞬间凝上一层霜雪,漱冰已经被楚寻春融入刀铁之中,长英强行催动了寒英濯雪的剑意,周遭的自然之气汇聚于刀剑,迸发出一阵疾风。 化易轻叹一口气,他焦黑的身躯如风吹雪散,化作一团雾悬浮在了空中,随后就像尖刀一般,凭空撕裂出一道口子,那口子齐人之高,张在半空,须臾之后,一只苍白的手搭上了缝隙的边沿,从那道漆黑的裂口中缓缓走出一人,身着玄衣,头戴冕旒,面无血色,他比秦策还要高上一些,一双眸子里了无颜色,漠然看着长英。 长英揶揄道:“王爷,年纪大了就别玩这种偶戏了。” 秦策觉得胸 34.六合内死生有命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秦决等人从空中凌然落下,倾泻而出的水浪被几人震开,扑了秦策一脸。 秦策赶紧抹了把脸,这才看清那几人,除了他哥,于廉和楚问也一同来了。秦决那只被长英挑了的眼睛已经长合了,只是面无神色,秦策便知道这依然不是他哥。 他本想去揽于廉的肩,突然想到那凭空出现的朱雀,面色一沉,斥道:“……你们也是?于廉,你……” “我不是。”于廉的声音沉冷,但很快打消了秦策的疑虑,“姜峰月已被我所擒。” “我怕诏狱关不住他,一并带来了,眼下还在朱雀上边,”楚问掸了掸袍子,仪态谦恭,温声说道:“他意图叛乱的消息我已经遣人往各大世家送去了,不久后应当能派人过来。” 秦策用力地点了点头,复又问道:“我爹呢?” 楚问这下没回话,余光看了一眼于廉。 他言简意赅道:“擒拿姜峰月时负伤太重,并未同来。” 秦策眉间染上一丝忧愁,说道:“姜峰月竟有这等能力,我爹都……” 楚问耐心解释道:“他想将句陈引入秦决体内,被于廉所阻挠,只是他手段阴毒,暗箭伤人,秦宗师替于廉抵挡过后就负伤了。” 秦策纠结了半天,不知道从哪个问题问起“那这朱雀是……还有我哥他现在……” 楚问真不愧是执明司的一把手,讲起话来毫不含糊:“这朱雀我们也不知是何缘故,但姜峰月与我们缠斗期间,忽然像是发了狂一般开始大笑,随后被于廉所擒。他说秦决的身躯将腐,需要句陈的魂灵来短暂维持,而他凭空就召来了朱雀和白虎,白虎如今在山下与孟章一同对抗执明。” “对抗执明?” 秦策刚觉得奇怪,却又收住了话。 如今形势的确反转了,执明的魂灵是被化易所召唤而来的,照他们这个说法,姜峰月和阎王已经割席。 “姜峰月性情无常,若是他临阵倒戈也不是没有可能。”楚问安慰道,“但不论如何,句陈现在不是被姜峰月所操控的,不必担心,你哥的身体依然在我们手里。” 于廉看向长英,说道:“沈长英在做什么?” “方夷啊,人家压根不姓沈,你……” 秦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 长英好像没告诉过他这事能不能说出去。 秦策改口道:“他面前那个就是阎王,地府的老大。” 于廉应道:“嗯。” “嗯?就嗯?”秦策有些崩溃,“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跟着长英看了多少千奇百怪的鬼东西,你就嗯一句?” 楚问劝慰道:“秦公子莫要见怪,我们这不也是乘了只玄鸟过来的么?” 也是,朱雀青龙玄武都见过了,也没什么稀奇的。 “那……白虎监兵呢?” 楚问摇了摇头:“不知踪迹。” 秦策反而松了口气:“太好了,在这群大仙中间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 于廉看了眼躲在秦策身后的怀素,问道:“这孩子是谁?” “不知道,”秦策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像是长英的弟弟?” 说到长英,几人的视线就都往他那儿去了。 长英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怒气来了,脸上带着凉薄的嘲笑,正和阎王对峙着。 “看来,姜峰月没那么蠢。” “他的确不蠢。”阎王沉声道,“至少你们都没法猜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此话,长英瞬间退去数步,直至秦策等人身前。 “姜峰月不可信!” 楚问神色一凛,抬首望去,那朱雀果然不见踪影! “不能让他找到白虎,倘若白虎现世,人间将会归于鸿蒙,前功尽弃!”长英看向一边的秦决,喊道,“带句陈去!” 楚问点了点头,对于廉说道:“句陈是万雷神君,能唤麒麟,疾行千里,方夷,如今他听你号令,速速寻朱雀而去。” 于廉行事果断,立刻唤了句陈而去,二人踏着太虚山的层层巨浪而下,很快就没了踪影。 长英捏紧了刀,寒英濯雪的剑意尚未打出,如今仍凝在刀尖,他说道:“地府将遭覆灭,我们要在这里解决掉他。” 楚问冷静问道:“沈二公子,这位阎王实力如何?” 长英道:“不曾交手,但他怨念奇深,只怕百位鬼差也难以敌手。” 说完这句,秦策手中的阴阳令颤动得更加剧烈,那张人面眼中扫出一道白光,扎得秦策睁不开眼,他赶紧把阴阳令扔到了地上,它瞬间立起,扩成了数倍,足足二人高,随后张开大口,从中钻出了数道影子。 是地府的一众鬼差! 黑白无常、日夜游神、四大判官,越窜越多,竟有数百来鬼。 “赶紧关上,热铜要灌上来了!” 几个鬼差手忙脚乱地合上了阴阳令的大嘴,那令牌很快就缩成一小块,落到了地上。 长英愣了愣神,就见为首的日游神朝他走了过来,他模样有些狼狈,脸上的脂粉花了大半,衣衫也破烂不堪,像是刚经历一场逃荒的难民。 “哥……你这……” 日游神看着火气不小,捡起阴阳令就往长英身上一扔:“我给你的东西,你给凡人用?” 长英赧然地笑了笑:“哥,这不是情况紧急么?” “阎王老儿,你吃的是鬼心,长的是毒齿!”那边白无常已经指着阎王骂上了,“我们死后替你做工百年,你浇热铜来烧我们!” 阎王冷目看着白无常,说道:“勾魂摄魄,无常本当如此。” 白无常哈哈一笑:“本当如此,那我还说,阎王犬吠,本当如此!” 此话一出,几位鬼差顿时拊掌叫好。 “骂得好!” “阳间的猫官都有月钱,咱们鬼差日夜不休,你还要我们形神俱灭,好一个慈悲为怀的阎王爷!” 白无常抬手示意众鬼安静,随后掏出一把折扇来,轻咳一声,说道:“各位,阎王爷,无耻至极!” “无耻至极!” “无耻,太无耻了!” 秦策看得一愣一愣,这鬼骂鬼的场面实在少见,不光是秦策,楚问也难得地被噎住,良久之后才开口。 “山顶震颤不止,蘼州的监军,就要到山脚下了。” 长英往山下望了望,果然,大批监军几乎就要上山来,他们全都是厉鬼强夺的人身,不惧寒冷,有几个甚至没有头颅,把脑袋捧在手里跑上来。 “哥,这些偶人都是地府吃过许多鬼的偶人,怨念奇深,要麻烦你们了。” 日游神余怒未消,却也知道眼下没空找长英的麻烦,顿时甩了甩袖子,轻“哼”一声。 “好说啊!”白无常上前来勾住了长英的脖子,笑道,“左右都是撂了挑子,倒不如打个痛快,老子当无常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有鬼主动往无常脚底下跑的,你说怪不怪?” “日游神,今日你我不如比上一回,谁扯下的鬼脑袋多呢?若我输了,给你提五十年靴。” 立刻有鬼嘲弄道:“好不害臊,日游神哪里做过捉鬼的行当?” 这么一说反而挑了日游神的火气,他登时眉毛一竖,撩起袖子来,怒斥道:“放屁!愁白头,话从你这嘴里说出来的,若是输了不认,我就扯断你的长舌!” 白无常一听他这么说,顿时高兴,手中扯了两条无常链,直跑崖边纵身跃下,日游神也不穿他那身狮氅了跟在他身后滑下去,二鬼刚一消失,众人就见太虚山顶飞来几道黑影,狠狠砸到地上,定睛一看,竟是一张完整的人皮,只是瘪了下去,那里边的鬼魂已然被打散。 “太爽了!”钟馗见状,第一个跳出来,头上两枚短翅也跟着跳,她举起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欢呼道,“先到先得!” 随后几步跨到崖边,扔下一块木制的令牌,它张大数倍,钟馗立刻踩上,顺着太虚山的巨浪滑下,很快就到了监军跟前,密密麻麻的偶人堆中,白无常和日游神各站一边,用无常链,拉开了一道防线,钟馗微微俯下身子,就从那条无常链中钻了下去。 “钟小葵,你为何不去帮芽儿!” “日游神,你是个当哥哥的。” 钟小葵稳稳地立在令牌上,双手一交,手中钻出数道银线,身遭的偶人前赴后继地扑来,在触碰到银线的那一瞬间,立刻被肢解成块。 她笑道:“总是不信英芽儿做什么?他是我们这儿最有天分的鬼差。” 他们都在地府当了数百年的鬼差,见过那么多的贱鬼,却没法动手,如今天降一个“滥杀”的机会,鬼差们自然相竞逐之,崖上跳下来的鬼差越来越多,数万监军转眼就被打散了一半。 楚问已经惊到不会说话了,秦策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我刚见着时,也是这副表情。” 长英冷不丁地插了一句:“那你见着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秦策思索了一番,诚恳说道:“呃……细胳膊细腿,感觉一只手就能捏死?” “今时不同往日了,秦公子,”长英笑说道,“救你多少条命,你该叫我声老大么?” 秦策面色一绯,冷哼一声:“从前你确实比我讨巧,可这阎王不是没死么,谁当老大还说不准!” 此话说罢,他就把怀素抱到了身后的一座巨石上,小声道:“你迟哥哥不会伤及你,我们也不会,放心。” 怀素愣愣地点了点头。 确保怀素的安全以后,他手中的无常珠转眼就化成陌刀,秦策转了转腕,将那沉重的刀身拍到地上,随后双手抓刀,拖行而去,刀刃与地面相擦发出刺耳之声,他如今已经完全能适应这陌刀的重量,待到阎王跟前就是抬刀劈下。 阎王单手截住了刀身,秦策反应很快,迅速脱手,陌刀转瞬化雾,随后变化成黑鸦扑袭而来,阎王皱了皱眉,捉住其中一只,黑鸦扑腾了两下翅膀,随后又消失不见,秦策看准了这一间歇,钻到他身后立刻抬肘一击! 可惜这击未中,秦策愣了愣神,方才还在自己身前的阎王已然不见,一道身影闪动,那股阴冷可怖的气息瞬息之间就到了身后,阎王手覆上了秦策的肩,他只觉得身上如有巨石之沉,顿时双膝跪地。 阎王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想要下掌洞穿秦策的身躯,却听耳鸣乍起,从他身侧极快地略过一道银光。 似乎有一瞬间,万籁皆寂,长英只能听到自己的一声呼吸,他凝神到了极点,下一刻,刀尖的寒光疾至,这是一势寒英濯雪,速度奇快无比,比方才的秦策还要快上数倍,阎王来不及闪过,身躯竟是直接被洞穿! 水雾飞扬起来,一触碰到 35.六合内死生有命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阎王的魂魄被横刀的斩击切开,成了几团碎雾,他的肉身顿时瘪了下去。 “长英!” 冰魄的剑气已在咫尺之间,眼看就要割开长英的身躯,只听“滋滋”两声,疾电逆着巨浪窜行而上,长英足底还浸泡在水中,顿时发麻,随后一道锁链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就被骤然拖去数里,两道剑气贴耳穿过,削去了他两撮头发。 长英重重地往后摔去,疼得丝丝抽气,一睁眼就是日游神和白无常,正气势汹汹地站在面前。 日游神朝长英怒吼道:“你他妈不要命了!你现在是凡人,你知不知道你会死!地府全他妈是热铜,你成了鬼也会被热铜烧干,形神俱灭!” “哥……”长英急促地呼吸着,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哥!” “你不是天天念想去凡间吗?现在跑去送死,你这脑子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耳鸣声还没停止,长英吃力地听着日游神的话,心脏狂跳不止。 日游神双手扯住长英的衣服,还要再骂,可那骂辞刚到喉口就吐不出来了,他看着长英的脸,一双白目中竟也有震惊之色。 长英哭了。 他像是自己都没发觉,眼神还呆滞着,可他灰头土脸的,那泪痕就变得分外清晰,波澜四起。 从他记事起,就从没掉过泪,不论是被楚寻春抓走那夜,还是被师父剖出魂魄的时候,身躯上再大的痛也没挤出过他一滴泪,但他完好无损地被日游神救下时,哭了。 长英眨了眨眼睛,泪珠就断了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可手上也沾了水,越抹越湿,到最后他像是狠倔了起来,把脸都给搓红了。 “哥,对不起……” 声若游丝,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这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想死……” 长英说着说着就开始抽泣,干脆破罐子破摔,越哭越大声,秦策脸上还沾着他手掌的血迹,也是鼻子一酸,但一想到自己多大的人还要跟着别人哭,顿觉丢脸,强行忍住。 几人几鬼默不作声地看着长英扑到日游神怀里大哭,这在鬼差眼里是很正常的,毕竟他们已经在地府待了上百年,而长英不过一个五岁的鬼,哭一哭有什么? 虽然他身前已经过了十五。 长英哭够了,很快就收住,一边的楚问已经面色发白,精疲力尽,小声地提醒道:“于廉还没回来。” 长英抬袖抹了抹脸,正色道:“我们现在往句陈的方向去。” 阎王已死,执明的攻击也停下了,他默不作声地看着长英,原本了无颜色的神情竟也有了一丝颤动。 “执明。” 在执明开口之前,长英先叫住了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你刚刚差点要了我的命,作为补偿,你带我们去找句陈。” 执明看了看手中的冰魄,轻叹了一口气。 “我听你的。” 说罢就是一阵地动山摇,玄武的龟蛇顺着山峰缓缓地攀爬了上来,长英收了刀,拖着疲惫的身子朝那石龟而去,正走到山崖边上时,就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拖着什么东西,正往山顶疾步跑来。 是钟馗,她晚到了一步,正拖着被她打晕了的孟章上来。 钟馗朝日游神挥了挥手,喊道:“那老东西死了没!” 日游神瞪了钟馗一眼:“这就是你说的相信他?看他送死?” 钟馗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 麒麟比朱雀的速度快上许多,长英等人赶到时,于廉正和姜峰月僵持不下。 于廉显然占了上风,凝着雪明的珠玉剑已经架上了姜峰月的脖颈。 姜峰月双膝跪地,此刻再没有从前的气焰,尽是绝望和疯狂,他看见长英等人的身影时,眼眸一闪,想站起身,却被于廉再度踩回了原地。 “姜峰月。” 长英缓缓上前,他的声音很低,尽是疲惫之色。 “你要死了。” 姜峰月悠悠叹道:“终有一死。” “我不认得你,你却在中极宫门口救了我,为什么?” “你在讲笑话么,长英?”姜峰月凉凉地嗤笑了一声,“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认得你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吧。” “所以你是为了迟淑景,留我一命。” 姜峰月没有否认。 长英道:“你何苦如此,你师父在利用你的野心,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姜峰月抬高了声音:“那你呢?你能得到么?” 太虚山已经受创太多,摇摇欲坠,从山顶不时地传来滚石下落的声音,震荡不堪。 “你想要闲云野鹤,可你生来死去都被捏在阎王的掌心里!” 姜峰月忽然疯了,不知哪来的力气,徒手捉住了于廉的刀刃划上自己的脖颈,声嘶力竭。 “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公平了?我告诉你,不可能!永远不可能!你觉得北三州可以独善其身?你问问他们!你问问秦广白,问问楚寻春,问问死去的迟淑景!不可能!在苍生眼里,你道法通 36.听风颂雪百余年 《阴差阳办》全本免费阅读 新岁将至,神护入冬已深,秦府门口积雪满檐,几个仆役拿了竹竿去挑雪,打到砖瓦上发出了闷闷的响声来,抖落一地清寒。 “这几日怎地在府上都见不着宗师了?” 卖力打雪的仆役小声谈论着。 另一人答道:“今年宗主主持天师祭祀,最近都在一平秋打点呢。” 又是一撮碎雪砸下,这次没有落地声,反而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 “砸砸砸到我啦!” 仆役低头一看,秦家的小少主秦风被撒了满头的雪,抬手正指着他们。 “哎哟,少主啊,这儿太危险了!”仆役赶紧将竹竿搁置一边,把秦风抱了起来,小步往东厢房跑去。 东厢房烧着暖炉,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道香,秦决背靠着行椅,膝上放着书卷,正闭目养神,他的长发比外头的冬雪还要白,轻盈地散落着,把人衬得更是气韵出尘。 小仆抱着秦风进了屋,替他擦了擦头上的碎雪,边擦边看向秦决,说道:“公子,实在对不住,我们外头正打着雪呢,小少主一个人待着太危险了,这才送到您这儿来。” 秦决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道:“不打紧,抱我这儿来吧。” 小仆把秦风抱了起来,秦风就张开双臂,甜甜地朝秦决笑着。 “大伯抱!” - 秦策从一平秋的道场走出来时,秦家的的轿子就已经停在门口了,一个近卫翻身下马,撑开了伞替他挡雪。 “宗师,先回府上么?” 秦策今日穿了件赤金团纹的毛氅,相比五年以前沉稳许多,他掸了掸肩头的雪,说道:“今日去趟沽津吧。” 护卫有些犹豫地说道:“新岁将至,宗师要去扫墓?” 秦策扬了扬手,神色轻松地说道:“看看故人而已。” 轿子紧赶慢赶过了一个时辰,就快到了沽津的城门,秦策挑了帘子出来,对护卫说道:“你且在这处等着,我自个儿进去。” 往城外要过一条巷子,马车进不去,他就打了伞自己走,巷子越走越深,街上的人声也越来越远,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已经顺着空巷走出城外了。 沽津城外不算荒僻,不远处的矮山上积了层薄薄的雪,秦策叹了口气,收起伞,正欲再走,却听身后“啪嗒”一声,像是什么头颅砸到地上的声音。 秦策瞬间身子一凛,往后看去,这空巷里空无一人,唯有一只红灯笼落到了地上。 虚惊一场,秦策这才叹了口气,刚回过头来,一张猩红可怖的鬼脸就猝然贴到了自己面前,那脸眼在下嘴在上,唯有鼻尖和自己相抵,秦策被吓了一跳,“啊”地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贵公子,这是迷在哪条道上了?” 那鬼脸下竟是一个清澈的嗓音。 秦策嗔怪道:“你忒吓人了长英!” 长英倒挂在树上,单手揭开了鬼面,露出下边清秀的容貌来,笑意深深。 “当了阎王的人,倘若人都吓不住,不如改个封号叫‘阎王八’。” 秦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轻咳一声,说道:“你不在地府管事,跑来人间做什么?” “新岁死的人少,闲着。”长英跟秋千似地荡来荡去,把那鬼面扣到了秦策头上,“我好饿,请我吃顿酒吧,秦宗师。” 这“秦宗师”三个字特意拖长了音,听得秦策起一身鸡皮疙瘩。 “少装。”他立刻冷笑一声,“你哪用得着吃东西?” 长英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我现在是个凡人呀?” 秦策向来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在东一街走,走着走着就听到了一家面馆前,抱着臂很是冷酷地说道:“到了。” 长英看着面前这小小的面馆,堪堪能容下两三桌,又看了看秦策,不禁啧声。 “寒碜。” 秦策倒是脸不红心不跳,说道:“将就着,近些年西部旱灾,白银都拿去赈灾了,我自个儿都紧巴巴地过日子呢。” 说罢,二人就挑了帘子进去,长英叫了碗素面,挑了个最近的桌坐上了,这儿门面虽然寒碜,但却十分干净,如此一看还颇有些雅居的味道。 他倚在桌上,上下打量着秦策,随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去岁成亲,为何不喊我?” 秦策道:“我这帖子就差拍你脑门上了,可这阎王爷不肯赏脸啊。” “咱们秦宗师也会说阴阳话了呀?”长英摊了摊手,笑说,“没办法,咱们做白事儿的,我怕给你招晦气了。不过你家小少主的满月我不是去了么?” 冒着热气儿的素面被端了上来,长英拿筷子拨弄了两下。 秦策冷笑道:“是去了,我真不晓得到底是我儿子满月,还是你满月,怎么你就净逮着年岁小的逗?” 长英笑了笑,不作声。 秦策威胁道:“往后你可注意着点,我夫人身子不好,再被你气的,我非跑下去抽你不成!” 长英不管他,自顾自地嗦了一口面,一口吃完才答道:“现在不是借了凡人的身躯么?不过这人像是没什么灵力,还是个饿鬼,过几个时辰就饿得难受。” “得亏你能想到这法子,”秦策手里转弄着筷子,“修仙,这事儿以前都是当胡想的,不过想想也有道理,大家都求长生,自然少了短命鬼。” “那我算不算开山之祖?”长英嘻嘻笑道,“多亏了秦公子,给我的这灵光一现。” 秦策“嘁”了一声,撑着脸盯着长英看,问道:“你原来那幅皮相,执明不是还你了么?怎地不用?” 长英扬了扬筷子,说道:“新鲜呗。” “所以于廉到底和姜峰月说了什么?” 秦策道:“大概是和沈有眉有关吧,沽津那案子里,沈有眉不是……” 秦策这话还没说完,一股冷气儿就从身后钻了上来,再听珠玉脆响,于廉已经坐到他身边了。 秦策惊道:“我…!你怎么走路越发没声儿了?” 于廉压根没搭理他,直入主题:“长英,武神院上月给地府的文书,你还没回文。” 人间如今依旧是共盟统治,只是大兴修仙之后,武神院被重新改组,另设了一个“无常司”,专门连通地府,这是长英提出的办法,他去掉了地府关于“鬼差不可擅入凡间”的这条律法,人间如若遇到灾荒或战争,必要时会有鬼差出面援助。 “饭桌上不谈公务!”长英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反问道,“于宗师,今日怎么不吃酒?” “今日当值,禁酒。” 长英拿筷子敲了敲碗边,笑道:“破次禁呗,还记得今天什么日子么?” 于廉凝视着长英,良久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