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没有生死》 第1章 星变 “你是自愿报名参加星际探险任务的吗？” “是的。” “会面对什么样的风险你清不清楚？” “清楚。” “资料显示——你结了婚，还有个女儿。” “是的。” “如果条件允许，你想带上他们一起吗？” “……” “请回答。” “没有想到过这种情况，我不太愿意。” “为什么”？面试官在表格这一栏标记了一个叉。 “转入地下避难所之前，我的祖父在远洋货轮上工作过，所以能想象出在星舰上会有多无聊。” “无聊？” “嗯，星际旅行不是几个月，也不是一年，人会很无聊，甚至发疯。” “星舰上可以安排工作和娱乐”。面试官在这一栏记录上“娱乐”二字，并打了一个问号。 “没有社交、没有新鲜事，跟关进监狱差不多。” “监狱？” “是的，除非在星舰上有符合奋斗目标的工作，否则跟进监狱没什么区别，所以家里人不适合一起。” “那你为什么愿意参加”？面试官记下“目标”二字。 “我有专业技能，而且耐得住寂寞。” “如果需要飞行几十年呢，什么目标支撑你？” “……” “请回答。” “个人理想，地球已经毁了，我不想永远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中苟活。” “我问的是现实目标”，面试官在“动机”一栏标记出问号。 “对现实很失望，想换个活法”，面试官给出“悲观”的判语，然后在结论栏打上叉。 “好的，你的面试结束了，谢谢你的参与配合。” 被面试者离开后，虚拟面试官将自己的形象从青年女性切换为一名面相柔和、仪态稳重的中年男性。 会谈室的门再次打开，另一名职业女性面试者走了进来，她对着屋内的人工智能虚拟影像挤出一张笑脸。 ====== 公元二三二零年七月十五日 上章困敦-癸未月-辛未日 荧惑辰星入鬼宿 太白冲黄帝 盈月在氐亢 ====== 今世的故事，始于几个月以前的一个晴朗的夏夜。 “洗地佬”工头——老严打开沉重的避难所大门，身上的装备很沉重，他不得不叫人一起帮忙，才勉强推开了大门。 开门后气压的冲击，差点将他冲倒在地，幸好身边人把住栏杆出手将他拉住，老严才不至于顺着避难所门外的台阶滚落下去。 在报名参加这项工作之前，老严曾是地下避难所里一座小道观的道长，道号“云虚子”。 升到地表，负责清除核辐射危害的工作具有危险性，愿意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极少。谁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个潜心修道的道长脱下道袍，穿上了厚重的防辐射工作服。 他们之所以被称为“洗地佬”，就是因为其工作是负责在地表根据不同地区的核污染情况，采取物理、化学或者生物手段，加快核辐射物的衰变或对被污染物进行固化和降解。 他们长期对着地面，一寸一寸地进行生化处理和清洗，这是一份既危险又没有社会地位的工作，故而被人们戏谑地称为“洗地佬”。 而那些负责大气监测、徒劳地试图清除空气中核污染漂浮物的工作者，则被称为：“人体吸尘器”。 这些人昼夜不停地监测气象，根据大气层中污染物的聚集密度，开着大型设备四处追逐并收集核污染尘埃，将其固化、打包后再深埋入指定的掩埋场。 刚才出手拉住老严的是他曾经的徒弟，他也跟着严道长一起，投身到“洗地佬”这项危机四伏又费力不讨好的工作中。 “师父，今天咱们负责哪一块儿”？徒弟将师父身上的装备卸下，连同自己的一起放进了改装的工程车内。他看了一眼手上的仪表，辐射值还在一百以上，如果靠自然衰变并逐渐恢复地球生态，人类至少还需要五千年。 老严点开地图，将标记位置分享给身后五个工友，带上大家一起坐上工程车赶往工作地。 出发前，他特意叮嘱所有人仔细检查防护服和过滤设备，他不想再看到有工友因为意外暴露，倒在工作现场，死于严重的辐射病。 抵达目的地后，所有人挨个下车，开始搬运设备和物资。白天的一场大雨，将昨日老严等人处理过的这片地区再次污染。 今天他们不得不再次来到这里，在风停雨住的这个夜晚，趁着未来几日气象预报都是晴天的机会，将这一地区的辐射值降下来。为后续农业部门尝试在这里播种抗辐射植物修复土壤做好前期准备。 徒弟来到之前预埋的电力桩跟前，将设备连接上电源。然后按照老严的分派，他将几把连接着电源的高能射线枪递给工友。 工作标线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不见踪迹，老严不得不再次在地上测量标记，然后招呼着工友在各自的划定区域内展开工作。 众人手持高能射线枪，开启开关后，高能射线照射着地面，老严等人至少需要五个小时，将这片地区来回用高能射线照射，以通过高能粒子分解核辐射物、加快其衰变进程。 之后，在今天工作收尾之前，他们还得将这一片地皮铲掉，将能够中和深层土壤核污染并固化的化学制剂洒满整个地区。 三日后，他们将再次来到这里，换上从避难所里带来的，已经经过处理的健康土壤。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后，符合指标的土地，将上报给农业科技部门，由他们派人接手，种植在实验室里培育的抗辐射植物。 “一点五亿平方公里的地球陆地表面，就全靠我们这些洗地佬一平米、一平米的清理修复，这得干到牛年马月”，徒弟停下手，试图揉揉酸胀的腰。防护服太厚，他没办法揉到，只得扭动腰肢让自己放松。 随即他通过面罩里的补水管，猛吸一口水，然后打开防护服外的排泄口，对着刚刚扫描过的区域肆意地撒了一泡尿，然后炫耀道：“在下道号‘水和子’，这股神水降下，核辐射即刻速速遁走。” 身旁的工友闻言笑道：“你咋不上天呢，从天上浇下来见效更快。” “我就不懂了，为什么不用机器人来干这个事儿，人力劳动洗地球，谁想出来的鬼主意”，徒弟抱怨道。 “这个我知道，据说是不经济。制造五千万个机器人来清理核污染，显然比召集五千万人来做耗费更高。毕竟很多人在地下避难所里无所事事”，十米外另一个工友回道。 老严听着徒弟和工友开着玩笑，知道大家一直弯腰工作，需要暂时休息片刻。于是他也撑住腰杆，努力支起身子舒展关节。 抬头看着星空，火星和水星已经陪着巨蟹座的鬼宿星团落了下去，余下幽亮的金星孤零零地挂在地平线上。 地球核污染严重，地表生态环境已完全破坏。听说有自愿前往外太空探索新宜居行星的星际探险任务，老严年龄不符合标准，因此他鼓励徒弟去报了名。 反正徒弟是个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年轻人，如果面试通过，之后在抽签时能幸运入选。那么在哪儿活都是活，至少能逃离这个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地球，老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曾经修习观星术的道长“云虚子”——老严叹了一口气，如今自己很少有时间仰望星空，他本着一颗道心，宁愿投身到这不受人待见的洗地工作中来。 老严仰着脖子，活动颈椎，今天是初九，盈凸月的左侧是天秤座氐宿在闪耀。 “师父，你看啥呢”？徒弟发现师父凝视着天空，好奇地靠了过来。 “大家歇几分钟吧，水和子，我教你辨识星宿”，老严说罢，将手指向天空，大角星这颗红巨星非常明亮，黄中带红的星光是它的特征。 “天王帝廷无恙，摄提、亢池、帝席明晰如常。” 此刻的老严，已然恢复道长的角色，他传授徒弟道：“这颗是大角星，它本为东方苍龙第一角，二十八宿之首。由于距离黄道较远，后来这个龙角就被让给了更近的角宿二。但是大角的名字没有变，它被列入亢宿，代表天王帝廷所在。” 接着老严将手指右移，对准北极星说道：“北极星在七百多年前已经爆炸，直到三百年前的二十一世纪末才被人观测到。原本北极星的位置，如今变成一片绚丽的星云。” 而北极星右侧的天皇大帝星，原本是一颗B型白矮星。一百多年前，其核心被熔化，膨胀成为一颗红巨星。爆炸时恒星外壳被抛出，至今尚残存为一片环状星云，包裹着醒目的核心，其亮度足有胜过大角星之势。 “最近数百年，天象变化太大。如此密集的恒星爆炸现象，颇有天翻地覆的感觉”，老严一边感慨一边讲述，引得几个工友都凑到一起来听。 “可能吧，要不然核战怎么打起来的，我也不会跟着师父天天来洗地球”，徒弟配合着调侃道。 老严将手指向天蝎座的心宿集群，其中心宿二这颗红巨星，橘黄色的光芒在漫天星斗中显得特立独行。 他在手指上掐算了今天的日子，念叨道：“荧惑入鬼宿，太白冲轩辕”。 接着他向身边的徒弟和工友们解释道：“傍晚我们刚出发时还能观测到——火星犯鬼宿星团，再加上太白金星冲向轩辕黄帝的座次。史书上记载的这种天象，可是被解释为刀兵四起、灾祸横生的预兆。” 接着老严又摇了摇头自我否定道：“不过，方今诸国皆珍惜和平，绝无可能再有大战。而且帝王将相那套话语体系，几百年前就已经不复存在。”。近代人类发展日新月异，科技更是突飞猛进，老严可不敢崇古妄言。 闲聊间，心宿看起来好像变大了一些，颜色也似乎变得更红。紧接着，难以置信的情形出现了——心宿膨胀得如满月大小，发出耀眼的光芒，遮蔽了附近的星光。夜空如同悬挂着两轮明月，交相辉映。 老严见状惊得不停念叨：“这、这，难道心宿也爆炸了”？工友们见状也一齐眺望。有人不懂天象，于是幻想道：“是不是外星人爆发核大战了？” “水和子，你快来看”，老严点击手臂上的智能设备，在数据库里找出了资料：“你看，据《后汉书》记载，公元一百八十五年，也就是东汉末年汉灵帝时期，农历十月癸亥日，客星出现于角宿的南门星附近，持续到第三年的六月才消失。这次的超新星爆发我们称为南门客星，国际上称它为sn185超新星。” 老严将文字记录投射在众人面前，解释道：“那一年，洛阳大火，为重修宫室，朝廷横征暴敛，黄巾军因此揭竿而起。” “南门，就是神话小说里的南天门，天庭之门户所在。南门客星出现的公元一百八十五年，中国正式进入东汉末年乱世，随后就是魏晋南北朝三百年的大乱世。” “师父，你是说今夜的天象有预兆？古人迎合君主治理，附会很多，孤例不证，也许就是巧合呢？” 徒弟显然不太相信师父这种古典理论，现代天文学研究数百年了，跟人世间的变化哪有什么科学的对应关系。天象真的预言世道，岂不是整个星空都是围绕人间设计运转的？人类也太自大了吧！ 闻听此言，老严又点击设备查找出一本史料，这本是《宋史·天文志》。 “公元一千零五十四年，也就是宋仁宗至和元年五月二十六，客星晨出东方。在天关星这个位置，客星光芒呈四角放射，之后的二十三日都在白天可见，而夜间可见一直持续到后年的三月。” “这个客星又是哪颗超新星”？徒弟好奇地问道。 “这颗天关客星，就是大名鼎鼎的蟹状星云。从它出现，至今已经一千两百多年了。你抬头看向它时，与一千两百年前的古人，凝望的是同一片奇景，有意思吧？” “可是宋仁宗还不错啊，那时候也不是北宋末年，这颗超新星又有什么人间印证”？徒弟显然对用两个例子就想说服自己的师父提出了质疑。 “北宋时期农耕经济正处于从鼎盛到革制的关键时期，已经开始出现君主立宪和文官治国的苗头，变法改革的萌动早在宋仁宗一朝就已经开始。” “而庆历新政、王安石熙丰变法、绍圣绍述等变革运动均伴随激烈的党争，最终让中国的社会制度变革实践在宋朝失败，导致宋代饱受外族侵略之苦，元明清三代逐渐由盛转衰，最终落后于世界，这种变故够大的吧？” “这么说，有些牵强”，徒弟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动摇。 “南门客星，天关客星，一个掌管天庭大门，一个扼守天庭关要。” “南门客星出，秦汉一统结束，乱世三百年，汉人成为两脚羊的食物。” “天关客星出，中国的社会治理模式失去升级机会，从此滑入下坡路，一零五四年至一九五三年，整整九百年，中国才从外族的侵扰中真正抬起头来”。 老严试图用千年叙事的论调，撼动徒弟的认知。 “一九五三，那可是三百多年前啦。师父这么说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老严紧跟着发出叹息：“可是，这次爆炸的不是一颗扼守关要的星宿，而是心宿本身啊。天宫帝星接连巨变，真会有亘古未见的大劫难吗？”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天爷的事情，哪里由得着我们。只要地球不炸，照样吃饭睡觉。干活干活，我想早点干完回去，老婆还等着我呢”。 工友们相互打趣嬉笑着，拎起高能射线枪，四散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了。 老严叹了一口气，拍拍徒弟的肩膀说道：“干活去吧，我也是杞人忧天，眼下地球的日子本身就很艰难”，说罢两人打开电源开关，分头对着地面一遍遍地扫射起来。 心宿事件接下来的数周时间，全世界都在热议这一天文现象。后续的日子里，雪片般的科研文章和预测假说被科学家们接踵发表。 今后数年的时间里，距离我们五百五十四光年，位于天蝎座的心宿二将逐渐膨胀，最终在演化节点上爆炸为一片明亮的星云，其中心位置的恒星最终将坍缩为黑洞。 受到战后核辐射的影响，长期龟缩在地下求存的人类，面对自然异象时，末日将临的传言四起。赶紧逃离被污染的地球、甚至逃离太阳系的呼声高涨。 反对者则认为，一切都是天意安排，毁灭人类的只能是人类自己；离开地球和太阳系，身陷未知星空，人类只会在恐怖和孤寂中走向灭绝。 第2章 测试任务 ====== 公元二三二零年十月一日 上章困敦-乙酉月-己丑日 太白在氐 镇守垒壁阵 荧惑辰星合日于太微 ====== 两个多月后，人类星际发展合作组织（简称星合组织）月球基地星舰建设工厂，中型宇宙穿梭艇、犀角级侦察舰的推速测试车间内。 驾驶组第一测试员高进将定速旋钮从数字五拨到了六，旋钮给出了轻微的力反馈并发出一声咔嗒，自适应悬浮座椅的加速度反推装置里，发出了吱吱的磁机噪音。高进心里称赞，果然换用旋钮式档位装置在操作上更加精准。 “感觉良好”，车间内的三人测试组依次通报。高进悄悄地抬了下腰，座椅很稳定，基本察觉不到推背感。 “收到”，控制中心给出了回复。 建设工厂厂长，基地副总指挥萧明纲看向总控屏，所有设备数值正常，发着莹莹的绿光。上级给的时间很紧张，再有不到半年的期限，已经秘密筹备十年的星际任务就必须出发。 三年前的鲲鹏四号无人探索飞船已经临近太阳系边缘，目前看来进展顺利。因此，根据星合组织的要求，任务解密和正式实施的日程被大大提前，根本没有时间完成既定的阶段性测试任务。 今天是推速测试的最后一关，也是萧副总指挥最关心的环节。在一千多个分系统测试车间里，推进系统是重中之重。 年前，两千多万个部件的推进系统组装并联网完毕。在基地内部工作会上，他主动请缨，要求主抓驾驶组的测训工作。 第一测试员是年轻的主操作手高进，“高大胆”，这是测试团队给他起的外号。他作为萧明纲亲自从月球空天联合防卫军点名要过来的星舰驾驶员，是基地里他最看得上的年轻人。 高进是月球土生土长的移民后裔，十八岁就加入联合防卫军，八年的军事生涯里，高进表现突出、成长很快。 高进受到关注、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有一股凡事争先的狠劲，又有鬼点子。俗话说得好，整个人猴精猴精的。萧明纲认为在挑战性极大的任务中，必须要有这样的团队成员存在。 跟高进搭班子的是沉稳老练的组长韦子见，在基地工作已经十二年了，是一名技术和合作意识双过硬的老手。 另一个是副操作手、常薰，女性。有六年的无人舰操作经验，曾在基地星舰特战队服役，拿过特等射手荣誉。 对于首选团队，萧明纲唯一担心的是——韦子见和常薰都已经成家，也有年幼的儿女。他们自愿报名参加星际任务后，来自各自家庭的压力，会不会让这两位老部下的决心有所动摇。 毕竟，航向星际深空的行动，所须付出的代价和承担的风险，任何人对此都不可能表现得云淡风轻。 萧副总指挥看着监控系统上的三名测试员，对于亲自把关遴选的成员，他必须给予充分的信任。在深吸一口气，经历短暂的一秒停顿后，他下令道：“突进测试，开始”。 组长韦子见用余光瞟了瞟左侧的主操作手高进和右侧的副操作手常薰，两名组员淡定自若，正全神贯注于各自的操作台上，于是回令：“收到，开始突进”，并依次拨开了各类系统开关并将授权指令放行。 球型的隔离罩升了起来，三个复合多功能座舱体如同三颗单向透明的蛋，将三人包裹住。主驾驶舱内的高进将右手边的定速旋钮直接转到数字十二，在三秒倒数结束后，他向前推出了红色的爆轰推杆。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变得闪烁，一阵落入虚空的眩晕向他袭来。球型座舱的加速度阻尼器和压力调节器迅即介入，避免爆轰对人体产生损害。 高进的体感恢复到如同战机正常巡飞过程中的感受。生命健康检测由黄色警示转为绿色安全，驾驶舱综合保护系统工作正常，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控制中心的监控台上，测试车间的环磁约束装置正在同步工作，警示灯闪烁不停，车间四周发出嗡嗡的鸣响。强磁环境已经生成，以约束实验舱体的加速动能，并消弥高能粒子对整个车间的冲击和破坏。 各系统技术员依次报告—— “引擎正常，离子爆轰受控。” “环磁约束装置运行正常。” “黑障量子通讯系统，正常。” “时空修正计算机联网，正常。” “测试组感觉良好”，这是组长韦子见的反馈。 在强大的爆轰加速度中，环磁约束装置稳稳地控制住实验舱体，测试舰在人类视觉中突然感觉变长了，并在测试车间的中心化成了一条耀眼白光。 高进看向面前的时空修正监控仪，自己所处的空间内，时间已经略微变慢。自己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由跳跃的粒子组成的漩涡，将他的意识拉进虚空之中。 恍惚中，高进身陷漆黑的未知深空。他就这样漂浮着，无须宇航服的保护，虚空里自由漂浮的失重感让他既新奇又惶恐。 一道白光飞来，在他身旁化做人形，一个声音在耳朵里响起：“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高进不解，他分不清这是突发的梦境还是爆轰测试带来的幻境。 “为新人类挑选一片星空”，声音回答道。 高进在真空里听不见声音，他猜测听觉神经的回馈应该来自身边这团光影。 人形光影迸发出强烈的光线，高进的眼睛看不真切他的样貌，依声音分析应该是个老者。 见高进没有回答，光影伸出一束如手的光，触碰到高进时，他眼前的景象瞬间改变了。一片螺旋状的星系出现在面前，高进分不清是星系飞到了自己眼前，还是老者带着自己超时空穿梭抵达了一个星系附近。 “这是银河系吗？看着又不太像，星系悬臂比银河系多两根。这么多悬臂，时间长了会断裂离散吧”，高进心里思量着。 “看来你不喜欢和银河系相似的家园”，老者说完，高进感觉浑身发麻，意识快速漂移，一个新的星系出现在他眼前。 “草帽星云”，这一次，高进立刻在脑中想起这个名字。 光影中的老者笑了，回答道：“我们称它为铜锣，你叫它草帽也可以”，老者话锋一转，否定道：“不过，它过于热烈却又有序，充满了矛盾冲突，好像不太适合你。” 说罢，光影带着高进再次瞬移，短暂的眩晕感消失后，一片弥散星团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怎么样？沉稳、安详，我们称它为玉珠星团。” 高进摇摇头，这片星团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看起来过于神秘，带着疏离和冰冷，高进感觉不寒而栗，像是被扔进了冰川的裂缝里。 “我就知道”，老者传递给高进和蔼的笑声，他再次触碰高进，闪现到了一片绚丽的星云前。 “马头星云”，这个太熟悉了，高进立刻就认了出来。 “不错，我们也这样命名它。这里是新恒星的摇篮，无数的太阳系在这里孕育诞生，激烈而又奔放。” 马头星云虽美，但是浓密的结构，时刻爆发的闪电和粒子湮灭带来的能量，让高进感觉身处沸腾的熔岩里。于是，他急切地想要后退，避开随时可能将他击碎、化为乌有的恐怖能量。 “好吧，我知道你的心意了”，老者传话道。 这一次，呈现在高进眼前的，是一个如同银河系一样的盘状星系，却没有银河系的悬臂。它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芒，让人觉得亲切、安详。 高进注视这个星系良久，它的核心缓慢地旋转着，无数的恒星悠闲地围绕其运动。那里应该有一个大小适中的黑洞，物质被吞噬后产生的黑洞辐射并不剧烈。这个星系如同沐浴在阳光里的婴儿床，让高进心里有了躺入其中的冲动。 “很好，这片星系很稳定，其中的生命文明也很多，文明之间的互动更有助于你们演化升维，你的选择很不错”，老者言毕，光影幻化出的手变得巨大，朝着高进背后猛地一推。 高进瞬间被加速到快如光速，朝着星系中心的黑洞迅速坠入。 “我们种下的种子已经开花结果，去吧，去接着开辟一个新的世代”，下坠中，老者最后的声音回荡在高进的脑海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高进浑身一颤，瞬间恢复原本的意识。 环磁约束装置发出的轻微磁机声滋滋作响，他依然身处椭圆蛋型的独立驾驶舱内，掌心出汗的手紧握着加速推杆。 面前的时空加速修正仪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秒。刚刚脱离幻境的高进感觉时空有些错乱，他瞥一眼身侧的队友，组长韦子见和副手常薰都专注于自己的操控台。 “难道是离子爆轰时，神经刺激带来的幻觉效应”？高进心中疑惑，眼见队友们一切如常，他决定还是不要大惊小怪为好。 “二十秒后测试急减速，现在开始倒计时”，控制中心传来萧明纲副总指挥的指令。高进闻言立刻做好准备，面前亮起三颗绿灯，代表着整个测试组已经准备就绪，系统手动操控指令放行。 随着推杆快速被拉回，高进调节速度旋钮到数字零，以测试极端情况下引擎反推使飞船减速静止的效果。伴随着提供惯性阻尼作用的机械装置发出嗡嗡的运转声，测试舰的速度快速下降，一切看起来运转正常。 “实施故障测试”，控制中心再次下达指令，随即高进面前闪烁出报警信号：“引擎反推失效。” 高进心中坦然，他驾轻就熟地按照操作手册控制测试飞船，组长韦子见则第一时间放行了分系统操作的权限。环形转向喷流引擎交由副操作手常薰接管，她依据航路测绘雷达，跟随电脑系统的计算引导和保持飞船航线。高进则实施应急处置程序，依次关闭和重启引擎子系统，逐个排除故障。 “航路引导电脑系统故障”，控制中心增加了意外情况。 副操作手常薰毫不慌张，她将航路系统的故障排除转交给组长韦子见，自己则将航路引导临时连接至备用电脑上，当测试发现备用电脑无效后，她机智地将随身电脑设备用作替代，帮助自己计算获取航线信息，并手动操作转向引擎的运作。 “转向分流阀逻辑指令故障，重启子系统后已排除，引擎反推功能恢复正常。” “系统掉电，惯性阻尼器即将失效，红色危险警报”，新的故障模拟再次出现。 如果在真实的情况下，飞船加速度急剧变化时，惯性阻尼器失去对加速度的反制作用，所有舰内人员都会面临超过人体耐受度的极端荷载，轻则受伤，重则当场死亡。 “引擎反推改入低速，舰内人员立即进入球型荷载隔离座椅，引擎手动控制系统已关闭，生存安全系统已介入”，在组长韦子见的操作指令下，高进和常薰熟练地配合着各自控制台的按钮和推杆。 控制中心的监控屏上，测试舰的加速度位于人体可承受范围内，临时保护用的荷载隔离座椅全部亮起了绿灯，人体健康监测系统的数值一切正常。 看着测试组的表现，萧明纲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控制中心收到，继续下一个环节”，萧明纲继续按计划发布指令，在正式任务被仓促提前的情况下，不知道未来的星舰还会遇到多少无法预估的困难，他心里的弦一直绷得很紧。所以只能尽一切可能在出发之前，不断地测试并排除隐患。 第3章 女娲的造物 ====== 上古元年某日 岁星合月 辰在明堂 荧惑在鹑首 ====== 女娲半蹲，拨弄着面前的一枝花，感觉它太大了些。花朵直径足有一米半，花瓣毛茸茸的，颇具恐龙时代的植物特征。 虽然大株植物被生物计算机系统判定为生命力强盛并且直观醒目，但是这样太消耗资源和能量了。女娲不由地伸出白皙的双手，托腮凝视，思考改进方案。自脱离冰冻以来，她的皮肤恢复得还不错，看起来水嫩光洁。 其实女娲心里更推崇百花齐放所迸发出的生机勃勃。宇宙浩瀚无边，恒星不可计数，在这片草地上单调地铺满大株红矮星花，未免与其象征意义偏离太多。 女娲在设备上留下记录，关于宇宙全息的设计理念，尚须仔细斟酌调整。必须使生物的外形与特性，参照宇宙星辰的分形结构进行设计，甚至星光的频率和所携带的信息，都应该在造物的底层逻辑中与其休戚相关。 女娲选择的这处地方，目前是整个地球脱离冰冻期以后，地质条件最好，土地最为丰饶，也是这片大陆最靠近中心的位置。此地紧邻具有屏障作用的高大山脉，附近地势跨越不同的海拔，处于四季分明的气候带，适合为她培育的多样物种提供不同的栖息地。 思索间，女娲抬头眺望天空。在上个世代的传说里，有前辈族人声称自己遭遇过光能生命体，而他们竟然声称就来自近在眼前的太阳，并且时刻关注并护佑着地球的生物。 如果传说是真实的，那么自称守护者、强大却无形的太阳文明，察觉到女娲正在重建地球智慧生命，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过往种种天灾和异变，难道是太阳文明强加给地球的吗？ 女娲关闭眼睑内瓣膜，以过滤强光。随后她直视太阳，心中想到：“此刻太阳上真有什么人在观察我吗，就像我在观察自己重新创造的生物一样？” “由此推之，我创造的智慧生命，将来如我一样造物时，又会如何设计生命呢？对了，一定要符合飞向星空的需求”，女娲连忙将这个想法记录下来。 思虑至此，女娲又自嘲道：“造物之难，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自己日思夜想，竟也心神不宁，让传说流入现实，影响自己的思路。” 突然一只五色鹿从旁边的树林蹄不沾地、轻盈跃出，提溜着宝石般闪耀的五彩眼珠，看着女娲傻愣一眼，四下一番张望——没有天敌、没有食物，于是转身摇着小尾巴蹦回了树林。 女娲目送五色鹿斑斓的身姿，觉得这生物真是既灵气又傻气。 “不行，这样的颜色在森林里太显眼了，种群繁衍的色彩需求不能大过生存能力的需求，生存能力才是第一位的演化要素”。她再次开启随身设备，记录下此刻的想法。 行过这片草地，槐江山下一片河滩地上，几只马形动物正在喝水。动物抬头的那一刻，女娲不禁笑出声来道：“伏羲啊伏羲，真是给我越帮越忙，还吹嘘什么创造力，怎么把你的脸安在了马身上？” 听到声音的伏羲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超过三米的壮硕身形，踩得地皮发颤。 伏羲不顾嘲笑，憨憨得意道：“有何不可？我给它们取名叫做‘英招’，代表我巡视保护这片土地。样貌嘛，照着我的样子，那不是合情合理？” 女娲说道：“你不觉得好笑？你搞个长翅膀的豹纹四蹄马也就算了。每只都长着你那张脸，这动物英明神武的外形，眼眉口鼻却挤在一张小脸上，笑死我了，比例不对嘛。” 伏羲挠了挠头：“哎呀，这个新生物我都快设计完了，突然想起你说的要吸取上个纪元生物体型过大的教训，光顾着把脑袋改小，没注意到比例问题。” “此地上风上水，正适合大批生命繁衍，的确需要细细斟酌、设计投放。” 女娲打开了设备上的数据库，将虚拟影像投射到整个可见区域里，一些尚不存在的生物及其习性数据展现在对应的地标点上。 “这么大的范围内，我们才完成了不到六成，你看槐江山上的树猴、山侧草原的羊群、森林里的地鼠……都还没着落。再不完成，前期投放的虎狼之类的肉食动物就快饿死了。” “它们可以先吃植物”，伏羲大咧咧地开着玩笑。 女娲立马抛来一个问题：“那这些食草动物的数量怎么控制，整个星球的植物很快就会被它们消耗完了”。 “我们不是在设计与我们类似的高级智慧生物吗，可以把这些动物作为智慧生命的食物”。伏羲顺着之前的逻辑进行了假设。 女娲无奈戳了一下伏羲的头：“可高级智慧生物的数量又如何控制呢？总不能次次事后补救吧，我已经考虑过了，你来看。” 女娲拉着伏羲重新返回了森林，指着树下一片黄色的蘑菇说道：“要完全形成一个单环的生态链是很难的，越是低级的生命体，其繁衍得越快，也需要形成更庞大的种群数量。如果我们仅仅简单地使用最低端的生命体来控制高级智慧体的繁衍数量，同理，高级智慧体也需要庞大的数量来应对。那么你再反推思考，是不是各个层级上的生物体都需要庞大的数量？” 一朵蘑菇忽地裂开，喷出了白雾状的孢子群。 女娲俯身下去摘起一朵蘑菇：“所以微小的细胞生物，可以繁殖出蘑菇这样的东西，也能成为某些比它更高级的生物的食物，但是如果让大量的低级生物变成高级智慧生物的致命天敌，是无法做到相对完美的生态链闭环的。” 伏羲沉思后说道：“生命科技是我们的文明在上个纪元中积累出的最强技术，在生物系统领域，你的能力一直强于我。工程技术类的工作于我更得心应手。” “我只是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单纯的执念，不想让这个行星再次成为生命的杀戮场。生命拥有智慧以后，还要面临不同种群之间甚至同种群内部的屠杀，血腥和暴力必然使智慧消亡。” 女娲充满爱意地看着伏羲：“我们的种群也是这样演化过来的，单凭我们的智慧，还不足以创造出突破这个规律的世界来。曾经我们所观测到的宇宙，所接触到的生命体，以及探测到的系外行星生命体，无一不是在整个宇宙的能量场中同律共振。” “行星特征、生命体外貌也许天差地别，但是背后的宇宙规则却是完全一样的体系。这个星球上的物理规律、化学规律、数学定理跟我们观测到的所有行星是一样的。” 女娲摘了一片嫩叶，放在了树根处正在寻路的甲虫身边。甲虫伸出口器嗅探一番后，开始啃食嫩叶。 女娲看着甲虫，满意地微笑，继续说道：“就算存在与我们完全不一样的文明，比如超维度的，强引力态的，气态的，高能量态的，甚至反物质体的生命文明。假使我们能幸运的推算出来了，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儿，怎么接触，更没有能力掌控甚至创造出它们来。” “纵观我们所能知道的整个宇宙，就是一锅沸腾冒泡的浓汤，无论你怎么捞，在哪个角落里捞，舀上来的总是同一种味道。除非……有一天我们能见到煮汤的神，或者我们自己能成为煮汤的神。” 伏羲一边听，一边好似无意间接过女娲手中的黄色植物：“你叫这个什么？哦，蘑嘟，设计得好可爱，看着有点好吃，至少不会难吃吧？” 伏羲将蘑菇丢进嘴里，叽叽嘎嘎咀嚼一通让味蕾感受后说道：“嗯，有点塞牙缝，但脆脆的，再甜点就好了，会成为我喜欢的独角山地黑羊的最佳食物，嘿嘿。” 突然，伏羲感觉吞下去的蘑菇在肚子里刺扎起来，肠胃像是着了火。 他面露痛苦，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大叫道：“有毒。” 伏羲三下挣扎两圈打滚后，嘴里不停地涌出白沫，麻痹僵直的舌头搭出嘴边，然后整个人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女娲静静地看完伏羲的表演，俯身又摘起一株水灵灵的脆蘑菇，砸在伏羲脸上，说道：“上个纪元的食物你都吃遍了，还怕这个？” 伏羲嬉皮笑脸地爬了起来，拣起蘑菇系数拋进嘴里大嚼起来。 “呀……噜……咕……” 两人额顶的设备，以混沌初开的天地之音鸣响起来。基地同伴发来信息，培养池准备好了，他们要回去启动最重要的智慧生命项目。 伏羲搂着女娲，说道：“走吧，我的蘑菇汤女神。” 第4章 测试组的担忧 随着倒数时间的结束，第一测试员高进在通报“推进减速，动力系统断开”后，按下了主驾驶位停车按钮。定速旋钮上的数字开始减小，加速爆轰推杆自动回位。 副操作手常薰报告：“离子燃料单元消耗百分之十，关联测试顺利，舱体护盾完好，各子系统正常。” 组长韦子见依既定程序通报：“全系统停机”，然后关闭了推进系统总机开关和联网测试系统开关。 车间环壁的磁机运转声减弱，球型驾驶隔离罩降了下来。 控制中心里，萧明纲说道：“收到，测试结束。” 测试车间内，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听到了控制中心的鼓掌声。 三名测试员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欣喜的表情。但这仅仅是一瞬间的惊喜，因为他们知道最后测试的成功意味着什么，从今天起，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从换衣间走出来的常薰，换上了“忍者服”，这是一种全身包裹并自带滤清面罩和恒温系统的衣服款式，可以保证一小段时间内户外活动的安全。 常薰把衣服的拉链高高地拉到了下巴处，这种衣服最初由于缺少花样设计，看着像旧电影里的忍者，而被人们戏称为“忍者服”。她心想要赶去会议室完成例行的测试总结后，乘坐基地高速地铁去往西湖区接孩子。由于满怀心事，她对迎面而来基地同事热烈的招呼，只是简单地举手示意，并没礼貌地拉下面罩回应。 “常薰”，好友朱琪琪看见她，双手冲她竖着大拇指，小跑过来挽着她的手臂一起走。朱琪琪见常薰没有说话，问道：“听什么呢，我叫你呢。” 常薰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耳朵后，轻敲朱琪琪的耳廓，对方的耳朵里立即响起了《广陵散》中悠扬的旋律。 “我的天，这音乐一千多年了吧，基地博物馆里复制的浑天仪都没它年纪大。” 常薰对着好友丢出一个白眼，揶揄道：“你懂什么？鼠年壁上土，听‘宫调’的音乐入脾，修身养性。” 朱琪琪从常薰的语气中察觉到低沉的情绪，于是扯了扯她的手臂，问道：“关键测试不是成功了吗，不高兴还是咋的？” 常薰无奈地摇了摇头，停下了脚步，双手拉住朱琪琪，很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朱琪琪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常薰戳了一下朱琪琪的额头：“脑子里进月尘的小傻瓜，你就没想过，我们计划要去探索的那片星系，会是什么样子的，也有生物吗？那里的行星是我们未来的理想栖息地吗？你啊，活得好粗线条，啥都不操心”。 说完，常薰挥手告别：“我要赶去总结会，明天再见吧。” 朱琪琪冲着常薰的背影喊道：“要抽签了，你决定了吗？” 常薰转身停下脚步，看向朱琪琪片刻便走了回来。朱琪琪眼中噙着泪，常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抱了抱她。 回廊转角，高进碰见基地安全部兼后勤保障部部长老郑。老郑本名郑如龙，五十来岁的年纪，消瘦的脸颊，映衬着高颧骨，听说肠胃一直不好，时常自嘲自己有钱难买老来瘦。 穿着月球作训服的郑部长身板挺直，看着很精神。由于性格大方，肯关心下属，深受基地同事们的喜爱，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老郑。 老郑分管星合组织月球联合基地的安全防卫工作，又受令代管着生活、科研、作训任务等等一大堆事儿的后勤保障，平时基本就没个闲时。 高进立正并向郑部长敬礼，老郑微笑着让高进把手放下，说：“刚听说你们今天的测试任务进展很顺利。” 高进敬礼回答：“报告部长，是的。” “那得通知食堂加个菜”，老郑大笑了起来。 “谢谢部长”，高进开心地又敬了个礼。 “好了，连敬三个礼，不像你平日里的作风。” 老郑刚回身，“老郑”，空天医学博士秦晓林边喊边小步快跑了过来。 秦博士递给老郑一个鸡蛋型的胶囊药盒：“您爱人吩咐的，今天又忘记揣药了吧？我从医疗中心给你临时调了一盒。” “唉，小毛病，一次不吃药又死不了，急啥呢”？老郑接过药盒，“还没结账吧？” “都是南泥湾的邻居嘛，小事儿”，秦博士搪塞道。 所谓的南泥湾，其实是建在万户环形山里，由交通管道连接的无数个半球型建筑体之一的名字。一个半球就相当于一个小区或者一个基地功能性建筑体。球体内房间都是六边形，整个组合起来像个蜂巢。他们两位的居所蜂格相邻，所以认作邻居。 老郑看了他一眼：“又是你垫付的吧，老这样，规矩坏了。” 秦博士摆了摆手，“我还得去一下‘泥水坑’，那边有几个对月尘严重过敏的病人需要会诊，就此别过哈”。说完又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老郑叹了口气笑道：“年轻就是好啊”，说罢转身看了看一脸茫然的高进，解释道：“秦博士是去利物浦（Liverpool）区，后勤经常跑那边的同事爱开玩笑，给直译成泥水坑”，接着双手正了正自己的帽子，又关切地拍了拍高进的肩膀说：“那里的人和我们一样怀旧。” 韦子见把星舰训练常服的拉链拉到颈口，看着窗外。基地的照明充足，高低大小不同的半球建筑鳞次栉比，光影中隐约衬托出远处的环形山壁。 他是最早到会议室门口等候的，望着近处集成数据中心外建筑面的标语牌——“团结一致、分秒必争”，韦子见陷入了沉思。 跟孩子他妈冷战快一个月了。昨日的晚餐桌上，韦子见将四川男人骨子里自带的厨艺充分发挥，菜做的很丰盛。 当然，月球基地规定是不能明火炒菜的。但是现在的全电炒菜锅，整个锅内的智能发热元件远非传统厨具可比，锅柄内隐藏的芯片和锅边的定向能激光加热元件，可以跟随菜式和厨师的动作，自动精准控温和调节火力分布。有了智能厨具的加持，每一个天降厨神都仿佛有法器在手。 但是对于全智能烹饪的功能，韦子见却十分排斥，他还是喜欢自己随心情的自由发挥；更别提家庭智能机器人做出的口味永远一致的食物了。而对于基地供应的工业成品饭菜，韦子见连正眼看一下的心情都没有。 享受美食期间，夫妻俩没有直接对话，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与孩子交流着，家庭氛围表面看起来十分和谐。 曾明卿给孩子剥着人工盐湖的月海鲑鱼，韦子见也精心做了一份夫妻俩久违的心头好：泡椒牛肉。 这是他专门委托基地生物中心的朋友给他培养了一些乳酸菌，才在家里搞出了一坛泡菜。至于人工合成牛肉，虽然是从小就吃的，自己也从未尝过真牛肉是什么味道，但是不得不说在新鲜泡椒的加持下，与基地工作餐的成品饮食包完全不一样。 曾明卿盯着孩子喝完汤，又催着小家伙吃完最后的米饭和青菜，就把事先切好的哈密瓜拿去了孩子的书桌前。这种瓜经过月球基地培育改良数代后，外皮已经变成了橙红色，瓜瓤的甜度也增加了不少，只是口感比起地球上的原始品种来说，少了些脆爽。 等她回到饭桌前时，韦子见其实早就吃完了。他只是不想把妻子一个人留在餐桌吃饭，以免有失风度，也破坏了好不容易平和下来的家庭气氛。 韦子见只是安静地坐着，心神飘忽地看着家庭影像系统里的地月新闻栏目，记者正在采访一户新移民对月球基地的感受，影像拟真使观者如同身临其境。 曾明卿冷不丁开口问他：“抽签不参加行吗？” 韦子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曾明卿有些急迫：“基地这么多人，优秀的飞行员也不少，你干嘛非要自告奋勇？” 韦子见还是沉默，也许是思索该怎么搭话。他不能跟妻子说任务不危险，因为自己的职业性质，从来没有不危险的任务。 他也不能说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要知道，聪明的妻子可是空间物理学的博士，向宇宙深空前进这样的挑战，不用多少知识储备就能想到——距离和时间带来的问题不是往日里到地球出差一趟那么简单。 妻子见他没有说话，怨恨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韦子见抬头看了看他的妻子，鹅蛋般的脸庞，标准的中国式漂亮。 曾明卿三十四岁了，她打小就跟随父母移民到月球基地，与韦子见相遇后早生情愫，适婚年龄一到，两人即刻迈入婚姻的殿堂，婚后不久也带了孩子。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强大的华夏基因加持下，岁月并没有改变她的外表，她依然显得容颜不老，皮肤细腻光润。自从认识妻子的那一天起，韦子见就沉沦在她秀外慧中的气质里。 他怜惜地回答道：“我知道，基地每一个像我一样的军事人员，都有勇气战胜所有困难，打败任何敌人。但是物理定律是无法打破的，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第5章 技术爆炸之虑 空气仿佛变得凝固，韦子见良久才说出心中的忧伤：“抽签如果选中了，我，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了。” 妻子盯住韦子见：“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突然提高的嗓门，带着怨恨和愤怒。韦子见第一次见到妻子如此发火，感觉十分诧异，看见妻子眼中突然涌出的泪水，他觉得有些心慌起来。 刚上小学的女儿推开卧室门，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妈妈。曾明卿立马收敛了心情，拿纸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安抚着孩子。 韦子见还没从震惊中想明白，他不知道平日温柔的妻子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他。就算是平日里作风粗犷，难免在家里大男子主义重了些，但是对于妻子，韦子见应该说一直以至亲至爱之心，坦诚相待。 出于使命感和责任心，韦子见必然以服从命令和报效国家为天职。作为家属的妻子，一时不理解，或者难以接受，都不至于放弃好好沟通的作法，直至隐忍到今天变成怒火向他发泄。 可是韦子见确实能够理解妻子，毕竟系外宜居行星的探索任务，风险极大，参与者都将面临与亲人此生分别的痛苦抉择。家庭和事业的两难抉择，哪有那么容易视若无睹、甚至无情地坦然接受。 等安抚完女儿，曾明卿走回到餐桌前，韦子见小声试探着说道：“明卿，对不起，我知道报名参加任务就是抛下你们娘俩，我很不称职。不是好丈夫，好父亲。” 妻子生气地瞪着他，韦子见心里有些发毛，他一时间难以找到恰当的语言宽慰妻子。 曾明卿一字一句地说：“我和孩子过得很好，不要你管。你以为的时间是最大的敌人，就是简单的飞向深空，无论距离多少光年，历经多少个百年，我们就此别过而已？好吧，我就当你死了，孩子我能带大，大不了我重新找个人嫁了，事情就这么简单罢了。” “老婆，对不起，我知道对你和孩子不公平”，韦子见换回老婆的称呼，免得两人继续聊下去越来越见外。 “你错了，嫁给你的那一天，我早就想明白了。面对世界性的危机，嫁给你，就是认可了你的职业，我也接受了有一天会面对的生离死别。而且，你我只是职业分工不同，在基地都有各自的责任。在困难和危险面前，我不会害怕。”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爱对人，得到爱人的理解，这种幸福让韦子见感到无比自豪。 但他更加迷惑了，他不知道妻子是真的体谅还是在说气话，妻子到底在怨他什么。 妻子看着他的眼睛，蹙眉说道：“孩子他爸，你理解的时间，只是最简单直观的一面。两百年前，人类还没走向太空。三百年前，人类还不会飞翔。五百年前，人类甚至只能靠动物的能力长途旅行。”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让韦子见思考。 “技术爆炸”，妻子说道：“在你和你的船员们，作为人类之光，向着深空出发开始，地球上，还有月球和火星基地上，空间站和空天母舰上，上百万的科学家们正在全力合作，以突破新的空间航行技术。” “据我所知，仅仅在月球基地上，就有上万名科学家在攻关曲速引擎”，韦子见锁紧了眉头，他大概明白妻子想说什么了。 “对于动辄亿万光年计算的宇宙时空来说，当你和你的船员们，以当前世界最先进、最了不起的宇航科技，用可怜至极的几万公里每秒的速度，在深空中艰难地爬行了……说长点，比如以地球时间来说，蠕动爬行了两百年……” 妻子眼里的眼泪又忍不住了：“这个时候，装置了曲速引擎或者类似什么科技的新一代飞船，从你的身边一闪而过时，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韦子见沉默了，沉默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妻子眼泪滴在桌子上的一声滴答。 “子见，你们的任务，是完全无用的尝试。技术突破的那一天，回头来看，你们今天决定不惧危险、抛妻弃子、冲向深空，而为此将要付出的代价和牺牲，在未来审视却是毫无价值的！” 说完，妻子的眼泪扑扑地落了下来，扑在桌上抽泣了起来。 韦子见震惊了，他没想到妻子的所有哀怨和苦衷竟然是这个。 作为一名丈夫，此刻韦子见心里反复默念着：“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但是职业的服从性和使命感，以及丈夫对妻子的爱与责任感，两相矛盾时，使他难以畅述胸怀。 韦子见只能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双手轻轻地按在了妻子的肩头。妻子回过身来，抱住了韦子见继续哭泣。 韦子见突然体会到，对于自己及家属而言，比牺牲本身更难以接受的是——牺牲毫无价值和意义。 “哟，组长，你倒是好快”，高进的声音打断了韦子见的思绪。常薰也到了，掀开头上的罩帽和队友们打着招呼。 高进顽皮地单肘撑住组长韦子见的肩头，说道：“还好，正式舰船不使用临时隔离罩这种玩意儿，我关在里面时，感觉像被压在五指山下。” “组长，你想想，咱们的中型宇宙穿梭舰可有一千多人，人人都被套在蛋一样的隔离罩里，行动受限，这在深空航行中不现实嘛。” 常薰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高进，原来你是只猴子耶。” 韦子见回道：“呵呵，其实主要是测试车间是小型化的，不可能把整舰系统小型化，搬到测试车间嘛。忍一忍，今天已经测完了，今后全是上真家伙演训。” 高进突然打趣道：“啊，有点饿，组长，啥时候去你那儿蹭顿火锅？” 三人凑在一起聊得开心，回头瞧见萧副总指挥走了过来，而且除了日常随行的几名高级管理人员和另外六名预备测试组员外，整个推进系统测试车间的所有高级工程师、专家组成员悉数到场。 三人立即立正敬礼，随即众人一起进入会议室。 “恭喜驾驶测试组完成推速测试，我代表基地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努力”，萧明纲带头鼓了掌。 “接来下，基地任务将全面进入舰艇舾装环节，后续测训任务将随总装进度适时开展，请诸位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优良作风，团结一致，戒骄戒躁，确保任务按照上级要求，按时无误完成。” 这位副总指挥边说边环视会场，检查参会人员实到情况，确信无误后，他继续说道：“下面有请张总工介绍本次测试结果及后续任务要点，请大家关闭随身云设备，内容涉密，也不要做笔记。” 总工打开了实景虚拟演示器，会议圆桌的中央出现了犀角级侦察舰的设计影像，总工拉伸图纸将其三维化，并点击推进系统的装机位置将其重点标记出来。系统的各项数据在总工的介绍中，依次展现出来。 第6章 造人 伏羲和女娲离开盆地，回到了位于祖母雪山脚下的隐蔽所，其他小队成员也回来了，大家交流着各自的工作情况。 大陆的气候正在转暖，接下来的日子，众人满怀憧憬和信心。 女娲走进了培养室，在巨大的生物计算机的调控下，细胞培养池里，各种生物触手正在对新培养的高级生命体进行“生物雕刻”。 女娲想起了给伏羲描述的煮汤，看着这一大池子的生物细胞浓汤，女娲觉得未来的某个时刻，自己会不会也被新纪元里的高级智慧生物称为女神。 女娲将手伸向操作台连接生物计算机，蔓藤状的连接管自动缠绕上她的双臂，女娲开始检查所有的设定。 自己种群的部分基因片段已经植入了新生命体，保留和删除的代码片段经过了仔细的检查，女娲觉得虽然不能尽善尽美，但是符合自己种群的宇宙观。 外形设计上，她给这种新的智慧生物增加了双下肢，去除了尾部的设计。因为女娲有一个朴素的理念——他们这一代智慧文明强于生物科技，而在与速度和爆发力相关的科技领域进展不大。她期望能演化出冲破星系距离障碍，迈向宇宙深空的崭新文明。 所以在外形表现上，女娲认为采用有四肢结构的脊椎动物的外形，可以彰显这一理念。至少在原始动力上，这种智慧生物能够奔跑。 培养池已经顺利地完成了元细胞的培育，新智慧生物的创造工作终于可以开始了。但是女娲在启动最终进程的生物雕刻指令前，她不得不对一个自己始终犹豫不决的矛盾做出抉择。 女娲认为，体型过大是上一代地球生物，包括他们自身在内的高级生物遭受灭顶之灾的根本内因。 当地球环境出现意外情况时，大体型的生物对环境资源的多寡依赖过重。一旦资源严重缺乏，整个种群无法低能耗生存。 她也考虑过采用某些爬行生物的冬眠机制或者低代谢模式来制造新的物种，但是这些方案，都会造成物种的脑力耗能远超低代谢或冬眠模式能协调出的能量机制。 最终，女娲坚定信念，地球生物都不应该规避环境多变性这个客观事实，应当以时刻能够适应变化为生命繁衍的内在逻辑。 万变不离其宗、大道至简，采取小体型，给生物设计做减法才是万全之策。 可是，临近最后的环节，女娲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也是伏羲和她在讨论两人后代的过程中，她突然发现的问题——脑容量和小体型的矛盾。 伏羲和她这一代智慧生命体，拥有硕大的脑容量，脑袋虽大，与高大的体型相比，身体比例是完美的。 可是采用同样脑容量的大脑设计，以确保新智慧生物的智商，同时却减小其身体尺寸，这必然造成幼体成熟时，雌性母体无法分娩。如果改变异性繁殖的模式或者雌性分娩的方式，就需要对雌性基因及身体结构做出调整。 这样修改的话，连雄性个体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如此思路在女娲看来过于取巧甚至十分弱智。 因为那样的话，凭借单一基因繁殖且完全依赖赌运气式的个体突变，这样的物种难以维持较高级的智慧。 又或者，削弱雄性个体在后代繁育过程中的作用的话，这种新物种又无法拥有充分的社会协作性。 思量再三，女娲在生存难度和自然美的抉择中，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美。 女娲在生物计算机中调整了代码，将新智慧生物的头骨在胚胎期改成了柔软的数块，抑制了胚胎期大脑生长发育的速度，减小了分娩前幼体大脑的尺寸，增加了柔软度。 这样做虽然使这种智慧生物的幼崽软弱又低能，但其成年体对幼体的保护能力和智慧生物的群居性能够有效地弥补这种弱点。 “还是生成一些要不了多久就能独立行动的个体吧，我可不想花好多年的时间去养育一群站都站不起来的幼体。与其最后都围着我叫我母亲，不如引导这些个体今后能当好母亲、父亲”。 连接女娲的生物计算机，捕捉到女娲的脑电波，迅速地修改了设计代码。女娲闭上了双眼，让所有代码转化成生物电信号，再次回涌进自己的大脑里。 仔细检查完全部代码和分支设定模块后，她启动了系统。生物触手开始忙碌地对着几个原型体操作起来，以深红色为主要色泽的生物细胞浓汤渐渐地开始在原型体上附着成型。 伏羲进来关心道：“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女娲回答道：“硬件和软件都处理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的，不过……” 女娲看向伏羲，轻靠在伏羲的身上说：“我们这一代文明，虽然有强大的生物科技，但是在宇宙空间物理等方面的技术积累不够。比如上次的行星冰冻大灾难，我们就无能为力。残存的族群不得不躲进生物隐蔽所，龟息了百万年。” “现在这种改良后智慧生物体，虽然继承了我们的基因和智慧能力，但是依然要面对各种宇宙射线，包括太阳辐射造成的基因突变，还有那些我们未知的宇宙力量对生物演化的影响。还是那个道理，所有生物，都不得不服从于这个宇宙的基本规律”。 伏羲扶着女娲坐了下来，抚摸着女娲的头，说道：“你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女娲说着：“我们做的设定和修改，会诞生出预想中的强大生命力和智慧的群体吗，有和我们一样的品质和意识倾向吗，数万年的演化后，他们会实现我们梦想中的设定，开启航向宇宙的征途吗？我觉得智慧还是不够用，这种造物，像是猜盲盒。” 伏羲也没法回答，他只能思索该怎么驯化这批新的生物，女娲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两个小时后，生物计算机在细胞培养池里完成了它的第一件生物雕刻作品。 当伏羲与女娲合力将其拖出池子后，这个小小的新生命被放置在石台上，等待生物计算机的下一步操作。 女娲再次站到生物计算机面前，将自己连接上终端，另一端的计算机生物触手也吸附在小生命的头部。 “现在要做什么”？伏羲问道。 “这是第一代的智慧生物体，需要导入储存在生物计算机里的我们上一代族人的底层记忆，然后启动他的大脑功能，还得激活所有的感官系统，并为其个体意识的建立起关联架构和演化逻辑。可以称之为注入灵魂，或者叫信息重组。” 女娲说完，启动了生物计算机的二阶段运行，生物电穿越触手，发出幽暗神秘的光芒，躺在石台上的小生命被激活，猛地睁开双眼，继而大声啼哭起来。 “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像我呢？特别是这双眼睛，跟我一样是重瞳。” 伏羲仔细端详着啼哭的小生命，又说道：“干嘛刚诞生就哭，笑一笑可好”？说完伸出粗大的食指拨弄小生命紧握的拳头。小家伙瞬间止住了啼哭，用手捏住了伏羲的手指，发出咯咯的开心笑声。 伏羲顿时父爱之心泛滥，生物触手脱离后，立即将小家伙抱在怀里逗弄一番，同时问道：“哟，这东西这么灵性的吗。女娲，你是照着想象中我们孩子的样子设计的吗？这小家伙真可爱”。 他又用手指轻弹了一下小家伙的嫩屁股墩儿，开玩笑地说道：“呀，尾巴还没有退化完，生物雕刻下一个时记得删掉。” 女娲充满爱意地白了伏羲一眼，心里也知道伏羲是在跟她开玩笑，回呛道：“你傻不傻啊，第一个测试体是雄性的。” “重瞳的话，我照着你的样子设计的时候，倒是真忘记改成更协调的单瞳孔。” “不过没关系，后续的新生命体在生物雕刻时我会改过来。这个小家伙成年后，跟雌性繁衍几代后，会慢慢隐藏掉重瞳这个显性基因片段”。 伏羲想将小家伙放回石台，却不料被其不情愿的大声啼哭搞得手足无措，只得又将其继续抱在怀里。 “这家伙要多久才能长大，不能让我总抱着他吧”？伏羲一脸的无奈。 女娲回道：“身在宇宙之中，万物当以宇宙规律为基准；这种新的雄性生物是我依照太阳的规律而创造的。” “地球绕行太阳一圈，我们观察太阳在天空的行迹会呈现出‘8’字型，八为阴数，以阴阳平衡之道，雄性当以数字八作为内在的生命规律。所以这个小家伙需要八年才能定性初成，二八十六年才能孕育下一代”。 “雌性也这样”？ 女娲摇了摇头，回答道：“雌性依照月球之规律而创，月行七日节律，雌性当以阳数七为生长规律。参照雄性的规律来定，雌性七年定性初成，二七十四年可以孕育下一代”。 伏羲假装扳指头算数，然后说道：“雄性每次都比雌性多一年，那不是雄性活得更久”？ “哎”，女娲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八个七大还是七个八大”？ “一样大啊”，伏羲瞪大了眼睛，一口就回答出来。 “那不就得了”，女娲说完又白了伏羲一眼：“别瞎掰了，要不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你起吧，这都是你辛苦的成果”，伏羲谦让道。 女娲想了想，说道：“还是算了，这涉及到此种新生命群体的语言和文字。你知道的，语言文字背后是族群的生命逻辑和智慧模式，你我如果包办，会让他们走上我们的老路，这就违背了创造他们的本意。” “不如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相互之间先用先天混元的声音起名称谓，等群体繁衍到一定的规模，智慧开悟后，你我再对他们教习天地规律之法和引导宇宙奥秘之门。让他们自然演化出天真自性后，再帮助他们创制自己的语言和文字”。 伏羲点点头表示认可，继而低头看向怀中闭眼吮指的小生命，问道：“这个现在怎么办，他吃什么长大”？ “幼龄期跟森林里的英招和五色鹿之类的一样，需要母乳喂养。稍大一点后，就可以杂食生长了。” 女娲一边回答，一边开始准备下一个生命体的雕刻，启动之前，她要先修正双瞳的设计。 伏羲很搞笑地装作举目四望，问道：“这是第一个啊，没妈的孩子哪有奶，要不你喂喂”？ 女娲拾起桌上的野果，朝伏羲扔过去，却被伏羲一张大嘴接住。 女娲笑骂道：“你咋不喂？” 伏羲咬一口野果，然后将半拉果子探到小家伙嘴边说道：“来，啃个果子吃吃，吃完就长大”。 小家伙被弄醒，闻到果子的气息，却饿得大哭起来。 伏羲一看，叹口气说道：“哎，你还没有牙。” 女娲笑得停下手中工作，说道：“你快别逗我了，隔壁有育幼室，那里有事先准备好的生物合成奶。如果他不喜欢喝的话，你把他抱去林边的洼地，毛犊才生了应龙不久，奶水很足，你可以唤它来喂这个小家伙”。 伏羲充满爱意地用手指轻点小家伙的鼻头，说道：“好啊，吃了龙奶，你也是龙子咯。天然喂养好过吃合成奶，我帮你决定了哈，咱们这就去林地。” 伏羲说完，抱着女娲创造的第一个智慧生命体，乐呵呵地离开培养室，飞也似地朝着森林奔去。 第7章 任务解密会 十分钟的简报会结束，总工关闭了演示系统。萧明纲站了起来：“各位，今天的会议要延长一个小时”。 常薰不禁有些担忧，今天跟父母说好了她会去接孩子，会议延时，孩子在学校会不会有人类老师照管？ “随着任务进入最后的关节，抽签也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开始。据我所知，在座的各位同事已经全部自愿报名参加此次任务，我万分感谢大家，更由衷地表示敬佩。因为我理解大家可能面临的种种压力，这些压力必然来自你们的亲友，或者工作环境中”。 有些同事下意识地动了动坐姿，韦子见闻言不禁心有微澜。 “在临近最后抉择的关键时刻，大家可能还有不少疑惑。计划前期，出于保障任务顺利开展和基地移民群体稳定等多方面考虑，总部对某些信息采取了高度的安全保密措施。” “如今，一切蓄势待发，是时候向参与计划的人员进行内部披露了。所以，基地领导层决定不召开大会通知，而是采取各部门、各测试车间内部传达的形式通报”。 萧明纲看了看所有的与会者，与会者们顿时相互对视，露出了不同的复杂表情。 萧明纲目光直视，说道：“众所周知，战后地球生态遭到严重破坏，迫使人类转入地下生存。” “在人类星际发展合作组织的协调部署和统一领导下，通过全人类的共同努力，几十年来我们陆续新建、改建了月球、火星移民基地和多个轨道移民空间站，使得人类文明可以继续顽强地在太阳系生存下去。同时，我们号召全球合作，开启了远征x星的任务计划，以寻找人类新的文明落脚点”。 与会者下意识地点头认可，这是大家已经知晓的信息，更是自愿参与远征探索任务的原因。 “但是，仙女座星系，这个和我们银河系距离二百五十四万光年的姊妹星系，在早先学术界的预测里，会在长达三十七点五亿年后与银河系碰撞合并。早在二十一世纪时，科学家们也只推测出两个星系外沿存在十分微小的暗能量扰动。” “未曾想，过去的一百年里，银河系的超新星爆发现象开始增加，膨胀为巨星的恒星和死亡熄灭的恒星增多，频率大大超过历史观测数据。” “另外，人马座悬臂的破裂突然加速，猎户座悬臂也发现有离散和偏移现象。因此，科学家们推测，这可能是两大星系相互靠近时，中间区域的暗物质、暗能量以尚未可知的作用方式，提前挤压、拉扯并推动银河系内部也随之变化所导致”。 “这个变化的机制，科学家们还没有可靠的理论来解释”，萧副总指挥继续演讲，与会者的表情开始变得凝重。 “这些现象首先在银河系边缘发生，逐渐向内部银心蔓延。这些年，我们的科学家，还陆续发现很多恒星被未知的力量甩出了银河系。这意味着，两大星系在真正的实质接触前，银河系可能就已经面目全非。” “银河系半径足有十万光年，星系内恒星间也相距遥远，似乎这种变化对动则数光年距离的恒星影响不大，不影响我们太阳系再安享数十亿年的宁静时光。意外的是，大约十二年前，科学家们观察到，太阳，也开始出现核聚变加速、喷发频繁等不稳定的情况”。 萧明纲深吸一口气：“这本应该发生在四十亿年以后，如今，我们的太阳，正在加速死亡。这个过程，我们无法预测会有多快。不可预估的氦闪、暴涨并吞没行星这些末日危险，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出现，现在科学家们尚未得出可靠的预测。” “受星系融合这种大尺度宇宙事件的外因干扰，我们不清楚确定的时间点，也没有任何把握去赌它不会很快发生。” 大家听到这里神色都变得紧张，有些同事开始相互嘀咕。 萧明纲接下来的话，让大家瞬间安静下来：“更危险的是，也许由于暗物质、暗能量的引力扰动，或者由于临近恒星膨胀、爆发，无数从未发现的系外小行星涌向太阳系而来。” “目前已经探明轨迹的就有近万颗，两光年外紧随其后的还有多少，我们一无所知。这就如同对着保龄球瓶倒出了一卡车的乒乓球，整个太阳系将沐浴在陨石雨的恐怖侵袭下”。 “在未来的数百年里，这些疯狂的小行星，大的足以将小一些的行星砸得面目全非。小一些的撞击，对于我们的危险，也不亚于一次恐龙灭绝。” “更不可思议的是，各个方向上，某些小行星群的迫近速度，达到了惊人的零点四倍光速。其动力和加速机制目前存在多种可能但未经验证的科学解释。” “可是，根据已观测到的情况，危险在两年半内就将迫近太阳系外围。这可能会对我们冲出太阳系的星际探索任务造成巨大的风险。” “地下掩体、月球和火星基地、行星轨道空间站都只是针对地球生态污染的生存措施。我们没有充足的时间应对即将面临的突发情况，更不能拿整个人类的生死存亡去赌。” “为了应对危机，人类必须尽快开始向太阳系外进行大规模移民。” “大规模移民”？会场中发出了惊叹声，气氛变得紧张不安。 萧副总指挥抬手示意会场安静，以继续他的发言。 “至于之前认为的星际探索目的地x星，大家都有各种猜测。科学家们经过长期的观测和会商，首先排除了发生异变可能性较大的巨星和中老年恒星，以及不适合人类生存的耀星。” “我们将目光锁定在青壮年期的红矮星是比较合适的，而红矮星恰恰是我们银河系最大占比的恒星。距离地球最近的恒星，也几乎都是红矮星。” “最终的方案是‘蛙跳’计划。” “即由近及远，在远离银河系中心的外围空间，依次到访红矮星附近的理论宜居行星，近距离探测其真实宜居性。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就尽量采集其可用资源，继续向附近的红矮星跃进。” “距离四点二光年的比邻星是首站，由于它是一颗耀星，行星比邻星b和比邻星d至今未发现确切的生命证据，我们对此不抱希望。” “次站将朝向正逼近太阳系的巴纳德B，目前其距离我们不足六光年。由于巴纳德星的相向运动，它只用几千年就将靠近已经不安全的太阳系，所以它也不是最终目标，只能将其作为旅行的中转站和资源采集星球”。 “然后我们将继续向有极大可能宜居性的类地行星——巨蟹座61-i-A星和B星、仙女座gre-34-A、B星，巨蟹座dx-cri，显微镜座Lacaille- 8760，豺狼座wolf-1061、424A等依次跃进”。 萧副总指挥在虚拟影像中依次标记了目标星球：“目前的探测技术，在两光年范围内，我们可以准确分析未知行星的宜居性并获取星球近景高分辨率影像，所以舰队在航行途中寻找宜居行星的效率和成功率将会提高。我们一定能找到真正安全可靠的人类家园。” “银河系与仙女座星系不是因为融合的未知力量趋于混乱吗？这些要去的地方也不安全怎么办”？女组员齐小白举手问道。 萧明纲回答道：“银河系与仙女星系相距二百五十四万光年，真正的相撞需要四十亿年的漫长时间，在这之前，太阳系的意外也不是在每一个恒星系都会发生。” “我们移民定居的行星，哪怕只有数百万年的稳定期，只要能生存下去，人类必将演化出更强大的科技能力。所以，不必杞人忧天”。 接着，他话锋一转，说道：“因此，这次的抽签，不仅仅是个人前途命运的选择，还有你们的家人。所有中签者及其家人将组成星际移民先遣军。” 萧明纲的这段话，无疑在与会者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中签，任务虽然危险、困难，但它不仅仅是中签者代表人类远征者的荣耀，更是在全球危机下，自愿者及其家庭的优先移民资格。 这是一种平衡，付出与收益的平衡，危险和机遇的平衡。 至于为什么不在任务早期公开，可以猜想先前的自愿报名就是一种优中选优，给予富有挑战精神、牺牲精神和强大意志者的机会。 高进突然想到，当初自愿报名时，听说基地大部分高级领导，甚至传言地球总部和其他基地的高级领导几乎没有人报名，当时大众对这种现象还表示了极度的愤慨。 鉴于这些核心领导层的信息层级，他们理应知道放弃报名，就是放弃自己及家族的生存机会。想到这里，高进不禁肃然起敬。 “本次任务正式出发后，后续批次舰队建造准备期间，会依照抽签方案继续抽取后续任务参与者。” “留下来的人类，将继续使用一切可能的资源，确保人类文明的生存和延续。或者说，尽一切可能，拯救每一个人。” 言毕，萧明纲向大家敬礼，而听众们心情复杂，鼓掌声显得零落不齐。 第8章 育人 “嘿，你们不是熊罴，没那样的爪子，别想趴在水边就能徒手抓鱼吃”，伏羲对着眼前这群新人类喊道。 “你们几个过来，我教你们捕鱼。哦，不对，先教你们结网。嗨，也不对，还是先学分辨植物和敲石头吧。” 黄昏，坐在河边守护并教导人类的伏羲，手上正在打磨一块盘状玉石。这种石头材质坚硬，外形又好看。 按照上一代人类的理解，玉石蕴含着宇宙演化过程中聚集的信息和能量。 伏羲决定用它们作为记录介质，把上个地球纪元里，自己族人最朴质的宇宙自然观和最基础的萌芽知识刻画下来。 他不奢望现在的早期人类就能理解，但是有了这个记录，未来开悟后的人类，能够以此通晓自然现象背后隐藏的宇宙奥秘。 伏羲抬头看了看星空，再次确认星辰的位置和轨迹。手中的玉石上，已经被激光钻出了很多小孔和刻线。 为此，他使用的是上个纪元的先进工具。没办法，目前这群早期进化状态的人，距离掌握冶炼金属技术都还十分遥远，更不说需要以光学、材料学和微观物理等复杂科学为基础的激光器了。 几个原始人小孩好奇地围着他，伏羲用手拨开这些好奇宝宝伸到激光头下的手指，吹去玉石粉尘后，伏羲望向幸灾乐祸的女娲，抱怨道：“我说，当初你咋不直接给他们的大脑和基因里植入我们已有的知识和本领呢，我现在就像几百个低能儿的父亲，它们啥都不会啊。” 还没抱怨完，伏羲就回头喊着一个浑身还未褪去黑色毛发的人：“喂，黑球，别扯身上的毛，晚上会冻死你的。” 黑球瞥了一眼伏羲，眼神里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他自欺欺人地挪动到河滩一块只能半遮住自己的石头背后，继续尝试除毛美容。 还从石头后面探出身子来，在河边的倒影里欣赏自己的容颜。 这一番操作气得伏羲不由地朝着他瞪大了眼睛，黑球却一缩头，整个人隐在了巨石后，继续鬼鬼祟祟地我行我素。 女娲插了一句嘴：“没关系，他们是天生会奔跑的种群，地球也越来越热了。等他们学会打猎，奔跑起来的时候，毛发自然会褪去的。” 女娲看着忙乱的伏羲，一脸严肃地回答伏羲先前的问题：“对了，刚才你说给他们植入我们的知识本领，这样做你想过没有，你打算怎么引导他们？这不是改良出新物种，而是复刻了我们自己。这样毫无意义啊，下一个冰冻时代突然降临怎么办，再一次大灭绝吗？” 伏羲没接上这个话题，他反而对褪毛以后的人类样子很有兴趣：“啥，这身毛都褪了，光着身子到处追独角羊吗，会不会太野性了？再说了，寒冷的冬天熬得住？” 女娲笑了起来：“笨死了，你可以教他们做衣服嘛”，接着她继续调侃伏羲道：“赶紧教吧，别的组管理的种群数量不比你少。培养室里的同伴还忙着制造更多批次呢。对了，有些参数我还微调了一下，想看看同一类生物体能不能雕刻出不同的环境适应度以及生存模式倾向。” 伏羲发现后侧小山顶上，有一个在手臂上扎满藤条和树叶模仿飞鸟的人。这名原始人站在悬崖处，正在危险的边缘作死尝试。 伏羲无奈地摊开了双手，回头对女娲说：“啊？你的意思是这些毛猴子还要不一样，你要搞出雪山猴和赤道猴，还是说白猴子和红猴子？” 原始人扑腾着双臂，从山顶跳了下去。伏羲急着站起身大喊：“凹额，跳不得！” 膝头的玉石滚进了河里，一个浪头翻过，盘状的玉石被冲得无影无踪。伏羲懊恼地一跺脚，真是白费功夫。 这个凹额，是这群人里最调皮捣蛋的一个。额顶的小凹痕，就是之前从树上摔下来，磕到石头上留下的伤痕。 后来女娲给他疗好伤后，伏羲常用额头有凹痕的家伙来指代他，久而久之，凹额就变成了伏羲和女娲对他的称谓。 没想到今天，这家伙又妄想可以飞翔了。 片刻工夫，伏羲肩上扛着奄奄一息的凹额走回人群，把这家伙放在了地上，女娲赶紧过来进行急救。 伏羲在一旁以此为例，唠叨着教育这群还未充分开化的新人类。 一番循循劝导加威逼利诱后，他觉得这样太累，于是在最早一批制造出的原始人类中，选择了一个目前最稳重又相对聪明的人做他们的族长。接着又根据聚集区的山洞分布，指定更年长的人做家长。他想，以后就主要教这几个带头的就行了，免得所有人都需要他一对一教育。 日落时分，新人类们在各自族长和家长的带领下，回到了附近的山洞中歇息。疲惫的伏羲和女娲坐在了洞口，生起了一堆火。 新人类还不敢太靠近火堆，他们还有些惧怕火焰的威力。 女娲靠着伏羲的肩头，一起看着漆黑的天空。 周围的山谷里，闪烁着一簇又一簇的火光，那是其他工作组的伙伴们的守护之光。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滚滚的雷声响彻山谷。女娲问道：“伏羲，你说，我们这样做有意义吗？” 伏羲一瞬间没有太理解女娲的意思，他拉住了女娲的手，关切地说道：“重新让地球充满生机和智慧，不就是意义嘛。” 女娲摇了摇头，盯着天际又亮起的一道闪电，说道：“我们这一代人类，在大自然中孕育了数十万年，对抗了自然规律上百万年，终究敌不过一场持续百万年的全球冰冻时代。我们的自然科学，已经可以控制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也能创造出这个世界上没有的生物。” “可是，地球的力量，太阳的力量，却是生物科技无能为力的。这一批新的人类，或者说我们这一纪人类的新儿女们，他们能对抗吗？” 巨大的雷声过后，伏羲说道：“他们有我们的基因，就算再遇到无法抵御的天灾，也可以靠着生物技术存下火种，等待下一次适合生存繁衍的时代来临。” 女娲说道：“如果有一天太阳熄灭了呢？这不是生物科技发展线路可以解决的问题。” “你想一想，太阳拥有何等强大的力量。它的一丁点儿辐射能量，就能在地球上掀起狂风巨浪，带来闪电暴雨。就算是脚下的这颗生命星球，一次火山地震的力量，都能毁天灭地。” “我们如果掌握这种力量，新的人类，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我们现在，只是在生物科技的微观应用领域使用到了一些小小的宇宙之力，宏观方面，上个时代并没有形成突破。” “经过冰冻世纪的毁灭，我们仅存的这点点族群，所掌握的知识，已经很难恢复到冰冻前的科技水平了。” 女娲望向星空：“真想去别的星球看一看，也许会有永远安宁平和的行星存在。但是，现在的我们，连飞出地球都无能为力。” 伏羲拿起身边鱼叉状的木质工具，在女娲面前晃了晃。这是一把楠木材质的农具，被伏羲打磨得很平滑，手柄处还用简单的图案刻画了自己的形象。 “女娲，别把自己逼得太急太累。眼前，他们连最基本的农业种植都还不会，更别说还要跨过语言和文字这一关。飞向宇宙，对于你我和这群新人类，还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 女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伏羲搂紧了自己的所爱。 一连串的闪电过后，响起了数声炸雷，噼啪的雨点随之而来，暴雨倾盆而下。 第9章 移民舰队 “下面介绍的内容，涉及星合组织绝密军事任务，包括随后配发的资料，请大家严格遵守保密条例”。月球基地的会议室内，萧副总指挥的信息分享发言告一段落。 接着他抬手示意道：“下面有请军事信息处的丁祖生代表向大家报告，大家欢迎。” 掌声过后，身姿挺拔、精明干练的丁祖生起身给大家敬了一个礼，胸口的铭牌表明他是星合组织直接委派至月球基地的高级军事代表。 “前往x星的星舰，不是一个小的探索船队，这一点，估计所有人从不同的渠道，或多或少都听到过某些星系传闻，或者在日常工作观察中，猜测过该任务的真实规模。” 萧明纲主动接过丁祖生的数据棒，递给了自己的助理小龙，在接驳上实景虚拟演示器后，讲台前方开始展现各舰的立体互动影像。 “根据‘首发必达、确保存活’的目标，必须一次性输送基本完备的移民人口、配套设施并具备一定的武装能力。” “我们面临的系统集成度、探索飞船的庞杂性、推速系统的技术困难，以及保障系统、防御系统、生物工程、移民建设部门、管理部门等等，加上运载以百万计的移民人口，根本无法集成到几艘飞船中实现。” 看着大家交头接耳起来，丁祖生抬手示意，继续说道：“开展行动的，是一整支完备的舰队。” “舰队由七十艘职能舰和一百二十艘移民船组成，接下来我会介绍各船情况。” “在开始介绍以前，要先说明两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首先是飞船的动力和能源系统”，丁祖生将飞船尾部图像放大，指向动力舱继续讲解。 “得益于二十一世纪人类在可控核聚变和反物质制造领域的技术积累，最近两百年来，我们已经具备将两种技术结合，制造适合高速星际远航的引擎的能力。” “也即利用可控核聚变作为能源中心，为高速离子流引擎提供动力，或者为反物质阵列收集器提供高速粒子能，从而快速富集反物质并输送至反物质引擎，进行可控正反物质对撞泯灭，产生足以使大型星际飞船持续加速的动力。” “同时，富余能量还可以为飞船其他系统提供能源保障。从这一刻起，人类真正进入‘反物质能源时代’和‘星际时代’。” “遗憾的是，我们无法利用技术的飞跃大大加快地球文明的演进，反而由于银河系的变故，让我们不得不离开地球家园。” 听到这里，台下的高进想起测试车间外，连接着基地能源中心的那一根粗大的磁约束管道，极有可能就是丁祖生中校所说的反物质输送通道。 之前测试组一直误认为是离子发动机的能源循环管，没想到测试组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对侦察舰反物质引擎的功能测试。 “第二个问题是大家可能比较在意的武器配置问题，这里先做一些介绍和解释，以方便诸位在我后续的宣讲中能够更清楚地认知各舰的设计。” 丁祖生又将飞船的武器系统放大，依次对着空中的虚拟图像点击后，几种不同理念的舰载武器被展示出来。 “宇宙星空中如果发生战斗，跟在行星上的情况大有不同，比如真空环境下，没有阻力和地球引力，动能武器的速度不会在飞行中衰减，它在击中目标时可以保持初速，造成最大的破坏力。” “但是，火药武器是不在考虑范围的，因为其能够提供的弹体出膛速度有限。所以，武装飞船将采用技术早已成熟的电磁轨道炮。” 丁祖生再次放大了电磁炮的设计，并在图像一侧罗列出其技术参数和威力演示小动画。 “其二，真空无法传递振动，利用冲击波进行杀伤的能力有限，再加上刚才所说的火药型动能武器初速不足的原因，普通核武器利用冲击波杀伤和传统炸弹利用爆炸杀伤，能力都极其有限。它们不如高能离子炮的电磁冲击力和辐射杀伤能力，经济性和再生产能力也受限制。” “其三，出于舰艇内部安保等假想危机的需要，轻武器的配置将主要以具备杀伤力的激光枪、连弩枪和不具备致命杀伤力的电击枪为主，以避免任何形式的爆炸性武器对舱体密闭性造成损害。” “如果存在行星登陆作战需求时，将由机甲部队和特种作战部队使用传统的各类行星武器。” 丁祖生将细节图像还原，补充道：“解释清楚这几点，下面我们进入正题。请大家尽量不要打断我的讲话，实在有问题的，请先举手示意。” “这是指挥舰，‘蓝星号’。人类星际发展合作组织经过充分讨论，最终选择了这个具有全人类意义的舰名。” “它配置有智能决策系统、指挥系统、管理系统软硬件中心等。舰船防御方面主要装配一具重型高速反物质炮zgf-200，这里补充一下，炮弹来自于飞船反物质阵列收集器，经过磁约束外壳封装后存放于特制弹仓内。但是数量不会太多，以免过多占用能量和消耗材料。” 丁祖生双手比出一个球型示意反物质炮弹的外观，然后接着介绍：“舰身有四具近空格斗型Ls-3000型高能自动锁敌激光炮，如果采用远距激光器，会导致飞船能源中心的输出超载，所以激光炮主要用于近距离破坏敌目标和反导。” “还有，舰队的军事指挥中心、综合管理委员会、司法总部等主管单位都将设置在该舰上。” “该舰目前在内蒙古基地上空的‘友好’同步轨道空间站，以中国为主，由中俄朝三国联合建造。” “第二艘，星际侦察穿梭舰，即星合组织分配于月球基地在建的这艘，组织将其命名为‘逐日号’。” “作为舰队的开路先锋，机动性、察打一体和突击能力是我舰的突出优势。” “不同于其他移民船只和配套职能型船只，战斗型、侦察型舰船的加速度相比更大，因此对舰员身体素质和训练水平要求很高。” “当然，舰体内也设计了用于抵消加速度影响的惯性阻尼装置，以照顾到进入星际航行时，舰内人员能够离开固定座舱，自由活动。” 想到会前队友聊天谈及的球型隔离罩不适用的问题，明确答案后的高进闻言点了点头。 “侦察舰不配备反物质炮，除了与指挥舰一样的激光炮外，额外配置有一具进行电磁破坏和辐射杀伤的高能离子炮，以及储备少部分的行星作战武器，用于侦察和登陆作战。” “下面是厉害家伙”，丁祖生对着仔细聆听又面露震惊的与会者们笑了笑，划动投影图像进行切换。 “飞龙级重型星际护卫舰，有六艘，是舰队的带刀侍卫，在舰队阵型中，形成前后、左右、上下各一艘的配置。” “它们分别名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狼’、‘冠军’，由中俄及阿拉伯国家联盟合作，在‘先知’轨道空间站建造组装。” 丁祖生将三维影像聚焦到星际护卫舰的武器系统，说道：“主炮为一具‘zgf-11’型高速反物质炮，副炮为‘雷震子68’辐射杀伤型的高能粒子炮和‘虾蛄’电磁动能轨道炮。” “舰身配置两套‘Lsf-70’高速寻星激光炮。同时配置导弹发射口二百五十六个，可发射大气层内作战的传统‘兵蚁’战术格斗导弹、‘剑锋’中程导弹，‘雷霆’电磁脉冲导弹。” “还有太空作战用的、配置爆轰离子发动机的‘鸣镝’远程导弹以及用于行星地面目标作战的各类行星轨道核弹等，并装备‘穹庐’级主动磁盾防御系统。” “‘金乌’，这是配置有电子战无人机、攻击无人机群、kh10轨道空间轰炸机和各类智能空天战机的星际母舰，在‘天宫’空间站建设。” “金乌总计两艘，是整个舰队的御林军。它采取全智能体系作战，用于航线清障、舰队攻防和处置突发事件。” “每舰还可容纳空天特种兵一千二百名，配备各式单兵机甲和智能多面手无人机，还装载有配合特种兵行动的自适应智能战术机器人两千具。” 有些与会者长大了嘴：“这哪是移民探索，这是去毁灭银河系。” 丁祖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唔，根据深空探测器的多年分析，巴纳德星存在生命体的可能性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不确定其文明程度，接触后是否友善，这只是必要的保护性措施。” 接着，他调出了宇宙图像的立体画面，一些不明光团被标记出来。 “还有，根据未公开的信息，升级后的天眼宇宙观测系统，采用特殊频谱能量检测手段，在所有已观测的星空区域，均发现有不明原理的高能聚集体存在。” “我们尚不清楚它们是什么，但是这些聚集体的特征，存在明显的非自然现象。我们不知道进入深空后可能会遭遇什么，只能穷尽所有可能，所以，所有舰船都配置了一定的武装，也采用了强隐身设计。” 高进举手提问道：“什么是强隐身”？ “除传统的反雷达探测隐身技术外，舰体外表会有一种超级材料。隐身系统开启后，舰体表面通电促使材料分子排列改变，它使得光在舰体上如水流一样，光滑、无散射地流淌汇聚到后方，从而实现完全的隐身。” “这个时候，除了仍在工作的飞船动力引擎发出的光芒，其他都是视觉不可见的。从远处观察的话，加速中的舰队就是一片片光团的景象。引擎停机、舰船处于惯性航行时，则完全不可见”。 丁代表回答后，高进兴奋中又隐隐担忧人类科技面对其他未知星际文明时的有效性。 第10章 盘古计划 高进虽然打断了丁祖生的发言，却遵照他的事先申明做出了举手示意。 丁祖生因此并未不悦，他回答完高进的问题后，微微一笑，继续介绍他的介绍。 “接下来是生物医疗船，‘扁鹊号’，酒泉地下基地制造并发射。” “该舰负责舰队医疗保障、生物研究和培养，是舰队的医护兵和生物科研船。” “根据早期制定的‘生命之种’计划，为节约资源，准备随同移民的地球生物，除特定实用品种外，其他大多采用低温冷冻种子和胚胎细胞等形式，存储于扁鹊号上的独立船舱。” “然后是‘墨子’号，科学舰，重庆小寨天坑基地建造发射。” “墨子号将集结全球优秀科学家群体，研究前沿的宇宙空间科学项目、材料技术和宇宙生命科技、行星探测技术等等。还有，最先进的曲速引擎研发也将在墨子号上与总部同步开展。” 韦子见听到这里，不由地心头一跳，这是能安抚妻子的答案吗？韦子见思索着妻子昨日倾诉的“技术爆炸”这一人类星际远征困局。 丁祖生知道目前公布的内容信息量巨大，与会者没有时间完全消化和过多地发问，好在会后按规定会将加密资料分发与会者，于是他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流程一股脑地完成自己的宣讲。 “接下来，五十艘综合保障舰，是舰队的生活管家和保姆。负责物资运载、食物培育和供给、生物质循环利用等的大型远航保障工作，由全世界不同国家和地区提供资金和物资合作建造。” “其中，亚洲十八艘、欧洲十二艘，美洲九艘，非洲五艘，大洋洲三艘，由各个主要投资国自由命名。” “另外，火星基地承担三艘资源船及相应物资的采集工作。咱们月球基地这艘，负责运载巨量的核聚变材料氦-3，以及各种月球上储量丰富的矿物。” “还有三艘资源开采船，数年前已经前往木星和土星轨道附近，在其卫星及邻近小行星上搜集稀有矿物。” “新建造的资源舰，其零部件生产完成后，按计划运输至‘瑶池’大型轨道空间站进行汇合、组装。” “这种舰很大，内部空间足足有六百万立方，每艘还配置有十艘小型物资运输艇。” “‘文明’号，这是一艘特别的资源存储船，它被单独命名，在中国建造。” “为人类文明辉煌成就的纪念和延续，我们带上了众多的历史文物。这头一批文物的选择，是由我国权威的文化学者和考古工作者们共同投票确定的。” “没有别的国家的文物”？有外国人提问道。 “有，比如人类最早的微型计算机，还有青霉素药瓶这些”。丁祖生笑了笑回答道，他看出提问者瘪了瘪嘴。 “移民建设工作，包括各类工业基础设备的运载，工程师团队，舰队的维修、零配件保障任务，将由六艘工程舰‘鲁班’负责，分别编号一至六。” “他们配备基础工业设施设备的同时，还有太空牵引子船和海量智能工程机器人，它与另外几艘特定的资源舰一样，都具备一定的重核聚变元素合成能力。” “也就是舰队需要任何材料或者工业产品，在技术允许的条件下，只要找得到基础原材料或者通过废物回收利用，这艘船上都可以一步步捣鼓出来。” “这六艘舰船在广西大石围天坑群的各个地下基地内建造发射。” 丁祖生看了看会议室里兴奋又骄傲的中国同事们，燃料组专家彼得·孙笑了笑，小声嘀咕道：“万年基建狂魔”。 “通讯和数据中心舰，代号‘烽火’。中欧联合在德国鲁尔工业区老煤坑基地建造，由中国提供技术和设备保障。” “该舰负责整个舰队信息和数据的管理、交互、同步，海量数据的快速云计算与分发，航路测绘和星际空间地图演算生成。” “在综合比较光子计算机、量子计算机和生物计算机的优缺点后，融合制造的最新一代‘女娲’超级人工智能系统也将上舰运行。” “烽火号是整个舰队的中央数据信息库和数据中枢神经，它负责各舰、各基地之间高效的数据组网传输、处理和通讯保障。” 丁祖生思路清晰、未作丝毫停顿，显然对整个舰队的情况早已熟稔于心。 “下面是大型科研资源舰，‘鹿蜀号’，在火星基地上空的轨道空间站‘尧帝’建造组装，由星合组织高层直接调度安排。” “舰船性质和任务保密，将在舰队汇合整训后适时公布。” 曾经在火星基地工作的阿什利举手问道：“那么庞大的火星地面基地呢，只干这点小事儿吗”？ 丁祖生看向阿什利说道：“火星现有的资源开发和数年来的建设进度，在经济性上不宜承载过多的建造任务，但是通过资源开采船搜集矿物，以及支援‘鹿蜀号’的建设是有足够能力的。” 接着他用赞许的语气说道：“火星基地的科学家和工程人员们，经过多年的行星环境改造、基地建设和生物培养研究等工作，所积累的经验和各项成果，对相应舰船的设计、建造帮助极大。” 对火星基地存有怀念和感情的阿什利闻言点了点头以表示感谢。 “一百二十艘移民船，空载主船体已经在全球合作国家的各个秘密地下工厂建造完毕，将依次编队等待不久后的发射。” “模块化内舱体也由合作各国进行建造，未来由天地往返运载船或太空电梯送往主船体安装。” “每舰可装载五万移民，整个舰体内除居住区外，按照一个标准村镇的规模配置各种基本功能区和公众设施。” “由于舰队建设需要全世界进行合作，任何单一国家都不具备足够的财力、资源和技术来独立完成其移民远征计划。” “所以早在十年前，在星合组织的倡议下，中国政府率先响应，与参与计划的全世界各国签署了各自资源、技术、资金换名额的协议，代称为‘空间合作贸易协定’。” “根据某些参与国的实际情况和特殊要求，各国政府间同时还达成了另一项重要的‘特殊限定协议’。” “即各国会分配到限定名额的‘内定参与任务人员’，这些内定人员是指任务不可或缺的科学、军事和管理人才。” “除此以外，各国入选任务的人数分配由谈判达成，除‘特殊限定协议’人员以外，剩下的移民人选将全部采用统一、公正的抽签系统来决定”。 与会者议论纷纷，磁场效能高级专家舒尔茨跟身边的同事说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些人类会被放弃，以什么标准放弃，难道就用抽签这种原始的办法、靠大家命好命歹吗”？ 丁祖生没有在意场中的窃窃私语，他再次调出了“逐日号”的三维影像，然后将影像旋转拉伸，放大了逐日号的动力舱体。 接着他继续说道：“我特别补充一下，‘逐日号’这款最新技术的引擎。” “对应其全舰满载质量，它能使本侦察舰在整个舰队中，成为除了用于飞船间人员物资接驳、短距离小型的星际快速穿梭舰外，速度最快的舰艇。” “我们使用高能阵列激光束持续轰击，已经可以海量地制造出反物质，但其靶标介质需要用到黄金。” “面临庞大的黄金需求，星合组织不得不协调各国政府，动员了全球的黄金储备，来制造上千具反物质引擎。为此，也不得不签订一些协议来做出必要的妥协。” 丁祖生看了看听众们的反应，看来大家对于把黄金这种硬通货用于造飞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对存在有内定人员的妥协协议有些忿忿不平。 “信息量太大，大家的思维可能还没有跟上。请注意，反物质武器是十分强大和恐怖的。目前反物质的制造和使用，受到全球共同的严格管控，仅能用于星际舰队的动力和武器系统。” “同时，反物质武器被设计成与引擎系统连接，而不能被制造为独立供能的武器，以防止可能出现的危及人类自身的风险。” “当然，人类目前也没有技术能力将其进一步小型化，比如做出反物质枪之类的东西。” “正因为侦察舰的特殊需求，才使其拥有舰队里独一无二且最强大的反物质阵列引擎，大量使用黄金，其造价也高到难以想象。” “还有，本舰不得不取消极其耗能的反物质武器，才能拥有高速机动的能力。” 众人交头接耳，丁祖生停顿片刻，清清嗓子后继续发言。 “根据目前我手上的有关飞船速度方面的资料，理论和测试数值是这样的——离子爆轰发动机能达到百分之六的光速，且需要的加速时间极长，因此在慢速任务巡航、转向和辅助反推时采用。” “而使用反物质引擎的话，速度可以达到甚至超过百分之十二的光速。但是前期我们不得不让核聚变引擎和离子发动机工作很长时间，以使得反物质生成器富集出足够数量的反物质。” 在座的参会人员又发出了惊叹声，有人大声问道：“反物质引擎真的安全吗？所有的船员都没见过，也没用过，万一正反物质在飞船内相撞湮灭，所有人都死定了。” “不必担心，现在都是全智能化的。那么快的速度，除了启停阶段可以进行非必须的手动操作，其他时候用不着人工参与驾驶。” “而且，到目前为止，各个基地已经完成了不同型号的反物质引擎的各项测试，强磁约束场技术可以保障反物质受控，而且其所在的引擎舱都是特别设计的，常规手段根本无法破坏。” 丁祖生嘴上虽然说得信誓旦旦，心里却是打鼓的。 计划太匆忙了，人类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对整个舰队的所有舰船、每个系统和设备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测和实验，包括反复地试运行以发现缺陷和漏洞，更无法系统地推演和预设整个星际舰队可能面临的各种问题。 星合组织的预想是——远征计划耗时极长，舰队可以在集合起航后的十到二十年内，有组织地逐步完成演练和测试，发现问题并在航行中逐一解决问题。 根据丁祖生的推测，星合组织将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寄希望于舰队拥有的、集合人类目前最强技术的人工智能系统——“女娲”。 丁祖生回答完问题后继续说道：“所有舰船，根据任务计划日安排，在既定空间汇合点编队，开始舰队网络通讯组网，设备交互试机，编队航行等作训科目。作训时间预定一百二十日，届时人类星际发展合作组织将统一下达起航指令。” “本次伟大的、开天辟地式的人类移民行动，一百九十艘庞大舰队的远征，代号为‘盘古计划’”。 文书助理请大家开启各自智能设备的军事级加密模块，然后按下数据盘的无线分享按钮，同时通告大家：“盘古计划的工作任务表和机要数据已共享给到各位。” “请注意，资料采用个体基因加密，不得向个体外拷贝或读取。污染接入会受到基地安全部监控和追查。” 舒尔茨撇了一下嘴，他很讨厌基地这种将个人隐私交给公共权力机构管理的做法。 第11章 基因突变 暴雨已经下了数个月，新人类躲在山洞中瑟瑟发抖。山谷中河水暴涨，低洼地带甚至形成了湖泊，外出活动变得愈发困难。 隐蔽所里，伏羲面色凝重地来到了正在伏案实验的女娲面前，她正在试图制造一种可以在太空中产生动力的生物质飞行器。 女娲听见了伏羲靠近的声音，并未抬头，说道：“伏羲，我在一种上个纪元存活下来的昆虫外壳上，发现了能对光压有反应的有机质，而且它的内层皮肤和组织还可以吸收光能合成蛋白质。这也许是我们飞向太空的解决方案。” 伏羲没有回应这段话，而是沉重地说道：“女娲，出事了”。 女娲侧抬起了头，设备发出的幽光照亮了她美丽又略带疲惫的脸庞。 山洞里，一群人按住了一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另一个成年女人举起了锋利的片状石斧，恶狠狠地对准了他。 伏羲弯腰冲了过去，伸出鱼叉工具，格挡住了女人手中的石斧。 女娲也跟了进来，山洞的尺寸对于她和伏羲来说不够高，她也只能半俯身进去。 伏羲大声呵斥道：“干什么，你们不能这样”，所有人闻言都畏惧地跪了下去。 之前被按住的年轻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头颈和手上布满血迹。 山洞角落里，有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头骨已经被敲碎，脑髓已经不翼而飞，肢体上也有被撕咬的痕迹。 女娲看见残骸，泪水瞬间滚落了下来，扑到残骸面前哭喊道：“怎么了，这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伏羲拉过握着石斧的女人，说道：“我叫她雪，你创造她时正是冬天下大雪的时候。” 然后伏羲指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悲伤地说道：“这是雪的女儿，猫耳，才十岁。大家是靠她脚上野羊骨头打磨的脚环辨认出来的，这是母亲雪做给她的礼物。” “而这个趴在这里，被唤作‘长牙’的人，杀死并吃掉了猫耳”，伏羲含着泪光的眼睛要喷出火来。 女娲心情很沉重，她拉着雪走向小孩的尸体。雪颤抖着、哭泣着，不忍心再多看一眼自己孩子的残骸。 女娲用手指划开小孩的残腿，接着在雪的掌心划破皮肤，形成一条直直的血线，让雪的手心掌纹形如断掌。雪的手指修长纤细，而小指相比其他手指则略短一些。 随着表皮被划破，刺痛让雪觉得惊恐，但她又完全信任他们的女神，所以没有将手抽回去。 女娲双手同时接触二者的血液，感受到了同样的生物信息回馈进自己的身体，基调是一样的，是的，这是两母女。 女娲又悲又怒，顾不得山洞地上粗粝的砂石，快速游走到长牙面前，扯起他的双肩，怒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长牙吓得缩成一团，一双白色的眼球上布满恐惧的血丝，无神的双眼仿佛丢掉了灵魂。 女娲的吼声响彻暴雨中的山谷，洞口也围过来了伏羲的组员们，还有其他洞的人类。 旁边一个人颤颤巍巍，害怕地发出“啊哦，啊哦”的声音，张开嘴露出了牙齿，一只手指点着自己的肚子。 女娲愤怒地吼道：“饿？饿也不能吃人，谁教你们吃人的”！转身瞪住了日常管理教导这群人的伏羲。 伏羲显得比较冷静，他回应道：“连番暴雨，缺乏食物。但是杀食同类，是情感编码比较低级的动物才有的设定，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这样的情况还有吗”？女娲询问四周。一个女娲族人说道：“我那边的山洞里应该也有这种情况，之前我并不知道，还以为是被其他猛兽袭击导致的。” 伏羲看了看女娲说道：“已经制造的种群数量超过两千了，在这片大陆投放的区域很广阔，现在还不好统计。” 女娲一瞬间好像想起来什么，挤出狭窄的山洞，奔回隐蔽所。 一会儿，女娲又跑了回来，拿出取血器，命令长牙道：“伸出手来。” 这个由于两枚犬齿长过他人，而被唤作长牙的人十分害怕，伏羲拉起了他的一只手，长牙惨叫并挣扎起来。 女娲顾不得那么多，在长牙的掌心一扎，取到了长牙的血，然后关闭取血器，又奔回隐蔽所的实验室。 女娲一边抽泣，擦着眼泪，一边把取血器连接上生物基因检测设备。另一侧的生物电绘图仪，在石壁上投影出了女娲设计的人类基因结构和代码。 不一会儿，生物基因检测设备发出“咪……哄……”的长音，长牙的基因结构和代码与刚才的石壁投影并列显示了出来。 女娲将两个数据重叠在一起，快速进行对比。 伏羲在一旁看着，不敢打断她。 很快，女娲似乎发现了端倪。她冲出隐蔽所向上攀爬，外表如同鳞片的生物质外衣瞬间便包裹住她。 女娲在暴雨中手脚并用，爬上了隐蔽所的山头，检查了山头的设备后，再次返回隐蔽所。 在生物实验室的旁边小屋，她打开了宇宙射线探测设备，又在实验室的数据接头上连接了大气层分析设备。 受到暴雨的影响，检测信号不太稳定，数据曲线时不时出现中断的空白。 一个多小时后，女娲看着最终的分析图像，瘫坐在设备前。 伏羲上前爱抚着女娲的肩头，问道：“有结果了吗？” 女娲叹了口气，回答伏羲说：“长牙的基因显示出极度暴力倾向的突变，这些人类虽然食肉，但是我忽略了在基因突变发生时，他们会吃同类。” “那有办法吗”？伏羲问女娲。 “除非让人类吃素，但是这不符合自然演化的基础，素食类动物不会促发更强大的大脑神经发育。素食的人类受此影响将缺乏挑战性和创造力，会成为与大自然共同生灭的逍遥生物，没有能力对抗下一次可能的地球巨变。” 女娲停了停，咬牙说道：“现在，我只有一个办法。” “怎么办”？伏羲蹲下来平视着女娲，一只手扶着女娲的手臂。 “在基因里植入惩罚性代码，同类相食，身体感受到大量异体但同类的基因，就会打开开关，排斥异体基因，甚至消灭这个变异嗜食同类的个体。” “好吧，可能也只有这样了”，伏羲叹了一口气。 “不止这样，我还找到了暴力倾向的突变源头。” 女娲直盯着伏羲的眼睛，悲伤地说道：“宇宙辐射，我们讨论过辐射对基因的影响，目前根本没有办法杜绝这个问题。谁让我们都是宇宙和太阳的子民，我无能为力”。 “还有”，女娲叹了一口气，继续凝视伏羲说道：“辐射产生的各种变异还会改变人类的预期寿命。本着竞争和压力会促进文明演化的理念，我已经将新人类的寿命设计得不如上个纪元里悠闲长寿的我们了。” “但是，宇宙辐射进一步地改变了我的设定。人类在未来的数十代里，在环境导致的基因突变和微生物基因污染中，寿命会逐渐衰减到一百年左右”。 “所以，人类自然死亡时，功能强大的大脑，其实还有潜力运行几百年，却受累于整个人体系统的衰亡而被破坏，对吗”？已经了解女娲设计的伏羲问道。 “是的，我根本无法将新人类做到完美无缺。变异后的寿命机制，根本无法支撑人类大脑全功率运行。” 女娲难过地将头埋进了伏羲的胸膛，一边忧伤地说道：“大气层上有很多臭氧层空洞，冰冻世纪过去后，大气层恢复得还不够。短波紫外线会大量地照射到地球生物上，引发超级多的基因突变。” “再这样下去，所有动植物都会受到影响，这个世界可能会与我们设计和创造的初衷完全不一样。如果它变得面目全非，我又该怎么办才好？” 伏羲搂紧了女娲，安慰道：“不要担心，我们会有办法的，上个世纪末期，比这个还困难，我们都挺过来了。” 第12章 补天 日升日落，时光荏苒，地球时光又流淌了数年。 这一天，女娲和伏羲站在一处石崖上眺望远方。对面更高的山巅上，耸立着一棵巨大的树。 大树高耸入天，远远仰望去，仿佛连接着云层一样。树上隐约栖息着某种彩色的鸟类。 伏羲按下了手中的低频次声波发生器，不一会儿，一群巨大的蛮蛮鸟落在石崖附近聚集起来。 女娲带领上个时代幸存下来的族人们，穿上防辐射的生物质外衣，戴上保护头罩，骑上蛮蛮鸟。 伏羲指挥新人类将设备搬运到鸟背上。这些设备像圆滚的石头，表面散发着绿色和紫色的幽光。 准备完毕后，女娲发出上古天真元音：“啊……哄……” 随着这声呼啸，蛮蛮鸟们腾空而起，带着女娲和族人们直冲云霄…… 这些蛮蛮鸟，具有其他鸟类无法做到的短期高空飞行能力。 它们的飞行技巧以及呼吸系统、血液系统能够在低氧环境中降低氧气消耗，厚实的羽毛和特殊的角质层也能阻挡一部分辐射伤害。 云层上，女娲操控缰绳，与族人们形成阵列，随后大家举起了圆石般的设备。这些设备向上弹出，飞向了更高的空间。 到达既定位置后，圆石向四方伸出了藤须一样的触手，相互缠绕连接，在天空中铺设得如同渔网。 随即藤须向两侧延展出了蛛网一样的薄膜，让整个渔网变成巨大的彩色布幔，遮蔽住天空。 圆石一样的设备随后裂开，抛洒出的植物铺满了整个渔网。 女娲乘着蛮蛮鸟回到地面，带着族人们再次装上圆石后，重新腾空而起。 就这样，一次次、一天天，数日过后，整片天空都被这种天网结构的植物笼罩。 空隙中透出的光，形成了数以亿万计的亮线，从云层上方的人造植物园中直插地面。 完成这项工作后，以伏羲、女娲为代表的旧世代人类都伫立在山巅，仰望天空，欣赏着他们的工作成果。 大地上的数千新人类，遍布在山野、峡谷、丛林之间，由族长带领着，齐齐地跪拜在地上向太阳祷告。 随后，族长带头又唱又舞，人类赞美这不明就里却又震撼无比的奇迹。 伏羲感叹道：“女娲，你真是我的神啊！你给云层盖上了彩被，天空被你披上了彩衣。” 女娲说道：“这是我现在能制造出的、最有效率生成氧气的小家伙们了，把它们投放在臭氧层附近后，希望来自太阳的紫外线，能更快地催生出臭氧，给地球补上完美无缺的保护罩。” “虽然不能一劳永逸，至少有一个能产生效果的解决方案吧。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和大家一起更换补充这些植物，直到臭氧层的检测数据能符合我们的预期。” 体会到女娲的不易，伏羲多么希望她能够歇下来，一起轻松地面对新世界的生活。 女娲却告诉他生命对于宇宙而言极其短暂，新人类还需要漫长的时光去演化、发展，他们这些幸存者却没有永生的能力去陪伴自己的造物走向未来。 伏羲心疼女娲，也想尽力为她分担一些。 于是他领着女娲走到旁边的崖壁，指着上面的刻画符号说道：“最近我也仔细思考了一阵，对新人类的教化，不仅仅是培养生产技能的训练和创造语言文字的教学，你看看这个。” 伏羲举起鱼叉状农具，指向一幅图案，沿着长长短短的划痕重复着书写的顺序，继续说道：“以数学为基础，仰望星空、心灵开悟才能催生真正的智慧。” “所以我做了一些图，用这群原始人类看得懂、领悟得到的方式，把最基础的宇宙知识、自然规律和天人感应，融进了这些符号和图案里，并力求精简。” 伏羲解释说：“循环结构由八种符号组成，相互之间存在直观的演化关系，而且可以结合时空和自然的变化，对应出万物生灭和虚实转换。” 女娲看着这些长短符号，它们通过连线组成循环的圆形结构，既像水的流淌波纹，又如同斗转星移中的星光轨迹。 她赞叹道：“伏羲，谢谢你。这符合我们生物设计的底层逻辑，这个图案有名字了吗？” 伏羲笑了笑：“我称它为‘八卦’，你觉得怎么样？” “八卦，八种象蕴含宇宙万象，真是精炼。” 女娲端起伏羲粗糙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掌心模仿着刻画起八卦的符号。 接着女娲说道：“伏羲，一定要好好教会他们，让他们一代代传下去，不要忘记了。” 当下的女娲，几乎所有心思都转向研制生物质宇宙飞行器，未来地球会面临什么样的灾变，她和族人们无法预测。但是她知道这一定会发生，早晚而已。 伏羲、女娲，还有他们亲手缔造的新人类，必须拥有飞向宇宙，寻找新家园的技术和能力。 朝阳初生，一群新人类拿起了石斧、石矛、石刀，走向森林。 另一批人类，在山洞外学着编织竹篱、麻绳、麻布。 女人哺育着幼儿，男人捶打着石块。 女娲正在教导人们牙牙识数…… 壮硕的男子们雁雁成行、肩扛背驮，由伏羲带领着营造土质村屋…… 一切的一切，都积淀着女娲心中飞向星空的非凡梦想。 地球同步轨道上，一团若隐若现的球型光影中，通识者“夸父”将数据传输给了一旁的绘业者“后羿”。 片刻过后，射向地球的阳光中，高能粒子的数量和频率被大大增强了。 操作完成，绘业者反馈给通识者一段信息：“辐射干涉完成，种群繁衍正常，信息场波动受控，地球气候趋暖回稳，新文明演化因子顺利生成。” “夸父”看着有些异常的数据，惊觉自己错误地将旧盘古大陆的数据传给了“后羿”，导致进入地球大气层的太阳辐射量是原计划的十倍。 已经富集溢出的能量，不仅急速改变着生物的基因，更将陆续引发大洪水和干旱等各种天灾，最终摧毁地球的生命。 “后羿”感受到了身旁“夸父”能量的不寻常波动，当他获悉两人的错误操作和推演后果时，不得不窘蹙地提醒道：“按照规则，我们不得不向无相至尊汇报，只有通过他的力量，才能调整该行星的轨道和自转倾角以尽量弥补我们的过失。” “夸父”愧疚地作出回应：“法理如此，你我只能依例而行。只不过，这番调整纠错，人间须得折腾数百年。” 第1章 秘密行动 任务解密会后，星舰智能决策系统的德裔项目主管，卡尔·斐迪南，进入了基地接驳站，坐上了一辆无人驾驶月球飞行器，并将目的地设置到了阿尔卑斯区。 几天前，他和“逐日号”电力智能调度及分配系统的几个架构工程师约好了今晚要碰个面，根据系统设计过程中所考虑的极端情况，如果出现舰船毁损导致电力供应不济，系统应当自动做出的优先保障决策，部门间存在着不同的意见。 斐迪南所在的项目组倾向于依据“逐日号”的首要职责，能源应优先保障通讯和信息系统的运转，毕竟军事舰船的使命职责高于一切。 而电力系统的工程师们则基于伦理观点，认为人的生命是头等大事，应当生存保障系统优先。 两方因此争执不下。斐迪南向来严谨，觉得必须要和工程师们当面交换一下意见，顺便还可以增进团队感情。 如果解决了“逐日号”单舰的决策系统争议，斐迪南还得赶紧上报基地总部获取反馈意见。 今天盘古计划既然已经内部揭秘，系统设计上更应该交流合作。如有不同意见，他应当和其他各舰的决策系统项目主管会商，争取一致。 时间紧迫，涉及飞船硬件系统的关键问题，容不得斐迪南半点拖延马虎。 去工程师们居住的阿尔卑斯区，需要在环状的管道地铁绕半圈后，换乘二号线，途经九个区站。公共交通耗时太长，他决定还是乘坐月球飞行器直达更方便。 坐进飞行器的斐迪南，舒服地躺进了座椅。 他有着标准日耳曼人的长相特征，岁月蹉跎，金色头发有些稀疏，但是梳得很整齐。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绿色的眼睛陷在深眼窝里，白皙的面部皮肤上点缀着岁月的瘢痕。经常熬夜工作，他的眼眶发黑，眼袋也不免有些下垂。 斐迪南从公文包里摸出了笔记本和铅笔，开始复习和梳理自己一会儿要阐述的观点。 虽然纸张由于战后使用人工培植的替代性纤维制造，使得价格昂贵，他依然保持着使用纸笔的习惯，觉得这是一种高贵的象征。 三十八万公里外，北美洲中部的一处山体避难所的山顶，高耸的卫星通讯器闪烁着红光。 避难所内，一群身着特殊军装的士兵正在各自的系统上操作，时不时还要盯一下前方主画面，执行任务的几个特工代号和活动状态在画面右边显示。 一个浓密黑发的亚欧混血看了看身边的人，此人身材中等，头发花白，长着一双三角眼，下眼睑已经衰老浮肿；穿着一身灰西装，打着大红色的领带，像一个政客。 灰西装说道：“既然凯奇已经就位，那行动就开始吧”，混血点了点头，然后宣布道：“传教士们，开始吧”。 一串指令被输入系统，阿尔卑斯区飞行车接驳站内，几个特工的耳朵内收到了指令：“凯奇出门了，准备接货”。 月球基地信息中枢的人工智能截获到了这条消息，系统在进行了检索分析后，没有找到名叫“凯奇”的人类或者货物的运动迹象，也没有发现接收者的信息。 智能系统在这条消息前标记了“未匹配x2”，自动推送给基地安全部门后，将该信息及时间印记存入了大数据库。 斐迪南乘坐的飞行器进入了目的地接驳站，站口的“阿尔卑斯区”标志上方有着一个雪峰顶的图像。 斐迪南不禁有些走神，泛起了小时候跟父母去山区滑雪的回忆，丝毫没注意到接驳站的门开启后，里面并没有照明。 中转大门关闭后，空气检测和消杀的黄色指示灯闪烁起来。不一会儿，黄灯转为绿灯，接驳站出口的大门自动打开了。 斐迪南收拾好手提包，迈出车子，昏暗中他有些看不清，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迅即跌倒在地。 黑暗中出现几个人影，抬起了昏迷的斐迪南，走出接驳站后，进入了一辆这个区里常见的民用送货车并迅速开走了。 接驳站外的夜间照明灯并未点亮，而本区监控系统上，接驳站外灯火通明，一切如常。 ====== 公元前两千年九月二日 重光赤奋若-丁酉月-辛巳日 弦月映鬼宿、色异 镇星入长垣 太白守灵台 荧惑芒角烁、离井冲鬼宿 ====== 一群人终于爬到了王屋山腰的山洞口，巨石堆塞住了洞口。 大雨还在一直倾泻，断断续续下了好多年。天下四处汪洋一片，民不聊生。再不设法治理水患，所有人都将面临生死存亡的危险。 带头的是崇伯鲧，他爬累了，不得不在洞口旁歇息一会儿。 一旁的帮手黒雒说道：“崇伯，应该就是这里了，我们走遍了整个王屋山，这是最后一个山洞，也是最大最隐秘的一个”。 开山工苗五也凑过来说道：“传说中的天神，女娲娘娘，如果真在这里，那么息壤也一定在这里。我听祖上说，曾经有人见过息壤，只要豆子大一点点，片刻工夫就可以长到一座小山大小”。 鲧叹了一口气，说道：“尧帝已经数次传令，治水成败，全在我身。然而洪水滔天，绝非人力可治啊。如今不得已，率领尔等涉险，犯尧帝禁山。不窃得女娲神造之息壤，如何堵得住这汹涌如海的洪水之灾”。 “事已至此，不得已而为之；动手吧，搬开洞口，进洞探寻。” 鲧一声令下，众人开始手搬锤砸，一块块地挪开巨石，直干到日暮西山，方才掏出可以容身而过的空洞。 黑雒点燃了桐油火把，递给了自告奋勇的石大郎，众人依次鱼贯而入。 进入洞内，只见植物丛生，石壁斑驳，上古痕迹早已被顽强的生命残迹和泥土覆盖。 随着进一步深入，众人来到了最大的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池子呈现在眼前，四周爬满了苔藓，绿色和枯红色交替之下，池壁足足有两米多高。 池子上空，从石室顶上垂下来数根粗藤一般的条形物，表面一样覆满了苔藓。即便没有风吹，条藤也仿佛在微微扭动。 黑雒给苗五使了一个眼色，苗五喊来身体强壮的石大郎。 石大郎蹲下，苗五接过他手中的火把，跃上石大郎的肩头，两人叠摞着站立起来，这下苗五能够清晰地看见池子内的景象了。 池子里装满了粘乎乎的、浓稠的黑泥，已经有些半干的样子。黑泥表面上，还偶尔冒出一两个小气泡。池子中央的黑泥，似乎还在蠕动着，像是活的一样。 “息……息……息壤，一定是息壤”，苗五忍不住叫了出来。 鲧站在下面兴奋地喊道：“真的吗？你下来，我来看。” 等到鲧爬上石大郎的肩头，看完池子里的黑泥后，也忍不住大喊：“是的，这堆东西是活的，活的，这一定是息壤。” 鲧带领众人对着池子磕完头后，众人又犯难了，没想到息壤会是粘稠的黑泥浆，原先准备的麻布袋可装不了这个。 还好在附近的石室，苗五找到了一个陶土罐。罐子虽然不大，但是考虑到息壤可以自我生长，应该足够了。万一不够的话，大家今日先将山洞做好标记，隔日再派些人，悄悄来取更多息壤就行了。 再一次用老办法，石大郎在下方当人肉垫子，苗五抱着罐子爬上去。 他用手一捧一捧地把息壤填满了陶罐，然后用麻布袋和绳子扎住了封口。 旁边有人帮助搀扶住两人，其他人一起在下面举手，稳稳地托住了苗五小心翼翼抱着的陶罐。 出山洞之前，大伙儿还四处搜寻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宝物。 倒是石大郎在一个密封的石匣子里，发现了一把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状如鱼叉的物件。 叉柄依稀刻画了几个符号，石大郎不认识，但是觉得这东西尺寸和重量称手，就权且拿去给崇伯当个登山杖了。 数日之后，崇伯鲧带着众人赶回了岷江口。江口洪水汹涌，下游的原野早是一片汪洋沼泽。 沿岸在挖土挑担的民工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向叫嚷着“息壤，息壤”、一路狂奔而来的崇伯一行人。 崇伯鲧站在江口岸边的一块大石上，看着下面裹挟着黄沙翻滚的涛涛江水，接过陶罐，跪了下去。 鲧将陶罐高举过头顶，对天拜道：“苍天在上，女娲娘娘在上。鲧，治水多年，心力俱尽，一无所成。天帝保佑，诸神降恩，今日幸得天赐神土息壤。鲧，跪求天神，佑我族人，洪水之灾，就此永绝”。 身旁众人欣喜地跟着齐声大喊：“洪水之灾，就此永绝”。 鲧打开封口，侧倾陶罐，将黑色的息壤倒入了洪水泛滥的江口。 一个浪花打来，息壤在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江水依然奔腾狂泻。 鲧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瘫坐在大石之上。 远远站着的苗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只是突然觉得沾满息壤的右手有些发痒。 连日奔波，他还来不及清洗。在旁边的水沟洗去黑泥后，息壤覆盖下的右手，长满了黑毛，掌心还出现了一只眼睛。 眼睛猛地睁开，滴溜溜转动张望，吓得苗五一声尖叫。 第2章 家人 月球西湖区，从工作的基地，乘坐时速一千公里的管道地铁，算上加减速的时间，七分钟也就赶到了。 常薰走出地铁站，整个环湖修建的聚居区壮观而美丽。 天幕笼罩下，绿树、草坪和各类高科技建筑体仿佛使人置身曾经美丽的地球，至少纪录片上的地球是这个样子的，她这一批月球移民后代并未见过战前地球的风景。 学校在通过长堤延伸至湖中的小岛上，湖水蔚蓝清澈，是提取月球冰晶和深层水汇聚而成。 常薰在湖边骑上一辆公用磁悬浮单车，向着学校飞驰。 太好了，速度带来的清风拂面是平常体会不到的，常薰的心情松弛了下来。 蘑菇造型的学校门口，玻璃大门已经关闭。常薰将手按在识别器上，自己的头像在识别器上方显示了出来，下面标记着学生信息。 “月宫小学，三年一班、刘载誉、学号yx231703-15；监护人：常薰。” 大门打开了，门内侧站立的女性人形保教机器人挤出了一张职业的笑脸，领口显示出绿灯并说道：“月宫小学欢迎您，您的孩子今天一切正常。” 常薰对着机器人笑了笑，她总是觉得对机器人的礼貌回应有些诡异，所以笑得有些自嘲。 她踏进门内，班主任老师出来和常薰打了招呼，常薰对老师理解她的晚到以及加班陪伴孩子深表感谢，老师则微笑着和常薰交流孩子的上学情况，并带着常薰来到了小操场边，她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儿子正蹲在花台边玩耍。 常薰快步走向儿子，嘴上喊着：“仔仔。” 刘载誉回过头，开心地喊着妈妈，从土里拔出正在玩的东西，跑向妈妈抱住了她的腰。 常薰蹲下，给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月尘，托起孩子的脏手，说道：“对不起，仔仔，妈妈开会来晚了。想妈妈吗？” 儿子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想。” “来，妈妈带你洗手，脏得像只小土狗。你在玩什么呢？” “妈妈，妈妈，你看”，仔仔举起了手里的棍状物。 “这是爸爸给我玩的地质测定仪，你看，今天的数值是六二五。” “哟，刘载誉小朋友是个地质学家啦”，常薰接过孩子手里的测定仪，放在一边，将儿子的手拉到洗手池前冲洗。 “才不是呢，我要当音乐家。” “为什么啊”？常薰好奇地回问，并将孩子带到了保教机器人旁边。 保教机器人伸出了手，刘载誉手上的水珠浮了起来，被机器人吸进手心。刘载誉向妈妈扬了扬小手，表示已经干净了。 “老师说过，我们的地球祖先是通过测量地气，来确定音乐的音调韵律。然后还以此确定了长度和重量的标准计量。” “既然月球和地球不一样，引力也不同，所以也要测月球，才会有符合自然规律的月球音乐和月球度量衡。” 常薰惊讶地抱住孩子左亲右亲，称赞道：“天呀，我的仔仔是个小天才。” 刘载誉被母亲亲得痒痒，可爱的“咯咯”大笑起来。 “走吧，小天才跟妈妈回家”。常薰带着孩子和老师告别，走出了学校。 “逐日号”测试驾驶组长韦子见回到家，妻子迎上他说：“我也刚到家，今天研究所里核心成员开会了，解密了盘古计划的一些科研内容，你们呢？” 韦子见点了点头，拥抱了一下妻子说：“中选方案也公布了，我如果中签，咱们全家就能一起走，你别担心了。” “月儿”，妻子不动声色，却回头喊了一声，“韦素月，爸爸回来了，出来吃饭。” 她转头对韦子见说：“快去换衣服，吃饭了。” 等到坐上饭桌，妻子曾明卿又说道：“但是，对技术问题我还是不放心，而且这么多船，总感觉像人类的末日逃难舰队。” “我说不出来，也许是我的第六感。总之，要是离开这个家，我感觉咱一家人像朝不保夕的难民。” 韦子见笑了笑：“你总是那么多愁善感，我们也是从地球移民到月球来的嘛。再说了，开船的可是你丈夫，坚决保证夫人安全。” “开会的时候我草草计算过，回来后我也第一时间查看了刚下发的技术资料。” “如果反物质阵列生成器确实能够高效地提供足量的反物质燃料，舰队能够尽快达到百分之十二光速的话，根据惯性阻尼器的设计参数和人体能够承受的加速度，算上启程和到达前加减速的时间，五十年左右我们才能到达第一个目标。” ”那个时候我们俩都八十多岁了，素月也快六十了。” “嗯，是的。前提是月球和气态行星上的核聚变原料能够充分地采集和储存，确保飞船的能源核心能够满足反物质生成器和离子爆轰发动机的使用消耗。” “而且，如果是‘蛙跳’式星际航行的话，每到一站，还必须花很长的时间收集资源，否则我们还是没有充足的能源动力”，韦子见补充道。 “这一点我觉得是有保障的，各种星际采气船已经工作了不下五十年了。咱们月球基地的洗矿厂提炼氦-3和其他材料后留下的废土，也可以填平好几个陨石坑了吧”？曾明卿对此显然更有信心。 紧接着她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如果巴纳德B宜居，那就轮到我们的外孙辈去建设。我们死后呢，就埋巴纳德，墓碑上写着‘巴纳德星人类文明第一批移民先驱——韦子见、曾明卿之墓’，也挺骄傲的。” 曾明卿话音刚落，韦子见一口汤没忍住喷了出来。 韦素月嫌弃地瞅了一眼爸爸，撒娇道：“爸爸，你干嘛呀？喷了一桌子，好恶心。” 女儿奴韦子见尴尬地拿餐巾忙着擦饭桌，嬉皮笑脸地给女儿道歉道：“哎呀，没忍住，爸爸是个笨猪。” “笑什么，弄不好墓地管理员还是个外星老头呢，罩个黑被单，拿个镰刀在墓地里晃悠。谁要来盗墓，就撵他——‘这是地球老爷和太太的墓地，赶紧走，不然把你也埋了’。” 女儿叫起来：“妈妈，你们要死了吗？” 韦子见快笑疯了：“你说的那是死神，哪是什么守墓的外星人。月儿，你妈在想星际旅行很多年以后把自己埋在哪里。” “为什么要埋起来，不是变成光波仙子，回到织女星上生活吗”？女儿好奇地问道。 眼看话题很可能要转向十万个为什么，韦子见赶紧说：“是的，变成光波仙子。赶紧吃完饭把作业写完，九点前还能看半个小时‘宇宙少女战队’。” 看着听话开始狼吞虎咽的女儿，韦子见纠正妻子道：“我的信息是，目前的探测器能在两光年的距离上完全扫描分析出行星的宜居性。所以，是否宜居，大概三十多年就知道了。” “那要是不宜居呢，达到下一个目标前，我们可能都死了，埋哪儿？还是说，往宇宙里一抛？” “哎哟，我的老婆大人，你怎么老是纠结怎么埋？” “现在我们是在月球，太阳系里还有地球和火星基地，大家百年之后都有地方入土为安。” “假如我们飞向深空了，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啊。灵魂再无归处，如何守护我们的后辈子孙”？曾明卿有些莫名的激动。 “哎，我来洗碗。” 韦子见收拾碗筷，端着走向厨房，嘴里哼着小调：“再过五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都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分不清谁是谁；全部送到农场里面作化肥”…… 曾明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第3章 尧帝之怒 ====== 公元前两千年九月十八日 重光赤奋若-丁酉月-丁酉日 荧惑入鬼宿 月耀军阵中 ====== 尧帝1接到治理水患的情况报告，已经是半月之后了。 崇伯鲧2动用十万人力，耗时九年，建造的大堤数次被冲毁坍塌，根本无法堵住洪水。民工死伤无数，百姓居无定所，饥馑交迫，饿殍满地。 同时在洪水泛滥区出现大量的怪鱼——巨齿，有脚，食人；附近有些村落里，井水发黑，喝过的人忽得怪病身死。有的人头上长角，还有的人浑身长毛，如同猿猴一般。 尧帝询问身边的谋臣，这些异象可知是什么原因。有的回说是天神发怒，有的说是今春当地长官未照例祭祀河神，还有的未敢言语。 殿中的天官常穀3看看自己手中笏板的记要，闪身出来奏道：“依臣观星所见，井宿和鬼宿所在之鹑首，连年异象，似有所指。” “东井主水事，日月五星行于东井之南北两河间，数见五星芒角色异，东井偶现炽白光芒，兆在天下水患。” “又见荧惑星行入鬼宿时，其中质星所现白色积气，近日之势颇为盛大。” “种种征兆，皆预兆祭祀不兴，水患难平，当有斧钺诛杀之祭祀，以顺天意。” 丹朱站了出来，说道：“父亲，儿臣有事禀报。” 丹朱样貌长得很像尧帝，额头两侧的头骨也有些凸起，因此常被世人奉承比拟为龙子才有的龙角。 由于母亲是赤水氏，他出生之时未及啼哭，憋得全身的皮肤赤红，所以得名‘丹朱’。 丹朱瞟了一眼旁边的舜和四周的尧帝手下们，说道：“据儿臣所知，有传姒鲧带人偷入王屋禁山，盗得神土息壤。” 丹朱看不起鲧的所作所为，并未用其封号“崇伯”来称呼，而是直呼其名。 听闻息壤，尧帝吃惊地站了起来。 “姒鲧将盗来的息壤倾入江水之中，妄图以息壤之力堵塞平息洪水。此举冒犯天神、河神，女娲娘娘为此降下了怪鱼异兽，更使百姓罹患瘟疫。” “这是天神的惩罚，对鲧冒犯天威、糟践息壤的惩罚。” 丹朱说完又向尧帝行礼道：“请父亲下旨，依照天象昭示——杀鲧祭天。” 尧帝想要发怒，但是其地位声望容不得他过于感性，表情虽然不动声色，声调却变得有些激动：“此话当真，鲧真的盗了息壤？姜泌4，你即刻带人去查实。” 尧帝手指向了一个族老子侄，自己的亲兵千人队头领。 一旁的舜5站了出来，向尧帝行礼道：“不用了，已经拿到了人证物证”，回头喊道：“把人带上来。” 苗五⑥低着头，颤颤巍巍地被人带上了大殿，他的双手捧在胸前，整个右手臂裹上了麻布，不敢示之以人。 苗五跪在大殿中央，匍匐在地，根本不敢抬头看向尧帝。 舜指向苗五说道：“这是崇伯鲧的手下苗五。苗五，你速将实情禀告，不得隐瞒。如若不然，死罪难逃。” 尧帝看着苗五，尚未察觉任何异样，于是缓缓说道：“苗五，把头抬起来说话。” 苗五紧张地抬起头，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看向尧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慌张。 “小的是苗五，是崇伯手下开山队监工。小的确实，确实和崇伯一起，盗取了……” 苗五又看了一眼舜，低头说道：“盗取了息壤”。 然后把和鲧如何商量，一行人如何去到王屋山，发现山洞中的息壤，以及回来后倾倒息壤进岷江口的过程细说了一遍。 尧帝听罢，不禁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压抑着情绪，保持了一个首领应有的沉着和冷静。 “监工苗五，所说是否属实，可有证据”？尧帝质问道。 苗五磕头如捣蒜，“小的所说，句句属实，小的可以证实。” 说罢伸出右手，开始拆手臂上的麻布，殿中卫士一见，立刻伸出长矛，围住了苗五。 苗五拆下麻布，将手掌心朝向尧帝伸出的同时，殿中众人全都惊呼起来，吓得围住他的卫士们也不自觉地往后退步。 丹朱和舜也一个箭步赶到尧帝身前，护住了尧帝，更有人在殿中惊呼：“妖怪、他是妖怪。” 苗五的手臂长满了狌狌一样的黑毛，摊开朝向尧帝的掌心，一只人眼和苗五的眼睛同步眨着。 “小的这只手，就是盗取息壤时用的手，如今已经变成这般鬼怪的模样。” 尧帝十分震惊，嘴里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丹朱说道：“父亲，姒鲧罪不可恕，应杀之以祭天神。” 负责刑狱的理官——皋陶7站出来阻止道：“不可，崇伯未经亲审，不可定罪。一人之言，不可轻信。纵然有罪，当依律典，岂可轻言血祭。” 丹朱回怼道：“姒鲧治水无功，盗取息壤；冒犯天神，祸害黎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当死罪，又当何罪，众神之怒如何得平，天下百姓之心如何得安？” 皋陶揖礼奏道：“治水无功、徒损民力，祸及百姓，此乃实情，依律当处流放之刑。” 尧帝念叨：“罪不可恕、罪不可恕”，转而下令道：“姒鲧治水九年，劳费无功，流放羽山。洪水肆虐，百姓受苦，不得不治。可由众臣商议，另推贤明。” 尧帝回到席前坐下，继续下令道：“王屋，上古诸神仙山，凡人不可涉足。息壤，上古天神宝物，更非凡夫可以染指。” 尧帝看了一眼舜，又看向丹朱吩咐道：“丹朱，你领姜泌，随同大祭司一起，亲往王屋探查。禁山封洞，今后任何人不得再涉足一步。” 言毕指了指跪着的苗五，说道：“带上他一起去，让他带路。” 随后又安排皋陶说：“理官皋陶，令你前往羽山，亲审姒鲧。如盗取息壤之诸般罪证确凿，依律定罪重处。” 尧帝接着看向舜，交待道：“舜，你也随一起皋陶去。罪若属实，严惩不贷；罪有可恕，也当宽宥。” 一干人等，皆领旨去办。 众人从殿中散去时，丹朱留了下来向尧帝禀告：“父亲，姒鲧之罪，罪在以下犯上，触怒天威；父亲于黎民，威亦如天神。今日若姒鲧不加严惩，他日列位公伯行事，皆可效仿，自随己愿。父亲切不可掉以轻心。” 尧帝看了一眼丹朱，没有说话。 丹朱心领神会，俯身行了大礼，退出了殿外。 ------ 1尧乃谥号，本姓祁，乃黄帝受封于祁的第十二子之后。 2鲧，黄帝之孙颛顼的后裔，姒姓，大禹的父亲。他被封在崇地，部族称有崇氏，故而又称崇伯鲧。 3常姓始祖有史料记载为黄帝大臣常先，与嫦娥、常仪一样具有上古神话色彩。常先是黄帝身边的能臣，发明了战鼓和很多种狩猎、作战工具。 4炎帝生于姜水，始姓为姜。炎黄部族融合后，合为汉族始祖。 5舜、五帝之一，姚姓，也有说妫姓。是东夷族群即太昊、少昊、蚩尤之后的著名首领，为中华民族重要族源之一。 ⑥苗姓，据传出于黄帝之子苗龙，是为犬戎先祖。犬戎、氐羌、北狄、苗民等，与夏人同祖，皆出自黄帝。 7皋陶，偃姓，一说为嬴姓。上古四圣之一，长期执掌主管刑法的理官，以神兽獬豸主断刑狱。他也是后世法家及儒家思想的重要精神之源，被奉为“中国司法始祖”。他是包括李、赢、赵、江、黄等在内的二十四氏鼻祖，唐明皇天宝二年，被追封为“大唐德明皇帝”。 第4章 无法明说的求婚 七点钟会议准时结束，高进前脚刚走出会议室，就立即给女朋友通了电话：“若雪，你在哪里？我们必须立刻、马上见面”。 而等他辗转赶到长安区，已经是晚上的八点半了。 早期的月球移民，以地球惯例为参照，设定地球本初子午线为基准线，以定义月球的二十四小时。 但是亮半个月黑半个月的阳光变化，让很多移民到月球的人感觉不适应，甚至由于生物钟的紊乱，导致身体状况也出现问题。所以基地不得不采用人工干预，与北京时间同步，在基地里模拟地球上二十四小时的光照变化。 同时，因为月球被地球潮汐锁定，因此月历就用月球表面反射阳光的明暗交界线（黎明线）的移动来定义，这样就能与中国传统农历相吻合。 黎明线划过月球表面两次，分别对应上半月和下半月，划过二十四次就是月球一年的时间。这样的调整，目的就是使地月生活的人类在时间上达成一致。 而火星公转是六百八十七天，自转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钟，所以火星的历法与地月完全不同。星合组织为此设定了火星计时办法以及与地球时间换算的标准公式。 头顶的穹庐遮蔽了光线，模拟出夜晚的状态。高进在紧挨着生活区的草坪边的长椅坐下，给女友发出“我到了”的信息。 很快，身材高挑、一袭长裙的夏若雪走出生活区大门，喜悦地迎上前来。对于男友在非休息日的夜间赶来与自己相会，夏若雪表现出得到男友重视和念想后的开心。 高进拉着女友的手，一起坐在长椅上。一架小型安保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向他们的头顶，检索并查验了两人的身份信息，然后折回去飞远了。 步行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散步者，为免干扰他人，高进和夏若雪不得不低声说话。 “若雪，你看我们俩已经谈了快两年了”，夏若雪偷瞄高进的眼睛，深情灼热的目光下，高进不免有些局促。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们俩，嗯，是不是可以，可以”，高进有些紧张，一直在抚弄女友修长的手指头。 夏若雪的小指有些短，不然这可是一双演奏乐器的好手。而她掌心的断掌纹，又常被她拿来戏谑高进，宣称自己可是一个性格极强的事业型女人，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乖乖女。 高进停下手，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女友说：“这两天，赶紧把婚结了？” 夏若雪不禁害羞起来，抽回手说道：“哪有这样求婚的？” “不是，若雪，来不及了”，高进解释道。 “什么来不及，我父母你还没正式见呢，就这样单独拉我出来说结婚啊，还这两天就结”？察觉到高进的态度唐突又不自然，夏若雪不禁有些嗔怪起来。 “这么大的事情，两家人要见面的，这不是习俗嘛。而且真要结婚，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 夏若雪突然停了下来，盯住高进问道：“是不是基地任务抽签的事，您已经被内定了？所以你会驾驶飞船飞向宇宙，忙着在出发前必须要找个人赶紧结婚，甚至生小孩，好在太阳系留个念想”？ “若雪，你说啥呢，不是这样子的”，高进有点无语。 “那是哪样子的？你这样想太自私了，有为我考虑过吗”？夏若雪感觉委屈，眼眶不禁泛红。 “我知道，你们家是荣誉贡献世家，我爹妈只是月球基地临退休的普通工人，我也只是一个太空港的小行政。如果你们家觉得我配不上你，完全可以好说好散，让你爹妈给你找个更般配的”。 “怎么能父母双方都没郑重见面，说结婚就结婚，半点说法都没有？这也太瞧不起人、太欺负人了”。说完她顿时捂着脸抽泣起来。 “哎呀，你哭什么。就只是先去领个证，婚礼什么的咱们回头再好好商量准备”，高进极力解释，搂住夏若雪肩膀安慰。 “为什么要急着领证，为什么不两家父母见面、明媒正娶？你就是想出任务前赶紧找个人结婚，好给你们高家留后吗？” 夏若雪连珠发问的同时，用一双泪眼盯着高进，想要从他的眼神里找到问题的答案。 “不是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若雪，我只是想和你名正言顺在一起”。 “想名正言顺就按规矩来啊，我又不是见不得人”，夏若雪气愤地抖开高进放在她肩头的手。 “就算抽签也是有几率的吧，你要是没中，不是就要留下吗？留下来就好好地筹备结婚的事情，不是更合理吗”？她继续瞪着眼质问高进。 “抽中了，我怕就再也来不及了”。高进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心忧，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暗示夏若雪。 如果两人在抽签前赶紧结婚，自己一旦中选，夏若雪就可以家属的名义，和自己一起航向星空，甚至免于在太阳系灾难中覆灭的结局。而双方父母，由于年龄不符合星舰移民条件，任谁铁石心肠，都会面临这种亲情割舍。 但是现实就是现实，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大事，家长里短、儿女情长不能成为自己犹豫不决的借口，而催促夏若雪结婚这种取巧乃至割离骨肉亲情的抉择，他更是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那你还急着结婚，你把我当什么，抛弃在太阳系里的人间玩物吗”？夏若雪哭诉道。 高进不知道该怎么跟夏若雪说，憋在心头的秘密，几次都想脱口而出，但又活生生地咽了回去。 据他所知，基地里有很多没有参与前期任务的未婚移民，他们出于好奇或者富于冒险精神，也报名参加了原本以为的星际探索计划。如果正式的盘古计划是中选后带家属一起逃难的消息传开了，这三天怕是要天下大乱。 更何况自己与夏若雪没有登记结婚，她就不算正式的妻子，夏若雪也不是报名参加任务的自愿者，“我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这种自欺欺人的鬼话，高进可不敢冒着违反纪律的风险直言透露。 还在思量间，夏若雪对着他甩下一句话：“先和你父母商量好我们再谈”，说完不顾高进的苦劝挽留，起身气嘟嘟地回去了。 高进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向着管道地铁站走去，出来的时候匆忙，训练常服没来得及更换，所以他低头快步而行，免得太显眼。进入地铁站，车还没有到，他只好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候车。 高进沮丧地从兜里掏出了一粒月球晶体珠，珠子被镂空雕刻得很漂亮，外圈是玫瑰的花纹，里面是一对小孩儿亲吻的可爱样子。 这本来是高进准备送给夏若雪的生日礼物，是基地工程部的战友在月球上采掘到的“嫦娥石”晶体矿。“嫦娥石”是中国在早期月球勘探研究中发现的一种独特矿物，不仅有多种工业用途，甚至经过研究后还被列入中药目录，具有补气滋阴、调理气血的功效。 高进找来一些碎粒，在矿物加工厂粉碎重塑后，再找设备配件车间的哥们儿上机器做成礼物晶体珠。男人对女人的爱意表达，就是这么主观和理想化。男女差异，也怪不得高进不那么懂女人的心思。 误会，往往产生于无效的沟通中。而无法明说的秘密，滋生更大的误解。背后的因由，往往出自人类本性使然的利益权衡。小到家庭，大到国家，矛盾与争端，莫不如是。 高进烦闷在心，若有所思。一只长脚花腹蚊子振动着翅膀飞了过来，先钻进了长椅下面，歇在椅脚内侧，巡视了一会儿。不远处的两只人类大脚稳如泰山，四周没有风的干扰，蚊子也没有发现任何环境异常。 于是这只蚊子飞了起来，迅速地落在脚踝裸露的皮肤上。用口器嗅探一番后，找到了真皮层较薄、血管丰富且散发着强烈诱惑气息的区域，那是跟腱与脚踝骨的中间。 长脚花腹蚊子摆开四肢，刺下了针型口器，贪婪地吮吸起来，它的腹腔一瞬间饱胀，变得通红。 不到一秒种，蚊子就吃得很饱，飞起来有些吃力，看着醉醺醺的样子。逃开之前，它还耀武扬威地在高进面前画了一个圈儿。 高进听见了嗡嗡的声音，飞行员的视力优势使他瞬间发现了蚊子，并下意识地张开手掌抓了过去。 蚊子借着掌风，划出侧飞的弧线，高进的手指擦过蚊子扑空了。而蚊子在人类五指山的冲击下，只能躲过殒命当场的结局，却付出了一只腿的代价，不得不摇摇晃晃地逃走了。 半分钟后，高进的脚踝上肿起了一个大包。他气恼地心中埋怨，车站的卫生管理实在是太糟糕了，怎么会有蚊子这种毫无好感的恶心生物。 曾经地球上开展过灭蚊运动，在环保主义者的强烈抗议声中，科学机构不得不站出来纠正观点，证明蚊子在生物链中存在不可替代的价值。迫于压力，人类最终放弃了灭蚊计划。现在好了，这些吸血鬼跟着人类的宇航器，肆虐到了月球。 高进挠了挠奇痒难耐的蚊子包，熟练地在包上用指甲掐了个十字。老一辈人说过，这样做排毒止痒。纵使没有科学依据，至少心理安慰作用是有的。 想着夏若雪的麻烦事儿，高进觉得心烦意乱，也没多在意痒了。劳累一天，胡思乱想之间，他眼皮打架，靠着椅背进入梦乡。 梦境里，高进赤条条站在悬崖边，忽然扑腾着双臂朝向悬崖一跃而下。坠落的失重感袭来，惊得高进两脚猛地一抽，却未从梦里醒来。 一个穿着怪异的巨人扛起了满脸是血的高进，垂死的他趴在巨人肩上，却好奇地用手抠着巨人的身体。这是皮肤还是衣服？他的指尖感觉到冰凉湿滑，像是摸着鳞片一样。 “这是传说中的蜥蜴人”？梦里的高进有些害怕，他怕自己被当作蜥蜴巨人的食物。 第5章 伯鲧的悲剧 ====== 公元前两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玄黓摄提格-癸丑月-己卯日 荧惑出鬼宿 镇星守长垣 ====== 羽山脚下，锦鸡溪旁，溪水在这里转了一个湾，汇聚出一汪清泉。 泉边垒了一个高台，台上伫立着黄帝的青铜塑像，高台中央放置着条案，摆放着瓜果、三牲形成祭坛。 礼官在案前唱诗，称颂着天神。 他身后跪着身穿庄重祭服、戴着面具的男女祭司以及部落族老，他们手捧着洁白如玉的象牙，庄严肃穆。大小官员则手持玉璋，随声念诵。 高台周围，跪满了有崇氏的部落百姓们，他们一齐举手向天，跟着礼官唱诵祭词。 祭台四周，列阵环布着威武的军士，个个表情冷峻。带着寒意的山风刮过，绣着各种部落图腾的大旗招展，一片肃杀气息。 唱诗礼毕，执掌刑事的皋陶走向跪在礼官后方的崇伯鲧，将手中用鲜血写满祭词的白布搭上了鲧的脖颈，然后和礼官一起退到了土台的一侧。 站在土台左侧的舜说话了：“尧帝有旨，姒鲧，身为方伯，行为不端，不从教化；触犯天神，违逆天条；治水无方，盗取息壤，遗祸百姓；罪孽深重，法无应恕。旻天当尝，殛鲧以禷”。说罢，向伯鲧身后手持斧钺的力士示意。 力士迈着振地的步伐，在四周军士震天的呼喝声中，手持锋刃坚利、可劈石断骨的长柄斧钺逼近伯鲧。 出于崇伯的身份和地位，他并没有被五花大绑，只是被责令跪在先帝塑像面前念诵祭词忏悔。 此刻，崇伯鲧的心中五味杂陈，他并未生出半点惧怕之心，却有治水未成、壮志未酬的遗憾。 随着行刑力士在他身后停住脚步，鲧突然挥手制止道：“慢着”！随即猛地起身走向祭坛。 力士横起斧钺，试图挡住鲧的行动，祭台四周的卫士们也亮出兵器，想要上前阻拦。 皋陶没有发现崇伯想要逃脱刑罚的迹象，连忙举手阻止了卫士。 祭坛前，伯鲧的表情平静肃穆，他打开了涂着金线的木盒，盒中盛着一个玉匣。 伯鲧形如枯槁，用颤抖的双手揭开玉匣，里面装着的是陶罐中残存的息壤。 伯鲧双手捧起了息壤，舜刚要出声喝止，却听得伯鲧昂首向天，高声呼道：“伏羲天神、女娲娘娘啊。姒鲧，有负帝王之命、愧对黎民百姓。洪水之灾，过在鲧身。如若苍天有眼，请归罪姒鲧，免百姓万苦。鲧之将死，惟祈息壤，能堰洪水。” 言罢，鲧高举息壤，颤颤巍巍之中，粘稠的黑色息壤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 鲧又含泪喊道：“帝啊，姒鲧，治水不成，心有不甘；有崇一族，因鲧蒙羞。若鲧当死，惟愿罪不及族人，祈帝怜悯……” 言未毕，舜生怕鲧再哭诉下去，说出有损尧帝威仪的话来，赶紧向力士使了一个眼色。 力士大步向前，手起斧落。 寒光一闪，鲧的头颅飞了起来，身躯向前倒去，压翻了祭坛，扑进了泉水池中。 他的鲜血泼洒在青铜塑像身上，惊得台下众人一身惊呼，大祭司大喊道：“先帝受血，河神纳祭，祭礼已成。” 众人闻言，忙不迭地一齐磕头，念诵道：“祖先护佑，河神宽宥；恕民之罪，退去洪水。” 鲧的头颅在祭台外落下，砸入泉中，击出咚的一声。 流下祭台的鲜血将泉水染红，顺着溪流流淌，水势和缓，血液化成一条血线。 上游突然水涨，浑黄的泥水裹挟着树枝砾石滚滚而下，锦鸡溪瞬间变得浑浊起来。 冬日晴空忽的一声炸雷，转瞬间乌云密布，大雨沿着山谷袭来。 大祭司惊恐之下，立刻跪地，大声忏悔道：“天帝恕罪，天帝恕罪。” 随即他看向已变为泥水的溪流，哭丧着脸向周围人说道：“天帝不受姒鲧之祭，洪水还有加倍之势。” 姒鲧之子姒文命8跪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大喊一声：“爹爹”……哭倒在地。 未曾想，此刻皋陶却站在了姒文命身前。 跪在一旁的壮士石大郎试图扶起文命的身子，姒鲧之子——姒文命依然倔强地跪着，抬头看向皋陶，眼神中带着不屈与嘲讽，一副你们杀了我父亲又没有得到天帝宽恕的愤恨表情。 皋陶叹一口气，说道：“高密兄弟，乃父崇伯虽治水未成，却是身付山水，尽心笃力。帝怜其忠心，故罪不及你及族人。今奉帝旨，姒文命，除官司空，子承父业，继任治水。” 姒文命闻言，既然是尧帝的旨意，他就不得不跪在地上磕头领命，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皋陶接着说道：“尧帝命你携有崇氏，出阳翟；再召集母族有莘氏，涉济水；而我部领东夷族，出洪洞。诸族协力，再治水患。如若事成，有崇部族，将以此将功赎过，别有褒赏。” 皋陶拍了拍姒文命的肩头，提醒他道：“埋头嘤泣，何如振臂立业？治水若成，洗父之耻，成汝之功。有崇一族，也可以就此洗刷屈辱，在人前抬得起头来。” 姒文命抬头看向皋陶，思量皋陶如此激他，会不会是尧帝的意思。 身旁的石大郎靠了过来，将在女娲洞中发现的鱼叉状工具递给了他，说道：“拿着吧，崇伯用过的耒耜。我们有崇部族应该继续治水，你的族人们都要洗刷身上的屈辱。” 说完，石大郎猛地站了起来，高声吼道：“崇伯长子，有崇文命，官授司空。承父遗业，誓平水患，洗我族耻！” 人群闻听崇伯鲧的封地和官职继任给了他的长子，顿时沸腾，齐声呼喊道：“洗我族耻，文命、文命、文命……” 被后世尊称为大禹8的姒文命，跪地手捧耒耜，悲痛难忍，心中却澎湃不已。 泪水滴落在耒耜的手柄上，泥土被浸润开，浮现出一个图案来。 他认得这个标记，惊得仔细揉眼辨认。 一个蛇尾人身的人，头顶一个菱形符号，双手把持着木棍一样的工具，这是代表“伏羲”本人的图腾。 大禹激动不已，跳了起来，高高举起耒耜，大声喊道：“上古天神有灵，伏羲早已赐予我族法器，水患必平！” ------ 8禹：姒姓，夏后氏，名文命，字高密。黄帝后裔，姒鲧之子，母亲为有莘氏之女脩己。治洪水、定九州，被后世尊称为大禹。 第6章 安全事件 ====== 公元二三二零年十月二日 上章困敦-乙酉月-庚寅日 太白在氐 镇守垒壁阵 荧惑辰星合太微 ====== 清早七点，安全部长郑如龙接到了两份安全报告。 第一份是人员失踪报告，来自阿尔卑斯区。 几名电力系统架构工程师报告说：“智能决策系统项目主管卡尔·斐迪南，与他们预约晚间见面，会商应急逻辑设计问题。但是整晚没有见到人，也无法联系斐迪南。咨询过其家庭和工作单位，都没有见到或者联系上他本人，目前失踪已近十二个小时。” 安全值班室查阅过其活动轨迹，斐迪南昨晚参加完项目部会议后，于七点十五分乘坐基地飞行器前往阿尔卑斯区，七点四十分到达并进入接驳站，随即不见踪影。 但其随身设备的定位系统显示其离开了接驳站，并在七点四十五分时，信号消失于阿尔卑斯区第十一街转角处。 预测三种可能：其信号被屏蔽，定位芯片故障或者随身设备损坏失能。 阿尔卑斯区的两名警员已经前往现场搜寻和检查。 第二份报告，来自基地各生活区，部分之前未报名参加远征计划的月球基地移民，正在街面上聚集，并有动向朝基地中心办公区行进。 有人高喊“基地隐瞒真相，报名抽签无效”的口号，在人群中大肆鼓动，人数预估有上千人。 同时，根据可靠消息，地球、火星基地和各空间站也同时出现类似情况。 郑如龙听完汇报后下令：“立即与基地治安部门取得联系，建议各区安排警员维持秩序，同时在基地中心办公区设置警戒线，以免有人蓄谋冲击基地管理机构，出现不可控的混乱情况。另外，命令基地安全部队进入警备状态，以防意外。” “另外，通知特工部门，密切注意那些潜伏的光照会组织成员的动向。” “至于人员失踪事件，昨天刚进行了盘古计划的内部信息解密。现在是敏感时期，通知安全部移民工作处处长到我这里来一下。” 正说间，又有工作人员前来报告：“失踪人员卡尔·斐迪南的随身脑机交互设备发现基因污染拷贝报警信号，地点在长安区的‘静海’医疗诊所，时间是早上五点左右。” 郑如龙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相比潜伏破坏分子带头闹事，涉及盘古计划资料有可能被盗取的事件，显然后者更能引起郑部长的优先重视。 长安区的两名警员接到命令赶到“静海”医疗所时，诊所还没有开门。 警员在门口和四周观察了一遍，没有发现别的出入口，手腕的探测器上，没有发现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一名精悍的矮个子、看着十分干练的男警员向指挥中心汇报，肩章显示他是一名一级警员。 “指挥中心，我们已到位，无异常，准备进入。” 第9章 平乱 郑如龙在赶回基地中心办公区的路上时，“嫦娥”系统已经完成了潜在威胁人物的大数据分析。 助理霍鸣春看着手上收到的情报，他发现可疑人物的活动轨迹有些异常，因此提醒道：“部长，这群家伙可能是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分散基地的安保力量”。 “哦？也许有这个可能”。郑如龙思考一番，他对今天发生的各种情况心生疑虑。 “你的猜想是不是我们收到的安全事件警报只是一种转移视线的手段”？郑如龙追问自己的助手。 “是的，潜伏的破坏分子可能是故意找些人来制造混乱，因此这种做法毫无意义。但是我们为了维持基地秩序，不得不出动大量的安保力量。” 霍鸣春将手中的设备递给郑如龙说道：“部长，你看。‘嫦娥’系统只是简单地向全体月球移民发布了通告信息，提醒人们注意月球基地行为准则，很多人就已经返回家中。只不过，我们的警员和安保机器人还得在街道上疏导交通和防止突发事件”。 “嗯，如果这个时候破坏分子对真实目标发动袭击，我们必然救援不及”。郑如龙心中一惊，如此看来，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 “‘嫦娥’系统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我们不能被动应对。” “已经查到很多信息，但是这群潜伏者通常对人物、地点和行动目标使用代号，目前这些可疑的代号并没有分析出明确的指向，信息的收发件人也经过地址伪装，无法锁定嫌疑目标。” 这时，车载呼叫器通报出最新消息：“基地飞船工厂发生人质劫持事件，具体位于零件抛光喷涂二车间，请附近警卫力量立即赶往现场”。同时，霍鸣春的安保系统设备上也收到了劫持事件信息和无人机拍摄的现场画面。 “部长，看来他们真正的目标清楚了，为的是在混乱中袭击盘古计划飞船工厂。” 郑如龙点点头，吩咐道：“走，我们赶去现场”。 接着他摇摇头，有些不解地自问道：“人质，在零件车间，那里哪有什么人质可以被破坏分子控制？” 待到郑部长来到飞船工厂时，先一步赶到的安全部特工、警员，还有厂内的保安部门已经将现场包围。所有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各个点位上，警戒着车间内的情况。面对车间入口的正远处，站着几个安保机器人在警戒，看起来护卫力量确实不足。 郑如龙和最早抵达的特工还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分管厂长打了招呼并询问了情况。 事件发生的零件车间，紧挨着工厂的侧门。根据现场报告，这群破坏分子十分嚣张地直闯侧门，在击毁门口的两个安保机器人后，冲进了工厂内。 由于工厂各个功能区和车间之间都有阻拦围墙和防卫力量，因此袭击者进入车间后直接控制了所有工人，并没有再设法突袭到其他区域的能力。 袭击者威胁炸掉工厂，除非星合组织同意修改规则，采取全星系公开抽签选择移民；还要求停止武装飞船的建造，改建更多的移民飞船，以容纳更多的移民，但是他们及其家属要优先登船。 郑如龙听完汇报后点头微笑，这群愚蠢的袭击者看来是仓促之中发起的行动，提出的要求也是痴人说梦。 郑如龙的内心庆幸道——还好盘古计划分发的资料上没有明确工厂的布局，各个车间也仅仅是用数字代号标记，袭击者搞不清楚各车间的功能也情有可原。再加之星际舰船的零件繁杂，让整个零件区看起来占地最大，就让袭击者误认为这里是重要的总装或者引擎车间。 分管厂长愤慨地说：“今天一早，厂里的大部分警卫和安保力量就被抽调到附近的大洋区，以帮助当地维持秩序。现在看来，这就是这群袭击者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袭击工厂，破坏星合组织的移民计划和舰队的建造工作。” 郑如龙示意厂长他知道大概的情况，基地副总指挥、建设工厂总厂长萧明纲已经调集力量回援这里。目前情况他会设法来处理，接着就让厂长给自己找来一个扩音喇叭。 按照郑如龙的授意，黎燕飞在侧门口的石门柱对面警戒，霍鸣春也过来想给郑如龙部长展开一面电磁防护盾，郑如龙摆了摆手表示没有必要，自己倚在墙边，伸出话筒喊起话来。 郑如龙身前只有一截矮墙藏身，身旁的特工人员都很紧张地护卫着，部长亲自喊话，实在是太显眼了。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月球基地安全部长，郑如龙。” 车间内，几个持枪的恐怖分子听到喇叭的声音，神色慌张。一个人问道：“头儿，基地安全部的人都来了，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不行就跟他们拼了”，一个带着獠牙猪头面具的人说道。 另一个身穿蓝色运动衫、戴着鸟嘴面具的人闻言骂道：“要不是你瞎出主意，我们怎么会费这么大劲，却冲进了零件车间。把他们的螺丝钉和油漆桶炸上天，吓死他们吗？我们会成为整个光照会和全世界的笑话。” “怪我咯，光照会交给我们的资料里没有车间信息啊，不攻占最大的车间，难道从正门闯进去，然后挨个搜索？还没等基地的警卫回来增援，空中警卫的无人机就早把我们干掉了。” 袭击者埋怨说话间，一名蹲着的人质突然扭动身体，朝着空气猛地伸出剑指，又急速收了回去。对面戴着鸟嘴面具的恐怖分子见状立即拿枪指着他，吼道：“你干什么？” “别开枪，蹲久了手脚发麻，我活动一下”，人质慌张地回答道，同时双手抱头，不敢再动。 “再动一下我就先毙了你”，说完，恐怖分子准备上前教训这名人质。 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出言阻止道：“苍鹰，住手，留着这些人质我们才能脱困。” 头目走到窗边，靠墙隐蔽自己的身形，对所有同伙使出一个眼色，意思是他们事先就商量好的——要伪装成对盘古计划不满而铤而走险的普通月球移民。 随后他大声喊道：“盘古计划不是拯救所有人，我们也要移民，只走部分人我们不答应”，猪头面具闻言也配合着喊道：“太阳系即将毁灭，我们要活着。” 远处屋顶上，机器人狙击手的视线里，窗边恐怖分子由于离开人群，他的隔墙成像身形显得清晰起来。 郑如龙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这些袭击者的来历，到底是早有预谋的恐怖分子，还是月球移民一时头脑发热而干出冲动的事情来。 他举着喇叭喊道：“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是请相信基地，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更要相信星合组织的全球动员能力，一定会竭尽全力应对危机，保护所有人的安全。现场已经被包围，请你们不要伤害人质，放下枪投降，我们将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们都要上飞船，我们不想死”！里面的恐怖分子装出委屈的声音，齐声回应道。 “我和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有家人，都想要生存。但是飞船是有限的，不可能全球人类都一次性转移。总要有人留下来继续建造飞船，负责后续计划。首批参与抽签的人，也不是全部会中签。正因为名额有限，必须采用自愿报名的形式，才是机会均等”，郑如龙解释道。 “同生共死，生命是平等的，我们凭什么要被抛弃”！恐怖分子头目又出言回应，心中有些戏耍基地的得意。 “我们并不知道太阳系要毁灭了，我们被骗了！” “对，你们骗我们。” “造更多的船，大家一起走，要不就都别走”！恐怖分子们配合头目，开始此起彼伏地喊叫。 “这不现实，人类现有资源造不出那么多船来同时出发，你们先冷静”。郑如龙觉得纯粹讲道理很难解决这个局面。 郑如龙向下方的霍鸣春做了一个手势，问道：“有分析结果和方案了吗？” “有了，这伙人不是普通移民，都是银河光照会秘密安排的潜伏分子”。霍鸣春向郑部长展示手中的设备画面，画面上一个个头像变换，各种可视化的数据和监控画面随之不停地闪现。 霍鸣春随着画面解说道：“基地超算中心‘嫦娥’系统经过分析，找到了这伙人的活动轨迹。他们昨天就有过秘密碰头，今天分散隐蔽在人群里，然后乘着混乱，再次聚集到了工厂附近，随后便展开了袭击。” “通过系统对这些袭击者一段时间以来的关系网、交际网，与嫌疑对象的接触频次、通讯频次的检索查验，‘嫦娥’已经分析出大致的潜伏者关联结构。” 手中设备的虚拟呈现出几百个代表嫌疑者的红点，不停地闪烁汇聚后，红点间开始连线，形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结构。 图像稳定下来时，郑如龙能清晰地看到有几个点成为了整个网状结构的关键汇聚点。而这几个点，又不约而同地外延到了网状结构外的一个点上。这个总的汇聚点被标明是银河光照会秘密组织。 郑如龙心中了然，再无行动的顾忌，他向霍鸣春使了一个颜色，霍鸣春会意立即在内部系统上下达了指令，厂区上方瞬间出现了智能无人机，从各个角度包围了目标车间。 画面中的一个汇聚点被放大了，郑如龙看了一眼，用喇叭呼叫道：“加里·罗，你在车间里吧？你受雇于秘密组织——银河光照会，过去十二小时内，你与各个移民居住区的二百九十八人进行了频繁联系；与其他高度异动人员也都有直接联系。” “现在你还要躲在车间里，伪装成一时冲动行事的月球普通移民吗？加里·罗，出来投降吧，晚了可别后悔。” 车间内，恐怖分子头目气愤地取下面具，露出光头和看起来圆胖、和善的脸，对着一帮手下大声骂道：“该死的，精心潜伏了这么久都会暴露，他们究竟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郑如龙远远听见，冷笑一声道：“时代变了，没有人能够隐藏在黑暗中作乱，正常人也不会寻找黑暗躲藏。投降吧，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头儿，我们手上有人质，他们不敢开枪，别投降”。猪头面具赶紧劝道，深怕头目改变主意服软，一群人跟着他被捕遭罪。 “投降个屁，你们押着这群人质，把他们当作挡箭牌，我们一起撤退”。加里·罗用手重锤墙壁，发泄自己行动失败的恼怒。 车间大门被一脚踹开，加里·罗嚣张地走了出来，嘴里大喊道：“谁敢开枪，后面这一百多名人质就跟着陪葬。” “开枪就都得死，包括你们周围所有人”。一个中等身材，长着络腮胡，戴着猪头面具的恐怖分子高举着一样东西，躲在被押出来的人质中喊叫起来。 “嫦娥”系统画面提示，他正是另一个网状结构汇聚点上被标记出来的石二贤。画面上的头像很年轻，也没长胡子。资料显示，他一年前作为机械工程队高级技工移民月球，化名邓有才，其实也是一名银河光照会的潜伏者。 “石二贤，放下武器，现在还来得及”，查到目标资料的霍鸣春在郑部长身边大声喊道。 石二贤扯下面具和假胡子，叫唤道：“都给我站住，不准动。我手上的生化炸弹一旦引爆，三百米半径内所有人，都会通过皮肤和呼吸系统，感染致命的扬布库病毒。放心，这种新研制的病毒没有疫苗和解药，而且潜伏发作期不定，很难被发现。” 这伙歹徒叫嚣得很凶，郑如龙部长和他身边的特工们却淡定自若，甚至露出些看戏般的轻松表情。 黎燕飞忍不住低声嘲讽道：“‘嫦娥’系统早就盯住你们了，还在这里神气得不行”。 身边的特工同事问道：“头儿，要不朝着他的额心来一枪算了，无人机和机器人狙击手都锁定着那个位置呢。还别说，由‘嫦娥’系统远程统一分派特战任务，无人机和机器人连射击点相互协同程序都省了。” 黎燕飞摇摇头，回应道：“先别忙，等系统扫描搞清楚引爆装置是什么类型的，再决定用什么子弹。” “所有人退后，立即安排飞船让我们离开月球，不然我只要一按这个”……石二贤举起了原始的按压式引爆器。 可是他的话音未落，还没来得及打开引爆按钮罩的手就被捏住，自己则浑身僵直，向地上一头栽去。 背后那个先前在屋内练习剑指的人质，此刻正紧紧地控制住他拿着引爆器的手，另一名人质赶紧协助拆除炸弹，消除潜在威胁。 其他几个“嫦娥”系统标记出来的光照会潜伏者，也被围在身边并出手的人质制服。 同一时间，无人机和机器人狙击手同时射击，走在最前面，嚣张不已的加里·罗被几束高能定向电流同时击中额心，一声不吭就僵扑在地。 他身后的人质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就把加里·罗控制起来，人质抽出藏在衣兜里的铁丝，将恐怖分子头目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搞什么车间不好，非要搞零件车间，这个车间里全是仿生机器工人，哪有什么人类可以当人质。什么年代了，我们是造星际飞船，又不是人多好干活地造帆船。” “‘嫦娥’只要通过网络下发新的职业技能程序，这些工人都会变成训练有素的专业特工。他们的手指可以释放高压电流麻痹甚至击毙敌人，我们连动枪都省了”。霍鸣春摇着头，不知是在嘲笑恐怖分子，还是觉得这番行动不够过瘾。 “在各种人工智能组成的安全管理系统下，想必他们也搞不到什么高级的玩意儿”，黎燕飞看着石二贤的原始起爆器，发出一声冷笑，也有些棋不逢对手的遗憾。 她身边的同事感叹道：“这群人真是疯了，他们绝对想不到，车间里一百多工人，居然全是外貌行动看起来与真人无异的仿生机器人。‘嫦娥’系统再升级迭代下去，我们这些人类特工恐怕都要提前退休咯。” “那到时候你可别和人工智能作对。“嫦娥”弄不好会安排一百名机械特工一路陪着你，替你虚张声势”，黎燕飞笑道。 “别介，敢情坏蛋只有我自己是吧，身边都是陪我玩儿的仿生机械卧底？老爷们儿可不上这个当”。特工情急之下，冒出了家乡的口音。 第10章 审讯高进 一个小时后，完成工厂行动收尾工作的郑如龙返回了月球基地安全部。 他知道麻烦还未完全结束，工厂里的那几个只是在前面打打杀杀的小角色。 接下来，在各区为祸的潜伏者，都被“嫦娥”系统识别出来，一个个地被抓捕。特工人员也会对这些光照会的喽啰们展开紧急审讯，弄清他们行动的真实目的。 而郑如龙关心的是斐迪南的案子，还有藏在这个案子背后，那些更深更有破坏力的大鱼。 手下人报告说，已经找到了高进。 “在哪儿”？明白高进身份重要性的郑部长，内心顿时难以平静。他急切地想弄清楚——高进是怎么卷进这个案子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巡逻警员在地铁站逮到的，他正坐着地铁回测训基地，还说不知道他怎么会在地铁站的角落里睡了一夜。” 郑如龙吩咐助手霍鸣春，安排人把高进直接押送禁闭室，严加看管。 高进毕竟是涉密的盘古计划测试组成员，还是不让计划外的部门参与为好。这个事情由安全部直接来管，自己本来就是星合组织月球基地的高级领导之一，各个部门间他也好协调。维护舰队纪律的同时，也利于安全部职责范围内的工作一并开展。 安全部门口逗留着几个记者，郑如龙绕了一个圈，从基地后门进去。 等他见到高进时，这个家伙正在隔着禁闭室的铁窗吼人：“喂，那个红头发的外国同事，你是哪个部门的？能不能放我出去，是谁下令关着我的，俺基地队长还是你们部长？” “我都说了，我在地铁站睡着了，没有按时归队是不对。” “但是，我说，至于嘛，一声不吭就关人禁闭，晚归队不犯法吧？” 还在喊着，就一眼瞧见走过来的郑如龙，高进如见救星一般。 “嗨，郑部长，老郑，见到你太好了。是谁把我关在这里的？你快叫他们放我出去，是不是搞错人了啊？” 郑如龙没有第一时间搭话，而是直直地盯着高进，想要看穿这个年轻人。 “我是有事没按时归队，结果被不明不白地被关起来，基地条例里哪有这种规定嘛！” 郑如龙站在门口听高进抱怨完，示意警卫打开门后，他走了进去，身后跟着面无表情，冷峻干练的助手霍鸣春。 而精悍得像个男人，一头短发，却有着别样气质美的黎燕飞守在了门口。 高进看着一脸严肃的郑部长，郑如龙坐在桌子前，指着桌子对面的凳子示意高进坐下。 高进又看看郑部长背后立着的助手霍鸣春，觉得空气有些异样。一瞬间，高进感觉自己是个将要面对审讯的罪犯。 郑如龙盯着高进看，他想看看这小子有没有什么异样，还是以前藏得太深，没有被他发现。 高进看老郑不说话，被他盯得发毛，只好假装咳嗽一声说道：“郑部长，你兼管后勤的，叫他们先搞点吃的呗。我从早上到现在都饿着肚子，你看，这都下午了。” 老郑笑一下，说：“正好，我也没吃，那就先吃个饭”。霍鸣春回身到窗前，敲了敲窗子，让黎燕飞安排送两份饭来。 高进饿得吃起饭像是倒进胃里，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吃完他抹了抹嘴，喝着瓶装水，跟郑如龙扯淡道：“今天周五，应该标配蘑菇鸡汤的，结果只给了瓶水。我说，部长大人，我犯啥错了还被克扣伙食标准啊。” 郑如龙看了高进一眼，推开自己面前吃了一半的盒饭，说道：“昨晚开完会以后，你去了哪里？” 高进知道这是开始审问他了，赶忙放下瓶装水，坐直了身子，回答道：“报告，会后坐地铁去了长安区。” “去干什么？” “去……见女朋友。” “谁能证明？” “女朋友叫夏若雪，月球空港行政文员，我们俩在一起，她可以作证。” 霍鸣春打开设备展示给郑如龙，无人机巡检监控画面上，高进和夏若雪拉着手坐在长椅上说话。 “你们说些什么？” “报告郑部长，个人隐私”，高进心中坦然，回起话来还有些嬉皮笑脸。 “现在我代表基地安全部问你话，没有个人隐私”，郑如龙有些生气。 “明白，郑部长。我们谈结婚”，发现气氛严肃，高进不得不有所收敛。 “结婚？大晚上的，你跑去和一个姑娘谈结婚？” 高进被呛得说不出话，他搞不懂这有什么问题。 “报告，不是一个姑娘，是我女朋友，谈了快两年了。” 郑如龙又好气又好笑，转念一想，他猜到了高进急着去找一个姑娘谈结婚的原因。 他料定盘古计划内部解密后，不仅是高进，很多早先的自愿报名者都可能这样做，这是人之常情，因此继续追问道：“然后你去了哪里？” “坐地铁，回自己的宿舍。” “胡说”，郑如龙看了一眼身旁霍鸣春的设备画面，“昨晚十点零五分过后，你从地铁站消失了，你去了哪里？” 高进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回答道：“我睡着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太困。” “不过奇怪的是，我明明记得是坐在长椅上等地铁的，结果是在地铁的一个拐角里醒来的，而且睡到今早快八点了。” 郑如龙想到了监控画面闪烁后消失的高进，又想起了在阿尔卑斯区消失的卡尔·斐迪南。 “嫦娥”大数据系统回溯查询显示——高进和斐迪南在之前，除了在基地内擦肩而过的交互情况，就只有昨晚发生的脑机侵入事件。 “你和斐迪南是什么关系？” “谁，什么斐迪南”？高进在记忆里快速检索斐迪南这个名字，从基地同事到公众人物，甚至脑子里跳出了历史书上的巴尔干火药桶和战争导火索。 “我不认识什么斐迪南”，高进确定自己从小到大都不可能跟这个外国名字有任何交集。 “斐迪南是决策系统的项目主管，昨晚你侵入了斐迪南的脑机设备，盗取并拷贝了盘古计划资料。” “我也参加了会议，盘古计划的资料我也有，我要他的干嘛，这也太离谱了吧？” 郑如龙心里也认同，高进这小子对逻辑矛盾的确是反应敏锐。 “这也许是你的障眼法，你的目的是杀害斐迪南”，郑如龙进行了诱导发问。 “什么”？高进不禁激动了起来，抬起了半个身子，然后自己的理智又控制他坐了下来。 “脑机设备的读取，需要面部动态识别，指纹识别和活体瞳孔识别三重认证。” “所以你伪造了三维面部数据，盗取并复制了斐迪南的全掌指纹。而最困难的活体瞳孔识别，你摘取了斐迪南的眼球……而在最敏感的对外拷贝操作时，触发了脑机设备最核心、最隐秘的基因识别报警装置。” 高进感觉十分无语，这反而使他变得冷静起来。 他语气坚定地说道：“我的郑部长，郑老大，你咋想的啊。我根本没有必要窃取我自己就有的涉密资料，所以费那个精神去破解脑机识别干什么？如果我是为了杀害这个什么斐迪南，又干嘛要去动他的脑机设备，多此一举地暴露我自己。” 郑如龙目光如炽地盯着高进，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年轻人，这小子确实十分聪明。 普通人由于紧张，面对突如其来的审讯，很多时候脑子会一片空白。而逻辑清晰、对答如流者，不是早有预谋，就是具有极强的心理素质。 是的，高进的阐述在逻辑上是成立的。斐迪南的事情如果是高进干的，必然就存在高进所说的矛盾。 郑如龙有些迷惑，如果真是高进干的，他这么搞到底是在掩饰什么，还有别的意图未被自己发现吗？ 片刻的沉默后，郑如龙对高进说：“你好好想一想，必须如实交代。否则，盘古计划，你将失去抽签权。” 这下子，高进按捺不住了，他禁不住吼了起来：“凭什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杀了人？这是陷害，就是不想让我参加任务。是谁对我有意见，要故意诬赖我？” 郑如龙没有说话，站起来和霍鸣春离开了禁闭室。 黎燕飞跟了上来，向郑部长报告道：“部长，以我的工作经验和直觉，高进可能是个扰乱我们视线的替罪羊。” “是直觉吗？安全工作不能依赖直觉，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郑如龙回答了黎燕飞。 如果根据郑如龙的直觉和感性倾向，他现在就会放了高进，更不会剥夺他参加任务抽签的权力。但是，没有证据，不能草率地做出决断，他必须对整个基地和盘古计划的安全负责。 既然是决策，首先就要服众，而不是徇私。 第11章 文明号 地球，“文明号”飞船独立装载场，工作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点搬运人类文明历史的瑰宝，它们将被分门别类地置入一个个特制保管仓内。 这些文物装载完毕后，将使用小型运输舰送至轨道空间站，再正式转运至“文明号”的大舱体内。 现在无数个独立储存仓体内，文物将根据种类和保存条件，分层分格地妥善安置。 文物工作者穿着防护服，正在一一查验，造册登记和归类存放文物。工作区内，人员往来、机器穿梭，一片忙碌又井然有序的样子。 一架无人车托着青铜鼎送到仓位前，四只机械臂移过来轻轻地搬起，将其转移到高分子材料特制的恒温恒湿箱中。 两个人形机器人迅即上前，开始往箱内填充缓冲材料。 箱体封闭后，一名机器人快速在箱体铭牌上用激光雕刻出文物信息；另一名机器人则连接箱体的信息储存芯片，将青铜鼎考古记录和研究资料等各种文字、音视频信息存入芯片。 完成打包装箱工作后，机械臂再次介入，将箱体搬入既定位置，然后机器人协助将箱体与储存仓的连接位置用固定件锁死，最后将其连接电源以实时监控和调节箱体内环境。 对面的工作台上，一个文物修复师正在给油画卸框。 他跟身边的同事抱怨道：“这些人咋想的，这个画框这么大，既占地方又容易损坏。机械手干不成，还得靠人手工来拆。” “真是‘困难九十九，难不倒两只手’，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同事笑道：“正好英雄有用武之地，这可是你多年经验的专长技能。再说了，你也可以跟着这些东西移民了嘛。” 另一名同事出言宽慰道：“我们还算好的，前天我听隔壁工作区的朋友抱怨惨了。” “隔壁工作区在整哪样？怎么也比不上我们这边工作繁杂嘛。” “隔壁是陶质文物区，他们在打包兵马俑和各种坛坛罐罐，那玩意儿太易碎。为了制作出严丝合缝的保护模具，听说好多台3d打印机都干冒烟了。” “怪不得呢，我听说还调来不少仿生机器人，以帮助完成缓冲材料内填充和外包装，普通机器人的机械手干不了太精细的活。” “就是，我还听说不少仿生机器人还为此刷新了固件，以适应新的工种。” 在众人热闹的边聊边干中，旁边工作台的另一名同事抖了抖绣着白熊图案的旗帜，炫耀着说：“要我说啊，能被放进军事博物馆的文物，才是好文物。” 文物修复师闻言和同事们一起笑起来，然后絮絮叨叨地继续揭油画。 另外三名文物工作者在五十米开外的轻型件分拣区清点着小件文物—— “贾湖骨笛一只”，一名工作人员说道。他是三人中的年长者，带领这个三人小组执行分拣查验工作。 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在手持设备上点个入库确认，第三名工作人员在桌上的登记册上用笔做好对应的记录，然后说道：“确认。” 随后，年长的工作人员给木质文物盒子贴个标记，将盒子推向传送带。 一名下半截设计成球型滚轮的机器人扫描了标记，抱起盒子，滑向了对应的存放仓位。 “翡翠白菜一只。” “确认。” 拿着手持录入设备的年轻工作人员插嘴道：“外星球上如果到处都是翡翠，这玩意儿还值钱吗？” 拿笔的工作人员调侃着怼道：“大姐，雕工呢，寓意呢？文化，文化懂不懂？” 被怼者小心地拿起翡翠端详，她很年轻，思维也比较活跃，翻来覆去观赏并琢磨良久。 “外星球引力如果很低，我就把它穿个绳挂胸口上，走哪儿都可以显示我富可敌国的豪横。毕竟这是隔着多少光年，历经多少岁月的地球文物。” 男同事写完文物记录，大笑着继续怼她：“瞧你财迷心窍的样子，你如果被外星人发现，一定会被抓去研究，看看是身上长瘤还是脑袋里长包。” 三人轻松谈笑着，将文物清点后，重新装盒，送上传送带。 “越王勾践剑一柄。” “确认。” “步辇图一卷。” “确认。” “太阳神鸟。” “确认。” …… “我听说秘密计划被泄露了，民间有些声音在反对将地球文物转移到星际移民舰队”，女同事提到一个相关话题。 “这有什么好反对的，人类文明的遗物如果随着太阳系的灾难一同覆灭消失，那多可惜啊”。年长者停下给盒子贴标的动作，有些不解。 “人命大过天，反对者认为‘文明号’应该腾出来，多转移五万移民才是对人类繁衍和生命负责的态度。” 不是所有的文物工作者都能中选成为星际移民，说起这个话题来，年轻女性的语气不免有些沉重。 她和年轻的男同事作为第一批的自愿者都有可能入选，甚至带着符合既定标准的家属一同移民。然而面前这个年长的组长，由于年龄超标，又非业内顶尖人才，被淘汰是必然的。 “一船历史文物和五万个生命火种相比，就算我是考古专业出身，叫我选我也下不了决心”，三人中年龄与女孩年纪相仿的男同事回应道。 “我倒不这么看，我认为‘文明号’将是整个移民舰队的精神寄托和信仰所在。” “缺乏这一船看起来不如生命珍贵的文明遗物，移民者们在漫长的星际旅行中，如何理解身上肩负着的使命和价值，难道仅仅是为了逃命、苟且地活下去吗？人类的传承和延续，应该要有些具象的东西作为依托。” “道理是这样说，可是反对者认为历史是发展的，不应当拘泥于过去，陷在以实体文物为依托的崇古思想中。” “移民完全可以带上数字记录就可以了，文物的实际外观，也可以在星际舰队平日的教育和学习中，通过三维虚拟成像来展现。” 女孩回应组长的看法，面对组长豁达的态度，她的心中不免对其境界和格局生出敬佩之心。 “姑娘，你也是咱们专业的一个年轻后辈。文物这东西，曾经实物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它仿佛在和你说话，耳中荡漾起远古之声的幻听？” “这种感觉——和古人、和历史对话的感觉，与看数字影像记录，那能一样吗”？年长者并不同意年轻女同事的说法。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还是老祖宗通透”，男同事感慨道。 三人正在窃窃私语中交流，无人车托着一个将近四米见方的大木箱缓慢地移动了过来。工作区之间的过道几乎被占完，几个人让了让位置，让无人车贴着工作台通过。 “这也太大了吧”，年轻的男同事仔细瞧了瞧箱子上的标记文字，上面写着“青铜神树”。 女性工作人员不禁吐了吐舌头，说道：“难怪，这东西可能要拆解后再打包上船吧，要不然太浪费空间了。” 接着她调侃道：“幸亏没人提出要把整座紫禁城也搬走”，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未落，另一个又大又沉重的木箱又被大型无人车缓缓地送进工作区，箱子上清晰地标记着：“永乐大钟——46.5吨。” 三个人这下子笑不出来了，相互尴尬一笑，埋头继续清点。 “马踏飞燕。” “确认。” 这个是立式摆件，工作人员怕一不小心跌倒损坏，只得小心翼翼地把它四周填好缓冲材料后，移上传送带。 “黄金权杖一只。” “确认。” 贴标的年长者很好奇这是哪国的宝贝，轻轻打开长条状的匣子看了一眼。 匣内密封的高分子材料盒里，摆放着一只扭曲褶皱的黄金覆皮权杖，表面錾刻有鱼、箭、鸟和面具的纹路。而黄金表皮下的木柄和金杖上面的部分，已在数千年的岁月中腐朽，归为尘土。 “哦，我知道了。” 工作人员把匣子盖上，小心贴好标记后，将其送上了传送带…… 第1章 优势在我？ 银河光照会的地下秘密设施内，一群人正在对着“传教士行动”中成功窃取到的盘古计划详细资料展开讨论。 “舰队数量太庞大了，想要控制这么多舰船，需要的人手是巨量的，目前来看，我们很难做到啊。” 说话的是黑头发的混血儿，也就是负责该行动的光照会总部指挥官。 “托马斯·杨，你想多了，我们不需要控制所有的船”。 混血儿托马斯身边一名身穿灰西服的人转着手中的玻璃杯说道。 “乔，你有什么想法”，托马斯对乔·布朗作为政客所特有的思维方式很感兴趣。 “这支舰队，是带着数十倍数量平民为累赘的一支军队。但是要想拿下它，就算是只考虑士兵和有武装能力的安保人员及安保机器人，也不亚于进行一场战役。” “而且，我们还不得不考虑战役发起的时机。在近地轨道上，对方的援军很快就能到达；如果舰队已经远航，我们的作战能力又没法进入深空。” 说完乔喝了一口水，老谋深算的嘴角上扬起来：“一是必须分化、打击他们，要一开始就从内部裂解他们。为此，我们的组织必须加强各种秘密攻心行动。” “二是行动必须尽快在各个基地、空间站展开，就近方可策应。” “三是最后决定性的一击，必须攻其必守。你们想一想，什么舰艇对他们最重要？我们只要搞定首要目标，逼他们就范，就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当你弱小的时候，你必须学会抓住对方的要害当作筹码。” 乔·布朗的引子，给所有人提供了基本思路。于是接下来的讨论开始变得有一些针对性，不再像之前全在讨论盘古计划的各舰艇性能、职能，或感叹，或贬低，甚至天马行空般的不切实际。 托马斯·杨首先表达意见：“潜伏人员这方面，世界各处的避难所，月球以及火星移民基地的各种破袭行动，目前结果令人遗憾。失败的主要原因是对手动用了各地超算中心的大数据分析系统。” “真没想到，他们对人类和星际移民管控得如此的全面细致。使用人工智能捕捉到了每一个人的日常，而且运用到了最先进的生物计算机的存储优势，这相当于对目标进行了每分每秒的录像。” “这样的话，我们今后的行动很难隐藏踪迹，这将首先是一场技术的较量。” 一个黑瘦的年轻人，金色卷发挑染成五颜六色，看着十分的嘻哈风。这是一名在地下网络极为有名的顶尖黑客：史蒂芬·库柏。 史蒂芬对着面前的大头喜特乐玩偶弹着手指，装着弹簧的玩偶随着手指的敲击，很滑稽地甩着小胡须颤动着。 史蒂芬叹口气，说道：“目前还没有能力黑入这种系统，它的防护是史诗级别的。但是，它的末端信息收集设备，比如监控系统、人机交互设备以及传统的信息通知管理系统，我们还是有办法侵入其中，修改或控制。” 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敲了敲桌子，他不喜欢史蒂芬一直弹玩偶发出的噪音：“安静点，我讨厌你们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我身后的家族基金已经花了不少钱，也为银河光照会募集了海量的活动经费。” “我只关心的是——怎么搞定这一切，保证光照会能够控制并再度领导世界，让人类遵守我们公认的规则和秩序。” “我们不能让一群强盗、小偷和劣等生，坐着宇宙飞船逃走，留下优等生和银河光照会的精英给太阳系陪葬，这是在座所有人及其你们家族的耻辱。” 胖子从上衣兜里掏出了“卢斯”家族的金质徽记，在桌子上敲出了咚咚的响声，再次提醒史蒂芬安静。 史蒂芬·库柏捏住玩偶让其停止颤动，然后收回手说道：“我们动用了所有的算力，骗过了末端节点系统的真人识别，利用人工智能生成的虚拟人物，公布太阳系危机事件并反对盘古计划。” “对于可拉拢和策反的目标，会有专门的情感型、心理专家型的人工智能对其集火策动，甚至重新给目标构建一个我们想要他认知的世界，目前的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这些人的情商和智商完全无法对抗人工智能的策略。” “对方使用人工智能系统抓人，我们用人工智能发展队伍。我们是在进攻，他们是在防守，优势在我。” 代表基金会的大胖子——哈德·卢斯从鼻孔里发出了“哼”的嘲讽声。 “你的智能信息战和电子病毒并不完美。我们的家族已经积累了数百年的生物科技经验，为什么你们不考虑生物战，让这群试图逃亡的胆小鬼死于无法防备的病毒和细菌？” 哈德在炫耀他对于人类战争的知识储备和历史认知。从古至今，人类中的疯子和狂人，从未放弃研发各种生物化学武器，并且在自己利益受到威胁时，毫不犹豫地向对手使用这些形形色色的、毫无人性的武器。 “你大概忘记这些战法最后是怎么失败的了”？面对哈德的嘲讽和炫耀，史蒂芬·库柏给予直接的反击。 “生物和基因武器，类似计算机病毒，攻击特定的功能模块，还具有复制能力，貌似无比强大。但是，曾经疯狂的电脑病毒，最终在杀毒软件的迭代中带下阵来。” “史蒂芬，你在说什么，这些武器跟计算机病毒有什么关系”？哈德不屑地质问道。 “别急，你等我说完”。史蒂芬·库柏又用手指弹动了玩偶，摇晃的玩偶发出了“叽叽嘎嘎”的怪声，这让哈德十分烦躁。 “不同人种的基因差别极小，病毒也会变异。人类族群之间没有生zhi（殖）隔离，而且数百万年来，全球人类进行过广泛的杂交。你如何保证自己或者后代子孙身上没有你想要干掉的族群的基因片段？” “所以，没有人能够保证使用生物武器不伤及自身，人都死光了，谁又能给光照会和你的家族创造财富？” 史蒂芬看了看与会者，他知道这些家伙们对金钱的渴望是第一位的。 “这是失败的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任何一名人类黑客都知道的事实。” “面对计算机病毒，使用杀毒软件远胜于修补受损的代码模块。也就是说，激活和壮大人体的免疫系统，比直接使用药物去清除病毒更加有效。而要做到这一点，十分便宜的草药就能实现。” “人类种群特征的基因表达也许存在细微差别，最底层的免疫系统可是同样的东西。各种生物武器再强大，免疫系统也是它们需要共同面对的对手。哈德，这就是你们失败的原因，别说你不知道。” “哼，用生物武器干掉免疫系统不就完了，我们有各种可以摧毁免疫系统的病毒”，哈德显然对史蒂芬的阐述嗤之以鼻。 “大家的免疫系统机制都一样，这样的病毒如何保证只杀死我不杀死你，除非你想同归于尽。” “那就在关键行动前，对人工智能系统投放计算机病毒，他们想杀毒时已经来不及了”。倔强的哈德死守自己的认知，史蒂芬闻言却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长脸鹰钩鼻的瘦高老者插话道：“哎，我主在设想并创造人类的时候，参考一下计算机，在底层的免疫系统部分，做一下区分就好了。” 老者名叫哈利·卢瑟，是银河光照会秘密尊主兼会长的高级授权代表，拥有代表大老板在总部基地发号施令和签字的权力。而在日常生活中，他会将主挂在嘴边，伪装成一名善良和蔼的信众。 “你的主子只造了两个人，他偷懒了”，哈德不服气地揶揄道。 “呵呵，哈德，不是尊敬的代表阁下所信奉的主偷懒了，而是免疫系统如同计算机的反病毒系统，都是依托其赖以存在的基本系统架构逻辑而构造出来的。” “免疫系统如果不一样，就等于基本系统的逻辑不一样。基本系统都不一样，那你我就不是同一个物种了。” 史蒂芬嘲笑哈德的思维，这种试图将人和人从本质上区别开来的想法，让史蒂芬联想出毛色不同的猴子不是同一个物种的笑话。 “哎，主的意图，凡人永远猜不到”，哈利·卢瑟假惺惺地感叹道。 第2章 大反派的计划 光照会的指挥官托马斯·杨试图将话题引导回来，他出言安抚以消除分歧。 “好了吧，请各位回到正题上来。史蒂芬的人工智能策反计划是有效的，我们的目的是要掌控局势，而不是干掉所有人。否则就没有足够的人口受本会管辖，为在座诸位服务了。” 看到所有人都安静了，托马斯继续说：“结合大量潜伏者的活动，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并接纳我们所宣扬的理念。” “邪恶的东方龙及其主导的星合组织，不能代表整个人类并决定每个人的命运。在我们的激励和灌输下，这些认同光照会宣传的人将一步步地支持我们、拥护我们，最终加入我们。” “在银河之光的照耀下，联合起来，一起反抗来自东方及其亲密合作者的强权和暴力。从他们手中，再次夺回本应属于我们的地球主导权，夺回整个太阳系人类移民基地的所有权和控制权。” 哈利·卢瑟受到情绪感染，跟着说：“是的，世界已经被我们的敌人控制，我主将降下末日之火惩罚他们。我们必须夺回这个世界，向主忏悔我们曾经的过失，他才会拯救太阳系，也必将宽恕我们。” 胖子哈德瞅了一眼这个虔诚的老者，嫌弃地说道：“哈利·卢瑟，你的主但凡有点用，也不会让一帮本该成为奴隶的人控制这个世界。” 乔·布朗抬手制止了两人可能产生的争执，问道：“对各个基地可能的渗透破坏行动，有没有值得我们注意的进度？” 秘密行动负责人，与托马斯·杨一起合称乔·布朗左右臂膀的科尼·马特奥，回复道：“欧洲地区，我们的力量比较充足。目前在鲁尔工业区的大煤坑基地里，有一些我们可以发动的力量。” “带头人代号‘火炬手’，单纯的拿钱办事者，这个人行动力极强，遇事果断，目前很可靠。” “鲁尔工业区主要建设通讯船和后勤物资船，由于是中欧合作的基地，军事保护和监管也得到了一定的加强，破坏目标不明确前，我们还不敢冒然行动。” 乔·布朗撇着嘴，整理一下自己的领带，他用表情动作彰显自己在这群人中的权威，然后才对科尼的意见表述自己的论断。 “在这个阶段，通讯船的价值不适合作为首要目标，在这种目标上展开行动得不偿失。” 科尼见自己关于鲁尔工业区的动议被否定，于是将讨论重心转移到飞船关键动力系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们那个反物质引擎怎么样？搞定它，所有舰船就无法星际航行了。或者引爆它，那可比核弹还厉害百倍。” 史蒂芬·库柏说道：“反物质引擎和配套的武器是对方的最高机密，它的构造、工作原理、薄弱点等等，我们都还不清楚，目前得到的这份盘古计划资料并没有详细记录。” “妄想直接用炸药炸掉它，我猜是不可能的。那玩意儿能约束住反物质，还怕什么炸弹那点动能。” 科尼·马特奥不想被所有同伙瞧不起，他继续转变话题说：“从秘密行动的有效性上来讲，控制他们的指挥舰，抓住舰队指挥官和核心人物才能控制整个舰队。” 与会者相互对视，点头表示赞同。科尼松了一口气，脸上展露出得意的神情。 一个语音通讯要约在会议室的设备上响了起来，史蒂芬·库柏点开了加密通讯界面，示意灰西装政客——乔·布朗可以接入了。 主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黑头像，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开始说话，众人明白这是银河光照会尊主的发言被变声处理后的效果。 “伟大的银河光照会成员们，你们忘记组织的根本目的了吗？” 会场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十分茫然，一时间竟然无人作答。 “掌握世界资源的分配权，这才是组织的根本目的”，通讯器里的语气冷酷无情。 “忘记了这个根本目的，就会使一切行动偏离轨道。” “上个世纪发生的世界大战，恰恰就是银河光照会百年运筹帷幄后的成功典范。通过长期的秘密运作，在最终被引爆的这次战争里，我们进一步地削减了世界人口，更多地掌握了地球有限的资源。” “但是此战的胜利果实却被东方人窃取，如今，太阳系已经在东方邪恶势力的带领下，被所谓的人类星际发展合作组织介入并开发。” “鉴于此，银河光照会不得不再一次蛰伏下来，通过参与世界科技发展、资源开发，以及新世界塑造运动，将我们的势力嵌入其中。” “而如今，面对整个世界的末日劫难，甚至是太阳系都将不复存在的宇宙之怒，诸位纠结于小目标的达成，岂非舍本逐末？” 小女孩的声音让所有人沉默不语，都在思考如何将光照会组织的根本目的与未来的行动结合起来。 “用各种行动给盘古计划制造混乱，以破坏星际移民者的信心和星合组织的权威。” “如有可能，设法削减移民舰队的无用人口，并掌控移民舰队的资源，逐步实现对整个舰队的大换血。” “因此，利用我们暗中影响世界的能力，以及通过事先内定登船人员的《特殊限定协议》，保证所有银河光照会核心成员及其家属能够优先登船。” “然后，潜入者在移民舰队中一步步掌握管理权，最终夺取舰队指挥权，这样才和我们的根本目的相吻合。” “可是其他人怎么办，我们无法保证所有银河光照会成员都能登船”，插话的是乔·布朗。 “为了光照会终极目标的达成，总要有人留在太阳系完成这个伟大的任务。” “同时，目前的行动必须尽量让我们的人拿到登船资格，甚至不惜实施大量的清除活动，把那些低劣的入选者暗中干掉并换成我们的人。” 小女孩的声音话锋一转：“不过，我确信舰队不会只建设一批。时间允许的话，我们的行动力度要加强，争取后续批次的舰队里，我们光照会的人能够优先上船。” “记住了，盘古舰队是生存机会和世界资源分配权之争。” “我这里所说的世界资源，包括银河系及整个宇宙。各位银河光照会的行动精英们，眼光必须放得更长远。” “明白”，史蒂芬·库柏率先响应，其他人也跟着频频点头。 “我们必须要多手准备，如果早期直接夺取指挥舰的行动难以实现，必须有B计划、C计划作为补充。在银河光照会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无法容忍任何失败。” 小女孩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提议准备两个计划作为保障措施。” “第一，摸清各舰的核心操控人员，比如驾驶员。不管这些人在他们搞的抽签中是否中签，都要作为目标。” “就算第一次没有中签，他们也会因为专业技能而成为第一批次舰队的替补或者储备人员。” “对这些核心人员施加压力，打击他们、控制他们，必要时进行清除行动。” “这种行动的破坏效果，能够有效地打击舰队的凝聚力和整体信心，给我们实施后续行动创造条件。” “第二，你们必须要考虑如果针对指挥舰的任务失败，攻击别的什么舰，对这群逃难者的打击最为致命？” 会议室的所有人陷入了沉默，他们在等待这个最高首领的揭秘。 “奥卡姆剃刀”，声音提示道：“利用这个原理，舰队如果要缩减规模，会砍掉哪些配置？” 面对这个问题，与会者各有各的心思和出发点来理解。而那些能够紧扣银河光照会根本目的的与会者，已经想到了答案。 “舰队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是移民。无论它是侦查、作战还是医疗、科研，所有的职能舰都是配套设施。” “任务的核心是那一百二十艘，六百万人的移民队伍。” “每艘船五万人的庞大数量，非常容易渗透和潜伏。哪怕破坏一艘，那就是五万懦弱的失败者的悲剧。这一事件，将在这些低劣的逃亡者中引发巨大的混乱。” 通讯器里的声音又补充道：“另外，后勤舰可以作为第二目标。失去后勤舰，他们的生存保障就会出问题。” “海量的生产资源和补给物资，安检的压力会十分的繁重，混些东西进去也是有可能的。破坏后勤舰，相比移民舰，工作难度要小一些，但是震撼力不如后者。” “至于武装舰船，那是面对未知星际旅行，人类固有思维下的预防措施。” “全人类合作的盘古舰队不是去星空中消灭敌对力量，更没有外星人半路跑来打劫。” “就算武装舰船被破坏，移民船和资源舰上，照样可以配置一定的轻型武装力量。” “所以，在我们没有能力掌控军事力量时，针对武装船的一切行动，不会从根本上阻止整个舰队的起航。” “但是，武装船上的人员，其家属就在移民船上。对移民船的打击，将直接瓦解其军队信心和战斗信念。” “最后，A计划和B计划如果都没能成功，我们必须保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策划全球行动，夺取对地球的控制权。” “设法将我们的人暗中保护起来，利用抢夺过来的技术和资源，建造我们自己的移民舰队，尽快离开地球。我想，你们谁都不想和太阳系一起消失在宇宙吧？” 尊主的声音顿了顿，冷酷地说道：“星空中，不管炸响多少朵盛放的烟花。自由银河意志之光，都将照亮我们这些坚定、智慧而又尊贵的光照者。” 小女孩儿的声音变得高亢，她继续激励与会者们：“你们都是银河至高主神的子民，时刻都不能忘记自己身上流淌着高贵又纯净的血液。” “如果所有的计划都失败，诸位不得不面对最坏的结果时，我们必会拼死一搏。那个时候，银河光照会都将不复存在，还要这个世界做什么？” 发表完长篇大论，也给与会者明确了今后的行动目标，银河光照会的尊主、会长关闭了通讯器，小女孩的声音也随之断线。 第3章 褒姒之忧 ====== 公元前七百七十七年三月八日 阏逢困敦-戊辰月-甲申日 赤月在井 镇星芒角异色于哭星 太白过天阴 荧惑入左更 灾兆在鲁 ====== 年幼的姬伯服13趴在地上，他不敢抬头看母亲，母亲正在劈头盖脸地训斥着他。 褒姒14伸出葱葱玉指，指头用力戳点着儿子的后脑勺，怒气冲冲，语气严厉又恨铁不成钢：“姬宜臼怎么了，不就现在是个太子吗？还不是仗着他外公是申侯。” “就算那个老头是伯夷之后——姜姓15的申国君又怎么样？他母亲申后也不就是仗着这一点当了王后的吗？大王只不过是为了笼络姜家势力而已。现在可是姬姓的天下，他也是你父王的臣子”。 褒姒转念一想，又说道：“褒国，也是夏王大禹之后，夏启的兄弟，有褒氏所建。哪点就比他申国差了，怎么传到你这儿，就不如他姜氏了啊？” 年幼的姬伯服有点不服气：“儿臣姓姬，母亲如果是周王，儿臣才敢改姓姒。” 褒姒气得七窍生烟，站起来就想找个东西抽姬伯服，却一直没找到称手的东西，气得一直用手把散下来的一缕秀发往上撩拨。 下人突然来报：“王妃，石父求见。” 褒姒正在气头上：“见什么见，没见我在教子吗？” 虢石父1⑥却嬉皮笑脸地走进屋来，给褒姒行了礼，说道：“虢国小民石父，拜见王妃。” 褒姒赶紧坐了下来，侧身把头发用发簪别好，然后细语哀怨地说道：“哎哟，石父可是上卿，怎能称小民呢。” “我们娘俩才是没人待见的小民，马上就要被大王流放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到时候，您可要多护佑我们孤儿寡母的呀。” “王妃何事动怒啊，可要注意身子。老臣还念着王妃有朝一日宠极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多多照顾小臣呢”。虢石父依然满脸堆笑，奉迎拍马。 “呵，眼见着都没处待了，还受什么宠”，褒姒阴阳怪气地揶揄道。 “石父来此，正为此事。愿为王妃建言几句，王妃如若肯听，必有好处。” 虢石父眼神中透出话里有话的意味，褒姒也领会到了。 虢石父回身关上了门，屋里只留下了褒姒、王子姬伯服和他三人。 “王妃，今日形势，必然逆转。眼下，正是绝佳的时机。” “逆转什么”？褒姒直接问道。 “王妃为后，王子为太子”，虢石父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此大事，如何得成”？褒姒觉得难以置信。 “首要关节，恰在申侯身上！” “哦，何来此说”？褒姒开始好奇了。 虢石父分析道：“申侯，国在独山，远离镐京。天子，坐镇关中，号令诸侯。洛伊一带，乃申侯的势力范围。” “因此，大王结好申侯，立其女为后，立申后之子为太子，皆是为了稳定当地各诸侯国，笼络姜姓氏族。” 看着褒姒和姬伯服在认真聆听，虢石父接着说：“然而，申侯看似协助天子，掌控东土。却私下与鄫、鲁、许、郑、晋、卫各国结好。” “朝堂万一有变，天子不仅得不到拥护，反而极有可能助长申侯联结诸国，威胁天子。” “到时候的镐京，西有犬戎蛮族犯境，东有雍、豫、青各州威逼，天子如何安享庙堂。” 褒姒拿着丝巾掩口而笑，问道：“即便如此，与我一介女子又有何干呢？” 虢石父老谋深算地一笑作答：“王妃可知，近日太子之事？” “何事？我哪儿知道太子家的私事。” 虢石父凑近褒姒揖礼，低声说道：“太子欲与犬戎结亲。” 褒姒猛地明白，这事儿可大可小。 虢石父趁热打铁，解释道：“与犬戎结亲，名为保西境安宁，实为申侯野心。此事若成，则四方皆为申侯势力，到时候尾大不掉，周天子危矣。” 褒姒想了想说：“时机确实难得，那该如何说动大王呢？” “此事若依着王妃之力，甚是简单”，虢石父终于说出了想让褒姒出马，扭转朝局的想法。 “王妃只需以退为进，择机向天子提出自己想带着王子伯服回到褒国避祸即可。” “你让我走”？褒姒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 “非也，大王宠爱王妃，必不舍得，也必然会问清缘由。届时，王妃只需告诉大王申侯一党及太子的所有作为，大王必然理解其中对社稷的危害。” “王妃就是要在大王面前宣称，申侯一定会权倾天下，王妃和王子必然性命不保。不如早早回到褒国，离开是非之地。” “大王既然不舍得王妃，这个时候，王妃就可以提出改立公子伯服为太子，同时结好西边的虢国，让虢国帮助抵御犬戎，可保镐京安危。这样的话，我王才有对抗申侯一党的实力。” 虢石父说罢，褒姒不禁笑了起来：“我说石父如此上心呢，原来你是担心自己的虢国啊。” “也难怪，虢国西临犬戎，如果申侯得势，有朝一日太子宜臼即位，申侯一贯主张与犬戎通好，虢国必受其害。” 虢石父深深一拜，说道：“石父完全是为王妃着想，王妃有否忘记自己是如何入宫的？” “褒国国君得罪了大王，为免褒国生灵涂炭，才送了王妃入宫侍奉大王。” “王妃此举，何尝不是保得褒国安危，姒姓宗族安危，还有眼前王子伯服的安危”？说罢看向了王子姬伯服。 褒姒还有些犹豫，虽说攻心之计合情合理，但却不知其一个弱女子，势单力孤，能否成功。更不知国之大事，惶惶天意，实在难以把握。 虢石父故作神秘，补充道：“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去岁天象已著，伯夷后裔之姜姓必然失势，大禹后裔之姒姓决然当兴。太子门庭，理应改换。” “王子姬伯服来日若登大宝，王妃姒姓一脉必权高位重，配享宗庙。上天已然昭示，王妃切不可坐失良机。” 褒姒向来相信天意，于是点了点头。 这一日，宫中高声宣告，周天子姬宫湦移驾来见王妃褒姒。褒姒散开发髻，取下金簪，揉红眼睛，用手指蘸水，在眼角画出两行眼泪，准备开始她的表演…… 公元前七百七十七年，周幽王开始打击申侯在朝中的势力，申后和太子姬宜臼逃回申国避难。 公元前七百七十四年，太子宜臼和申后相继被废，周幽王改立姬伯服为太子，褒姒为王后。 公元前七百七十二年，周幽王召集各诸侯国联合讨伐申国，无人响应。申侯联合鄫国，纠集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太子姬伯服均被杀害，王后褒姒被犬戎掠走，镐京被洗劫一空并纵火焚烧，西周灭亡。 ------ 13姬姓，上古八大姓之一，始祖为黄帝；周朝始祖为后稷，乃尧赐姓为姬氏。其后演变出411个姓氏，占《百家姓》的82%，堪称“万姓之祖”。 14褒姒，褒国姒姓女子，太子姬伯服之生母，周平王姬宜臼之后母。姒姓，上古八大姓之一，始祖为大禹。 15姜姓，上古八大姓之一，始祖为炎帝。伯夷协助大禹治水有功，被封建吕国，恢复先祖姜姓，故而后世子孙诸侯国也奉伯夷为始祖。 1⑥虢石父，姬姓，又称姬公鼓，被周幽王拜为上卿，据传曾劝周幽王登骊山烽火台，戏诸侯。 第4章 夏若雪的烦恼 夏若雪有点烦，今早上班的时候，听见同事们神秘兮兮地在传：“听说抽签选中的，可以带全家一起参加移民任务。” 夏若雪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参与了同事们的八卦讨论。整个一上午，她心头是酸甜苦辣、百般滋味。 她总算是明白昨晚高进为啥那么着急见她说要结婚了，这个傻当兵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做她女朋友这么久了，难道还信不过她？ 大学期间修习历史专业的夏若雪叹了一口气，对自己的出身和家境哀怨起来。 说到这个流传万年的夏姓，始祖可是夏朝先祖大禹，历史上曾用过姒姓。自夏朝建立后，后世子孙便开始以夏为姓。 当初自己在学校读书时，看到历史上姒姓和夏姓女子的故事，虽然有不少苦命悲惨的经历和结局，但是也有浪头争锋、青史留名的奇女子。 想到自己同为一个远祖的夏姓儿女，如今却在这月球基地上做一个小小的空港文员，甚至为了高进唐突求婚之事，自己一气之下还说出两家不门当户对、高进家嫌弃自己配不上的荒唐话来，内心不甘平凡的夏若雪不免有些凄凉与失落。 通讯呼叫声响了起来，是夏若雪的父亲。接通视讯连接，父亲就对她一阵试探，旁敲侧击地暗示她有没有去找高进。 电话那头的母亲看来是不耐烦了，抢进通讯画面就对夏若雪絮叨埋怨：“若雪，你有没有去找高进？你应该知道了吧，太阳系危险了，地球月亮都快没了。” “高进他们这些参加移民任务的，是可以带着家属一起转移的。你赶紧去找高进，你们赶紧去领证，把婚结了。” “高进那小子不敢不同意吧，你们俩哪里才是耍朋友而已，现在小年轻人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别以为当妈的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遮遮掩掩的，准备拖到什么时候，再拖就来不及了。” 没等夏若雪回应，夏母继续唠叨道：“你不会还不着急吧，当妈的只是为你着急，我和你爸年纪都大了，我们是没资格登船的，纯粹为了你才操这份心。你有没有给高进联系过？” 如今，每个现代人都流行使用智脑设备。它被设计成各种款式的项圈，佩戴在脖颈上，当然也有激进的半植入式人机合一的成年人方案。 智脑，融合了旧时代的通讯和娱乐功能，也集合了虚拟现实、人工智能、海量存储共享以及万物互联等多种功能。 最关键的是，在神经科技突破性成果的加持下，项圈通过与脑干形成生物电链路反应，相当于给人类拓展出一个大脑。所有的声音和图像都会在听觉神经和视觉神经上呈现，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模拟还原出人类的触觉。 佩戴在夏若雪脖子上的智脑，有一片定制款雪花状的水晶镶嵌，这是最新款“灵犀六代”智脑，是高进去年送给夏若雪的生日礼物。 夏若雪母亲的三维拟真形象，成像在她的视网膜前。母亲正在唠叨，显得心急如焚。 夏若雪的父亲也凑过头来搭话，虚拟影像上就只还原呈现了父亲的半边头顶，“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显得很滑稽。 夏若雪一直叫他爸去植发，他爸却说植发消耗脑部营养，这样显得成熟老练，所以不想去花那冤枉钱。 “小雪，你听见了吗，赶紧请假去找小高，明白没？” 夏若雪很尴尬，只好回答说：“昨晚他找过我了。” 夏若雪的母亲很吃惊：“啊？找过你了？” 瞬间母亲又喜开颜笑：“太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去领证，今天吗？领完证晚上叫小高一起来家里吃饭吧。” “来不了了，我没同意。” “什么”？夏若雪他妈有点懵，“不是，我说小雪啊，婚姻大事儿你怎么能不同意呢？没出别的什么事儿吧？” “哎呀，妈，什么婚姻大事儿就得同意？烦死了，先不说了，我上班呢”，夏若雪十分心烦意乱。 “这都什么时候了，上什么班，后天……”话音未落，夏若雪就已经挂断了通话。 夏若雪看着空间中父母的虚拟影像消失了。她伸出手，轻轻滑动眼前的浮空界面，找到了一个以炽热燃烧的恒星为形象的联系人，形象下面写着名字——高进。 夏若雪按下了通话按钮，呼叫标识闪烁了片刻，在她的视网膜上显示到——无法匹配，无人接听…… 夏若雪肯定不会知道，此刻的高进正以恐怖活动和杀人嫌疑犯的身份，被押解返回基地安全部，他的智脑作为通讯工具和信息记录证据，早已被巡逻警员收缴并关闭。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刚进门，夏若雪的父母就堵在门口埋怨她。 母亲连声问道：“你咋不接电话呢，急死我了，小高的电话你打了没有？” 父亲虽然没有像母亲一般唠叨，却也并排站着，颇有一副不交待清楚就不准进门的架势。 夏若雪推开父母，没好气地说：“没打，你们好烦啊。” 母亲忙追上说道：“没打就好，没打就好，千万不要打，也不要去找他了。” 母亲今日判若两人的反差，让夏若雪有点迷糊了。母亲上午着急让她打电话给高进、催着两人结婚，晚上回家又忙着说别再找高进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母亲把夏若雪拉到了家庭影像系统旁，系统正在播出描绘百年前生活的历史连续剧。 影像都是三维投射的，不再需要任何屏幕作为成像介质。而场景和演员则是数字生成，在房间内如同制造出跨越时间的科幻空间，视觉呈现完美无缺，实在看不出是虚拟的。 母亲将时间回溯，一个小时前的“宇宙早知道”新闻栏目被回放。 “小雪，你看，长安区有人被害了，说跟一名叫高进的星舰驾驶员有关。” 夏若雪十分震惊，他昨晚才见过高进，这就一天时间，他怎么涉及刑事案件了？ 难道昨晚他找自己忙着谈结婚，跟他涉及了什么案子有关，自己要不要主动跟基地安全管理部门报告一下？可是说什么呢，夏若雪猜不出高进找她的目的跟刑事案件有什么关联性。 “小高找你没说什么吧？你可千万不要卷进去啊”，母亲很担心。 “哪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拉着她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小雪啊，妈也是为了你好。如果大家传言都是真的，我们生活的地方就会毁灭了啊。” “哎，本想着到月球基地来，是能躲开地球上的污染，有一个新的开始，而且这里的收入也比地球高。哪想到会有这样的灾难，人类真是作孽啊。” “我们老了，这辈子有你也就够了，你一定要想办法离开。爸妈就算拼了这身老骨头，都要保你安全。当父母的啥都不图，就图你能开开心心地过个好日子。” 夏若雪拉住母亲的手，眼眶已经发红了：“妈妈，别这样说，我不想离开你们。” 她心里其实明白，母亲虽然唠叨，父亲有时候又很严厉，但是父母从来都只是一心考虑她这个女儿，甚至这种事关生死的大事上，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保住女儿。 “傻孩子，爸妈哪能陪你一辈子。”母亲拍拍女儿的手，丝毫没有显露出大难临头怕死的焦虑。 夏若雪的父亲走了过来，撩了撩头顶稀疏的头发，挨着母女俩坐下来说道：“小雪，平常你恋爱的事情，当爹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女儿大了，爹不能总干涉你。” 接着父亲话锋一转：“可是这一次不同，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可不能由着你随性子，犯大错。” “是啊，小雪，妈本想着小高是你男朋友，又是基地里拔尖的飞行员。这次抽签他要是入选了，你要是和他提前结了婚，就能陪着一起登船，爸妈也就放心了。” 夏母叹了一口气：“别怪爸妈狠心，没想到小高居然犯了法，爸妈也是看走眼，如今是指望不上他了。” 夏若雪心头一紧，不知道父母生出什么别的主意。 夏父插话进来说道：“我厂里的副厂长，老陈的大公子，陈良国。他小时候是你的同班同学，人家一直暗恋你。老陈以前也跟我提过，一直想撮合你俩。” “小陈样貌虽然没有小高帅，但男孩子不能只看外表对吧？小陈也很优秀的，现在是厂里的技术能手，重装备锻造车间里年轻有为、拿过基地星舰设备设计奖的高级工程师，人家早先也报名参加任务了的。” “我猜啊，像他这样的技术人才，抽签的时候肯定能加权重分，入选的几率应该是很大的。” “爸，你说啥呢，换男朋友又不是换个包包换个鞋，哪有那么容易啊”，夏若雪惊讶地说道。 夏母忙着打圆场：“娃呀，现在不是容易不容易的问题，后天就要抽签了。不赶紧的，就来不及了。” “再说啊，人家小陈本就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人才嘛，也挺好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个子也不矮。我看一点也不比小高差，这个时候你可千万不能一根筋啊。感情嘛，你们俩婚后慢慢培养就好了嘛。” “不要，我不喜欢”，夏若雪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夏父有点生气：“多大了，还耍性子。这不是平日里谈恋爱耍朋友，涉及是留是去，是死是活的大事情，你咋这么糊涂呢！” “这件事情当爹的不能让你做主，你回家之前我跟老陈联系过了，为了两家孩子好，为了人家老陈家和我们老夏家，明天就两家见面，把这事儿定了。” “你陈叔说了，小陈这个工种的报名人数是很少的，像良国这样技术一流的小伙子，绝对不会被刷下来。你们俩在一起，我们两家都能留了念想，也都算后继有人了。” 夏若雪不敢顶撞父亲，哭着回了自己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在这个时刻，失意的夏若雪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将被犬戎掳走的褒姒。 夏母流着泪，夏父则安慰着妻子，告诉她这个时候一定要坚定，心肠不能软。 第5章 周平王的抉择 ====== 公元前七百七十年六月十日 重光协洽-乙未月-甲午日 荧惑出天阴冲毕宿 辰星犯鬼宿 太白犯天樽 ====== 周平王姬宜臼，正值青年，养尊处优、细腻白嫩的面庞上却愁容满面。 镐京是回不去的，在犬戎破城劫掠中才被一把火烧得残垣断壁，紧接着又是一场大地震搞得雪上加霜。 如今整个镐京，屋无片瓦之好，地无一尺之平，更不说有任何完整的防御设施和军队了。犬戎就在西边，随时都可以再次集结杀进镐京。 他这个周天子当的，丧失京都，寄人篱下，无比窝囊。 姬宜臼看了看周围众人，叹了口气说：“诸侯列卿，可有建言？”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了申侯。申侯还在揣摩对策，看了看堂上的外孙，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姬宜臼发现外公没有说话，只得低声吟唱道—— 申伯之德，柔惠且直。 揉此万邦，闻于四国。 吉甫作诵，其诗孔硕。 其风肆好，以赠申伯。 吟罢说道：“德高望重，国之栋梁，万民称颂。如无申侯匡扶，社稷早已倾覆。危难之时，申侯当畅所欲言。” 申侯年虽老迈，身板倒是挺得笔直。堂上毕竟坐的是自己的外孙，自然比他人多了几分底气。 他虽依礼对自己的外孙周平王拜揖，心里却五味杂陈。 原意只是发兵教训一下周幽王姬宫生，为自己女儿被废后、外孙被废太子之位，讨一个公道。联合犬戎和诸侯也只是加强声势，逼逼宫也就算了。 哪曾想犬戎根本不受控制，直接打进镐京。周幽王被杀，公侯大臣殒命、京都被毁。 如今迎立外孙姬宜臼即位登基，女儿也成了王太后。最终目的是达到了，可是这局势看着，却是个国将不国的衰败相。 “臣以为，镐京可以重建，耗时虽久，却并非办不到。宗庙社稷所在，不重兴镐京，祖宗基业置于何地，天下诸侯心向何处？” 姬宜臼听后，轻轻摇了摇头，叹道：“甚是难办。” 卫国国君姬和，年逾八十，却显得仙风道骨，飘飘然对周平王行个礼，说道：“虢石父之子虢公翰，裹挟拥立幽王之弟姬余臣，在虢国携地即位，称周携王。如今二王并立，携地毗邻镐京，肘腋之患，如何得安？” 晋侯姬仇在一旁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姬仇身材魁硕，声如洪钟，说道：“宵小之徒，豕突之势，欺世盗名罢了。大王下令，我即刻率领大军，攻入携地，诛杀乱臣贼子。” 姬宜臼笑着安抚姬仇道：“晋侯忠勇，实在可嘉。此时先定自身根基为好，讨伐之事，容后再议。” 郑伯姬掘突，年方青壮，生得体态修长，长须及胸，一双鹰眼，寒气逼人。 姬掘突悠悠地说道：“大王新登大宝，基业历新。定都一事更重要，四方小贼，不足为虑。携地小如弹丸，不消晋国兴师动众，只需掘突调集一支精锐尖兵，即刻平定”。他的语音缓慢却又尖细，彰显其老谋深算。 周平王姬宜臼不禁开怀笑道：“诸位皆是平乱先锋，匡扶功臣。晋侯、郑伯，个个文武双全，真是幸甚。” “予一人（周天子自称）近日新得一幼子，生时掌中自带一‘武’字，甚是奇妙。今日与诸侯议事，见满堂威武之相，大义忠勇。天下当兴，岂非天意？予一人决定，幼子赐名为‘武’，后世子孙代代为‘武姓’17，诸位觉得妥否？” 第6章 逃跑？ ====== 公元二三二零年十月三日 上章困敦-丙戊月-辛卯朔 太白入氐 岁星在昴 芒角赤色 镇守垒壁 ====== 清晨，黎燕飞打开了禁闭室，高进认得她是郑如龙身边的人，赶紧上前高兴地问道：“郑部长要放我出去啦？” 黎燕飞从包里取出了植入器，冷冷地说道：“不，逃出去。” 高进非常疑惑，赶紧后撤一步问道：“为什么要逃出去？” “我是安全部高级特工黎燕飞，准确地说，是我带着你逃出去。在让你成为逃犯的同时，我会设法接近可能的幕后操纵者，暗中调查事件的真相。” 黎燕飞看出高进眼神中流露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于是解释道：“我怀疑你是被陷害的，但是没有证据。所以我要带着你返回现场梳理整个过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还要装作逃走，引诱对手主动接近你。” “好吧，我就是鱼饵对吧”？高进表示只能接受。 黎燕飞没有答话，而是举起了植入器朝着高进晃一下，示意道：“裤子。” “你这是干什么？” “打针，必须给你植入隐蔽式追踪器，说好听点是为了保护你，实际上主要是怕你真跑了。” 高进撇了撇嘴，表示被动的认可，然后他一溜烟地解开皮带，准备把训练服的外裤脱掉。 黎燕飞好气又好笑：“谁叫你脱掉的，没打过针吗？拉开一点，只打上面。” 高进赶紧把裤子拉起来，转身背向着黎燕飞。 黎燕飞推了高进一把，让他趴在桌子上，接着用手指指他臀部上方的裤角处，命令道：“自己拉下来点，小时候没打过预防针吗？” 黎燕飞拖过凳子来靠近坐下，给打针的地方先消毒，接着针头挑起了皮肤，轻轻推送，针头处的皮肤鼓起了一个小包，然后把酒精棉签递给高进。 高进拿棉签胡乱按了几下就扔在一边，接着揉了揉发痒的地方，摸到了那个小包，说道：“好痒，跟蚊子咬过一样。唉，电影里不是都在手腕植入追踪器吗？” 黎燕飞看高进红着脸，白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是你姐给你打的针。这么大了还相信老电影啊你。” “这个地方脂肪组织柔软厚实，有利于隐藏和保护生物材质追踪器，金属扫描和常规信号侦测都检查不到；而且位置隐蔽，平常不容易被发现。” 高进瞬间恢复了常态：“我可没有兄弟姐妹，你的年纪嘛，最多能当我妹。” 黎燕飞觉得这小子太油嘴滑舌了，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套月球基地常见的机械设备部门工人的通勤服，扔给高进说道：“换这个衣服”，说完背过身去。 高进麻利地换好了衣服，戴上了印有“绘月”工程集团公司标志的帽子，跟着黎燕飞走出了禁闭室。 大厅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忙碌着，没人特别注意他俩。 郑如龙部长看着监控画面，通知身边的工作人员：“发个危险份子潜逃的协查通报，尽量让基地所有地方都能看到。” 等两人坐上了基地里的星际飞车，高进问道：“去哪儿？” 黎燕飞回答他去长安区地铁站先看一看，高进想了想却说：“不，先去基地信息中心。” 这次轮到黎燕飞问为什么了。高进回道：“我想先通过信息中心查询昨晚事情发生前后所有的异常，只有找到异常线索，针对性的勘查才有意义。地铁站，作为当事人，我想不会有什么收获。” 黎燕飞听罢，通知车机改变路线，飞向基地信息中心而去。 到达信息中心门口，黎燕飞从车上拿出了一把面部雕刻枪，在智脑上选择一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大众脸，将数据共享到雕刻枪后，让高进在座位上躺好。 片刻功夫，随着枪口喷出的胶状生物组织凝固，高进换了一张脸。 高进摸了摸脸颊，照了下后视镜，感叹道：“你们安全部的人要是干点坏事儿的话，还真不好抓。” 黎燕飞核对了高进的伪造身份信息后，将一个带有半月形状金属镶嵌的“绘月”公司定制款智脑，递给高进让他戴在脖子上，然后说道：“记住，现在你是贾小强，公司软件工程部核查员。” 高进笑了笑说道：“贾小强？确实好假啊。” 黎燕飞看着高进顺利通过门禁后，隔了一会儿，也通过门禁的查验，进入了信息中心。 两人在拐角处碰头，根据办公区分布图，他们找到了外访办事区。 在一台检索设备前坐下后，黎燕飞挑选了一个合适的身份信息，接入了系统。 高进回忆了自己昨晚的时间流程，告诉了黎燕飞检索区间。系统运行了一遍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 黎燕飞又输入了“卡尔·s·斐迪南”，系统显示昨晚七点四十分监控行踪消失，七点四十五分追踪定位信号消失。而这个时间的高进，正在坐地铁赶往长安区见女友。 “这不能证明什么，只能说明斐迪南失踪的时间里，你不在现场。但是侵入脑机设备的时间段，你的行踪还是个谜”。黎燕飞有些遗憾地说。 高进仔细地想了想，说道：“也许我们可以设想，绑架杀害斐迪南的和对我动手脚的是同一批人，所以只要查斐迪南这条线，就能找到我这边的线索呢？” 黎燕飞说道：“可是线索就卡在这里，案发现场没有找到有用的痕迹，诊所的医生也消失了，我们如何才能找到这个医生？” 高进说：“凶手会是一个人吗？” 黎燕飞回道：“不好说，要绑架斐迪南，从阿尔卑斯区转移到长安区，然后杀人做手术并盗取盘古计划资料。我要是医生，只需要等在诊所就行了。” “或者是接受移植的人等在诊所，斐迪南被摘了眼球，是为了进行设备的虹膜识别验证”，高进顺着黎燕飞的思路假设道。 “一个人无法给自己做眼球移植手术，而且还是两只眼。据我所知，医疗机器人目前也没有这个能力做这样的手术。因此，做手术的是一个人，接受眼球移植的是另一个人。” “而且，刚移植完就能立即用，我非常怀疑被移植者的生理构造”。 黎燕飞一边说一边搜索了基地所有可能存在眼部疾病的人，没有经历过手术修复的，甚至没有严重眼病需要或者做过移植的。 毕竟，在月球基地上工作生活的，都是身体健康的健全人类。 “不是一个人，他们必然就会有交互联系，也有通讯的可能”。高进伸出手去点了点通讯信息检索，黎燕飞向后仰身让了让。 系统上跳出异常的提示符号，昨晚七点三十五分，通讯系统截获到了一段信息：“凯奇出门了，准备接货。” 系统显示关键词“凯奇”，没有匹配的人物活动或者物资名字，大大的“未匹配x2”在系统界面上闪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高进摸了摸自己变成贾小强的易容脸，说道：“我想起了历史上的一个演员和一部老电影，虽然之后用数字技术翻拍过，情节却是一致的。” “没想到星舰驾驶员也有空翻看老电影，很闲嘛”，黎燕飞笑笑说道：“我知道你指的是特拉沃夫塔和凯奇主演的《变脸》。” “跟别人的感觉不太一样，我总感觉数字虚拟电影少了些人味儿。没想到安全部特工也有空看老电影，也很闲嘛”。高进说完，两个人相视会心一笑。 “阿尔卑斯区的接驳站监控是被动过手脚的”，黎燕飞顺着异常通讯的时间点找到了突破口，她将监控时间向前回溯一些，然后沿着街区的监控设备依次查找。 突然她停了下来，离车站三个街区外，停着一辆民用送货车，车上下来三个人，其中一个在回头的瞬间被监控捕捉到，黎燕飞仔细辨认后发现此人正是诊所医生吴四喜。 黎燕飞说道：“现在我们知道了三个绑架者，而且诊所医生吴四喜确实参与其中，而不是等在诊所里。” “那么，另外一个被移植者或者实施手术者是谁？而且现在还是无法证明——你不是在消失的时段内等在诊所参与犯罪。” 高进十分无辜地看了黎燕飞一眼，洗白自己道：“燕子妹妹，我没有动机。” 黎燕飞只好又白了他一眼。 第7章 事故与谋杀 下班时，高进的搭档、“逐日号”侦察舰驾驶测试组副操作手——常薰，再次坐上管道交通地铁赶往西湖区，今天还是应该她去接孩子。 今天是农历初一新月，太阳照耀着月球的背面。 常薰透过管道交通地铁的车窗望向天空，此刻她位于月球正面，没有日照，只有最近的地球反光，月面显得昏暗一片。 土星躲在地球的右侧身后，悠悠地发着光。木星则在地球的左侧远方，与平时不一样，今天木星的光芒有些泛红。 月球上没有大气层的折射，两颗行星都比在地球上看着要小很多，但是亮度更高，夜空是如此的清晰，让常薰神思飞越。 中午的时候，前夫刘守忠18到单位门口来找他，提出要复婚。 常薰当然知道前夫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被选中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也可以因为家属的身份一起移民离开。 常薰打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是她没有戳穿前夫，当即表示感情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们没有复婚的可能。 没有想到的是，前夫打出了孩子这张牌。 刘守忠提出——如果常薰中签参与任务，她自己在逐日号执飞，无法在移民船上照顾年幼的儿子；而且星际远征任务存在危险，刘载誉存在成为孤儿的风险，他会向基地司法所和民政部门提出抚养权申诉。 自从他们俩离婚以后，刘守忠情绪低落，精神萎靡，整日酗酒，活得十分颓废。 就在面临最后的崩溃之时，通过人介绍，移民互助组织“沐月会”接纳了他，他在里面参与静修和心理辅导，重拾了生活的信心。 会长是个外籍的哲学女教授——“艾丽丝妈妈”，这是会友对她的亲切称呼。 艾丽丝妈妈像母亲一样对他无微不至地关怀，并引导他思考人生和信仰月神的光辉。 当知道抽签和移民计划后，又是艾丽丝妈妈鼓励他勇敢地承担起父亲的责任，面对人类如此重大的危机时刻，逃避不是男人的选择。 他刘守忠必须像一个战士、一个伟大的父亲一样去保护自己的孩子，争取自己为人父的权益。必要的时候，不惜使用强势的姿态，敢于独自抚养好孩子，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常薰感觉自己出离愤怒，当即对着刘守忠大骂起来，斥责他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以儿子为要挟。 剑拔弩张之际，还是朱琪琪出现解了围，把常薰拉回了工作区。刘守忠带着十分的失望和气愤离开，并且给艾丽丝妈妈打去了电话倾诉交流。 常薰带着思绪，走出西湖区车站，街道上人来人往。她等着信号灯，准备照例去对面骑公用磁悬浮单车接孩子。 正好，孩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今天因为和前夫的争执，她想提前给孩子做做思想工作。 信号灯开始闪黄灯转绿，常薰迈步走了出去，一辆拉着建筑石料的无人大货车没有减速，撞上了等待红绿灯的一辆小型无人送货车。 大货车的车头一歪，直直地朝着常薰冲了过来。 常薰迈步间正在想事，等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下意识地做出闪躲动作时，货车车头重重地撞上了常薰的左腿，她被撞得飞了出去，弹在对面的车道上，撞翻了一个骑着磁悬浮单车的年轻人。 大货车冲向前方建筑的墙角，轰的一下撞得车子侧翻才停了下来，石料撒了一地。 年轻人看起来并未受伤，他立即爬起来查看常薰，周围的人群也围了上来。 有人看见常薰衣服领口下露出的领章，惊呼起来：“天啊，这是基地飞船部队里的姑娘，快，快报警。” 有人蹲下去检查常薰的伤势，有人联系报警，有人去查看大货车。 常薰脖子上的智脑亮起了红灯，生命监控程序模块发现异常，向基地发回了紧急信号…… “逐日号”驾驶测试组替补操作手——齐小白1⑨，此刻正沿着人工河道旁的林荫路跑步锻炼，这是她晚间的常规锻炼习惯。 作为长期在月球基地低引力环境下训练、工作的军事人员，保持甚至强化自己的肌肉能力，是每一个未来的星际船员必须的自我要求。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人工模拟重力的基地内部活动，但是必要的外出训练，以及将来入选后长期的外太空生存，都要求她具备强健的体魄。 受到循环动力推动的人工河水，让奔跑的齐小白感受到一丝凉风拂面，身上已经微微发汗，这种运动的畅快感让年轻的小齐心情愉悦。 休息时间的她，换用了一副运动款的智脑项圈。设计更时尚，佩戴起来更加宽松，后方也贴合颈椎进行了弧线型设计，像一片贝壳扣在她的后颈上。 围绕智脑投射出幽幽的蓝色光带，让奔跑的齐小白看起来更像科幻游戏里的人工智能机器人。 耳朵里回响着时下流行的月球幻境风音乐，连偶尔带有人声歌唱的部分，都是人工智能合成出的完美嗓音。 是的，这个时代，不再需要歌手和明星。人工智能掌握着人类的喜好，塑造着流行趋势，虚拟歌星表现得比人类更好更完美，也不会有绯闻和意外造成商业损失。 转过一道弯，进入一片河道边的人工银杏林，树枝上挂满风铃，摇曳着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声。跃动的脚步踏在金黄色的银杏落叶上，发出美妙的沙沙声。 齐小白调节了音乐的模式，让神秘悠扬的《林中漫步》曲改变为节奏激昂、更适合运动的宇宙电子乐曲风。 这种环境与心境契合的美感，让小齐的慢跑变得富有情调。 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刚刚开始牙牙学语的宝贝，于是憧憬着小宝宝赶紧长大，将来可以和妈妈一起跑过这片河道，愉快地锻炼出强健的身体。 又或者自己如愿幸运中签，孩子可以陪着自己和爱人，在移民船上快乐地生活，长大后传承父母的志向，为人类开拓宇宙。 齐小白只穿了一件跑步的单衣，保持着惯常的运动频率，汗水已经渗出她的衣服。 她脑海里憧憬着未来的生活，面带微笑，目光平视前方的道路，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难以察觉的红点正跟随自己的跑步节奏，在她的心口晃动。 五公里的目标达成，按计划她要停下慢步十分钟放松，再完成返程的跑步计划。 随着齐小白停止奔跑，她心口衣服上的红色光点也随之稳定聚焦。 深呼吸换气间，齐小白突然感觉心口烧灼，心脏随之猛地抽搐，背部一阵阵撕扯的痛感袭来，嘴唇也渐渐发紫，连带着肩颈僵硬无力，眩晕感冲上额顶。 齐小白感到疑惑，这种经常性的锻炼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出现不适。 她赶紧扶住银杏树，避免眩晕使她跌倒，同时用手捶打自己的胸口，期望缓解疼痛和不适。 连续的击打并未缓解愈加严重的症状，她紧张起来，立即将背部猛烈地撞击银杏树干，挣扎着尝试自救，随着撞击，胸腔和喉头同时发出“呵呵”的吼声。 齐小白急迫地看向四周，这一片十分僻静，没有别的路人。她张大了嘴，试图大声呼救，却根本没有气力发出声音。 心脏感觉被人用手死死地捏住无法动弹，她的手脚出现强烈的麻痹感，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脑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冲上头顶，很快齐小白就失去了意识，顺着树干瘫软下去。 昏厥的同时，她智脑的生命监测程序模块发出红色警报，向基地安全中心传递了机主呼吸心跳停止的极危信号。 附近的一架巡逻无人机立即调转方向，飞向齐小白所在的位置。 “齐小白，这里是基地安全中心。救援组已出发，收到请回答”，小白的耳朵里传出基地的呼叫声。 五分钟过去了，路上依旧没有旁人经过。 远处树林里，地面的树叶出现一丝诡异的弯曲。 一个穿着隐身衣的人起身，身体大幅动作使隐身衣对光线的偏转出现了一瞬间的变化，不抵近观察，难以发现他身后的景象有些许变形。 杀手把手中的高能狙击电磁枪装进背包里，然后将眼中成像的记录画面拉近，他连续两次眨眼，拍下了已经确认死亡的齐小白后，转身快速离去。 ------ 18刘姓，与朱姓一样，可上溯至华夏上古姬姓、祁姓。得姓始祖刘累，曾养龙，被称为“御龙氏”；为尧帝裔孙，前文所载丹朱，为尧帝长子，乃刘姓、祁姓的二世祖。 1⑨齐姓，炎帝裔孙姜子牙于周初受封齐地建齐国，后世子孙以姜、齐为姓；吕、许、谢、卢、淳于、东郭等姓，皆为分支。 第8章 王侯与小民 ====== 公元前七百七十零年十一月四日 重光协洽-庚子月-辛酉日 秦星芒角四出 月晕掩羽林军 星孛于建星天弁间 太白昼见国势有变 ====== 大雨磅礴，马车早已陷在了泥泞里。周平王在车上问道：“到哪里了？” 正在指挥推车轮的郑国国君姬掘突回禀道：“大王，前面快到桃林塞了，过了桃林塞，焦地就不远了。” 姬掘突浑身淋得湿透，用手遮在额头上向周平王禀告：“过了这段泥泞路，前方有一处村落可以歇息避雨，大王再坚持一下。” 周平王点了点头，坐在车上缩作一团，躲着透过垂帘飞来的雨滴雨雾。 旁边就是山崖，道路狭窄，雨天路滑。周天子的六驾马车，马匹挤在山路上，最外侧的马匹，马蹄不停地打滑，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跌落深谷。 姬掘突站在悬崖边，吆喝着士卒们用力推动车轮，脱离淤泥陷坑。众人齐声大呼，车轮猛地被提了出来，却不料马匹突然脱困，用力过猛，车厢尾部猛地向悬崖滑去。 姬掘突眼疾手快，立即用双手紧扣车轸，防止滑落，其他士卒也立即把住车尾向回拉。驾车的侍者拉住了马匹，车子稳了下来。 姬掘突却吊在车边，半个身子悬在悬崖外，旁边的人都够不着他，无法施以援手。 周平王在车上受此惊吓，骇得大呼小叫，看着快要坠落的姬掘突，大喊快拉他上来，众人心里着急，却无从下手。姬掘突大喊一声：“拉住马车，稳住，我自己上来。” 车前众人用力扯住缰绳，阻止马匹移动；车后兵士们呼啦啦聚集过来，一齐拉住车厢，防止整车跌落。 姬掘突见势双手用力，脚提上来踩住车榖，向上攀住车舆顶，小心寻找立足点，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了车后落下。 周平王探出头来，惊魂未定地说：“堂叔神勇，救驾有功，即刻继任叔爷之职，本王封你为卿士。” 稳定心神后的姬掘突欣喜万分，顾不得地上泥泞，跪在地上稽首拜谢周平王。 此时却听得身后远处一阵坠崖声响，转身望去，远远地只瞧见一匹骡子驮着不少书卷，从山崖跌了下去。 一个书生坐地大哭，他姓苏⒇名易甫，本是镐京一家快没落的旧族。 骡子本是稀罕物，平常也只是贵族玩赏之物。此次自愿随王东迁，这匹家中唯一能够撑门面的骡子，正好用来驮了书生的竹简。 苏易甫生平无所好，唯爱收集各类典籍书卷，平日埋头读书，不务俗事。本望着学一身本领，领一方风雅，却怎奈何时局动荡，出头无日。 如今背井离乡，身无别物可恋，只带着许多竹简。这下子的意外，丢了骡子，失了书简。苏易甫痛不欲生，捶地大哭起来。 身旁妻子和一个老家仆只得俯身劝慰，引得旁人都感叹唏嘘。 周平王在车内也探头望见，于是吩咐姬掘突去看看何事喧哗，可有百姓受伤罹难。 不多时，姬掘突回禀是一个书生骡子和书卷坠崖，被水冲走，因此哭泣喧哗。 周平王好文，听得奏报后也是唏嘘不已，于是命人将苏易甫叫近身前，问了宗族姓名，得知苏易甫是周武王所封苏国后裔。 听说他随迁带的都是书简，便又问了苏易甫些许诗文典故，见他对答如流、举止妥当，料定是个才学之士。 想到镐京之难，百官缺位，急需人才，于是周平王心念一起，当即就封了苏易甫一个待诏内史之职，待到洛邑，正式下令，再走马上任。 苏易甫喜从天降，一瞬间就破涕为笑，赶紧叩谢王恩，直磕得泥浆四溅，待天子走远了才忙不迭从袖中掏出帕子来擦拭。 待回到自己队伍中去，苏易甫立马躲在家仆伞下，从行囊中取出笔墨来，抽出几只竹片，提笔记道：“重光协洽，庚子月，平王东迁洛邑。辛酉，过桃林，霁，王车陷。郑公掘突救驾，封卿士。”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镐京民苏易甫，乃天子远亲，其骡坠，失简，王特命召之，封近侍内史官……” 妻子在旁瞧见，嘲笑道：“看把你得意的，忘乎所以啦。史官所记，向来天子故事，王侯将相。你我升斗小民，哪能也记在史书上。” 苏易甫闻言大笑，把竹片递给妻子说道：“也对，记在家谱就好，那就劳烦贤妻刮去此句吧。” 说罢，让老家仆赶紧收好笔墨，他自己却昂首挺胸，大踏步跟上队伍去了。 小民苏易甫不会知道，数代之后，自己会有一位叫苏秦的后裔，搅动天下，改变整个华夏大地的格局。 行至村落避雨处，其他侯伯及大夫嬴开率军在外守卫，姬掘突带着一帮亲兵，安置照应周平王的歇脚之处。 周平王姬宜臼瞧见堂叔忙前忙后，甚是周到，一时兴起，张口就说道：“姬宜臼多蒙堂叔照料，感激不尽。汝刚继位不久，百废待兴，待之后堂叔有了子嗣，予一人有言在先，也封他做卿士。” 姬掘突却嗔怪道：“我王糊涂，哪有父子同作一官之理，难道我王是想在下将来国分为二、父子相残不成？” 周平王不禁一惊，忐忑道：“绝无此意，那要不本王收回成命？” 姬掘突怒道：“荒唐，天子之命，哪能戏言？况且我旦有子嗣，必是姬姓子孙，如何不封？” 周平王非常尴尬，不禁自问：“这可如何是好？” 姬掘突看时机正好，一字一句说道：“迁都洛邑，百业待兴。宫城室舍，多需营建。朝中尚无司徒当职，掘突不才，恳请我王下令，由在下领司徒之职，不知我王可否？” 地官司徒与天官冢宰、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一起，并为周礼六卿，掌管土地、人民、教化及劳役营造诸事，甚至在战时可以领天子之兵、行天子之令，位高权重。 周平王从未被人如此直接要官，一时有点语塞：“这……” 姬掘突立即挺身向前靠近周平王，说道：“没有我姬掘突，天子难道想做一个亡国之君。击退犬戎，保王周全，护王东迁，难道还配不上区区一个司徒吗？” 周平王顿时觉得一阵寒意，忙不迭说道：“配得，当然配得。” 接着他又补充道：“迁都诸事繁琐，朝中离乱，尚无称心人选；堂叔英才，烦请出任司徒一职，为本王分忧；他日子嗣，也可同封卿士。如此两全其美，甚好甚好。” 周平王虽有被胁迫之感，但是出于天子尊严，他的用词表示姬掘突出任司徒之命，并非自己受到威胁、被迫为之，而是国事当先的需要，天子自愿的诏令。 姬掘突赶忙作揖：“掘突谢过我王，待到洛邑，请我王正式颁旨”，说完转身大踏步离开了，留下周平王在原地心跳不已。 ------ ⒇.周武王时期，黄帝之孙、五帝之一的颛顼高阳氏后裔——忿生被封在苏国，后人追尊苏忿生为得姓始祖。 第9章 险象环生 等到高进和黎燕飞走出信息中心，坐回飞车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俩准备继续前往阿尔卑斯区追查绑架者的下落。 现在换到高进坐在驾驶位，黎燕飞在设备上检索从信息中心里得到的嫌疑人信息。除了吴四喜以外，其余两人的身份信息，系统追溯影像记录，很快给出了反馈。 一个人在阿尔卑斯区的垃圾清收站工作，名叫安达尔·汤姆森，另外一个是阿尔卑斯区食品工厂的工人张大友。 黎燕飞决定先去食品厂，工厂相对规范，好找一些。在他们后面，一辆黑色的飞车跟上了两个人。 黎燕飞很快就发现有人跟踪，在下个十字路口前，她指挥高进切换到人工驾驶并提速。 待到要转弯时，按规划路线本该右转时，她指挥高进改为了左转，随即在路边一排的停车位中切进去，关闭磁悬浮飞行引擎的同时，黎燕飞按下驾驶台侧一个按钮，车辆颜色从白色瞬间变化成深蓝色。 后视镜的影像里，那辆黑色的飞车接近，驾驶座上看着像一对夫妇。显然没有发现前车已经变色急停在路旁，黑车并未减速搜索目标，从他俩的头上飞了过去，黎燕飞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新月靓点”食品厂在大路的尽头，是一家以人工合成淀粉和合成糖为主要原料制造各类点心和糖果的月球食品加工企业，阿尔卑斯区的不少移民都在该厂工作。 说到具体工作，这些食品厂的在职人员，大多从事口味配方、成品试吃以及维护客户关系，而生产、销售、宣传和服务等常见工种，早已被人工智能替代。 两人来到了食品厂门口，保安检查了两人的证件，门口的视频窗口上，显示着全基地追踪协查高进的大幅照片，下方有提示：“涉嫌严重刑事案件，发现请立即上报”云云。 高进有些好奇，作为星际时代的工厂，居然还有原始的人类保安。看着保安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不禁对这个工厂管理的正规性心生疑虑。 黎燕飞不动声色地说明来意后，随着保安进入在老电影里才有的工厂保安室，见到了保安主管。 保安主管是一个腰圆臂粗的大个头，剃着平头，一个蒜头鼻有点滑稽，听闻高进和黎燕飞是张大友在地球上的远亲时，脸上堆出的笑挤得嘴角的赘肉发颤。 保安主管摘下帽子，扒拉着自己的头发，满头的皮屑顿时飞了起来。 黎燕飞不觉有些恶心，她很讨厌油腻的莽汉。 保安主管说张大友就在对面的品味初检室，今天有一批新配方点心出炉，试吃员都在等着品尝，可以带他俩去找他。 黎燕飞和高进对视了一眼，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职业的敏感性让她感觉莫名的警惕。 高进却大咧咧地率先迈步走出保安室，带路的保安跟着高进一起出门。 黎燕飞迟疑中，保安主管站起身，将帽子夹在胳肢窝下，右手打开，弯腰对着黎燕飞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正要迈出门的那一刻，前方陪着高进的保安，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黎燕飞，眼神里透露出耐人寻味的狡黠。 黎燕飞突然意识到他们两人走在前面，保安跟在身后的形势，既不合理又不安全。 她立即停下脚步准备采取防备姿势，正要开口叫住在前方快步行走的高进，却见跟着高进的保安将手摸向腰间。 黎燕飞立即反应过来，也要伸手去拔自己腰间的武器，余光却瞟见身后的保安主管向自己袭来。 黎燕飞一个侧身躲开袭击，拔武器的手转而飞速抓住了保安主管攻击自己的武器。 保安主管身材魁梧，势大力沉，黎燕飞被撞在门框上，脖子也被保安主管掐住。她不得不用尽背部全部的力量，对抗保安主管的压迫力。 黎燕飞挥出另一只拳头，砸向保安主管的面门。 保安主管仰头闪开，同时松开了掐住黎燕飞脖颈的手，却对着黎燕飞诡异地咧嘴嘲笑，随即按下了另一只手中的武器按钮。 黎燕飞始料未及，手中一麻，懊恼自己疏忽大意的同时，身体立刻瘫软下去。 失去知觉前，她看见高进也被电击枪击瘫在地上…… 晚间，常薰躺在基地医疗中心，仍然昏迷着。额头上被摔伤的位置，已经被急救人员清洗了伤口，做了简单包扎。 这是一间单独的医疗室，护士正在根据医生的指示给常薰身上的创口清创，并打了破伤风针。 医生让护士去安排住院观察病房，同时找找有没有身份信息可以联系伤者家属，仪器显示没有其他大碍，应该只是不太严重的外伤和脑震荡。 护士离开后，医生手持扫描设备，光线扫过常薰的躯体，旁边屏幕内同步呈现常薰的体内伤痕。 “肩头，左侧腰部、大腿，脚踝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内部无骨折或出血，其他部位未见外伤。现在开始扫描检查内脏……” “嗯，左肺气胸，压缩百分之九十，胸腔积液，需要穿刺导流。撞击力还是很大啊，肺都破了。” 仪器继续往下，“其他内脏未见损伤……嗯，大货车撞了，居然就这么点点伤，也不致命”，医生喃喃道。 “左侧大腿胫骨有骨裂，左侧大腿近骨盆处见环状撕裂伤，大腿动脉应该会出现破裂吧……” 医生一边说道，一边在旁边器械架上拿出了手术刀，沿着常薰大腿的伤口处切了下去，并迅速环切了一圈。常薰的大腿动脉被切断了，一股热血瞬间喷了起来。 常薰疼得一声大叫，猛然苏醒了过来。 看着面前的医生身上洒满了鲜血，血淋淋的右手拿着带血的手术刀，常薰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疼痛促使她低头看向自己裸露的左腿，表皮上带着车祸撞击伤口的大腿被整齐的割开了，正在汩汩地向外喷着热血。 医生被常薰这一声惊叫和突然坐起，震得呆住了一秒。可是一瞬间又眼露凶光，举起手术刀向常薰的脖颈刺来。 常薰未加思索，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格挡，手术刀噗的一声扎进了她的左臂，卡在了骨缝之间。 刀身摩擦着常薰的左臂桡骨，发出咔咔的声音。医生单手没有拔动，这才放下刚才一直拿在左手的扫描仪，腾出手来双手拔刀。 常薰忍住左臂的剧痛，右手顺势抓起医生放在她腿间的扫描仪，对着医生的头部就用力挥了过去。 扫描仪砸中了医生的太阳穴，医生侧倒在器械架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又用手去摸手术剪。 常薰强撑住自己站起来，左腿的鲜血还在喷涌，染红了床铺，淌在了地板上。她拼着一口气，用扫描仪继续对着医生连砸了两下，同时大口地喘气，却感觉肺里得不到空气。 看着医生已经被她砸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了，常薰才往后退去，虚脱中双手撑住了医疗床。 常薰看向被自己砸得头骨凹陷的医生，发现医生的两个眼球掉了出来，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重伤之下眼花了。 常薰感到口干心慌、意识有些迷糊。看向还在喷血的大腿，意识到自己即将失血过多而死。 她从器械架上抓起了一根压脉带，还好，长度足够，于是将其迅速绕过大腿根，使劲交叉拉紧，打结。大腿血脉被挤压住了，喷射的血流被暂时阻止，但还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涌血。 常薰环视这间医疗室，发现了墙角的手术机器人。她单腿支撑自己，努力地跳向机器人，把机器人拉回床边，打开电源。 带血的手指颤抖着，机器人正在启动，常薰嘴里默念着：“快、快”，她觉得天晕地旋，就快撑不住了。 系统启动完毕，常薰挣扎着拼尽全力点击了“急救——外伤止血”后，就仰面昏倒在了床上。 手术机器人头顶的激光扫描仪启动，扫过常薰的身体，停在了压脉带下方被切开的大腿处。 扫描器切换了红外显影，识别到了插着手术刀的手臂和大腿处血管断裂的伤口，机器人的系统设定让它优先选择处置大腿的伤口。 一个喷头伸了出来，迅速对伤口喷洒消毒液，并对创口附近进行了局部麻醉。 紧接着机器臂伸了过来，端头的机械手撑开了切口，另一只配合的机械手拉起了血管断口处的皮肤和肌肉。 又一只带着夹子的机械臂转了过来，伸进切口，向内钻进去，很快就从伤口里拉出了断裂的血管，昏迷的常薰不禁抽搐了一下。 第四只机械手凑过去，迅速用止血钳夹住了流血的动脉，止住了鲜血。 两只配合的机械手移开，一只机械手拎起了切口下方的皮肤，另外一只夹子手拉住了下方断裂的动脉血管。 又有两只机械手伸了过来，对创口附近再次进行了清洁和消毒。接着，机器人熟练地连接缝合血管，仔细扫描检查有无神经受损，然后开始缝合大腿创面。 终于大腿的伤势处理好了，机器人转回去扫描药柜，取得了注射器和抗生素，又给常薰打了一针。 随即机器人停在了常薰插着手术刀的手臂处，很遗憾，它的设计里面并没有拔刀这个程序。 常薰继续昏迷着，无法知道机器人在等着拔出手术刀。 机器人的屏幕上读着秒，时间一到，喷口对着常薰的手臂伤口喷了一次消毒液和凝血剂，屏幕上显示：“异常停止，需要人工介入。” 信息通过网络发给了医疗中心的后台，医疗室门口的红灯也亮了起来。 第10章 除害 食品厂的小型仓库里，左右货架上各摆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汇聚处，高进和黎燕飞被分别绑在两把椅子上。 安达尔·汤姆森皮肤黝黑，长得很敦实；一旁的张大友也显得五大三粗，看来是个健身爱好者。 两个人对视一眼，走上前分别给了高进和黎燕飞一个耳光。 汤姆森手指上的戒指在黎燕飞脸上刮出了一道血口，他的手掌打在了黎燕飞的颧骨上，震得他揉了揉手，咒骂道：“骨头还挺硬。” 脸被扇得火辣辣的高进醒了过来，瞥见了一旁被绑着的黎燕飞。这名陷入困境的女特工怒睁着眼睛，正在观察和判断当下的形势，打她的男人手指粗壮，皮肤粗糙，平时的工作一定跟体力有关。 两侧站着的正是他们要找的人，对面却是跟踪他们的黑车上，看着像夫妇的两个人，稍远一些的仓库门口还有两个人把风，一定就是偷袭他们的保安了。 黎燕飞扭头关心高进的情况，看着他右脸颊被扇出了五道红手印，身上没有别的伤，黎燕飞知道打他的张大友应该是个左撇子。 面前的年长者走上前两步，这人是个尖嘴猴腮的南亚人种，左耳上戴着一只金耳环，穿着一身花衬衣，脖子处隐约露出一只亚洲虎的纹身。 黎燕飞思索基地哪个地区、什么族群中会有这样的纹身，却没有头绪。 浑身打扮与年龄不符的耳环男说道：“两个人真能睡啊，再不醒，天都要亮啦。还是地球上好啊，天亮天黑都是真实的。我看着你俩，就不太真实”。 接着他转向高进说道：“说吧，你这位基地杀人嫌疑犯，来这里干什么”？ 他边说边举起从高进脸上扒拉下来的易容胶体，两指拎着晃了晃。黎燕飞发现耳环男的食指缺了一小截，这样的手无法完成精密的医疗手术。 高进活动牙床，扯动右脸，刚才被打的地方还火辣辣的疼。接着白了一眼对方，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杀人？通告上可没有说。” “不错，脑子还很清醒嘛”，另一个老妇人走近，她是个白人，原本金色的头发已经变得蓬松发白，挡不住的岁月使她的面部皮肤下垂，眼角布满了鱼尾纹，但是衰老却掩盖不了她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冷酷。 “现在你可是基地的头号通缉犯，没人救得了你们。如果你们听从月神的旨意和召唤。我们……” 老妇人环视了周围的同伙，挤出笑脸对高进说：“只有我们，还可以拯救你”。 高进看着老妇人贴近的伪善笑脸，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房屋尘封多年的腐朽味道，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拯救？现在我们俩可是被你们绑着的”，黎燕飞冷哼道。 老妇人直起腰来，对着黎燕飞说道：“你又是谁，为什么跟高进在一起？” “我是他女朋友”，情急之下，黎燕飞不想让高进乱说话。 高进偏着头看向黎燕飞，眼神里表露出质疑的架势，心想着：“咱俩关系进展能这么快？” 老妇人看了看黎燕飞，又看看高进，回头对黎燕飞嘲笑道：“你看着可比他年龄大。” “女大三，抱金砖。福气，你懂不懂”？高进大声的插话，让黎燕飞吃了一惊，心想：“这小子，真是油条啊。” 旁边的张大友又给高进呼了一大个大嘴巴子，骂道：“胡说八道，老实说，你们是来干嘛的？” 高进再次活动面部肌肉，放松被二次伤害的右脸颊，瞪了张大友一眼，说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当然是来找陷害我的王八蛋。” 张大友又举起了手，年长者拦下了他，对高进说道：“你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很遗憾，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是被陷害的。而现在，你又带着这位”……年长者看了看黎燕飞，笑眯眯地说道：“你女朋友。所以，她也被卷了进来。你是要救她呢，还是让她先走一步？” “嗯，先走一步好。你们既然已经抓到我了，她又没啥用，赶紧放了吧。” 张大友又呼了高进一耳光，“听不懂人话是吧，信不信老子先宰了她”。 旁边敦实的安达尔摸着手上的戒指，接了一句：“也可以我先享用之后再杀。” 老妇人咳了一声，装作好人的姿态对高进说道：“别傻了，配合我们，你们都能保命，月神也将宽恕你们。” 黎燕飞观察爱好扇高进耳光的张大友，这种莽撞的肌肉男不像是能做眼科手术的医生，于是她问道：“你们要我们配合什么？” 老妇人笑了笑，说道：“这就对了”。她用枯枝一般的手指指向高进说：“帮助我们毁掉‘逐日号’，你就是组织的功臣，不仅可以保证你女朋友的安全，还能得到组织的奖赏。” 高进充满蔑视地哼了一声，说道：“毁掉‘逐日号’？你想得太美了，一艘星际飞船哪有那么容易被毁掉，扔个炮仗还是点把火？别说我不会做出这种遗臭万年的叛徒行径。就算逼着我去干，我现在还是个杀人嫌疑犯，走进基地前就会被抓住枪毙了。” 老妇人耳朵里，智脑翻译模块转换出的英语，十分直白地向她转述了高进的意思。 她恶狠狠地摇了摇头：“不，我们可以帮你洗脱罪名，只要你配合。如若不然，你这个被扣作人质的女朋友，就必须死在你前面了。” “什么，你要她当人质？那对不起，我一丁点配合的想法都没有了”，高进尽量想拖延时间，虽然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脱身，但跟这群歹徒耗下去，总会找到机会。 老妇人手指哆嗦着，应该是年老后神经退化造成的症状，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金属匣，冷笑着揭开盖子后，一只蚊子飞了出来，它震动翅膀飘向了黎燕飞，悬停在她眼前。 老妇人得意地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手段，你可以成为杀人嫌犯，你的女朋友也可能成为月球基地的公贼叛徒。或者，死于一种传染整个基地的恶性病毒。” 高进瞬间想起了那只在地铁站叮咬他的蚊子，气愤地说道：“原来你们是用吸血的蚊子来陷害我的”！一旁的黎燕飞也大概明白了脑机设备基因污染会查到高进是怎么回事了。 耳环男阴笑一声，说道：“错了，这不是真蚊子，这是组织的机械仿生武器。盗取人类血液太小儿科了，它还可以监听、投毒，甚至破坏精密设备。我们伟大的组织，科技力量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对抗组织就是自寻死路。” 高进大笑一声：“只有蝇营狗苟之辈才会用这么恶心的东西当武器。” 黎燕飞冷不丁插了一句：“那为什么要陷害高进”，马上又补充了一句：“陷害我男朋友？” 安达尔·汤姆森弯下腰去，对着黎燕飞耳边说道：“怎么，心疼了。你男朋友只不过刚好被我们逮到了，谁叫他晚上不回家，坐着地铁乱跑。别是背着你去寻花问柳了吧？” 黎燕飞说道：“你胡说，地铁站那么多人，为什么选择他？” 安达尔·汤姆森发出了淫笑声，用手摸着黎燕飞受伤的脸颊，说道：“哎哟，谁叫你的小男朋友目前是‘逐日号’头号驾驶员呢？” 黎燕飞见对手入套，佯装怒斥道：“胡说，涉密人员的身份信息并不公开，你们是从哪里知道的？” 耳环男警觉起来，对自己的同伙说道：“这个女娃不对劲，她和这小子一起行动，像一个警察，先给她点颜色。” 老妇人立即在自己智脑投射出的操作界面上点击，对着蚊子发出指令。 突然，黎燕飞的眼睛里射出一道激光，烧毁了蚊子。 风驰电掣之间，只听见如同气球爆裂的声音，黎燕飞的躯体爆裂开，一个金属机器人暴起腾在半空中，踢向看守高进的张大友。 在所有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之中，捆绑黎燕飞的椅子上只剩下一副空空的皮囊。 张大友被机器人一脚踢飞，重重地撞在一旁的货架上，随即扑倒在地，货架倒塌下来，人造淀粉撒了一地，激起浓厚的粉尘。 躲在门口望风的两个保安最早反应过来，举起电棍就冲了过来，老妇人和耳环男则匆忙后撤。 机器人没有理会，而是跃向椅子背后愣神的安达尔·汤姆森。 脱去躯壳的它，身形像一只猿猴一样敏捷，它一把抓住目标的脖颈，将他从自己肩头处甩翻按倒，随即采用半跪姿势用膝盖顶住安达尔的脖子，手腕处弹出一段金属丝，捆缚住敌人的双手后大叫道：“都不许动”。 观战的高进都傻了，他没想到月基安全部的特工、人模人样的黎燕飞会是个机器人。 两名保安无视机器人黎燕飞的警告，愣神一下又冲了上来，机器人抬起手臂，两枚弩箭射出，正中二人的胸口。 两名保安齐声闷哼扑在地上，开启的电棍触及身体，让两具尸首在地上不断抽搐，像两条挣扎的将死之鱼。 耳环男发现小仓库处于一定的密闭状态，人造淀粉的粉尘还不够浓密，他眼疾手快，扯过旁边未封口的淀粉袋就扬了起来。 机器人见状立即展开了手臂处的防护盾，拉住捆绑着高进的椅子，将防护盾撑在他身前往后撤退。 机器人抬起另一只手臂，弩箭再次连续发射，几枚箭矢密集地扎入耳环男的心口，却未能阻止他按燃手中的打火机。 爆炸的火光顺着打火机瞬间蔓延，气浪和火焰推着支撑护盾的机器人向后飞去，带着高进一起撞向了墙壁。 爆炸结束后，前门被撞开，几个身影冲了进来。 待到硝烟散去，高进倒躺在椅背上，只是脚底板冒着烟火。他躺在地上回头看向身后的机器人，却发现机器人由于只顾保护高进，被爆炸的冲击波重损，垂头瘫在墙边，身上迸裂出电火花和燃烧的火苗。 郑如龙部长和几名特工走近高进，有人先帮着高进扑灭脚底的余火，有人在检查地上横七竖八的歹徒。 被爆炸震晕并幸存的安达尔·汤姆森，身上火苗被扑灭后，已经被控制起来，抬出了现场。 耳环男和老妇人身上都冒着火趴在地上，发出焦糊的蛋白质气味。老妇人的蓬松头发已经燎光了，被烧黑的脑袋血肉模糊。耳环男更是浑身焦黑，一只手已经仅剩一点皮筋相连。特工检查了二人，对着部长摇了摇头。 摆脱束缚的高进见到郑如龙，他指着毁坏失能的机器人，哭丧着脸说道：“郑部长，黎燕飞，她……她牺牲了。” 高进心里想哭，虽然接触时间不长，黎燕飞洒脱、干练的个性让他生出亲切感。两人共同追查线索、经历危险的过程，更让他心中难以割舍。想到特工黎燕飞居然是个伪装着人类皮囊的机器人，他又觉得就这么哭的话有点可笑。 一个特工掀开货架，一节金属管刺穿了张大友的右腹。插在货架上的他，口角边流淌出一滩血迹，特工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脉搏，确认这名犯罪分子也已经死亡。 特工见状叹了口气：“真是一群亡命之徒。” 郑如龙说道：“特工行动需要检讨，月球基地的建筑结构特殊，行动时多使用破坏力较小的武器。而处置突发情况的时候，连弩枪作为动能武器不能瞬间让敌人失去行动力，会引发爆炸的火药武器、激光武器也有可能受限。” “应当和武器研发部门提一下，能否将连弩枪的箭头改造成中靶后触发电击麻痹。” “还有，小黎啊，平时训练时注意一下力度。你看看你，嫌疑犯都被你一脚踹死了。” 黎燕飞从门外进入仓库，回道：“明白，行动复盘后第一时间提交报告”，然后就直愣愣地杵在高进面前。 高进再一次傻眼了，他看看活生生的黎燕飞，又看看椅子上烧焦的人类皮囊，还有“牺牲”的机器人黎燕飞，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去，终结者啊！” 黎燕飞晃了晃手中的体感装置，骄傲地说道：“机器特工还是我通过体感遥控的。” “你……还要操控，技术那么落后的吗”？高进被戏耍后，装作生气怼道。 “根据国际公约，不能制造军事用途的自主人工智能机器士兵，包括可执行毙伤任务的特工机器；况且，底层代码不允许机器人在非受控的情况下危害人类生命”，黎燕飞微笑着回答。 虽然是通过远程操控的外表仿生机器人和高进一起执行的潜逃任务，但是一路上高进的表现，让黎燕飞对他颇有好感。 郑如龙拍拍高进，说道：“好了，回头细说。现在的你，基本上排除了嫌疑，恭喜你。” 高进闻言，立即向郑如龙部长敬礼：“谢谢郑部长，什么叫基本排除啊？完全没有嫌疑好不好”，同时他感激地看向黎燕飞，说道：“多亏了你……的特工机器人，这件事终于了结了。” 没想到黎燕飞却回了一句：“不，这群歹徒里，没有能够实施眼球移植手术的人，潜伏的光照会团伙还没有被铲除干净。” 高进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道：“啊，这个事儿你不会还认为是我干的吧？” 黎燕飞装作认真，故意说道：“驾驶星际飞船的手，也具备实施手术的能力。” 高进闻言哭笑不得，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个犀利的女人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郑如龙脸色阴郁地说道：“高进，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高进十分诧异地看着安全部长，心想难道郑部长还要把自己关押起来，直到所有嫌疑犯全部落网，自己才能洗脱罪名？ 郑如龙却说道：“你的队友出事了，常薰在医疗中心。” 高进闻言，急得忙问道：“常薰，薰姐怎么了？” “边走边说”，郑如龙带队离去，现场交给了善后的特工。 第11章 三千年前的迁徙 ====== 公元前七百七十零年十二月九日 重光协洽-辛丑月-丙申日 荧惑冲五诸侯 太白守垒壁 填星伴月守昴宿 ====== 周平王姬宜臼，在群臣的簇拥下，登上了洛邑北面的邙山。 背后的山坡上，道路上，站满了跟随的士卒和民众。 周平王远眺洛邑，迎风展开双臂，感叹道：“终于到了，本王新的都城，就在眼前。” 大夫嬴开向周平王道贺，说道：“恭喜我王，顺利到达洛邑。大王请看，身后这数万百姓，就是大王的民心，就是大周的天下。” 周平王回转身体，看着山下乌央乌央聚集成一片片的士民百姓队伍，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未曾想，山下顿时响起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周天子万岁，大周千秋万载”，不少民众跪拜了下去，向着山头叩拜。 嬴开立刻说道：“我王英明，当初启程，即让百姓自行选择是否随王东迁，如今看来，我王之贤明宽仁，非但没有让士族庶民背弃大王，反而使得天下万兆民众，因为大王的至善真诚而归心。我王，一代圣王也！” 随即嬴开三呼万岁，朝着周平王顶礼膜拜。 周平王开心地大笑起来，回道：“快快平身。秦地百姓，历代衷心拥戴周天子，为我朝镇守西境。大夫嬴开，历来忠诚致信，助本王驱逐犬戎有功。” “如今，又率精兵一路沿途护送本王东迁，顺利抵达洛邑。如此功业，当如其他诸侯一般，得到赏赐。” “本王有旨——嬴开，封秦侯、建秦国；享诸侯祭祀、与诸国通使；佩剑上殿，见天子不跪。” 嬴开顿觉夙愿成就，立刻就想下跪谢恩。 周平王身边站着的郑伯姬掘突问了一句：“我王且慢，今日大王既然要封嬴开为侯、建秦国，敢问大王，将嬴开封在何地啊？大王天下，何处还有未分封的土地啊？难不成要把秦国封在这洛邑，那大王又迁去哪儿呢？” 周平王十分尴尬，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语道：“是啊，封在哪里呢”？秦地太小，如今既然封了嬴开秦侯，还让秦国处于偏僻贫瘠的西垂边地，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旁边的晋侯忙站出来打圆场：“启禀我王。嬴氏，上古先贤伯益（大费）之后，先祖有治水之功。嬴秦起于秦非子，历五代，今日平乱护王有功，方被我王封侯。” “嬴氏既然兴于秦地，而今嬴开功业非凡，当依秦地封国为妥。岐山以西，本为我朝祖宗之地，今被西戎侵占，秦公如能率兵夺回，大王不如就将这些地方加封给秦公吧。” 周平王一看晋侯给他解围，方法又是妥当，忙点头应允道：“好好好，此法甚好。秦国以其祖地为根基，既无须迁徙，又可扩地数百里。嬴开，哦，秦国君，可否啊”？ 秦君嬴开也别无他法，能得封侯建国，已是大喜之事。只是这额外的封地，还要难为自己去抢。大王落魄如此，也是滑稽。 嬴开即刻下跪谢恩，称颂天子。 安抚好秦侯嬴开，周平王又转身看向晋侯，称颂道：“勤王之功，晋侯大义。赐族父姬仇，郁金香酒，彤弓彤矢，卢弓卢矢，马四匹。” 遂又命人叫来苏易甫，取笔墨来记，周平王踱步斟酌，亲颂《文侯之命》一篇。又令广布天下、万民褒扬。 幸运成为周平王待诏内史的苏易甫，随即面带喜色，依着周天子口诵，运笔如飞。 周平王诵完，苏易甫将成稿绢帛敬奉于诸侯传阅。卫侯姬和读罢上前一步向天子施礼，称赞道：“我王好文采。” 周平王心情舒畅，见卫侯说话，方觉遗漏这位元老未加封赏，忙问道：“卫侯该得如何赏赐？” 姬和谦让道：“老朽年迈，仅效车马之力，无须大王赏赐。” 周平王见卫侯满头白发，不禁心动说道：“卫侯啊，您老年已耄耋，尚为国效力奔波，予一人赐您老公爵之位可好？” 卫公姬和想要下跪谢恩，周平王扶住了他，忙说道：“卫公年迈，德行高尚，堪为诸侯表率。您不必跪了，快起来。” 随即，周平王兴致勃勃，又现场赋诗一首，令苏易甫提笔速记，名为《淇奥》，盛赞姬和美德及治国政绩。 在场的诸侯大臣，莫不为年轻天子的文采啧啧称奇。 周平王下令暂驻扎洛邑城外，大司马随秦君嬴开带兵四周驻扎守卫。 又派太宰带人入城接引，清理布置宫殿后再择吉日正式迁入城中，同日在新的宗庙举行祭祀大典。 另命小司徒勘土、验户、量田，以便安置百姓。 驻扎后两三日，管理诸侯的宗伯报告周天子，之前派出去通知东方诸侯国到洛邑觐见天子的使者队伍，已经陆续回来。 诸侯却尽皆回禀：“天佑大周，恭贺大王迁都；本国各有公事烦扰，容他日得闲来拜。” 得到传报，周平王恼怒又无奈。镐京之祸，人心乱了，这个天下共主并不好当。 看着崭新的洛邑，回想起残破的旧日王都、祖庙宫殿被毁后草草埋藏的祭祀神器、妃子宫人哭天抢地的悲泣声，周平王姬宜臼不禁潸然泪下，再也没有迁都履新之喜，只有世道苍凉之悲。 冬阳当空、炫目灼心，洛邑上空诡异地飘着一朵孤独的圆盘状云。 云朵里，一团光影面前的感应设备，正在将光影的意识刻录成记录信息。 “社群演化趋向分裂，世袭的贵族将跌下神坛，无数的小人物将走向历史前台，推动社会演化出更利于大众思想的行为模式。熵增变得明显，文明又开始富有多样的创造力……” 公元前七百七十年，周平王迁都洛邑，史称“平王东迁”。 从东周建立开始，天下共主的周天子被架空，诸侯之间互相攻伐愈演愈烈，礼崩乐坏，山河沸腾，历史进入到了春秋时代。 历代由于气候、战乱或统治的需要而决策迁都的帝王将相，可否想象得到——未来的某一天，华夏的子孙将会迁徙离开地球。 绵亘万年的中华文明，将走向星际时代，在祖先一直仰望哲思的星空中继续繁衍生息下去。 第12章 生化杀手 ====== 公元二三二零年十月四日 上章困敦-丙戊月-壬辰日 荧惑辰星犯太微 太白在氐 岁星在昴毕间 见两芒角 镇星守垒 ====== “暗中活动的敌人太猖獗了。对了，假装带我逃跑的时候，就是你的替身吧，对不对？” 高进在车上听说了常薰遭遇车祸的事情，一车人都变得很沉默。 他不喜欢沉闷的气氛，开始主动跟黎燕飞交流，表示很佩服她的策略。 “是的，考虑到月球基地特工的外勤工作实际，肉身始终受限于环境。安全部训练过一些非常规行动方案，也是出于保护特工人身安全的初衷。” “况且，敌人有机械蚊子，就不允许我们有机械特工吗？你跟这伙人耍嘴皮子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在外面就位等着收网了。” “啊？郑部长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这个时候你又傻了，你的追踪针是白打的吗？” 受到嘲笑的高进忍不住摸了摸追踪器的植入点，其实隔着衣物他啥也摸不到，就是心理作用觉得有点痒。 凌晨，常薰在医疗中心的病房里醒了过来，此时距离抽签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儿子刘载誉趴在床边睡觉，并没有察觉到妈妈醒了。 常薰半睁着眼，朦胧间看见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她立马紧张了起来，双手使劲想撑起身体来戒备。 医生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说道：“常薰，别紧张，没事了。” 常薰完全清醒了，她这才看清楚正在检查她身体状况的是医疗中心的秦晓林博士。 秦博士回头打开了门，招呼外面的人进来。 萧副总指挥，“追日号”测试驾驶组长韦子见，还有其他几名队友都站在了她的床边，却没见到高进和五号后备操作手齐小白。 萧副总指挥关心地问道：“小常，感觉怎么样？” 常薰努力地点了点头，准备举起右手给看望自己的副总指挥敬礼。 旁边的秦博士放下手上的检查仪器，阻止住常薰举起的手，说道：“还好手术机器人介入得及时，再晚一点，就救不过来了。你腿部的大动脉受创出血，太危险了。” 萧副总指挥说道：“还好护士及时发现了昏迷受伤的你，基地晚间值班人员也收到了你的生命紧急信号，我们安排秦博士赶回来组织紧急抢救，否则真是很危险。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常薰正要说话，郑如龙部长带着高进一行人也赶到了。郑部长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来人不要大声惊醒熟睡的小孩儿。 高进一看见躺在病床上，头部、手臂和腿上都裹满纱布的搭档常薰，急切地走到床边，托起常薰的手轻声问道：“常薰姐，感觉还好吗？” 韦子见跟高进解释在人工智能全面辅助社会运行秩序的时代，常薰接孩子时会遭遇车祸很蹊跷。 郑部长又补充道：“无人驾驶大货车突发系统故障，运输公司查过了，很干净，没查出什么问题。” 高进不禁问道：“郑部长，你的意思是怀疑车祸不是意外？” 常薰输血后还需要恢复，各处创口也还隐隐作痛，她的声音显得虚弱。 “萧副总、郑部长，我被车子撞了送到医疗中心，在伤势和药物作用下，本来是处于昏迷中的。” “但是我被剧痛弄醒了，一个医生举着手术刀袭击我，我的腿好像是被他切开的，我不确定。” 高进看向韦子见和队友们，黎燕飞也看向郑部长，这已经是谋杀嫌疑了，可常薰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震惊。 “医生拿手术刀向我扎来，我记得我用手臂挡住刀跟他搏斗，后来我抓到了某个仪器，砸了他的头，砸了好几下，他就没动了。” 常薰单手撑着自己，想让自己稍稍坐起来一点与众人说话。 高进见状立即调整床位，抬起了常薰的上半身。 “然后我感觉我的腿在大量失血，在昏过去之前我找到了墙角的手术机器人，我开启了急救程序，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医生死了吗？我感觉我把他眼珠子都砸出来了”，常薰补充道。 “眼珠子”？黎燕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秦晓林博士咳了一声：“我来说吧。护士发现治疗室出现紧急信号，系统后台也收到了手术机器人的中断报警，因为常薰的手臂上插着手术刀，手术机器人的程序对这种情况并未设定是否能够拔除。” “护士进来时，发现先前收治常薰的医生已经死了，便立即叫来了其他同事，对常薰采取了进一步的抢救措施。” “对了，这期间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 “死掉的医生叫李志超，但是除了颅骨凹陷，没有流血。我们对他进行扫描时发现了异常，所以临时进行了简单的解剖检查。” “这个李志超，是个高度拟态的人造人。” “什么”？众人都发出了惊叹。 “是的，准确的说，是个半人半机器的生化人，这是国际法明令禁止的违反生物科技伦理的行为。” 秦博士做出了补充，他学着之前郑部长的样子，示意大家小声些，不要惊着趴在常薰身边睡觉的刘载誉小朋友。 “嗯，出于医疗目的对人体植入机械部件，或者依照国际准则制造的仿人体外形机器人都没有问题。” “但是半人半机器的生化人，模糊了人类伦理定义和人性边界，国际科学界和哲学理论界对此争议极大，目前是星合组织——星际人工智能及生物科技署明令禁止的，我们不排除有地下秘密组织在偷偷制造这种生化人”。做出补充解释的是郑如龙部长的助理霍鸣春。 “尸体在哪里”？郑部长问道。 “在停尸间”，秦博士接着说道：“这个李志超，刚到医院不久，大概三个月吧。资料上没有亲属，他作为医疗技术人员从地球移民到月球基地，平时工作也没见什么异常情况。” 郑如龙部长安排霍鸣春立刻去停尸房查看尸体，同时吩咐叫上一名医生安排速检，检查李志超脱落的眼球是否能测到基因。 秦博士看了看常薰，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看向萧明纲，犹豫地说道：“萧副总……” 萧明纲眼睛有点发红，却很坚定地说：“小齐已经牺牲了，小常活着已经是幸运，你说吧。” “什么，小齐姐”？高进这一声惊呼，终于吵醒了熟睡的孩子。 刘载誉扑在妈妈胸口，流起泪来，关心妈妈怎么样，问着妈妈疼不疼。 大家都有些伤感，常薰却努力维持着笑容，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黎燕飞赶紧上前，像个知心的大姐姐，哄着刘载誉不要哭。 萧明纲告诉众人，驾驶组成员齐小白在晚间跑步的时候，心脏骤停，救援组赶到的时候，已经抢救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每个队员都是严格筛选的体质优异者”，高进难以置信。 “救援组现场急救时，在小齐的心口发现了细微的灼烧痕迹，生命监控设备也记录到了一瞬间强烈的心电紊乱。” “聚能电磁枪”，黎燕飞闻言后脱口而出。 萧明纲看着大家，悲伤地点了点头。 韦子见难过地说了一句：“小齐的孩子才七个月大，还不怎么会叫妈妈。” 病房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高进握紧了拳头，在场的其他成员们也咬紧牙强忍着泪水。每个人都对失去同伴心情沉痛，更对敌人的残忍狡猾感到无言的愤怒。 不多时，霍鸣春回来了，带回了两个情况。 第一，李志超的外貌和吴四喜一模一样，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即人造人在两处医疗机构伪造的不同身份。 第二，眼球的dnA速检结果，是卡尔·斐迪南的。也就是说，这名人造人移植了斐迪南的眼球，用于破解脑机设备，盗取盘古计划的详细资料。 郑如龙不禁感叹对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黎燕飞却发出了一个疑问：“人造人，有能力给自己移植眼球吗？” 黎燕飞申请再次到信息中心检索所有基地在册医生的资料。有必要时，申请使用“嫦娥”系统查找案发时间内的可疑人物，特别是没有不在场证据的职业医生。 萧明纲建议郑如龙稍等一会儿，待这里安排好了，让高进陪着黎燕飞，还有几名特工一起去。 萧副总指挥心中有两层意思，一是想把高进受牵连这件事转化成为他全程主动参与破案的态度和功绩，二是常薰的事情还没讲完，他想作为队友的高进目前要在现场。 高进愤恨地说道：“必须消灭这群恐怖分子，必须给薰姐和小齐姐报仇雪恨。” 郑如龙表示了同意，告诉黎燕飞等一下这里安排完以后，会由霍鸣春带队审讯抓到的嫌犯，还要侦查小齐遇害和常薰被袭击的线索。 常薰心有灵犀，安慰好了刘载誉，并请秦博士叫来护士把儿子哄出了病房，交给了门口守候着的常薰父母。 病房的所有人，暂时稳定了情绪。萧明纲开口说道：“小齐是昨天夜里遇害的，被人发现时，倒在路边的银杏树下，我们判断是夜跑锻炼时被定向能武器攻击的。” “凶手应该使用的是电磁狙击枪，躲在树丛里从远距离射杀，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凶手的痕迹。” “事后通过向小齐家属了解情况进行分析，凶手应该是摸清了小齐的活动规律，才选择了她中途休息的最佳时机下手的。” “同时，我们收到报告，各行星基地也有类似情况，敌特分子活动十分猖狂。” “总部已经要求提升安保级别，同时要求报名盘古计划的各岗位工作人员注意人身安全，加强防范意识。” “请大家放心，郑部长已经安排安全部门追查线索，对敌人的破坏和暗杀行动，基地一定会坚决打击；对敌对分子，一定会追查到底、彻底清除。” 郑如龙随即分析道：“目前来看，自我保护和安防措施的加强是当务之急。” “敌人的手段很高明，安全部启用‘嫦娥’系统，筛查了案发时月球基地所有人的时空线索，暂时还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出现在小齐遇害现场。” “郑部长，真有这种可能吗？” 高进对于有人能躲过“嫦娥”系统的大数据筛查很不解，除非他能隐身并在各种系统中抹去自己存在的信息。 “确实有这种可能。凶手可以穿着军事级别的隐身作战服，而且自从来到月球基地，就完全断绝数字通讯，脱离所有数字化生活。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所有的监控画面和网络系统中消失”，郑部长给了高进肯定的答复。 看着高进难以置信的眼神，郑部长又补充道：“这样的人如同避世的苦行僧，与整个世俗社会隔离。” 第13章 向队友说再见 “秦博士，说说小常的情况吧”，感觉铺垫得差不多了，萧明纲向秦晓林示意道。 秦晓林博士叹了一口气，声音低缓地说道：“常薰，我很抱歉。你的腿伤需要非常漫长的恢复期。关键是你的手臂，在你与凶手搏斗和反抗中，肌腱和神经受到了严重的断裂伤。” “虽然医疗中心通过手术保住了你的手臂，我们也穷尽了一切办法，但是还是留下了永久性的后遗症。” “你被修复的肌腱十分脆弱，手臂神经的受创影响到你手部机能的恢复。也许通过长时间的理疗可以恢复部分功能，可是未来的几年内，你的左手都缺乏握力，也很难及时响应大脑的指令。” 秦晓林停顿了一下，常薰也紧咬着牙关，在等待自己可能已经预料到的后果。 “非常抱歉，医疗中心已经尽力，你可能没有条件，参与盘古计划了”。秦晓林说完，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常薰抬头望向天花板，但是两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脸颊，她忍住没有哭出来。 韦子见不愿意就此放弃自己的队友，他询问道：“做一些机械性的改造，尽快恢复常薰的手部功能呢？” 秦晓林看了一眼萧明纲，摇摇头说道：“这个涉及任务人选的公平性，就算可以改造，能不能通过抽签系统的审核还不好说。” “另外，这种破坏性的机械替换手术也需要小常自己认可，毕竟伤手是可以慢慢锻炼并自然恢复的，只是时间长一些。” 高进使劲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他悲痛地扑在墙上，用拳头捶打墙壁。他自己失去熟悉的搭档还是其次，关键这对常薰不公平，更对她年幼的孩子不公平。 末日危机将临，被排除在抽签人选之外，相当于将眼见可以求生的大门当面关闭。 其他的测试组队员，也强忍着不哭出声来，有些队友回过头去，不停地抹着眼泪。 只有年龄最小的女测试飞行员米多多没法忍住，哭出声来，趴在常薰腿边哭喊着常姐。 常薰想到了儿子刘载誉，也想到了前夫与自己的争执。 她强忍着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心里默默鼓励自己道：“常薰，别怕，虽然不能参加任务，但是至少儿子没有人能抢走了。仔仔，永远会在自己身边。妈妈可以陪着你一起长大，坚强地面对命运和挑战。” 常薰用右手抹掉眼泪，强作开心地安慰众人道：“没事儿，我还是咱们基地的人。等我恢复好了，一定会随着下一批舰队去跟大家汇合。” “我们永远是一个组的队友，加油，都不要气馁。挑战未来，永不言败”！常薰说出了月球联合防卫军的誓言。 萧明纲红着眼睛，端正地向自己的优秀部下敬了一个礼，掷地有声地回道：“永不言败。” 其他人也挂着泪痕，一齐立正，向常薰行礼致敬。常薰强撑起上半身，右手五指并拢，庄重地向所有人回礼。 郑部长留下安保人员守护常薰的安全后，便带着助理霍鸣春离开医疗中心，回基地提审嫌犯安达尔·汤姆森。 高进则随着黎燕飞和几个特工，一起返回信息中心查询更多的线索，好在协查通报已经撤销，这次参与行动他不用再伪装自己了。 韦子见带着其他组员，集体返回基地。郑部长要求尽量一起行动，避免再有危险发生。 高进在路上和黎燕飞讨论了整个事件，并对常薰不能参加任务深表惋惜。 一路上的警卫力量明显加强了，每个路口都见到了执勤的人类警卫和沿途巡逻的安保机器人，并在检查路过车辆和行人的身份信息。 等一行人到达信息中心，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高进还是坐在黎燕飞身边，一起检索整个基地的医生资料。 黎燕飞在界面上调出了列表，然后在右侧的查询界面里，将前日夜间到次日凌晨的监控和个人定位追踪数据拉了出来，然后启动数据分析程序。 挨个排查后，并未检索到时空存在重叠和有嫌疑的医生信息。其他接入“嫦娥”系统进行分析的特工人员也没有得到有效的信息，大家纷纷摇头示意，神情里都有些沮丧。 所有人都在思索办法的间隙，高进从口袋里掏出他和夏若雪的照片，若有所思。 黎燕飞一眼瞥见，觉得照片上的女孩很好看，脱口问道：“女友还是老婆？” 高进慌忙将照片收起来，敷衍道：“都不是……” 尴尬间，霍鸣春联系上了黎燕飞，通知她安达尔·汤姆森的审讯有了突破。 黎燕飞调整智脑的显示方式，将霍鸣春的实时虚拟影像投射在她和高进的面前。 审讯获知——安达尔在地球上由于收入不足，受人撺掇让孩子入读了廉价的非法学校。 但是学校设置在地下避难所一处废弃的建筑内，空气过滤系统早已被污染，孩子因此患上了辐射症，需要一大笔钱长期治疗。 为了挣更多的钱救孩子，不拖累妻子，他独自移民到了月球工作。 地球上的秘密组织控制了安达尔的妻儿，要求他为组织卖命，否则会杀掉他的家人。 只要安达尔配合的话，秘密组织会给他妻子一大笔钱用于孩子的治疗，所以安达尔接受艾丽丝的领导，参与了很多秘密违法活动。 但是，安达尔的级别比较低，他不知道地球组织的情况，也没有资格直接联系。 安达尔的上级就是那个已死的老妇人——艾丽丝，她是上海区月球移民自发组织沐月会的会长，被社员称为艾丽丝妈妈，几个犯罪分子都是在沐月会被洗脑后加入的。 艾丽丝的上级通过暗网与她联系并下达指令，对方的信息技术能力极强，这给基地安全部信息安全处的工作带来了挑战。 而常薰的遇袭事件不是意外，常薰的前夫刘守忠，也加入了沐月会。 这伙人是从他那里摸到了常薰的作息规律和当天接孩子的时间安排，已经有外勤同事去带刘守忠回来接受调查了。 撞常薰的大货车也是受这伙人控制的，有人对货车的自动驾驶系统动了手脚，然后利用远程设备遥控货车引发车祸。 同时，霍鸣春查到一个值得关注的情报——货车登记在环球生物回收科技公司（gBr）月球分支机构的名下，很多试图获得更好薪水的工人都是通过这家公司应聘来到月球的。 高进和黎燕飞立即调出了长安区“静海”医疗诊所的注册信息，在登记股东栏，法人“吴四喜”的下方，赫然列出了“环球生物回收科技有限公司月球长安区分公司。”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黎燕飞马上查看这家公司的信息。其注册地在月球基地医疗中心行政区3-105室，独资法人：李志超。 高进泄气地往椅子后面一靠，叹气道：“李志超就是吴四喜，这俩货是同一个人造人。目前的线索就像个莫比乌斯环，绕一大圈后是个死循环，我们需要新的破局点。” 虚拟影像里，霍鸣春对两人说道：“是的，目前所有的症结都指向了地球，除非我们在地球上以及这家公司的总部还能挖出些新的线索来。” “那杀害小齐姐的凶手呢”？高进追问。 “郑部长已经动员人手进行全基地入户排查，这样做虽然工作量极大，需要的时间也很长，但是你放心，只要他还在月球上，我们总会抓到他。” “地月空港那边，安全部会增派人手严格核查，想必杀手没这么大胆子顶风乘船潜逃。以他的行事风格分析，继续潜伏才是最佳选择。” 沟通完所有已知情报，霍鸣春提醒了高进和黎燕飞：“对了，抽签时间马上到了，别忘记参加，祝你们好运。” 黎燕飞立即反应过来：“霍助理，你没有报名吗？” 霍鸣春笑了笑：“下周我就三十六岁了，所以不跟大家抢这份荣誉比较好。再说，郑部长在月球基地也需要帮手。” 看到黎燕飞的表情有些怅然若失，霍鸣春调侃道：“嗨，你先能中签再说吧。就算中签，也不是马上就起航嘛，到时候再道别也不迟。” 黎燕飞向霍鸣春的通讯影像敬礼，说道：“好的，霍助理。” 高进也跟着行礼致敬，霍鸣春微笑着关闭了通讯。 很快，黎燕飞眼前的智脑虚拟画面上收到了抽签通知，并自动跳转至抽签页面。 高进使用信息中心的设备，验证了自己的身份信息后也登录了抽签系统。 整个月球基地、地球各个地下避难所、火星基地、各太空站、运输飞船……所有自愿报名参与任务的人类都在屏息等待这事关生死存亡的一刻。 第2章 灭陈 仪行父畅饮谈笑间，发现一旁尴尬伫立、神情阴沉的夏徵舒，于是满脸堆笑道：“哎，失礼失礼，怎能只顾我等欢愉，忘了夏大夫呢。如此贤子忠心，君上当赏才好啊！” “要赏要赏，要重重地赏”，陈侯抚须思量，紧接着轻拍夏姬的脸颊，笑道：“寡人想到了，不如寡人也建个鹿苑，让汝子兼管鹿苑可好？” “这……” 孔宁与仪行父惊诧地对视一眼。先不说会不会逾越礼制，引得诸侯国不满。如今陈国这个蕞尔小国，国力羸弱，大造鹿苑，怕是会贻笑大方。 还是夏姬会打圆场，看到两人质疑的神情，忙说道：“哎呀，君上，我儿袭其父爵，已是知足。献些鹿肉答谢陈侯，何必再行赏赐。” “对哦，已承父爵。” 陈侯饮下一杯酒，乘兴说道：“夏大夫，相貌堂堂，勇武忠心，还替寡人执掌兵马。既是幼年丧父，夏姬又是如此可人，鹿苑一事既然不妥，不如做寡人的螟蛉子如何？” 夏姬心头一沉，她知道儿子自幼父子情深。自从丈夫离世，儿子更是时常祭拜、感怀父恩。 如今陈侯借酒要收儿子为义子，面对堂下还有两个与自己有露水情缘，至今关系不清不楚，此刻却放肆嬉笑的孔宁、仪行父，不禁心里捏了一把汗。 没想到，夏徵舒倒是轻笑一声，挤出得意的神情，向陈侯行礼道：“多谢君上美意，夏徵舒诚惶诚恐。” “哎，谢什么啊，还不改口拜见义父”，孔宁跟着起哄道。 夏徵舒气宇轩昂地走到陈侯面前，掀开袍子，单膝跪地向陈侯拜礼敬酒，说道：“多谢君上，夏徵舒祝君上万岁千秋。” 陈侯高兴地举杯一饮而尽，借着酒意高声乐道：“好，哈哈。” 仪行父皱了皱眉头，觉得夏徵舒既没有改口称义父，又没有双膝跪拜，似乎有些失礼。 这一幕却被陈侯看见，指着他笑道：“哎，诸位快看，仪行父大人不乐意了，哈哈哈。” 仪行父有些好气：“君上收义子，我有啥不乐意的？” 陈侯一口饮干杯中酒，带着酒意，眉飞色舞地说道：“仪行父大人啊，你不觉得此儿样貌，与大人你有几分相似吗？你我三人中，最早与夏姬共度春宵可是大人你啊，难不成，此儿实为仪行父大人亲子，故而有些不乐意。哈哈……” 笑罢，陈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夏姬，似乎为了表达自己未能占得先机的不满，悄悄用手使劲拧了一把夏姬。 当着儿子的面，本是寄人篱下、忍辱求生的夏姬也有些不乐意，躲开陈侯猥琐的袭击后，赶忙调和气氛道：“哎呀，君上你说啥呢，这不是取笑贱妾嘛。既是开怀畅饮，何必谈些陈年旧事。” 却不料夏徵舒毫不在意，反而说道：“娘亲，良辰佳期，此酒略显燥烈。何不取娘亲今年亲酿的‘春日尽’，请君上及两位大人，一醉方休？” 夏姬看儿子并未因众人调侃而气恼，反让自己取新酒助兴，心里顿时高兴激动。 儿子能如此体贴自己的苦心，真是不枉自己这么多年来受尽委屈，将他拉扯大。夏徵舒能再袭丈夫爵位，受陈国上下器重，自己多年来周旋于群狼之中，艰难忍辱，也不算白费了。 陈侯闻听夏姬有亲酿美酒，夏徵舒如此知趣，乐不迭地忙道：“夏姬既有亲酿好酒，还不快快取来。哈哈哈，今日真是畅快。” 看着扭动腰肢去往后院取酒的夏姬，仪行父心中有些不甘。如果不是孔宁为了和自己争夏姬，怎么会让陈侯横刀夺爱。 内心愤愤地饮下一杯后，仪行父再度引回话题，回呛孔宁道：“孔大人，要说夏徵舒大夫与谁外貌更相似，你瞧瞧自己的吊眉眼，再看看夏大夫的垂眉长眼角，简直一模一样。” “难不成，孔大人其实早已经暗通款曲，在夏姬来到陈国时，就已经与其私通？” “以孔大人的风姿，想要瞒着别个夫君，勾搭上夏姬，想也不难吧。啊，哈哈哈。” 陈侯闻言大笑起来，指着孔宁道：“孔大人，还是你老辣，你年轻时的美男子名声，陈国何人不知？仪行父此说，不无道理。你还不快快从实招来，哈哈哈。” 三人肆意取笑，全然不顾坐在最下首，面色铁青的夏徵舒。 孔宁向着陈侯拱手道：“君上取笑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小臣岂敢瞒着君上先享美色。” 瞧见夏徵舒脸色不好，孔宁并不想将战火引向自己，举杯向仪行父示意道：“其实是君上早就看上了夏姬，你我二人只是赞赏夏姬美色，帮着陈侯遂成心愿罢了，哪敢和国君在美人面前一争高下啊。” 说罢，示意仪行父和自己一起举杯，共敬陈侯。 仪行父何等聪明，立即举杯和孔宁一起向陈侯敬酒：“孔宁大人此说，仪行父附议。” “君上威仪四方，雄俊英朗。要论此子样貌，当与君上一般。” “今日君上名为收义子，实为认亲。夏徵舒大夫得见亲父，也实为认祖归宗。” “果真”？陈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两人撺掇着让夏徵舒变成自己亲儿子，那就等于夏姬人方妙龄，二八年华之际，就早被自己独占。 这种意淫幻想的便宜，让陈侯听起来极其舒畅。 看陈侯颜色大悦，孔宁和仪行父自然拍马屁道：“哈哈，君上当年干的好事，却来问我二人真假。” “啊，哈哈哈”，陈侯开心地放肆大笑，面色涨红。 三人乐极，纷纷饮尽杯中剩余之酒。 陈侯鼓掌大声笑道：“夫人，宾客酒尽啦，还不快快上酒。” 听闻陈侯自贬身份，俨然把夏姬当作了自己的原配，称其夫人。下首二人更是乐不可支，一起将酒杯敲在案上，齐声喊道：“君上既与夏姬早有私情在先，称其君妇正妻，甚为贴切。陈国夫人，还请速速上酒，哈哈哈。” “啪”，夏徵舒将酒杯摔在地上，大喊道：“还不动手！” 厅外，先前扛着鹿肉釜的两个力士，手持兵刃，冲进厅内，分别逼向孔宁和仪行父。 夏徵舒也拔剑大步向前，直逼陈侯。 “夏徵舒，你要干什么”？陈侯大惊失色，想要起身躲避充满杀意的剑锋。 无奈他酒力上头，站不稳当，踢翻了案几，一屁股向后坐在地上，伸手想要阻拦夏徵舒的利剑。 夏徵舒没有理会溅到自己身上的汤食，愤恨地说道：“替陈国诛杀你们这群昏君淫贼”，说罢，一剑向陈侯刺去。 陈侯大喊一声：“夏姬，救寡人”。身体不自觉地向后滚去，沉迷酒色的肥胖身形，团成了一个圆球，压倒了身后的屏风，却也顺势滚向了正厅的后门边。 夏徵舒提剑绕过倒地的屏风，杀向陈侯。 身后孔宁和仪行父也慌忙拔剑，与力士对峙，惊叫着边抵挡边往前院逃走。 形势突变，乐师和舞女一时间惊得愣怔在原地，看着几人剑击格挡、杀作一团。 陈侯被夏徵舒堵住去路，只得爬过门槛，起身急急地向厅后的回廊逃去，边逃边喊道：“夏姬，夏姬，你儿子要杀寡人，快来救驾。” 殊不知，夏姬早已被夏徵舒安排的下人拦住。 一个老妪用力捂住夏姬的嘴，不让夏姬发出声音，并小声说道：“夫人，夫人，切莫答应。公子已经定计，事已至此，切不可坏公子大事啊。” 夏姬挣扎着，瞥见窗外追着陈侯砍杀的夏徵舒，急得流下泪来。 陈侯寻不见夏姬，只得喘着粗气，拖着肥胖的身躯，在回廊上绕柱躲避夏徵舒的追杀。 “螟蛉子，哈”？已经追至身后的夏徵舒一声怒吼。 随即一剑砍在陈侯背上，陈侯的丝绸华服被劈开，血痕渗了出来。 “啊，螟蛉子，不，夏大夫饶命”，陈侯痛得大叫，却不敢停顿，慌慌张张地穿越回廊，继续逃命。 “辱我娘亲，哈？” 夏徵舒边吼边追上陈侯又砍一剑，他为了泄愤，并不想一剑致命。想到方才陈侯猥琐地捏自己的母亲，此剑也就故意砍在陈侯臀上。 袍子下摆被利刃划断，陈侯痛得跳了起来，用手捂住受伤的臀部。 感觉自己跑不过夏徵舒，绝望中他一手扶住廊柱，躲在柱子后面，大喊道：“夏大夫饶命，寡人知错了。” “辱我父亲，哈？” 夏徵舒并未理会陈侯的哀求，他眼里像要喷出火来，一剑砍在陈侯扶在柱上的手指，三截指头飞了起来。 “啊”，陈侯握住自己喷血的断指，冲出回廊，发疯似地逃进后院内。 “要死了，要死了，今日定要死在这里了”，陈侯一边仓皇逃命，一边沮丧地喃喃自语。 瞥见后院墙只有一人高，陈侯颤巍巍地奔过去，路上跌倒了两次，他也顾不得回头张望，只在心里祈求不要被夏徵舒追上。 知道后院是死路，夏徵舒并不着急。他冷静地走向自己平日里练箭的箭垛旁，拿起最熟练称手的复合弓掂了掂，又缓步从箭垛的靶心上拔下一支箭来，搭在弓上，瞄准了陈侯。 陈侯顾不得屁股上的剧痛，单腿猛跳。几番尝试下，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一只手臂终于搭上了墙头。断指的手掌撑住墙壁，努力抬腿想爬上墙头。 三股血痕，顺着三只断指，在雪白的墙壁上流淌下去。 陈侯瞧见断指的惨状和被血污的墙壁，内心居然还在惋惜自己再也无福消受夏姬的美色了。 陈侯撕心裂肺地大吼用力，强撑着自己的头越过了墙壁。 墙外，惊慌失措的车队和大臣们，正在道路旁张望，显然不知道夏姬的居所内发生了何事。 “快来救寡人”，陈侯对着墙外大吼起来。他用胳肢窝使劲夹住墙头，手掌斜抬起来，想从视线所及之处，将等候的大臣们直接抓到身边救下自己。 “猎鹿算什么，今日为爹娘、为世人，猎一国君。” 夏徵舒说罢，松开指头，箭矢破空而出，咻的一声，正中院墙上的陈侯背心。 陈侯“唔”的一声，喉咙里涌出咕噜噜的叹息，一只手仍然想扒拉住墙头，却再无气力，不甘心地从墙上跌落下来。 利箭穿心而过，陈侯圆睁双眼，怒视着蓝天。喉咙里涌出血来，带着浓烈的酒气，这是陈侯在人世间感受到的最后滋味。 “不……” 后院里目睹一切的夏姬，感觉一切都毁了。六年的隐忍，如同一场噩梦，让她痛苦地叫了起来。 公元前五百九十九年，陈国国君荒淫无道，与大夫孔宁、仪行父三人倚仗权势，同时与夏徵舒之母夏姬通奸。继而被握有兵权的夏徵舒射杀于株林居所，孔宁与仪行父逃往晋国。夏徵舒自立为陈国国君，陈国陷入内乱。 第3章 抽签日 ====== 公元二三二零年十月四日 上章困敦-丙戊月-壬辰日 太白冲房 岁星色白 镇守垒壁 累日不去 ====== 躺在医疗中心的特护病床上，常薰叹息了一声，历史就是如此的荒诞无稽。 从褒姒到夏姬，国家兴亡，怪罪在臣服于男权的弱女子身上，岂不可笑。 夏姬与陈灵公故事里的几个人，各怀心思缔结出种种因果孽缘。如同带着诅咒的旋涡一般，在历史后代中循环荡漾。 合上《列女传》后，常薰看看自己医疗手环上跳动的时间，抽签要开始了，她再次轻叹一声后，望向窗外。 各个行星基地和空间站，在抽签之前，必须首先完成临时的系统同步校时操作，以确保各地抽签时不存在理论上的时差问题。 而位置更远的太阳系工业船上，自愿报名者早已被上级以各种理由要求提前返回。盘古计划解密的三天前，这些人才恍然大悟，并得以在就近的基地参与抽签仪式。 面对一个空间半径最远可达约四亿公里，数据往来时差超四十分钟，数据交互超四十亿人次的跨行星运算同步问题。人类选择在抽签者所在地的子节点服务器，通过参与者各自的智能终端，生成依据其所在地的不重复随机码，再汇总数据进行随机抽签并反馈的方式。 同步数据的总站则被设置在地球，数据的收发，采取了量子加密传输以保障数据安全。 当开始抽签，每一个抽签者按下按钮后，会生成一个十八位的字符码。 由于各地存在数据传输时差，为避免生成的随机码重复，系统会根据抽签者接入的基地节点插入前缀码。 比如月球是yj+三位区别码，地球是dQ+三位国别码，火星是hj+三位区别码，其他空间站，常驻外勤飞船等，都会根据其名字及所在空间或任务职责，事先设定好五个字符的前置区位码。 十分钟的抽签结束后，所有抽签者的数字码会汇总到地球总站。总站的计算机系统收到最后一个抽签码后，由抽签主持人启动随机数生成器。 生成器会使用激光连续轰击晶体，不断得到纠缠的光子对，测量这些光子并记录，每次得到两个随机的0和1，最后得到一个1024位的0或者1组成真随机码。 然后将这个真随机码输入总站超算中心的人工智能中枢，作为种子随机数，以此抽出中签者。再将数据回传分发至每个抽签者的智脑设备或者登录的桌面设备。 整个过程，从抽签开始到所有人收到结果，将耗时约两个小时。 所有抽签者，年龄都在三十五岁以下，可以带子女及配偶一起登船。 夫妻二人，只能有一人参与抽签，并且中签后再结婚的配偶和随婚子女，不被允许登船。 抽签者的信息，超算中心数据库早已链接了各国各地的居民户籍信息系统进行实时更新。 对于那些签订了资源换名额协议的国家，特殊登船者在各国协议签订之前，已经完成了第一批舰队的人选博弈，因此不用参加此次全民抽签活动。 因此，移民船六百万出头的额定载人数，考虑到携带家属和协议登船人员等情况，实际中签者将远小于这个数字。 根据系统预估，自愿报名者的中签数将在一百五十万左右。而船员和人类特殊技能岗位，受概率加权分的影响，中签率将远高于民众。 中签的民众，会以家庭为单位，再次随机确定其所乘坐的舰船，并重新赋予移民身份编码。 人类星际发展合作组织的决议认为——在各国各族人民混居的状态下，能够有效避免在移民途中可能发生的冲突和分裂的危机。 同时星合组织考虑到移民者的婚配、后代繁衍和基因杂交问题，登船后，待组织管理梳理顺畅，各舰移民的流动和迁徙将变得灵活。 只要符合条件，满足各舰移民人口结构平衡，兼顾出生率、死亡率等前提，以先进先出为准则，移民可以在各移民船上根据年龄和意愿迁徙。 抽签开始前，人类星际发展合作组织还追加发布了一条信息——所有报名者中，未中签的星舰技术型、管理型人员，只要后续仍符合抽签条件及面试合格的，可以不经抽签成为第二批舰队正式人员。 而第一批未中签的普通民众，在第二批舰队就位前，符合条件的合格者，可以在抽签系统中获得加百分之一的中选几率奖励。 这项追加的规定通知，看似为首次自愿报名者开了后续的绿灯，实际上预示了那些年龄接近三十五岁的落选者，除非人类空间航行科技有了重大突破，否则基本上再无移民的可能。 而在将来第二批移民抽签前，凡是对人类社会有突出贡献者，比如星合组织功臣、战略人才等，都会在公平评议后，获得百分之一的中签几率奖励。这种奖励可以根据不同的表彰事迹累计权重，也可以自愿放弃。 在考虑替补人员的问题上，指挥部原来准备允许中签者自愿转让其登船资格，以解决中签者万一出现意外或特殊情况的问题。但如此操作必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刑事案件或社会动乱。 指挥部因此做出了规则解释——中签者无论任何原因放弃资格，将由抽签系统在数据库中再次随机抽选替补者。 时钟在倒数，各基地信息安全中心的值班工程师们在紧张地应对着可能出现的网络攻击或者拥堵、意外故障。 火星基地上，一名年老的工程师在安慰身边的网络安全技术人员：“放松点，上上个世纪地球疯狂的全球网购，还有之后世界大冲突中的信息战，我都听过，也见识过。我们对此有充分的经验和应对措施。” “几千万人同时在系统抽这几百万个名额，还抵不上全球网购节抢红包的系统压力。别忘了，那可是非常久远的技术和设备就能做到的，放松点”。老工程师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边有点紧张的技术人员。 地球基地上，技术人员报告，服务器受到匿名网络攻击。来自未授权节点的系统底层访问请求，正在试图利用取得抽签资格的登录入口，伪装自己进行蠕虫攻击。 有些攻击正在采用多种技术手段，企图绕过或者欺骗登录验证系统。更有在用愚蠢的暴力破解方式，对抽签系统发动狂轰滥炸，妄图造成信息拥堵，瘫痪全球及空间网络高速公路的畅通传输。 信息安全部门接入了人工智能网安系统，迅速筛查，对攻击进行反制或者将与主干网络系统隔离开。 地月轨道上，一艘不明国籍的货运飞船，被月球基地信息中心的网络安全部门识别为网络攻击的远程无线接入点。 在轨道空间巡逻的空警飞船立即出发，前往拦截检查。电子战空天战机已经提前奔赴，对其航道进行了电磁信号屏蔽，迫使其被迫失去网络信号。 至于会不会影响航道上或者这艘船上其他合法抽签者的登录，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抽签预备倒计时开始计秒，人们的设备开始显示：“10、9、8、7……” 这一刻，太阳系里，将近三千万的人类，将对着手中的设备，紧张地按下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按钮。 点按抽签后，高进在临时登录的设备上，收到了他的抽签码：“yj001-tg23311209dzz。” 黎燕飞随身智脑则生成的是：“yj001-kL23320512fzr。” 她从高进身侧瞟了一眼他分配到的抽签码，笑道：“咦，尾码dzz，大……智……障……很符合你憨憨的气质嘛，哈哈。” 高进无奈地说道：“傻人有傻福，吉人自有天相。走吧，招呼大家先吃点东西，结果还要很久才出来，别坐在这里傻等了。” 两个小时后，高进收到了信息：绿码，中选。职位：星际飞船驾驶员，船只——逐日号。高进兴奋地攥紧了拳头挥动。 黎燕飞看着眼前智脑设备的显示：绿码，中选。职位：舰队特勤一组组长，船只——蓝星号。 身边的其他队友有的兴奋，有的沮丧地一言不发。黎燕飞顾不得高兴自己中选，赶紧走过去安慰未中选的同事。 夏家来到陈家，两家人一起坐在客厅里，当收到陈良国中签的消息后，两家父母簇拥着陈良国，高兴地跳了起来。 只有夏若雪敷衍着笑了笑，坐在沙发上发愣，她心如乱麻，既纠结又复杂；不止想着高进，还担心自己的前途和未来。 母亲一把拉起她，流着泪、开心地说道：“女儿啊，终于可以上船了啊，妈今天真高兴，放心啦，终于放心啦。” 夏若雪抱住了母亲，跟着流起泪来。泪水冰冷，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陈父拿出珍藏的老酒，招呼道：“亲家、亲家母，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庆祝一下。老天保佑，孩子们大事已成，咱们可别哭哭啼啼的。” 陈良国过来想拉着妻子，夏若雪犹豫了一下，手微微地回缩，却没有用力挣脱，任由陌生的丈夫牵着自己，扶着母亲，一起走到餐桌庆祝。 韦子见和妻儿坐在饭桌前，智脑设备上收到信息后，曾明卿看到两人中间投影出的中选画面，侧身紧紧地抱住丈夫，眼泪却控制不住流了下来。 画面上显示着：绿码，中选。职位：星际飞船大副，船只：逐日号。 韦子见兴奋地搓了搓手，说道：“我再去加个菜，你俩想吃啥。” 女儿韦素月开心地喊道：“爸爸，爸爸，我们全家都要去宇宙探险了吗？” 韦子见把女儿举了起来，回答道：“是的，我的女儿将来要成为真正的宇宙少女战士啦。”女儿被他的一双大手挠着胳肢窝，哈哈地大笑起来。 常薰再次闭上眼睛休息，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已抛在脑后。 儿子坐在隔间里的小桌前写作业。父母把影像系统声音调得很小，看着世界各地的抽签新闻。窗外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救护车声，常薰父母赶紧走到窗边伸头去看。 数辆救护车接踵而至，从车内拖出来一个又一个悬浮式担架，接着救护车又呼啸而去。 急救室那边涌出来很多医护人员，正在一个个地接送需要抢救的病人。 常薰妈妈喊住一个从窗边跑过的护士，问道：“小姑娘，出什么事儿吶？” 护士哭红着眼回答她：“好多人自杀。” 两个老人离开窗口，常薰妈妈叹息道：“人啊，什么事情都要想得开。你说这个小护士，她可不能再哭了呢，抢救病人可要控制好情绪。” 常薰爸爸说了一句：“唉，你没想过人家小姑娘作为医护类人才，可能也自愿报名抽签的嘛。” 常薰妈妈心头一紧，看了一眼自己苦命的女儿，想到：“如果护士小姑娘没能中选，却要压抑自己的情绪，去抢救那些同样没中选而自杀的同命相怜者，这也太残酷了。” 医疗中心门口，一架飞行器直冲下来，撞向了围墙，轰的一声，门厅的保安人员急忙围了上去。整个月球基地，现在一片混乱。 常薰想了想，不知道地球和其他地方现在怎么样。 影像系统里播报道：“世界各地发生骚乱事件，自杀人数直线上升。人类星际发展合作组织及世界各地政府联合发布通告，提醒中签者保护个人信息，注意个人安全。” “警务人员和特勤人员已经上街维持秩序，事件如果进一步升级，不排除在必要时刻调动军事力量协助平息社会暴力事件。” “另有消息称，星合组织将加快移民船只接驳计划，尽快安排中选者早日登船。” 常薰看看还在认真写作业的儿子刘载誉，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却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尧帝”空间站，装卸技工华冬雷正在和火星基地的父母妻儿通话，告诉他们自己中签的好消息。 画面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几个歹徒破门而入，控制了他的家人。一个络腮胡的外国人冲着镜头喊道：“都别想走，你们这些卑微的黄种人”，随即切断了信号。 华冬雷急得大喊，数次尝试重拨，却一直无人接听。只得立即联系空间站上级，要求协助报警和营救家人。 德国鲁尔工业区大矿坑内，中选的高级焊工詹姆斯·布鲁斯关闭了智脑，拿起工具，继续对烽火号进行焊接作业。 片刻，一段焊点处理好了。他伸开双臂，舒展了一下身躯。虽然是个壮实的男人，詹姆斯白皙的面庞上却没有长一根胡子，喉结也不明显，敞开的领口里，胸膛上没有一根胸毛。 休息片刻，詹姆斯重新操作智脑，给通讯录里一个叫“酒馆”的号码发去了一条信息：“火炬手可以出发了。” 地球一处地下避难所里，“叮”的一声，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房间。 一张大嘴吐出烟雾后，吩咐站在旁边的手下：“告诉乔，没有入选的重要组织成员，抓紧实施‘换人计划’。” “这次要做得悄无声息、天衣无缝。别选那些有家人的中选者，单身的才好动手。” 吩咐完，大嘴又给中东的一名军火贩子直接发了语音信息：“安迪，我买的票会马上安排人去取，你最好别出什么岔子。” “还有，再给我多准备几张，我担心有笨蛋搞不定他自己那张票。你要是敢加价，这批货你就别想拿到了，你的客户也许很想知道一些你的光彩事迹”。 大嘴发出的这段语音，是与其外形极不相称的小女孩的声音。 第4章 造化弄人 ====== 公元二三二零年十月十一日 上章困敦-丙戊月-己亥日 上弦耀斗 太白入房 岁星明暗不定 镇守垒壁已十日 ====== 随着月球基地安全管理的加强，基地外出纪律和通讯联络也受到了管控，高进没有机会与夏若雪联系，也根本不知道短短几天内自己的女友经历了什么变故。 感情和缘份真的很难说得清，面对如今这种局面，高进纵有千百种猜想，都不可能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结果。他只是期待着，等月球局势稍微缓和一些，基地解禁后，能够第一时间找到女友商量。 高进心中自然明白，他中选成为正式星舰成员后，与自己没有婚姻关系的夏若雪，绝难再维系二人往日的关系。 无论如何憧憬和假设，都不能让他抱有任何光年之外、爱情永续的幻想。但是无情的话他嘴里说不出口，两人就算有缘无份，高进也不愿意和女友不欢而散。 日子就在高进紧张的训练测试任务、一阵阵的纠结和胡思乱想中，一天天的过去。 一个星期后，基地医疗中心体检站，夏若雪作为中选者家属，今天也跟着新婚丈夫陈良国来参加体检。 在这之后，在登船前每月都要例行检查一次。以确保在正式登船日，每一位船员和移民都处于健康状态。 每一位中选者都收到了来自星合组织的温馨提示，文件末尾附带着一份长长的清单。 清单上面列举着中选后依然会被淘汰的“除名规则”，包括罹患严重疾病者，三级伤残以上含人造器官、假肢替代修复者，不能自然生育者，触犯刑法会被判处刑期者等五百多种情况。 让中选者难以理解的是——病毒健康携带者、神经衰弱症、灰指甲等本无大碍的情况也赫然在列，只要在登船前最后一次体检被发现，或者登船后正式起航前确诊，都会被否决、遣返，并紧急抽取候选者顶替名额。 虽然星合组织宣称是以人类存续和健康繁衍为目的，才不得不制定如此严苛的规定，但还是被移民者们冠以“歧视法案”的贬称。 夏若雪跟着新婚丈夫陈良国走进大厅，这里显然已经人满为患，排队点设置了临时栏杆，以疏导人流、避免拥挤。 等待体检者排成一字长蛇阵，在曲折往复的隔离栏杆间，朝着预约登记窗口，一个挨着一个、以单人队列向前挪动着。 不经意间，夏若雪抬头发现队伍前方朝着自己迎面而来的排队者，居然是前男友高进。 她心中一阵惊慌，下意识地低下头，装作没有瞧见。 高进是何等眼力，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拥挤的人群中，仅凭着嗅觉他都能寻到夏若雪。曾经亲密无间的女友，他怎么可能近在咫尺发现不了。 高进在医疗中心碰见女友，也是又惊又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喊道：“小雪，怎么你也在这儿？” 高进招呼夏若雪时，他甚至没有考虑过之前他种种不安的猜想会成真，甚至一厢情愿地认为两人会直到他飞离月球、迈向宇宙的那一天，才会依依不舍的告别。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因为一句话、一口气甚至一张纸，转瞬之间就能从如胶似漆变得形同陌路。 没能和他结婚的夏若雪，从他中选的那一刻起，两人的关系就像长江和黄河一样各自奔流。曾经的感情和如今的现实，就像永不相交的两条平行线，将两人之间切割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寻常男女朋友之间闹情绪分手，而是在人类末日危机下生死两隔的变故。当两个有情人分开的距离以光年计算时，任你山盟海誓、两情相悦，面对茫茫星海、永不交汇的时空，世间凡人又怎奈何呢？ 夏若雪还在尴尬中掩饰不安的情绪，高进却一眼看见她攥在手中，试图隐藏的预约体检表。 “你之前不是没有自愿报名吗，怎么也会”……高进疑惑地问道，他发现夏若雪表情难堪，似乎明白了什么。 高进隔着栏杆一把拽住夏若雪的手，抖动着她手上的体检表，激动地质问道：“你是怎么入选的？” 夏若雪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俩。 夏若雪挣开了手，说道：“凭什么我就不能入选，不关你的事，不要你管。” 与夏若雪隔着一个身位的陈良国发现了异常，他挤回来靠近妻子，挡在了高进的面前，指着高进说道：“你是谁，你干什么？” “她是我女朋友，你又是谁”？看着来人趾高气昂的样子，高进的语气也很不客气。 男人看了一眼夏若雪，夏若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你的女朋友，这是我老婆，你耍流氓是不是”？与夏若雪领证没几天的丈夫陈良国义愤填膺，大声呵斥着高进。 高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闪开身，对着这个他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身后的夏若雪，继续质问：“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丈夫，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高进攥紧了拳头，他不可能打女人。夏若雪身前的这个男人又不明不白、气势汹汹。高进出于身份和天职，不允许他对平民冒然做出暴力行为。 陈良国一把按住高进指向自己新婚妻子的手，高进咬牙忍住火气，眼里快要射出刀子来，大声吼道：“夏若雪，你干了什么？回答我。” 夏若雪躲着高进的眼神，她不敢说话。陈良国又移动身体挡住身后的夏若雪，双手伸出来抵住了高进的肩头。 经常失恋的朋友应该能够体会高进此刻的心情，他的感受绝不是单纯的失恋。在他的心里，这是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小丑的骗局，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尖刀直插他一颗火热心脏后，因为不相信现实而自我否定所爆发出的癫狂。 高进怒火中烧，一把扭住陈良国的手腕，陈良国被擒住，吃痛半跪在了地上。高进没有理会陈良国的叫喊，他半个身子压过栏杆，逼近夏若雪，大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陈良国看着高进的着装，大声叫喊起来：“星舰士兵打人了！” 场面顿时混乱，旁边的人都围了上来，大厅内不少人都挤过来垫着脚好奇张望吵杂的源点。 韦子见也发现出了状况，赶紧带着战友上前拉的拉，抱的抱，将高进从队伍里拖了出来。 随同韦子见一起体检的曾明卿，则以嫂子的身份，询问并劝慰着高进。其余的战友赶紧疏导群众，请围观者散开。 曾明卿毕竟是过来人，当了解完情况后，并没有将矛盾集中在夏若雪身上，反而开导高进说道：“小高，你和小夏姑娘并没有结婚。你现在中选，就意味着和别人今生永别。人家现在有自己的选择，这并不能成为你怪罪别人的理由。” “可是我之前找过她谈结婚啊，她没答应，现在却背着我偷偷和别人结了婚”，高进很不服气，认为自己是被欺骗的受害者。 “哎，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只要人家没有嫁给你，就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听嫂子的，不要放在心上，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好姑娘可以选。” “就两三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就换了别的男人，肯定早就背着我和那个男人来往了，这不道德”，高进在气头上，说出些不过脑子的话来。 “嗨，你没见人家姑娘的表情吗？相信嫂子的判断，她肯定有苦衷的，小夏不是那种脚踏两只船的人，你不能因为生气就把曾经对人家的爱一笔勾销掉。” “有苦衷？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就这样背着我，当我是个天底下最愚蠢的傻瓜”！高进宣泄着心中的愤懑，眼泪也不争气地挂在眼角。 曾明卿毕竟是女人，将心比心，她从高进简单的叙述中，自然能分析出盘古计划给所有人和家庭会带来怎样的矛盾冲突。她甚至能够推想出夏若雪的父母为了女儿的未来，会如何苦口婆心、当机立断。 “嫂子知道，你没有错，小夏也没有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小高，大男人应该拿得起放得下。你应该清楚什么是爱，爱不是占有和控制，而是不计回报的付出。” “听嫂子的，你既然爱小夏，她因为自己的选择而能登船避难，你应该祝福她，而不是生气，这不叫爱。” 曾明卿作为团队里的大嫂，毕竟年长，讲出些人情世故的道理来，让高进有些不好意思。加上身旁一群战友帮腔劝慰，他愤怒的火焰因此平息了三分。 “那我去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高进显然并不甘心。 “木已成舟，你就算问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小夏就算改变主意后嫁给你，也会失去登船的资格，你不是害人家嘛？” “别急于一时，今后有机会再问，时间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注意你的形象，别让周围人看笑话”。曾明卿搬出队伍纪律和职业荣誉感，终于让高进渐渐消停下来。 韦子见乘势拉着高进就走，说道：“我们下午再来吧，免得同时在这里，两相难堪”。接着不由分说，和一帮队友拽着高进就回基地去了。 夏若雪一路黑着脸，一言不发。陈良国见状也不好多问，只得陪着新婚妻子做完检查。 待到走出体检室后，陈良国终于忍不住拉着夏若雪问道：“刚才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夏若雪泪眼婆娑，抬头用很不耐烦的眼神白了一眼他的新婚丈夫，说道：“后悔了吗？后悔你早说，以前追过我的人多了去了，现在离婚还来得及。” 说完她一跺脚将自己的体检合格表丢给陈良国，抹着眼泪，直冲冲地往体检中心外跑去。 陈良国忙不迭地解释道：“嘿，扯什么后悔，离什么婚，我们刚结婚。我问一下只是关心你好不好。” 说罢，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拉住夏若雪一起走。而夏若雪却如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甩开陈良国，并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生怕熟人认出来再度陷入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