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与冒险》 第1章 相遇 沿着卢布林小道,就能望见香草郡南端巍峨的群山。然而这条路仍然崎岖难行,起伏不平的山坡总要旅人出上一身汗,才能看到下一个转弯。幸好正值春暖,各色雏菊漫山遍野,远处大魔法环区草药飘来的幽香沁透鼻息,倒是让人精神一爽,疲累稍减。 老旧的篷布马车载着两名女客,正在吃力地爬坡,车轴不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晚餐最后总有人喜欢咬碎骨头,吸吮骨髓——吃的人自然满足,听的人难免牙酸。从上车起,另一位客人就引起了麦儿的注意,一张大扁脸,黑色中短发,肤色白皙,最让人留心的是她如同松鼠般的门牙,但配上活泼好动、一刻不闲的神情,倒还有着几分可爱。 “是个冒险者吧?”麦儿心里嘀咕,但并没有与对方交流。身为神社的见习女官,她总是小心奉行着宁静勿扰的原则,既然对方不是需要照顾的患者,那便还是保持一些距离为好。只是对方时不时掠过的灵动双眸,让她有些尴尬。 “老爹,离蝙蝠旅馆还有多远?”突然,松鼠牙开口,语速极快,但却是在询问车夫。“小姐,还有段路呢,估计等晚霞整个儿红起来的时候,咱们就能喝上那儿的大麦啤酒啦!”头发花白的车夫笑道,手上抖动缰绳,催着马儿加快脚步。“啧啧,那里苹果酒更棒啦!”松鼠咂着嘴,像是舌头已经蘸上酒精,说得更加欢快:“还要来上一盘烤肉,刷上松子油烤得焦黄,脆脆的皮下面全是油脂,咬上一口……啧啧!”想起灶火熊旺的酒店,想起喷鼻的酒香,还有油脂丰肥的大餐,马车内外、老少两人,一起嘿嘿乐得不行。 麦儿让他们说的也有些饥饿起来,但按照神圣的规定,她只能享用素食和清水,于是看着两人的得意忘形,只能默默送了个幽怨的眼神。过了山坡,马车走上一段平缓的山路,两旁的茅草如同青色帐幕,将马车带来的躁动尽兴吞没。 前面又是一道转弯,路右侧绿色帐幔出现一块空缺,从西方蜿蜒而来的河道到此终结,形成偌大的碧绿色深潭。马车的倒影刚沾染新绿,便激起一道涟漪,巨大的水花翻腾不息,一道庞大的身影破水而出,沉重地落在岸边。一只满是鳞片的锋利手爪在车篷一侧掠过,木屑爆裂纷飞,马车夫肩头带着恐怖的伤口,惨叫着翻下车去。 车篷爆开,让麦儿褐色的瞳孔清楚映射出魔兽身形。那是一只长约五六米的爬行怪兽,头部和狗相似,锋齿利牙间拖曳着紫红色的舌头,厚甲鳞片覆盖全身,流溢着暗紫色光泽,身后拖着长有无数棘刺的长尾。“只是头不入流的摩根沼鳄,我来收拾这个蠢家伙!”松鼠矫健地跃出马车,嘴里兀自嘀嘀咕咕:“小医生,把马车夫老爹照顾好。”长剑出鞘,松鼠蹦蹦跳跳,轻巧绕过魔兽,将它引开一段距离。利用这会儿工夫,麦儿查看了马车夫的伤势,情况不算顶坏,骨头有些裂开,血流了不少,但并不致命,只是这手以后恐怕连个橘子都剥不了了。一圈淡淡的莹色蔓延开,麦儿喃喃低语着疗伤咒语,血流渐止,马车夫痛苦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 “光盾!”松鼠脚尖一点,迅速急停转身,炫目的白光在左手闪耀,旋即凝成一面光滑的坚盾,与飞身扑来的魔兽狠狠相撞。“嘭!”沉闷的响声在撞击点迸发,魔兽不仅未破开防御,额上的鳞片也在圣光中片片溶解。“圣光爆裂!”光盾未散,又一道蓝色光芒从她左手中激射而出,猛然贯穿进魔兽前额。没有后续的攻击,但魔兽仿佛被定在了原地,紧绷颤抖的身躯显示它正在拼命抵抗着什么,继而一阵爆裂声从光芒隐没的深处发出,魔兽身体被撕裂成碎块,绿色血浆四处溅流。从高远处望去,如同在漫漫青帐中绽开一丛深绿的铁线蕨。 香草郡最南端就是魔法领隐城,作为三大魔法师家族世居地,这里也半独立于帝国之中。直径十公里的大魔法环环绕城镇,既为居民提供草药田、水渠道路等基本生活保障,也为整座隐城提供了强大魔法防御术的护庇。再往北不到五公里,有一片小小的湖区,蝙蝠旅馆就坐落在湖边的堤岸上。 已过黄昏,落日销金,夜之女合拢上宽大的黑色帷幕,缀起一颗颗还略显黯淡的星辰。旅馆也迎来最热闹的时分。一张张浸泡在酒精里的面孔,透露着欣喜、惊慌、畏缩、冷淡的各种情绪,窃窃私语与高声喧哗彼此交织交替,让这拥挤的空间更加局促。 “你的医术不错,比我们以前的那个靠谱些!”麦儿正在享用着素面,没想到松鼠突然咧嘴一笑主动说道。“治病救人,本分而已。”麦儿稍稍抬头,便看见对方滴流打转的双眼,停了一下,她才鼓起勇气说道:“我叫麦儿,都玛神社的见习医官。你是冒险者吗?你……也很厉害!”“我叫鹿小道。”松鼠笑起来后两颗大门牙闪闪发亮:“只是初级魔兽而已,老娘一剑拿下,帅不?”“帅……不过,这个,还要多谢你……”麦儿指了指身边的口袋,里面满满装着魔兽身上剥下的鳞片,都是不错的基础治疗材料。鹿小道摆摆手,又叼起一块烤肉,嘴里含混不清地道:“话说你怎么会来这里?是有病人的邀请吗?”“那个倒不是。我也是隠城人。”麦儿看着对方有点惊讶的眼神,微微一笑道:“不过我只是平民,而且我似乎学习魔法的天赋也不好,所以才当了神社见习医官。”“是吗?”鹿小道眼里透着些怀疑,但并没有打算纠缠。“是吧……当医官其实也不错。”麦儿脸红了红:“我这次是在假期里回家看看妈妈。”“哦?我也是回家,隠城,我们住的应该不是一个地方。”鹿小道嘻嘻笑着,狡黠地眨着眼,手里拈了块吱吱冒油的烤肉直晃:“你们医官不吃肉?来块儿吧,没人看见。” 天气微明,旅店老板正在湖边抛下鱼饵鱼钩,准备做些没有本钱的买卖。突然他眉头一挑,看见走出大门的两道身影,不禁有些心塞。昨天晚上,那个小医官的素面里不知怎么多了块肉,那个长着松鼠牙的女子就乱嚷嚷,非说是有意冒犯神社的尊严云云,最后只好餐费打折了事。可现在,那个松鼠就像是忘了这事,还活蹦乱跳地冲自己招手:“老板,再见啦!多谢你招待,我们下次还来啊!”倒是那个女医官文文静静地鞠了个躬:“请老板多照顾下马车夫,等他伤势好点再走,麻烦您费心啦!” 好在旅馆里前往隠城的人也不少,没费多少工夫,鹿小道和麦儿便搭上了一辆顺风车。坐在干草垛顶上,鹿小道嘴里咬着草秆,懒洋洋地看着一团团云彩,喃喃道:“好像一群魔兽啊!” “哪里会有云像魔兽的?”躺在一旁的麦儿笑着摇头:“像羊、像一群回家的羊。” 可是对方好像并不在意,继续喃喃道:“那边好大的那块儿像……对,斧头!狠狠地砍魔兽肚子,砰!肠子出来啦!流的到处都是,啊!啊!” “细细长长的像瓶子,里面装满鲜花……” “那个像只爪子!厉害,给抓到肯定屁股开花喽!” “云朵软绵绵的,好想躺在这里面睡一觉……” “后面飞过来的那些像是发霉了,黑得吓人,像不像鬼头?……靠!怎么下雨了?!老娘没伞啊!” 春雨便如春梦,总是不期而至,却又倏然泯灭。这一阵雨倒也不算长,从车辆出发开始,在看见可以避雨的城楼时,停了。 从湿漉漉的草垛里出来,鹿小道一脸阴沉,皮靴在地板上发出可笑的呱唧声,像是一只青蛙在泥沼地里爬。麦儿衣衫湿透,但回家的喜悦反倒让她脸上焕发着迷人的光彩。“好啦,我往那边走了,后会有期!”在一个分岔道口,鹿小道没什么精神再耍宝,干脆利落地和麦儿告别,就拽步向上城区走去。“后会有期!请多保重!”麦儿向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微微鞠躬,往另一边走去。 “那个人,是个不错的人呢。”女医官轻轻笑着,心情也因此而愉悦起来,脚步轻快地向着下城区走去。各色杂树掩映着一片靑螺尖顶的老旧房屋,巷道简陋狭窄,一些住户还利用门前屋后,开辟出小块的地畦,刚刚吐露新芽的草药星星点点,如同夏夜里飞动的流萤。质朴简约,勾勒出下城区最纯粹的生活线条。 “到家啦!”麦儿望见前方正炊烟袅袅的一处房屋,心仿佛融化在蜜糖里一样,手里不禁又捏捏怀里的小皮囊,里面有六十块刻着月纹的银币,那是她见习期一年省吃俭用的收入。 第2章 庶女 上城区地势更高,如果没有未散尽的雾气遮挡,其实可以俯瞰整个下城的景色。往西而去,是一片流动着银光的帕珊龙槐林。 “荣光之庭,吾血可证!”撇了撇嘴,鹿小道颇不情愿地说道。龙槐树应声而动,修长的枝叶蔓延而出,像是一柄懒洋洋撑开的妖伞。几根细细的枝条如龙须般缠绕起她伸出的手臂,微红的光泽出现后,随即轻轻放开。原本密集的槐树诡异地挪开一条通道,灰色大理石的高大府邸在银光中浮现,其沧桑与威严令人肃然。 “小姐,您回来了。”刚进府邸,鹿小道遇上一些身穿灰色劲装的侍卫、长裙束发的女佣,这些人恭敬地向她弯腰致意,但谦卑中总有着骨子里透出的距离感。不知是被雨淋的不爽,还是什么缘故,一向碎嘴的鹿小道居然并没有回应,只是快速地穿过这些人,在高大的门廊通道间、松软的细织地毯上留下两道脏兮兮的脚印。 整个建筑都仿佛沉浸在古老的时光中而未苏醒一般,静谧得叫人不安。鹿小道快速沿着不起眼的偏道,来到二楼的一处寝室。“老娘,我回来啦!”刚进门,她就冲着坐在桌旁的中年女人笑着。女人比她端庄,并不是样貌有所异同,而是两人神情姿态迥然有别。犹如高贵优雅的贵宾犬,崽子却偏是一只二哈。 “小道,怎么又跑出去这么久?!”女人张开双臂,温柔笑着将鹿小道揽入怀中:“公爵大人问过几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但你知道,其实什么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老娘啊,其实这次回来有点事……”鹿小道乱拱了拱,却被老娘嫌弃地推开:“浑身湿漉漉的,赶紧洗澡换身衣服,有事等会儿说,别整天像个水耗子似的乱钻!” 长而又长的餐桌显得空空荡荡,令鹿小道无比怀念昨天那拥挤的旅馆。尤其是主座上那清癯的中年男人,灰紫色的眸子像看着魔兽一样看了她几眼。“这疯丫头,有大半年没看到你啦!”坐在中年男人左手边的一个青年男子倒没那般肃穆,满目嘲弄地看着因为换了束身衣裙而不自在的鹿小道。“没那么久……要你多话!”鹿小道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却看到那中年男人手里的刀叉停顿了一下,立刻吓得不敢再多言。 “怎么和男爵大人说话呢!”鹿小道母亲连忙略微欠身,低声说道:“是我疏于管教,请……”“您客气了。”青年男子轻轻笑着,话里含着不明的意味:“小道虽然姓鹿,毕竟也是一家人。谁家又没个倔脾气的妹妹呢?呵呵!”鹿小道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将叉子狠狠插进洒着碎果酱的炖肉,放进嘴里起劲地嚼,咕唧咕唧的声音甚至让中年男子都微微皱起眉头来。 年轻男子见鹿小道不搭理,似乎也觉得无趣,便换了谦恭的表情,对中年男子道:“父亲,听说有人在傍晚看到了王室总管海默,但没到来这里,是去了另外那两家了吗?”“嗯,我也知道这事,看来王室那边不愿意声张,车里也还有其他人。”中年男子眯了眯眼,不知想起什么,神情间泛起一丝不快。“哎呀,我以为他会来用晚餐呢。”青年男子笑道:“不过真那样,恐怕小道就没法一起用餐了。”中年男子眼神一凝,明亮却又晦暗地看了儿子一眼:“总管此行,可不是为来吃一顿饭罢了。” 马车在雨后还稍显湿滑的路面上缓缓而行,咯噔咯噔地踏出清脆的节奏。马车里坐着一个面目黝黑的男人,身材魁伟,超过一米九,但眼里睿智的光芒说明他并不是如外貌般的一个粗汉。“真的不用去拜访大霜君公爵吗?对方有所耳闻的话,未必会往好处想。”黑人对面坐的是个穿着华丽的老人,一髯白须过腹,却奇怪地小心掖入怀中。“公爵是个谨慎的人,而且与王室关系紧密,与我们所要谈的事情并无关联,这次便不用打扰了。”黑人面无表情,声音沙哑,眼睛穿过车窗,炯炯地望着前方:“还是先去和南宫公爵见面,也许他反倒乐意帮上一些忙。”“那更是只老狐狸,妖孽之族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老者笑里带着些许苦涩。黑人点点头,表示赞同,但却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狡猾就是聪明。聪明的人更好沟通。”不知从哪句对话开始,雨又开始垂落,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水痕,伴随着马车的远去,将上城区重新揽入迷梦般的怀抱中。 “小道,你打算呆多久再失踪?”公爵大霜君敲了敲桌子,让那暗暗如斗狗般较劲的儿女停了下来。“这次小道不乱跑了,我会说她的。”鹿小道母亲鹿南连忙说道,生怕女儿多嘴惹祸。“我在问她。”大霜君没有理睬,淡淡地道。鹿小道看到母亲紧张颤抖的手,憋了一会儿,终于咬紧牙道:“我觉得出去玩挺开心的,想着过几天……再出去吧,有不错的伙伴等我呢。呆在家里,没意思!” “哼。”大霜君并没有如意料中发怒,但话语却更加凝重:“你是没办法,才想着回来找你母亲要钱的吧?没出息。虽然你名字里没有家族的霜字,但那些长耳朵的家伙还能不知道?既然离开家,就像个样子点,养活自己都做不到,算什么冒险者?”鹿小道从他话里没听出阻拦的意思,惊讶地和母亲对视一眼。“又看什么?看你母亲钱袋在哪儿吗?养活自己,像个样子地活着,听见没有?!”公爵语气严肃地说完这一句,就沉默了,连长子夜霜略带诧异的眼色也视而不见。 夜色正浓时,沉睡的龙槐再次被打扰,给那条忿忿然离开的矮小身影让出道路。“呸!老抠门儿!”用兜帽遮住脸庞的鹿小道一面走一面嘀咕:“晦气!要不是没钱了谁回来?老娘饿死也不回来了!”确实,当个冒险者比她想象中要奢侈得多,钱囊里连一个太阳金币都没有,只剩下十几个月亮银币,这够买一件说得过去的新装备吗?够买一匹那见了魔兽撒手就没的马吗?更让她气愤的是,这次就连母亲都不帮她,所有的,只有看见她连夜出门时的那句:“又要走?记得早点回来。” 龙槐树重新合拢,淡淡银光遮去月亮星辰,也遮去离人背影。高大府邸楼上,鹿南终于从窗前不舍地转过身来,眼圈泛红地向坐在壁炉旁的公爵道:“小道那孩子,真的就这样走了。”“能离开这里,对她也许是好事。”公爵声音低沉,面色一如壁炉里满地的死灰:“这么个囚笼,不知多少人想着能走出。” 咚咚咚,连续不断的敲门声在下城区响起,一户户人家咒骂着起床开门。麦儿也起来了,因为家门这时也被敲响。打开门,就看见一张松鼠似的笑脸,两只大牙在月色中分外耀眼,那松鼠还回头高喊道:“问个路也不行啊?你们接着睡去啊,老娘又没问你们借床铺!”“你怎么来了?”麦儿揉了揉眼睛,赶紧将领居们的回骂声关在门外,将这闯祸的祖宗拉了进去。“我被赶出来了,没地方住啦。”鹿小道说道,但麦儿从她脸上没有看到一丝难过,只看见兴奋与狡黠齐飞的神情:“我就住你这儿吧,好不容易打听着摸过来的,不好意思赶我走吧。”“无赖……”麦儿心里想着,还费心费力地想要找个拒绝的理由时,母亲也已经出来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真可怜。”麦儿母亲怜爱地抚了抚松鼠的头,温柔地笑着:“你是麦儿朋友吧?看样子和麦儿差不多大呀,不嫌简陋的话,先住在这儿。对了,你吃没吃饭?饿了没有?”鹿小道从上城区出走时的一脸晦气样一扫而空,骄傲地一挺胸脯道:“没吃!饿了!” 下城区的饭菜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特别是身为医官的麦儿家,更是以蔬菜杂粮为主。但让人无语的是,这种粗糙的饭菜却似乎更投鹿小道的胃口。麦儿母亲开心地看着面前的松鼠将凉拌莴笋叶、小葱豆腐、酱泡水煮蛋扫了个精光,还连带着消费了两根玉米、一把煮花生、三个芋头,还有一碗小米粥。“好吃!”鹿小道长呼一口气,结束了宵夜的美好时光,嘴边还糊着些米粥、花生皮什么的,让人一点猜不出在自己家里吃的那顿到底算不算数。 “你是霜公爵家的小姐?你往上城区走的时候我就想到一点,可没想到那么高贵。”麦儿手掩着张开的嘴,诧异地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路淋雨进城的家伙。“我是庶女。”鹿小道不知哪里找了个尖木棍儿在剔牙,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个家里人不待见我!老头子这样,老娘也这样!”“哎呦,可怜的孩子。”麦儿母亲听不得人家心酸的故事,赶紧将松鼠拥进怀里。“再给你个尾巴,你就摇吧。”看着在母亲怀里一副乖巧样的松鼠,麦儿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叹气。 比起公爵府,麦儿家简陋之至,这从麦儿和鹿小道得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就不难看出端倪。“我说,你当医官赚钱吗?”鹿小道突然问道,眼睛在黑夜里也闪闪发光。“还好吧,见习期每个月能挣十个银币,和妈妈赚的也差不多了。”“才十个银币。”鹿小道撇着嘴,感觉饱涨的肚子不舒服,又翘起了二郎腿晃晃悠悠,停了一会儿突然道:“你也来当冒险者吧,比你现在赚钱,对,肯定的。”“和魔兽战斗,算了,我不行的。”即使是想想,麦儿也紧张得攥紧了被褥。“来吧,反正是假期,试一次就知道行不行啦?”鹿小道自说自话道:“你别担心,老娘罩着你,保证你吃好睡好养的像头胖小猪!”“你自己还不是借宿蹭饭?”麦儿反驳道。“那也是本事,你不懂的……”说完这话,鹿小道一个翻身,秒睡过去,更是占据了大半个床铺,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舒服自在。 第3章 审判 启程是在两天以后,那天正好也与连绵的雨天做了个了断,破开灰色云层的阳光让湿漉漉的世界万物争相发出神奇的七彩。地面虽然未干,但也并不再能阻挡旅行者的脚步。就在这爽朗的天气里,麦儿母亲恋恋不舍地挥动绣着远归草的手帕,眼噙着热泪,向逐渐远去的马车告别。 雨后空气清新,马儿愉快地踩着脚步,拉着马车像是要往云端奔去,可麦尔的眼圈还红着呢,因为担心,她并没有如实告诉母亲自己的行程。坐在身旁的鹿小道又不老实起来,头伸出车蓬外,对着身后高远处一片闪烁的银光,吐舌头做鬼脸,兴奋得停不下来。 车上另外的乘客是一对母子,母亲警惕地看着过分活跃的鹿小道,在儿子耳边轻声道:“长大后,要像那个文静的小姐姐一样乖巧,如果学那个猴子一样的家伙,我就再不认你啦!”小男孩谨记母亲的教诲,一直对那个好动的小姐姐不假辞色,让鹿小道颇为郁闷、倍感无聊。一直到那两个少女下车告别时,小男孩依旧板着个脸,对鹿小道完全不做理睬。 下车后鹿小道像箭一样窜了出去,麦儿无奈地摇摇头,保持着自己不紧不慢的步伐,果然一会儿,那家伙又折返冲了回来,大呼小叫:“麦儿,到了!前面就是一座破烂的村子啦!” “就是这里,叫做奥斯磨牙的村庄。”麦儿指着前方簇集的十几间农舍,微笑着说道。接连坐了两天马车,鹿小道早已浑身酸痛,夸张地伸着懒腰:“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听说是一只名叫奥斯的魔兽在这里修理过自己的长牙,它的牙齿在前面被一个叫做黑锤的人给打了个豁口。那个地方现在就叫做黑锤裂口。”麦儿边走边说,很快注意到一辆停在农舍边的马车,那辆车上有五叶草药的图案。 “找到了!沐医官应该在里面治疗病人呢。”麦儿举手敲敲门,里面却传出惊恐的声音,一个举着镰刀的农夫在另一侧窗前出现。“你们是谁?”农夫问道。“沐医官还在这里吗?我和她约好在这里……”在对方戒备的眼光前,麦儿有些不知所措。“叮”,剑尖隔着窗户指向更加惊慌的农夫,鹿小道不耐烦地道:“老头儿,以为凭这几块破木板就能挡住老娘?我们不是强盗,快开门!”“别胡来,他们只是吓坏了。”一位中年妇女打开门,穿着和麦儿近似的服饰,只不过是蓝色的袍服,而不是白色。 “见到你太开心了,沐医官。”麦儿向中年妇人鞠躬,示意鹿小道赶紧把剑收起来后,介绍道:“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鹿小道。”“冒险者?也许有点用。”沐医师扬了扬眉毛,显然对这有点疯癫的丫头不感冒,转头对麦儿道:“倒是你来的不是时候。” 农夫房间的床上躺着一位妇人,沐医官指着她道:“这是病人,只是急性胃炎,服用过草药,已经没有大碍。但是没想到,昨天有两只魔兽跑进了村庄,把大家都困在了这里。”“没办法联系守卫军吗?”麦儿问道。“暂时不行,我与神社联络的高山甲虫在路上已经发出,还没等到回来。你们身边有吗?但估计也用不上了,魔兽没走远,今晚肯定还要再来。”沐医师叹口气,心中感慨如此地时运不济。 “是什么等级的魔兽?打得过吗?”听到魔兽的消息,鹿小道反而有着不可抑制的亢奋,丝毫不顾农夫一家的惶恐。“两只磷火夜蛾,一雄一雌,青铜级,估计是还没完成进化的魔兽。你能对付?”沐医师抱着一点指望,随即看到鹿小道坦诚地一摊手:“打不过!” “啪!”希望的肥皂泡还没升起便破灭,沐医师也头疼起来,轻轻抓着麦儿伸过来安慰的手,发现对方也紧张得发抖。“不过,好在只是夜行性动物,我们还有时间准备……”鹿小道托着下巴,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夜色渐浓,不祥的风吹着村庄四周的林木,像是浑浊的海浪,奔涌向海中的孤岛。麦儿紧紧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份卷轴,那里记载着一个叫做审判的法术。这东西自然是鹿小道给的,据说她也练习过,但掌握得怎么样只有天知道,麦儿觉得其实舞刀弄剑更适合她吧。 窗外的忙乱还没有结束,把自己锁在家里的农夫们被召集起来,鹿小道神采飞扬地在他们不舍甚至愤怒的眼光中,杀掉了村庄仅存的一头牛,然后把带血的肉块分给一户户人家,一边分一边嘴里还在唠叨:“别嘴馋吃了啊,都听命令行动!哎,那牛尾巴别拿走,留着给老娘炖汤啊!” 沐医师也没有掺和到村庄的骚动,只是在给病人又诊视了一遍后,就坐到窗前,看着鹿小道上蹿下跳的表演:“你这朋友可靠吗?”“她、她是个……好人。”麦儿也知道自己答非所问,但终究不忍心欺骗长辈。“但愿吧,她的办法能管用,虽然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沐医师视线抬向高空,这时她太希望能看到高山甲虫飞回来,带回一点让人振奋的消息,因为她心里格外清楚:外面那家伙不靠谱! 终于迎来一个诡异的夜,经过一番不知所谓的折腾,村庄又回到初时静谧的模样,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就连偶尔的牛叫声也消失,犹如一座正在死去的村镇。 体型硕大的磷火夜蛾扑闪着双翼,钻入村庄上方的云层,犹如一道暗影,笼罩着下方不安的生灵。村庄里浓郁的血腥味让它们感到全身舒畅,雄蛾率先飞下,村庄空地土壤里的血液还没干透,它兴奋地伸出口器,贪婪地舔食着血迹,周身的斑纹也隐隐透出黯淡的红色光芒。 雌蛾稍晚一步到达,但它发现了更好的食物。在它还没落地时,离得最近的一个农舍窗户悄然打开,远远掷出一团血肉。新鲜的血腥味让雌蛾急停转向,飞扑到肉块上吸吮起血液肉汁,雄蛾也闻到了味道,但肉块不大,等它飞到时早已被雌蛾吃得干净。雄蛾复眼中露出凶光,正准备扑击那投喂食物的农舍,不料另一间农舍又是同样的举动,依然把肉块投到靠近雌蛾的方向。 让雄蛾恼火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每次都是雌蛾得到食物,而它在扑空。在它这个阶段,还没有理智来思考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残忍的本能却已在屡次失败的累积中爆发。当又一块肉被扔向雌蛾不远处时,雄蛾双翼立刻发出金属般的震动声,犹如利箭一般射向前方,目标不再是肉块,而是雌蛾! 仿佛感应到威胁,雌蛾放慢了速度,想要把食物让给雄蛾,可是当对方凶神般把它撞飞时,它已经意识到雄蛾不再是伴侣,而是敌人。两只夜蛾发出妖艳的淡绿荧光,狠狠地撞击、撕咬在一起,身上纷飞的鳞粉造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雾气。渐渐,雌蛾取得优势,它体型本就大过雄蛾,而且刚才不断的进食也弥补了消耗。在付出了一只触角和两条腿的代价后,它折断了雄蛾的翅翼,并在肚腹上撕开一条口子,里面的脏器也掉落出来。在雌蛾漠然的注视下,雄蛾终于咽气,只剩下一条腿还在抽搐。 取得最终胜利的雌蛾突然被比夜色更深的黑光笼罩,体型也在膨胀,这让它看起来愈加狰狞可怕。然而这让它更加强大的过程有些痛苦,雌蛾发出尖锐的叫声,原本坚硬的外壳也在不断胀大中破碎。它感到新生前的可怕虚弱,也感到一丝危机的到来。 “它在黑暗演变,青铜级快突破啦,小医生,快!”鹿小道急速清脆的声音刚刚响起,她的身影已经扑向夜蛾,长剑流动着锋锐的光色,插向魔兽的腹部。虽然在虚弱期,但夜蛾并非无一战之力,甚至以鹿小道的道行,根本不算是个够格的对手。嘭地一声,夜蛾坚足利爪已将剑锋泯灭,余下的蛮力则将攻击者轰飞。接着,它肚腹鼓胀,正酝酿着一次致命的毒素攻击,可不远处屋脊上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审判!”细弱的声音喊道,然而璀璨的亮光在麦儿头顶上方骤然闪出,犹如神界洞开,照射下神圣的审判之光。这道光芒映照在夜蛾身上,随即氤氲而开,并未引起痛苦,却让它突然发现笼罩周身的黑光战栗畏缩,全部飞快涌入体内,像是躲着命定的克星。光芒追索而出,强力扎入夜蛾体内,把捕捉到的一切黑暗元素爆裂扫荡。不断的轰鸣声自体内传来,夜蛾的身体从膨胀转为萎缩,像被扎破的皮球般无力,在光芒的照射中融解殆尽。 这时,被击飞的鹿小道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飞身而起,快速向农舍跑去,高喊道:“牛肉!谁家还没丢的,统统给老娘交出来!” 村庄又热闹起来,空地上特意摆放上桌椅,在村民密不透风的围观中,鹿小道疯狂地咬嚼着牛肉,吃的满面油光,对周遭的嘈杂不管不顾。“我不吃肉的,谢谢您的好意。”麦儿也被当做英雄拱卫在中央,对此她并不习惯,甚至感到拘谨,远没有鹿小道那般坦然。“你怎么想到用这样的方法打败魔兽?”麦儿好奇地问道。鹿小道好不容易停了一口,说道:“让它们自己杀,省劲儿!” “审判呢?为什么让我来?” “你不是住在隠城吗?多少会点吧。” “那你自己……” “不会!使不了!”鹿小道习惯性地挺挺小身板,表示很骄傲。 “不管怎么说,用牛肉是个不错的想法。”麦儿道。 “在你家连口肉都没吃上,总得弄口好吃的啊!”鹿小道道。 麦儿咬牙暗想:“没肉的时候,猪都没你吃的欢!” 第4章 解散危机 “这次遇见魔兽,倒是见到个有趣的小家伙。用血食为饵引起魔兽相互争斗,并促动杀害了同类的魔兽进入黑暗演变,再用光明法术进行审判。虽然鲁莽,也还是个精巧完整的构思。见习医官麦儿跟这小家伙去冒险了,多锻炼下对这孩子也不错,而且最后施展的审判也不难看出,她在法术方面也做的不错。我脚上长了个血泡,肯定是来的路上爬坡时磨损了脚,昨夜洗的时候很疼,治疗术也不起作用……”沐医官啰里啰嗦地写着汇报,等这封信由高山甲虫带着向都玛神社飞去时,鹿小道和麦儿早已经离开许久。 向着偏西北的方向,她们穿过陡峭山崖围合的饿狼峡谷,又经过跨越幽深湖水的阿姆拉斯长索桥,在大雾弥漫的苍角渡口渡过河岸,两天后终于抵达了小镇芳丹。 小镇坐落于王庭大道和终远大道交叉口,四周种满了高大的落日银杏。一年四季,这些银杏叶总是黄色,并且铺满了地面,让这里看起来有无数黄金财宝。不过,在这富丽堂皇的表象下,人们都知道,其实这里真正拥有的是无尽贪婪和欲望。 因为交通便利,耳目四通八达,无论是王室,还是哪位领主爵爷,都喜欢在这里发布各种赏格的冒险任务。比起居民,镇上更容易看到各种级别的赏金冒险小队。一条条因此而生的产业链,也像是紧紧依附于心脏的血管,在这里不断生长延伸。因此在更多人口中,小镇被叫做“黄叶镇、佣兵城”。 进了镇子,鹿小道便往东走,看起来熟门熟路。走过两条街,便有一座历经久远岁月的旅馆,大门是一只魔兽的庞大头部骨骼,张开的大嘴里是一条幽暗小道,走进去的人都如同被魔兽的喉咙吞噬了一般。 “走吧,里面就是酒吧啦。”鹿小道推着麦儿,后者被那狰狞的兽牙吓了一跳。幽暗尽头,是突如其来的刺目光亮,麦儿眯了会儿眼睛,才看清旅馆两层的建筑结构。她们现在所处的是酒吧大堂,一个个硕大的橡木桶整齐地靠墙堆放,穿着小格子马甲的服务生不停地接续着一杯杯泡沫满满的啤酒,再由衣着火辣的侍女传递到各桌。 客人们几乎都是冒险者,在他们中穿行,一个不当心,就可能踢飞了一把弯刀、碰倒了一面长盾、踩翻了一杆长枪,这些都足以引起一场规模浩大的打斗。 “小心点儿,别碰到任何东西!”鹿小道提醒麦儿,指着大堂靠边上的一张桌子说道:“你瞧,那个就是队长!”麦儿看见桌旁坐了两个女子,伸手打招呼的那个有着金发瀑布般的头发,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惹眼。“那是队长赫蒂,别被她样子骗了,她是个十足的火爆脾气,但不发火的时候,还是个很好的人。”鹿小道说着,脸上露出又欢喜又惧怕的表情。 “这是你朋友?我叫赫蒂,小队队长,主攻战士。”赫蒂双眸是漂亮的黄绿色,如果不是鹿小道剧透,她那热情而冷静的态度会给人第一印象加不少分:“这位是奥莉雅,我们小队的防守战士。” 另一位是个瘦长身材的女人,小麦色皮肤,身边靠着两把比人还高的镰牙大刀,刀背上还生着棘齿,像是蝎子的巨型螯足。奥莉雅笑着点点头,放下环抱的双臂招呼侍女:“这里再来两大杯啤酒!”“谢谢,我不喝酒。”麦儿连忙拒绝,改要了一杯果汁。 “我叫麦儿,都玛神社的医官,想要和大家一起冒险锻炼自己,不知道会不会给各位添麻烦?”麦儿这样介绍自己。“她掌握了基本的医疗术,法术也比我有天赋。我吃过她妈妈做的饭,虽然没有什么肉,但挺好吃的。她也不吃肉,不喝酒,这会有点麻烦。除此之外,都挺好的。哈哈!”鹿小道这样介绍她。 赫蒂微笑着点头,回头高声催着上酒,暴躁的脾气差点露了马脚。“欢迎你。正好我们失去了前一任医官。”赫蒂道。“失去……是、是被魔兽杀了吗?”麦儿脸色有点发白,没想到要顶个死人的缺。“不是,是趁着自由身跑了,新法令施行后就没法去别的小队了。”赫蒂眉头皱起,心中的小火山隐隐发作,一拳用力锤在桌上:“该死的法令!”“什么法令?”麦儿问道,感觉自己又不幸碰上了什么倒霉事。 奥莉雅拍了拍队长肩膀以示安慰,勉强笑了笑道:“赏金冒险小队向来都是自由组成的,更换队员或因为失去人手补充队员,从来没有限制。可是,听说是财政部的主意,王国颁布了新的法令。要求小队在公会进行注册,并以年限合同制约自由流动。每个人根据职业等级,都有一定的评估身价,如果要挖人,就得和别的队伍协商,付出身价金。除非没有小队,完全属于自由身。” “新法令马上就正式实施了,有点实力的都赶紧改换门庭,我们一下子少了好几个人。”赫蒂补充道,并且不再掩饰怒火,冲着走过身边的侍女吼道:“再不把酒拿来,老娘干死你!”侍女楞了一下,竟然脸一红转身跑开。鹿小道倒吸口冷气:“刚才她是不是抛了个媚眼儿,队长厉害,只要是女人都……”“想死!”赫蒂一巴掌拍在鹿小道脑袋上,疼得她直咧嘴,看来确实心情不佳。 “可是,真心喜欢小队的人也会留下吧?而且有了身价金,就算要走也要付出代价。”麦儿柔声说道,生怕再惹出队长的不满。“你以为其他小队都和我们一样穷,挖不起人吗?”鹿小道不怕死地一挺脖子喊道。 这次没有预想中的暴躁袭击,赫蒂沉默片刻,沉重地道:“我们是太穷了,注册金要二十个金币,我们根本没有。”麦儿恍然大悟,事情很简单:没钱就没小队,连小队都没有还担心挖人干嘛?大家一起去给别人打工好了。 鹿小道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扭捏着道:“这次想回家拿点钱,结果给赶出来了。”“算了,总不能指望你一个人。”赫蒂稍微平静了点,说道:“现在的麻烦是,一没钱,二没人。先想办法弄到钱注册小队,再找几个合适的自由身冒险者,不然连赏金任务都接不了。现在我宣布,先从节约支出开始,今天的酒就到此为止,肉食也只能上两人份。等会儿我和老板协商下,在房间里多加两个地铺,不要再另外支出房费了。” 夜已渐深,楼下酒客情绪依然高涨,灯火依旧闪亮,并没人会特意留心到一支陷入生存危机的赏金小队。 晚餐过后,赫蒂和奥莉雅都不知去向,想来也是去找什么发财的门路。麦儿和鹿小道先回到房间,本就是双人间的屋子又多了地上两床被褥,简直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好在麦儿从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秉性,即将展开的冒险生涯带来的兴奋也还未褪色,因此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只是等待显然有些无聊,需要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小队只有女队员吗?”麦儿问道,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困扰着她。“一直都是这样,女人在一起更方便。如果有男有女,你想想,你总不能走到半路,对那些老爷们儿说我要拉屎吧?还有洗澡、睡觉……麻烦事儿多着呢。”鹿小道撅撅嘴,对菜鸟问题颇为不屑。 “可是有的队伍也有男生、女生的啊?”麦儿记得刚进镇子的时候就见到过这样的组合,虽然不多,但总是有的。鹿小道又亮出招牌似的大门牙,笑道:“那女的肯定和某一个,或几个队友有一腿,肯定的!”“几个……”麦儿一惊,不敢再多问下去。 话题有点变僵,麦儿终于说出有点禁忌的话题。“你说,我不会刚来,小队就解散了吧?” “怎么会呢?”鹿小道嘴很硬,却外强中干,心虚得很:“队长、奥莉雅都会……对,还有我,我们都会想办法的。”“我也是,虽然还不是小队正式的成员,但我也会想办法来帮忙!”麦儿说得比鹿小道还要坚定,这让她有些意外,似乎麦儿那瘦小的身躯也变得伟岸起来。“难道你有办法了?”鹿小道眼睛一亮,似乎在溺水时捞到一块木板。“没有!”麦儿学着鹿小道的样子,挺着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 到了半夜,奥莉雅回到了房间,一进门就耸耸肩、摊摊手,显然并无收获。又过了会儿,赫蒂也回来了,费劲儿地绕过地铺,才总算在床沿上坐下。 “打听到两个消息。”赫蒂说道:“明天黄昏时,小队注册就要截止,我们时间不多了。这是第一。第二个消息,明天王室派来主持成立联盟仪式的,是灰熊军统领,铁马家族的布赞侯爵。” “布赞侯爵?那个在冒险者中最快达成钻石级别的传奇人物?”奥莉雅睁大了双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错不了,是他!”赫蒂看向鹿小道,沉身说道:“看来得从侯爵身上想想主意了。” 鹿小道忽然情绪激动起来,闹脾气般地道:“我又不认这个舅舅!我不可能找他要钱去!”“没让你抢乞丐的饭碗。”赫蒂道,眼里忽然闪动着摄人的神采:“我想的是,我们去挑战侯爵,自己挣这份钱!你还记得那时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鹿小道:“他说我是个最烂的法师,只配在家里呆着绣绣花,根本不配拥有公爵家族的法师传承。哼!老娘当时就发誓,一定要打败这只狗熊!” “那明天就实现你的誓言吧!” “说的简单,我们又打不过!” 赫蒂眨眨眼,脸上浮现奸诈的笑容:“打不过……就阴他!” 第5章 挑衅 穿着铅灰色铁甲的骑士护卫着车辆,从王庭大道由北向南而行。骑士骑乘着身躯厚重的白银级召唤兽黑面熊,制式长刀枪矛的刃口流溢着晦暗而锐利的光色。骑士队中间的大车足有三米高,两只附甲的大型黑面熊充当驭力,布满强健肌肉的身躯拉着马车稳步而行,犹如一座小山在移动。 马车内空间宽敞,身材厚实的布赞侯爵抽着气味浓烈的烟斗,鼻中不时喷出白烟。在他对面的是财政部副部长,带着眼镜的斯文中年男人,古莱男爵。在侯爵喷吐的烟雾里,男爵难受得喉咙发痒,抑制不住咳嗽的欲望,不过他还算是克制,死死抿着薄薄的嘴唇,目不斜视地空望着向车窗后掠去的麦田和玉米地。 “你们出的好主意,哼!估计黄叶镇那帮家伙这会儿要闹翻天了吧!”侯爵并不满意同伴置身事外的态度,眼看着快要抵达目的地,便不客气地说道。“这是部长大人向陛下请示过的,我们执行就好。”男爵冷淡而礼貌:“何况您也知道,进行合约制度的改革,能给财务上增加不少款项,后面的收入也将源源不断。更重要的是,给那些野蛮的家伙上个套子,更容易加以制约不是?”“我也是野蛮人。”侯爵冷哼一声:“什么时候你们再想个主意给我的熊也上个套子啊?”“我没这个意思,大人。”男爵脸庞僵硬,不再搭腔。 车辆忽然停顿了下来,一名骑士来到车旁,对侯爵道:“统领,你最好来看看。”“什么事?”侯爵长眉一扬,有些不耐烦。骑士表情有点尴尬,重复道:“最好请你来看看。有一群小贼,但似乎有点麻烦。” 布赞下车看到右前方有一片低矮山坡,坡顶大大小小地并排堆放着些石块,几个女子正忙着在上面写字,很明显任务开始得有点仓促,到现在还没完成。不过,还没写完的句子已经够让人恼火:“尊严不可侵犯!英勇的鹿小道冒险小队挑战狗熊大队长布赞,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小心我打烂你的……” “快!还差最后两块!”赫蒂喊道,不远处奥莉雅和鹿小道满头大汗地把石头一点点搬上山坡,上面一定写着侯爵身体的某部分器官。“累死了!为什么非要在石头上写字?”鹿小道不满道。“用纸用布,字够大吗?而且,我们哪里有钱去买!”赫蒂摊手耸肩,丝毫不为所动。 “乱七八糟得有趣。”男爵也从车上下来,苍白的脸上居然带上了一丝笑意,隐隐嘲弄地望着侯爵。“你们够了没有?!”布赞侯爵吼道,没耐心等她们摆完,确切知道自己身体哪个部分将要遭殃。“狗熊大队长,我们要挑战你!”鹿小道干脆丢下石头,那东西重的要死,弄得她手腕酸痛。 “为什么?你在瞎闹什么?”侯爵双手背后,额上青茎暴跳。这时,从镇里跑出来一些人,显然都是为了看热闹而来,他们饶有兴味地读着石头上的话,还有人主动帮忙要把剩下的石头摆放到位。 “您看看,这些人丝毫不敬畏王室的尊严,不稍加约束,难说会弄出什么乱子。”男爵悄然站到布赞身后,轻轻地说道。“这事儿和财政部没关系!”侯爵一摆手,向山坡前进几步,铁灰色的脸庞涌出戾气。麦儿吃了一惊,她看得出,即使是那些骑士随手放出一头座熊,也能轻易让小队团灭,这几个家伙到底有什么自信,敢挑战侯爵的威严? 鹿小道却硬气得很,指着侯爵难看的脸道:“还记得以前我说过的话吗,我会把你打趴下,就这里!就今天!”“就凭你这个小队?”侯爵停住脚步,冷笑道。 “少废话!老娘的小队今天就是要打你们这群狗熊!你们搞什么狗屁合同,想让我们解散小队?今天老娘就要用实力告诉你,我们小队可是你们拆不散的!”这番话引得围观者叫起好来,看来有着同感的也并非少数。侯爵转过身,对男爵瞪了一眼,意思很明显:这可是你们给挖的坑。 “王命已下,谁敢违抗!”侯爵一声喝,止住了对面人群的议论纷纷,又指了指鹿小道:“疯丫头!给老子滚出来!”稍作犹豫,鹿小道还是硬着头皮跳下山坡,叉腰而立,像一条充满了气的河豚鱼,气势不输。侯爵微眯着眼,道:“你想干什么,说吧。”“眼瞎看不到字啊?我们要挑战你!”鹿小道死死咬住我们两个字,生怕落个被迫单挑的下场。“好,老子就给你们个教训!”侯爵把黑色斗篷解下,扔给身后护卫,拳头捏得啪啪响。“就这样打啊?”鹿小道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一个钻石级的打青铜的,你也不怕欺负人?来,说个条件听听!” 侯爵简直要被这厚脸皮的家伙气疯,双目如电如炬,盯得鹿小道发毛:“好,老子就站这儿,你们能让老子动一下,算你们赢!”“赢了如何?”鹿小道死咬着问道。“你们不是怕解散小队吗?”古莱男爵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笑道:“你们赢了,我担保,让你们注册。” “你当什么好人?”侯爵眉头一拧。“呵呵,打架不管我的事,可冒险者注册登记正是财政部的业务。”男爵轻轻一笑,随即退开。“我不管他说什么,等老子收拾完了你们,你就给老子乖乖滚回隠城去!这儿不是你混的地方!”“要你管!”鹿小道目的达到,潇洒地一转身,回到小队中去。 “这就谈完了?”赫蒂不可置信地看着鹿小道,咬牙道。“还有什么?”鹿小道在对方锋锐杀人般的眼神里,自信快速地萎缩。“原先的计划是什么,你忘了?”赫蒂压抑不住暴躁的情绪,真想要一剑捅死这健忘的笨蛋。 “哦,对了。是不是让他骑上召唤兽,然后奥莉雅用母熊的声音吸引他过来,一直到陷阱那里……”鹿小道终于想了起来。“可你让他就站在那里!”赫蒂低吼道:“我们半夜过来挖个坑,全白费劲了!” “这下该怎么办?”奥莉雅搔搔杂乱的棕红色头发,心里其实也不相信这些粗浅的把戏能有什么把握,但总比现在要好。“怎么办?让小道自己顶住,我们撤!”赫蒂眼睛喷火,几乎失去理智。“队长,我们这时可不能放弃,试试吧,或许还有机会……”麦儿看到鹿小道求援的目光,只好这样说道。“有个屁机会!他动动手指,我们就全完了!”赫蒂叹了口气,双眸冷却下来,发出凌厉的光:“拼了!老娘还没试过团灭是什么滋味呢!” 从镇上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但都被围成圆形的骑士阻挡在外。圈内,侯爵如磐石般一丝不动,不过并没有取出任何兵器,大概今天的对手并不让他感到半点威胁。相反,另一边是躁动不安的几名女子,她们一个个像是炸了毛的野猫,战意逐步高涨,但古怪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不安。 “按平时的战术来!”赫蒂吩咐,奥莉雅立刻站到前面一点,双刀交错,鹿小道站在赫蒂身后,长剑在手。因为缺几个人,她们的阵型歪歪扭扭,像一条裹着泥巴打滚的蚯蚓。“我在哪儿?”麦儿不知所措地站在队外,赫蒂指着队伍的尾巴,说道:“你站最后,别乱出手攻击,如果有人受伤帮忙治疗就行了。”“好。”麦儿站到自己位置上,第一次有了参与小队战斗的真实感受。 在赫蒂的一声暴喝下,小队向着布赞侯爵快速冲去。最前方的奥莉雅像是一团燃烧起来的野火,狂野地张开双刀,向对方劈砍过去,刀刃过处,带着刺耳的风鸣。“力量有点意思,但防守战士是你这么打的吗?”侯爵微微一笑,手臂轻扬,腕甲挡住交错而来的刀刃,双臂平淡地一振,突如其来的巨力将奥莉雅如炮弹般甩出。红发女人的刀芒还未消失,一柄长剑已暴烈斩至,这次是金发的女子。如果说双刀是野火,那这柄长剑则如同横越天际的万里长风,扫荡着面前出现的所有魑魅魍魉。 侯爵再次挥动手臂,闪出淡金色光芒的拳头像是更加猛烈残暴的龙卷,从侧面狠狠击打在剑身上。赫蒂像是风中吹起的稻草,带着长剑一起被轻松地甩射出去。“唔!”金发刚刚消失,比刚才更浓烈的红色风卷而回,奥莉雅发出低沉吼声,像是受伤的母兽,视死如归般地再次双刀怒劈而下。她的攻势回返如此迅速,甚至阻挡了鹿小道,让她顿了一顿。“麻烦的苍蝇,轰走又来!”侯爵没再手下留情,淡金色的拳头直接打在刀口上,发出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奥莉雅伤更重了,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 “你怎么还傻站着?”侯爵玩味地看着鹿小道,健壮如铜铁的身躯纹丝不动,如同天神般凛凛生威。在这怵人心寒的威势中,不仅是鹿小道,那些围观的冒险者也面露惨色,深刻地感受到鸿沟般的战力差距是怎样的恐怖。一时间,战斗竟然出现死般的寂静。 第6章 双法 已近午时,可前来主持仪式的贵客还没有到来,黄叶镇冒险者公会的会长贝伦和镇长都有些焦急。厨房里准备的丰盛午餐已经就绪,用果树枝熏烤的猪肉松软清淡,插架上翻烤的鸭子金黄表皮上滋滋地冒着油脂,带着晨间露水的新鲜水果早已入盘盛放,飘着冰块的龙舌酒正在玻璃杯中泛着诱人的琥珀金。“再不来,这些东西可都要凉了。”大胡子主厨抱怨着,但这时没人听他啰嗦,因为镇子前的骚动传来,会长、镇长都急忙赶了过去。 没有什么征兆,吹向镇子的风就这么大了起来,像是传说中的巨人族在呼出长气。会长几人赶到时,正是风刮的起劲的时候。 狂戾的野火、金色的长风再一次袭卷向那个始终未动的坚毅身影。赫蒂、奥莉雅嘴角、下巴都沾染了血迹,可这两人的眼眸却格外明亮。“轰!”侯爵的铁拳一次比一次狂烈,又将两人击飞。连他此时都有些意外,虽然自己留了八分力,但这两个初级冒险者,居然如此地顽强,执拗得甚至令人恼火。他心里清楚,其实仅仅两次,对方就已经重伤了。是因为医官的救助吗?也不一定,侯爵眼光老辣,早看出队伍最后那个女医官只会基础的治疗恢复,根本无法弥补战斗的损失。 “真是一群死脑筋的姑娘。”古莱男爵斯文地让开位置,让会长、镇长也有了旁观的空间:“没想到,她们竟然顽固到这种地步。” 相比赫蒂和奥莉雅的顽强,鹿小道完全不值一提,她的几次攻击,给侯爵像轰苍蝇一样弹飞,丢人地一次次摔到圆形场地的边缘。她看到已经队长和奥莉雅已经伸不直腰,却悍不畏死地再次发起冲锋,这时稀稀落落地有人开始给小队加油,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 “老娘、老娘我也是英勇的冒险者!”鹿小道低骂了一声,没有再做无用的攻击。她收起长剑,双手合拢,一道蓝色光芒在指间流动。“圣光爆裂!”光芒疾逝,在赫蒂两人攻击的间隙,射向侯爵。“我说过,你就不是用法术的料!”布赞五指如勾,直接将那道光芒捏爆,仿佛那只是个气球玩具。 “气死老娘了!”鹿小道愤怒地跳着脚,狠狠咬着嘴唇,连接不断的光芒出现,没头没脑地攒射向对手。赫蒂和奥莉雅看着发怒的鹿小道,停下了冲刺的脚步,两道柔和的光晕笼罩在她们的身体上。“队长,你们先休息一下。”麦儿喊道,并且快速来到鹿小道身旁。布赞摇了摇头,道:“换你们了?一个烂透的法师、一个初学者医官,更没看头了。” “你攻击他,我来治疗你。”麦儿说道。鹿小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娘又没受伤,要你治疗干嘛?”说着,一道道法术攻击亮起绚丽的光彩,向前方奔射而去。“你在放烟火吗?”侯爵皱皱眉,对这看似声势浩大、却无实质威胁的攻势备感失望。他坚实的肩膀抖了抖,一个发出淡金色的虚影脱空而出,攒飞而来的攻击在漂浮的虚影前迅速泯灭,真如同烟花一样,璀璨却无用。 眼看好不容易才发出的圣光术流星攒射,就要这么被灰飞烟灭,鹿小道郁闷又无力。可这时,她听到身旁响起了麦儿的声音:“光明拯救!”还是一个基础的治疗术,甚至颇为小众,因为只对具有光明属性的人才有些作用,真不知道当初她为什么学这个?可是,麦儿的恢复对象不是人,而是即将泯灭殆尽的圣光流星。几乎是下意识地最后挣扎,麦儿用上了这个治疗术。看到这一幕的人见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几乎消失的流星火光瞬间复活,在恢复光晕的作用下,不死不灭地燃烧起来。 “这倒有点意思。”侯爵试着抓灭了几道射到面前的火光,可那东西转眼复生,他只好将这些黏人的玩意儿远远弹开。鹿小道惊喜看着重新灿然辉煌的流星,问道:“麦儿,还有别的吗?”“没了,就会这一个。”麦儿窘迫地轻轻摇了摇头。“目前法术只能骚扰他,造不成伤害,只能让他分心更多,我们才有机会!”赫蒂对奥莉雅点点头,两人拖着血迹斑斑的身躯,向侯爵冲去。“队长!”麦儿眼圈泛起红晕,鹿小道此刻也脸色铁青。 “麦儿,看我玩个大的吧!”鹿小道挺直身躯,猎猎劲风吹得她衣袍翻飞,头发在空中飘扬,像是一面黑色王旗。“圣光龙吟!”鹿小道大喊,瞬间四周都觉得光线暗淡下来,无数光芒向她身体里奔涌而来。在鹿小道酝酿什么大招时,赫蒂、奥莉雅也已经冲到侯爵身前,刀剑齐举,带着野火长风,厉啸而至。“我敬佩你们的勇气,但胡闹到此为止!”侯爵一握双拳,虚影再度闪出,如鹰隼般轰击在两人身上,口中同时喷出鲜血,两人不甘地瞪着眼,越飞越远。 天光越发黑暗,鹿小道身体却发出愈加灿烂的光华,她就像个可怕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明。“这招还行,可威胁……谈不上!”侯爵抱臂于胸,干脆停止了手,静等着鹿小道那所谓的“大招”。“如果是大霜君来用这招,就算是我也会感到可怕,可是这丫头……”侯爵脸上带着不屑,嘴角轻扬地看着不争气的外甥女:“真不是法师的料子,狗屁都不算!” 光线的酝酿终于到达极致,鹿小道发出清亮的吼叫,摄人的光芒聚拢出一道龙影,以低沉的龙吟回应,长达五十多米的庞大身躯快如电闪,对着侯爵蛮横地冲去,所经之处,空气都在颤栗撕裂。“来了吗?”侯爵咧嘴轻笑,如山岳般巍然不动,泛着金光的双臂探出,准确抓住龙角,竟然仅凭蛮力就抵御住了魔法巨龙的攻势。“加把劲啊!”鹿小道伸出双手,继续吞噬着光线壮大龙体,周围越来越黑,如同日食。 “结束吧!”侯爵双臂野蛮地掰开,巨龙的身体也从中撕开,光芒不断地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中消失。“嘭!”魔法巨龙爆裂,鹿小道汇集的圣光再也无法维持它受到的伤害,一瞬间,侯爵身边光芒散尽,幽暗中的身影更加狰狞恐怖。 “审判!”一道细弱的声音,伴随着光明的消失而出现,麦儿涨红了脸,用出吃奶的劲儿,在头顶聚出一团光线,在黯淡的日光下,分外刺眼。激动和惊讶声顿时从人群中暴发:“天啊,又一个法师!她们竟然是双法小队!” 神界洞开,神圣的光芒笼罩在侯爵身上,狂暴地扫荡,让那从未退却的高大身影,狼狈地接连退出两步。侯爵本身根本没有受到重创,圣光只是炸裂他身处的黑暗,但那分外无情冷酷的狂烈扫荡硬生生将他挤出了那个黑暗构筑的空间。虽然仅仅是退开,已经足够了。 “意外。”古莱男爵鼓了鼓掌,对同样吃惊的会长道:“没想到看到这样顽强的战斗,还有精妙的设计。这支小队,我来担保,给她们注册吧。虽然不够强,但有意思。” 围观的人群发出热烈的掌声,完全不顾侯爵难看的脸色,将倒在地上、愣在那里的小队队员英雄般地搀扶起来,热情地邀请她们喝上一杯。在经过侯爵时,鹿小道还做鬼脸吐舌头,一点都没暴露出这次作战完全是无计划、无谋略的真相。 酒店又热闹起来,看到精彩挑战的冒险者们纷纷过来敬酒,因为有不少人抢着买单,赫蒂没有阻止队员们开怀畅饮,而且她还是喝的最多最欢的那个。“谢谢你啦,最后那一击真漂亮!”奥莉雅平时不善言辞,但在酒精作用下,却紧紧攥着麦儿的手,反复地说着感谢的话。麦儿被已经喝高的赫蒂强灌了一杯啤酒,脸也泛起红光,她看见奥莉雅用四只手抓着自己,鹿小道顶着两个大脑袋在大言不惭地炫耀着自己。 “什么狗屁双法小队?”侯爵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在公会的午宴上嘟囔着:“而且,我认为她们最后那一下完全是狗屎运!”“狗屎运也赢了不是?”男爵微笑着,布赞的难堪让他更加开心。会长讪笑着,道:“这次她们表现的是还不错,可这是侯爵大人故意放水罢了。只是几个丫头片子胡闹,就让她们胡闹好了。” “我对侯爵大人说的双法小队有点兴趣,这种小队很少吗?”男爵优雅地喝了一口龙舌酒,问会长。“一般一个小队只有一名法师,毕竟这也是稀罕货。”会长贝伦顾忌着侯爵,于是在古莱耳旁低声解释:“她们队里有两名,虽然一个不靠谱,一个是兼职,但总是两个法师,而且最吸引我的还是她们的那股子蛮劲儿。男爵大人,您挺有眼光,我也喜欢这支小队!” 酒馆里,赫蒂已经烂醉,高声喊着:“老娘胸无大志,就是希望小队好好活着!”“对,活着就好!”鹿小道附和道。“老娘就希望下次见到马尔斯大姐时,告诉她小队还在,咱们都活得好好的呢!”赫蒂还喊,像是发泄什么,但已经没什么人注意听这疯娘儿们说啥了。 “马尔斯大姐是谁?”麦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奥莉雅偷偷说道:“前任队长,嫁人后退出了。” 第7章 阿善与阿糯 梦境很美妙,赫蒂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她还不是队长。队长马尔斯带领着大家,砍翻了一头头魔兽,虽然没有令人眼红羡慕的收获,但所有人都活着,小队顽强地维持着零死亡率的记录。 “活着的感觉真棒!”在酒馆里,小队的成员围拢在一起,高声笑谈着。就连经过的人,也对这群豪迈的女人投以友善的目光。 “小队就应该叫做马尔斯小队吧!”赫蒂这样想着,猛然醒来,这又是一个早上。刮了一夜的风早已停歇,旅馆里的仆人们赶着把满地落叶收集起来焚烧,一天的热闹喧嚣重新拉开大幕。 “你是认真的?!”赫蒂这时真想把对面那洋洋得意的家伙捅死。昨天因为赫蒂喝高被架回房间,麦儿也留下来照顾她休息。鹿小道和奥莉雅代表小队去进行注册,结果可想而知。 “你是认真的?!”公会注册人员害怕自己听错,又一遍核实小队的注册名。“没错,我们就叫这个,快注册啊!”鹿小道乱拍着桌子,一连声地喊道。奥莉雅充分发挥了沉默寡言的特质,只是耸耸肩,没有发表意见。“好吧,听你的。” 注册人员摇摇头,在本子上写下:气死狗熊小队,队长赫蒂,队员奥莉雅、鹿小道、麦儿。 “你是想气死狗熊,还是气死老娘?”暴躁的队长怒吼,吓得鹿小道赶紧躲到奥莉雅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她知道这次真惹上麻烦了。 “跟我回去把名字改掉!”赫蒂强忍着宿醉导致的恶心,想要起身。“可是改名字要再交十个太阳金币。”奥莉雅不好意思地拦住赫蒂,含糊地说道。 “十个金币?毛!全从鹿小道工资里扣!”听到钱,赫蒂如同被击中软肋,叹口气揉着越来越疼的头:“现在先这样,以后一定要改回来!”麦儿忍着笑,心里也觉得这个名字实在叫不出口。 这时门被打开,一个小矮个的少女跳了进来。她穿着普通的褐色衣裙,显然不是什么战斗人员。“你们好,我叫阿善,希望没有破坏你们这里和谐美妙的气氛。”女孩一点不看人脸色,自顾自地说道,语气里满满的自信:“基于你们昨天优良的表现,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来当你们的经纪人。” “经纪人?什么玩意儿?”赫蒂问道,神色更不好看。“简单来说,我帮助各位打理小队事务,像是招募队员啊、接任务啊,住宿啊、装备维修啊什么的。”阿善个性活跃,倒是和鹿小道有些像。“不需要,我们已经有个惹麻烦的货色了。”赫蒂横了一眼鹿小道:“你说的那些事,我们自己能做。” “看来你有些不明白。”阿善直接在赫蒂床边坐下,在对方冷淡的注视下,摊开小手掰起手指:“第一,这些事你们能做,但和魔兽的战斗已经要消耗不少精力,你能再花心思去找合适又便宜的队员吗?能找到花钱不多口味又不错的酒店吗?能有时间和武器装备商联络,从而拿到折扣吗?” 果然谈到钱,赫蒂就有些心动,阿善接着弯下第二根手指:“第二,就算是接任务,也有不少学问。什么样的任务成本最低,走的路最少,也最有可能成功,你们分析过吗?这些对我都是小菜一碟。 第三,找队员最重要,现在还没有加入小队的,尽管都是自由身,可是他们没有小队接受,总有原因。这种破烂货,你们敢要?”阿善说着,小手指着门外:“刚才有几个来加盟的,一看就是冲着姑娘多,想来泡妞的,都给我打发啦。” “什么?你敢自作主张……”赫蒂觉得脑袋晕沉沉的,难得有几个愿意来的还给打发了,小队眼看着就要给那只指来指去的小手给一把扯进黑暗的漩涡中。 “别急,作为见面礼,我物色到一个合适的队员。”阿善用清脆的声音喊道:“阿糯,进来。”一名风风火火的少女应声而至:“表姐,我来了!”这是个胖乎乎的丫头,鼻梁上架着厚厚的大眼镜。 “原来是亲戚啊。我提醒你,你自己还不是小队成员,别妄想着乱塞人进来。”赫蒂说道,但还是看了那胖女孩几眼,问道:“你参加过战斗吗?是什么职业?” “我是射手,就是射得不太准……”阿糯脸皮没有表姐那么厚,胖脸立刻像是秋天里红透的番茄。 “有多不准?”鹿小道插嘴道。 “上次不小心把队长射伤了,他们……他们就不要我了!”阿糯突然嚎啕大哭,伤心得令人唏嘘。 奥莉雅上前揉了揉阿糯的头,但并没有说什么,因为这少女显然太不适合她们。 “这就是你物色的合适人选?”赫蒂秀美微挑,看着自称经纪人的阿善,不满的神情毫不掩饰。 “作为射手,阿糯有点弱。但我觉得需要说明另外一点。”阿善面色不改,继续唾液横飞地说道:“阿糯参加过八次任务,全部失败,两次还遭到团灭……” “这、这也能拿出来炫耀?”鹿小道流露出钦佩的样子,对麦儿耳语笑道:“我以为我够脸皮厚了,没想到还有更不要脸的。” “但是——”阿善声调陡然拔高,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阿糯在所有战斗中全部毫发无伤,全身而退,你们有谁能做到吗?” 中午的餐桌上又多了两个陌生的女子,不知是宿醉头疼,还是真的头疼,赫蒂还是打不起什么精神,只有鹿小道和新来的阿善臭味相投,神采飞扬地对撞着酒杯,溅起的酒花洒落四处。麦儿见阿糯还有些认生,好心地给她夹菜,结果发现这丫头果真是个吃货。 “别太得意,好说了的,先试用半年,没有工资,只包吃住。”赫蒂看着眼前一片绿油油的菜就恼火,多了人手,连伙食费都快跟不上:“下午,我们去看看任务,得先赚点钱了。”“还有麦儿的等级评定。”奥莉雅提醒,因为昨晚照顾赫蒂,麦儿并没有完成冒险者的注册程序。 小镇中央,在不高的山坡湿地前,种着一片鸢尾花,此时正盛放着紫色花瓣,空气里弥漫着甜香。 冒险者公会就坐落于此,里面的一长排的柜台按照小队等级区分,发布赏金任务。另外还有一间房专门用来审核初入者的等级,一般由执事之类的中级人员进行评定。 毫无意外,根本没有战斗经验的麦儿只拿到代表最低等级的深木色挂牌。她注意到,在名字的下方,有一条长长的槽线。 “这代表着你的进度,每一次击败魔兽,或是战斗取得胜利,小队成员都会被分配到一定的成长值。这条槽线会变亮,并且向前延伸,等点亮了最后的太阳标志,就可以到公会来换取下一等级的挂牌。”公会执事耐心地向麦儿解释,他也是昨天围观队伍中的一员,目睹对方的壮举后,态度自然和善了许多。 “谢谢您了。那如果小队其他人晋升了更高级别,是不是就不能在一个小队了?”麦儿担心自己落后太多,不禁有此一问。 “当然不会。”执事摇摇头,笑道:“小队总会更新换代,有多种层次的战力不可避免,等级只是在分配赏金任务时会参考。按照规定,任务等级等于小队中的最高等级,上下浮动一级。”“明白了,谢谢您。”麦儿起身道谢,却看见鹿小道在发布大厅里,慌慌张张地向她乱招手。 “有新任务了?”麦儿略显狼狈地跑入大厅,就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挤在柜台前的冒险者。 “有个看好的任务。”鹿小道指了指前面,赫蒂正奋力地向柜台挤去。不过周围那些膀大腰圆的粗汉们没有谦让的意思,反倒是撞得她东倒西歪,离柜台越来越远。 “总是这样吃亏,每次能接到的任务都是别人挑剩下,没什么油水的。”鹿小道气呼呼地道。 忽然,公会大厅外传来更大声的骚动,很多镇民都手忙脚乱地四处跑着,有的甚至跑进大厅。“这里是你们来的地方吗?”冒险者喝问道。“快、快跑吧!堤岸要垮掉了!”冒冒失失冲进来的人大喊道:“水、大水马上就要进镇子里了!” “怎么回事?”大厅里立刻紧张起来,就连高级任务发布区的几支小队都凝神在往这边看。 那人气喘吁吁地咒骂道:“奶奶的,不知道谁那么缺德,在靠近堤岸的山坡那里挖了个坑,把大堤掏空了一半。昨天风又大,吹了一晚上,中午才有人发现,堤岸早就挺不住了。” “坑?”赫蒂一惊,望着几个昨天挑战布赞侯爵的队员,彼此头上都冒出冷汗:不会那么巧吧? “跑啊,快跑啊!”通风报信的那人带头跑出公会,后面跟着一群狼奔豕突的冒险者,不知道的人,准以为他们是去围猎什么大型的魔兽,说不定还会赞一句:“呵!好有斗志的冒险者!” “我们也跑吧!”第一次碰上这种事,麦儿顿时手足无措。“有坐骑当然可以。”赫蒂牙关紧咬:“像我们这种靠脚走路的,一个都跑不掉!”“那怎么办?等死吗?”鹿小道跳着脚问道。“别慌,水来了跑不掉的,没人跑得比水还快。”阿善突然跳出来说:“而且,不会所有人都想着跑,至少公会跑不掉,镇长跑不掉。我们得想办法,把镇子保住!” 第8章 抗洪小英雄 黄叶镇的西面是醉心河,河流在到达小镇前形成一道弯曲向南的港湾,然后再从容向东而去,黄叶镇最初其实就是从一处船港起家。 很久以前,上流来水减少,河道收束,不少人把滩涂改造成肥沃的良田。这几年,高山上冰层似乎融化得更快,水流重新丰沛起来,河道经常满溢。 已经手握良田的人,肯定不愿意退还占下的土地,反正漫堤的河水还能帮忙浇灌作物呢。因此,并没有什么人太过在意醉心河的威胁,更没有人会想到河堤旁会出现一个坑。 镇长有着漂亮挺括的八字大胡子,可这时在他烦心地揪弄下,已经变得乱糟糟。刚吃过中饭,听到消息,他就忙不迭地带人赶上河堤。情况比他想的还糟,无数条裂缝出现在河堤上,尤其是坑洞里还出现了渗漏,长堤已是摇摇欲坠。 “赶紧给堵上!镇子比河岸要低,这儿一旦被水流击穿,我们就全完了!”镇长不停叫喊着。附近能找来的石块、木料全部填入坑中,但作用并不明显。 长年河水漫堤,以及堤边田地的浇灌,都使得堤岸本身松软不堪,裂缝正快速沿着坑洞向四面蔓延。 “要守不住了,镇长!”前来抢险的队伍纷纷喊着。“赶快找找周围有没有大船,把它靠过来,还能挺一会儿!”镇长指挥人手四散去寻找船只,其实根本无遮无挡的河道一眼就能看清,根本没有船只经过。 “有什么能帮忙的吗?”公会会长贝伦也来到堤岸,后面还跟着几名执事。“你那儿有精通大地之力的吗?”镇长眼睛一亮,急忙问道。“这个不难,但要对付整条崩溃的堤岸,他们恐怕还不行。”会长皱紧眉头,想起如果布赞侯爵没有急着离开也许还有办法。“先试一试吧,反正也没其它办法了。”镇长连忙道。 “你们几个,看看能不能把薄弱的地方重新缝合起来。”会长一挥手,三名执事走了出来,同时运转气力,体内澎湃的气息将衣衫都鼓涨了起来。 “土龙撞击!”“移山之力!”“大地奔流!”巨大的力量一齐倾泻在堤边的土地上,在上面翻起土浪,几乎整整一块田地被推涌上前,瞬间吞没坑洞。 “好!”镇长大喜,可没有一秒钟,他就觉得不对劲了。那股巨力蛮横地堵住了脆弱的堤岸,但土块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堤岸的负载,一个巨大的缺口从内部被拱开。 “真是帮倒忙啊!”镇长几乎发狂,眼睁睁看着河水从缺口涌出,向镇子奔流而去。 “决堤了!”镇上的人疯狂大叫着,顾不得任何没带走的家私,纷纷不要命地向外奔跑。带着土腥气的河水气势磅礴地冲进镇中,转眼淹没了街道和房屋。 所幸公会在小山坡上,水只淹到里面人的脚踝。“现在怎么办啊?”鹿小道抱着麦儿,嚎啕大哭:“老娘还年轻啊,不想死在这儿啊!”紧接着,阿糯被传染,也跟着大哭起来,没有逃走的工作人员不少也低声抽泣,看起来满目凄惨。 “都听我的!还有办法!”阿善跳上柜台,冷静地大喝:“抓紧时间把公会房子砍倒!”哭声停止,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她,心里都认定这是个已经发疯的家伙,真可怜…… “别耽误工夫!也许还有办法救下镇子!”阿善又叫起来,小脸没有一丝嬉笑:“队长你们有武器,快动手!” “反正都完蛋了,动手吧!”最先动手的却是奥莉雅,夸张的镰牙大刀就向墙壁砍去,一扇窗户就这么毁了。“砍下面!把下面全部砍开,让房子漂起来!”阿善叫道。“她是想做一只船,快,动手!”赫蒂恍然跟着大喊,听到她的解释,屋里所有人都忙乱起来,好在公会从来不缺武器,每个人都很快找到斧子、铁剑、钢刀甚至重锤什么的,狠狠地砸着房屋的底部。 水涨得越来越高,已经越过了膝盖,砸房子的伟大工程也受到了很大阻碍,因为被水流带动,武器很难用足力气。 “全部都到柜台这边,全部过来砍这里!”看到进度缓慢,阿善心急如焚,赶紧重新调集人手。“来了!”这次没有任何迟疑,所有人都趟着水,集中在一侧,奋力挥动武器,重新砸击起来。 在众人的努力下,房屋变得破损不堪,在不断上涨的水流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鹿小道的剑太细,早就断成了两截,此时她捞到了一柄有着尖刺的棘齿页锤,沉重的手感催动着力量的爆发,反倒让她觉得很痛快。 “快了,房屋快倒了!”有人尖叫道。“快停手!都到屋后面来!”阿善跳下柜台,带着人来到屋外。这时,她们看见的是茫茫的大水,小镇早已不见,只有一些房屋的尖顶露在外面,有些运气好的人抱着木桶、木片漂在水面上,无助地喊着救命。 “都抓紧墙壁,绕到屋后面,一起把它掀起来!”阿善个子矮,水已经没过了小腹,如果不是抓牢了外墙上的木嵌条,恐怕一出门就被冲没了影。 用了几分钟,终于所有人在屋后会齐,他们弯腰探入水中,抠着被砍断的墙壁,使劲想要掀起公会。可是,在靠门的那一侧,只有部分被砍断,房屋只是在摇晃,还没有整体断裂的迹象。 阿善不知不觉间成了主心骨,所有人都听她说:“听我口令,用力掰它!不要停!开始,1——2——3!”在同一个节奏,全部人都在反复掀动已经根基动摇的房屋,而每次可以掀动的幅度也在变大。 咔擦!咔擦! 房屋仅存的木板接连断开,阿善抓住时机叫了暂停。 “现在再来一下就应该可以了,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断开,房屋第一时间会被水冲向我们。”阿善又快又清脆地说道,眼睛格外闪亮:“所以,这一次我们先要把它挡住,然后再掀起来!把漂着的木板都拿过来,插成篱笆!”周围水面上都有不少的破木板,同时公会本身被砍断的木板也没有漂开太远。 水性好些人的人纷纷在水里游动,好在水流也没有刚才那么急了。数十块长长短短的木板交错插成一片篱笆后,人们开始最后一次掀动房屋。果然,公会大楼从地基上撕裂开,被掀动着向上翻滚,但马上就被卡在了篱笆上。 “翻不过去!快,使用战斗技能,把它打过去!”阿善紧急叫着,偌大的房屋要完全倒翻并没想象得那么容易。 “圣光爆裂!”——各种有用没有的技能同时发动,击打在房屋翘起的那一侧,带动着房屋的重心继续移动,好不容易,这艘由房屋改建的船只漂了起来,摇摇摆摆地撞击着篱笆。 无需指挥,所有人快速攀爬进去,里面是个倒置的世界,颇让人感到奇妙。 “把篱笆木板都抽过来,当浆用!”阿善站在“船”中央的大梁上叫道。“可是,这船划不出多远就要翻吧?”赫蒂一边用力拔起一块木板,一边问道。“我们又不逃走,要划那么远干嘛?”阿善笑道:“你忘了,我们要救镇子!我们要当英雄,谁也拦不住!” 镇长和公会会长面如死灰地站在大堤豁口两侧,很快,他们站的地方也将崩溃。 “那是什么?”有人突然指着前方尖叫。一只怪异的船出现在眼前,一群人使劲划动手中的木板,一个小女孩神采飞扬地高高站在最前方,大叫道:“小镇的救星来了!气死狗熊小队万岁!”“万岁!”船上的人都跟着在喊。“万岁!”堤上的人也忘乎所以地挥着手,仿佛那条船笼罩着神圣的光芒,由天堂而来! “那是公会的大楼吧?”公会会长一眼认出了那泡在水里的建筑,心里一阵心疼,可是看到那些划船的人,他脸上浮出钦佩的笑容:“舍生忘死,倒是群好样的!” 大船摇摇晃晃,眼看要侧翻,却不偏不倚,轰地一声砸进决口,庞大的身躯牢牢地卡住溃决的缺口,阻断了继续往下流淌的河水。 因为撞击的巨震,船上的人都消失了,那个小女孩也不见了踪影。“被撞飞到河里了吗?”堤上的人都睁大了眼睛,有些眼圈里带着泪花。 半天,一个小脑袋从边缘升起,怒骂道“还在看什么热闹,赶紧往船里面填土填石头啊!一群笨蛋!” “英雄!英雄万岁!”堤上重新爆发出欢呼,所有人都赶紧动手,把船里的人搀扶出来,然后七手八脚地往里面填着能拿到的一切东西。有的人脱下身上的衣服,包起泞湿的泥土往里面扔去,还有的趁着水流阻断的机会,回到褪了水的田地,把没冲走的作物全部拔起来当做填充物。 渐渐的,又有些人往堤上赶来,那是镇上侥幸活下来的人,缺口堵上让水位急速下降,他们顾不上寻找失踪的亲人,更顾不上回家查看损失,都汇集到大堤上,把满腔的怒气都发泄到大堤的缺口上。 整整一夜,醉心河河堤上灯火辉煌,无数身影忙碌着,间或还有失散家人重逢时的喜悦尖叫。这一天,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9章 领取任务 经过洪水洗礼的小镇备觉凄凉,三分之二的房屋都遭到损毁,一些镇民也在水灾中不知所踪。 原先的公会大楼依然倒扣着镶嵌在大堤缺口上,门板上用红色颜料写着:“纪念英雄的暴发小队,全体镇民致以最崇高敬意!”这是公会会长为了表示感谢,特意允许赫蒂她们免费改了的新队名。名字是阿善起的,出于生意人的本性,她希望小队天天暴发横财,对此其她队员也没有什么异议。 “那小队的队员是不是都叫做暴发户?”鹿小道问阿善,两人嘿嘿乐起来,眉毛都快要跳起舞来。 字的下方还有一组人物简笔画,画着所有的小队成员,笔法粗陋不堪,但该有的特征倒是一样不少:赫蒂的金色长发、奥莉雅扛在肩上的大刀、鹿小道的松鼠大牙、阿善个儿最矮、阿糯又最胖,只有一个完全没有显着特征的,应该是麦儿吧。 公会直到三天后,才重新在露天摆开柜台,发布赏金任务,不过几乎没有任何生意。“为了向你们表示由衷的感谢。”公会会长站在露天柜台前,向今天唯一一支前来领任务的小队说道:“我宣布,暴发小队今后享有木级和青铜级两个柜台的优先权。” “这是什么意思?”赫蒂愣了一下,问道。“就是说以后这两个级别的任务都由你们先挑先选,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在你们前面。”会长微笑着解释。 “那其它的级别呢,为什么不一起开放?”阿善挤到两人中间,一派小队代言人的模样。“咳咳,你们还没有一个人到黑铁级别吧?”会长给堵得着实难受,干咳着赶紧解说。 虽说还有略微的遗憾,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任务,还是让小队成员挑花了眼。 “真没见过世面!我来!”阿善像条泥鳅,滑溜溜地蹭到最前方,对柜台工作人员说道:“麻烦小姐姐帮忙分一下,超过五十公里的、赏金不到十个金币的、有收获特殊分成要求的,我们统统不要。” 柜员晃了晃神,没见过这么挑剔的,但还是按照她说的进行分类、排除。很快,就只剩下不到十份任务单。 “这就简单多了,在这里面挑吧。”阿善笑着,一页页翻开任务单,仔细看着,转眼间又舍弃了其中的一些:“这五个太危险,不做。”“嗯,量力而行,决不冒险。”赫蒂点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剩下的还有这三份。”阿善扬了扬手中的任务单,念到:“高架村,村民发现后山墓群出现两只食腐夜枭,损毁祖先遗骨,赏金十二个金币,难度评级青铜b级。市马集镇东五公里,溶洞发现火鳞蛇,袭击过往商旅,赏金十七金币,难度评级青铜a级。万千麻雀村,农夫果园遭到一群恐怖蚁皇袭击,损失惨重,赏金十五金币,难度评级青铜a级。就是这些。” “听起来,第一个最容易,第二个最赚钱,选哪个好呢?”赫蒂掂量着,无法决定,身后是一群装模作样托着下巴思考的队员。 “第三个,我们决定接恐怖蚁皇的任务了。”阿善嘀嘀咕咕的声音传来,她竟然已经自说自话地领取了任务,而且选项还是最不受欢迎的那个。 “接任务的事,还是我来比较好。”赫蒂恼火地瞪了一眼,心想队里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家伙。 “我是经纪人,当然帮你们做最好的选择。”却不料,阿善毫不让步,而且又张手掰开了手指:“第一个最容易,但除了赏金,你们还指望从那些打死人主意的家伙身上得到什么?第二个赏格最高,可是溶洞地形复杂、歧路繁多,我不敢奢望你们在里面能走出来。而且,你敢说,溶洞深处没有更危险的魔兽?” 赫蒂容易冲动,却不是不明理的人,很快认可了阿善的说法,但还是忍不住嘀咕道:“那也比面对一群恐怖蚁皇好。” “说是一群,其实最多五只,蚁皇的总群数量从来如此。这是明面上的事,不会有潜在的危险。”阿善最不喜欢自己的意见受到质疑,小眉头皱得格外认真:“而且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赫蒂不由一愣,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疏忽,其她小队成员也都支棱起了耳朵。 “恐怖蚁皇是肉食动物,什么时候袭击过果园?”阿善表情分外精彩,藏不住的得意硬生生渗入每一丝的严肃:“习性改变,意味着什么?” “产卵……”赫蒂刚想明白,就被阿善堵住了嘴:“那东西可是金贵货品,你想别人也来抢吗?” 赏金任务最直接的收益当然就是赏金本身,但其实猎杀魔兽有时会有一些副产品,而这些才具有更高的价值。小队成员都偷偷摸摸向阿善伸出大拇指,然后强装镇定地离开了公会,也许,这是她们第一次可以满意收获的机会。 回到旅馆,赫蒂依然被好消息乐得不行,直接叫了几瓶酒送到房间,开了一场格外欢腾格外静悄悄的庆祝会。“你把酒都洒到地铺上了。”奥莉雅提醒赫蒂,后者甩着漂亮的金色大波浪道:“管它!等虫卵到手,老娘开三个房间,还打什么地铺?!” 下午,各项准备工作都开始了。麦儿还没有武器装备,赫蒂大方地给了一块金币,让阿善和鹿小道带着她去置办。镇上还是一片灾后的荒凉,但随着冒险者陆续回归,一些相关的产业又重新开张,毕竟小命保住后,就该想想赚钱的事了。 这时,有三家武器装备店都升起了炉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前面两家直接走过去就好,里面东西又贵又不好使。我带你们去第三家买,有折扣。”阿善轻车熟路地带路,直接走进了她介绍的那家铺子。 “阿善带朋友来啦?”老板是个白胡子的老年人,慈眉善目,不像其他武器店老板那么彪悍粗鲁。“舅爷爷。”阿善鞠了一躬,豪迈地指着四面墙上挂着的兵器:“任挑任选,便宜又好用。” “我说,上回你是带自家人来小队,这回又是带到自己家开的店里买东西,啧啧,果然是比我鹿小道还过分的厚脸皮!”鹿小道奸猾地笑,对方这种专给自己人挖坑的做派实在很合她的胃口。 “我说你也一起换个兵器吧,上次剑都打断了吧?”阿善随手抄起把叉子,就吹上了:“看这东西多好,托天双股叉,一叉下去,两个报销,省钱又省力。”还是店老板厚道些:“阿善,你把我晾衣服的叉子放下来!” 说到底,鹿小道还是没有换上新的武器,因为她觉得顺手牵羊得来的棘齿锤挺顺手,况且店里销售的基本上都是初级武器装备,对她没有什么明显的提升效果。 “还是给麦儿找找装备吧,总不能一直让她空着手上战场。”鹿小道对阿善说道。 “这位啊,我看看,木级的冒险者,职业是……?”老人抢在阿善前开口,这个能说会道的外孙女,刚刚差点又把他铲煤的铲子当成神兵利器卖了半个金币。 “我是医官,也会用点魔法类攻击。”麦儿老老实实说道。“双职业啊。”老人思忖了下,从墙上取下一柄手杖:“这东西用来治疗和施法都可以,勉强能起到一些放大的效果。” “这东西可是我舅爷爷当年单枪匹马从魔兽的巢穴……”阿善忍不住插嘴。“别胡闹。”老店主打断了她的生意经,笑道:“这不是武器店做的东西,是当年我认识的一位法师丢弃的,所以免费送给你吧。”“还做不做生意了?”阿善脸都垮了,小声地嘀嘀咕咕。 对于免费馈赠,麦儿实在感到不好意思,于是百般琢磨,又在店里选购了一套包括护胸皮甲、冒险者手套、软皮斗篷、小型便携袋在内的装备,一共花了三十枚银币。 说起来,这还是老店主一再坚持说,小队拯救了小镇,所有花费都给打五折。“谢谢您。”麦儿礼貌地鞠躬致意,心里暗暗吃惊,果然冒险者是个烧钱的行业,仅仅是初级装备就用掉了她小半年的工资。 “才花了这么点?”走出武器店,阿善挠挠头,看着鹿小道狡黠地笑。 对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松鼠大牙又在夸张上扬的弧线里发光闪耀。 阿善没有客气,直接把她们领到了姨妈开的首饰用品店,店里全是闪闪发亮的各色饰品和小玩意儿。 “让我们尽情地糟蹋金钱吧!”鹿小道高喊着,与阿善一起不要命地扑向那堆和冒险事业毫不相关的物件上。 “我就不用了。”麦儿看到她们发狂似的模样,心里有点忙慌,不知道给赫蒂知道了会不会发飙。“让她们慢慢看吧,说起来毕竟都是爱美的女孩子。”店主阿姨温和地招呼着麦儿:“你过来陪我喝杯茶。” 一个下午就这么悠闲地过去了,战果是辉煌的:她们在首饰店里收罗了一大包用不上的饰品摆件,鹿小道和阿善的包都揣得满满;接着她们又在口碑最好的饮品店,品尝了好吃的红豆冰沙;晚饭也没有回去吃,而是在一家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老店里,吃着烤羊肉、碎猪肉排、小牛肉灌肠,还有为麦儿准备的一些素食,喝了两杯陈酿的白葡萄酒,这才打着嗝儿奔回旅馆。 第10章 吃饭的危险 早上雾霭迷蒙,花草还没从露水的宿醉中苏醒,就有马蹄声在驿道上响起,敲碎了一连串沿途人家的美妙梦境。 “干嘛走这么早?”鹿小道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说道。 “真没脑子。”昨天还一起分赃的同伙阿善白了她一眼,说道:“我们要去的村庄离这里六十多公里,等到了那儿正好是后天晚上。恐怖蚁皇最厉害的是火毒,但经过产卵前吸食的果酸中和,以及夜里的凉气,攻击力将大打折扣,这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那如果还没产卵呢?”鹿小道说。“呸!呸!别乌鸦嘴!”赫蒂和阿善一起唾骂道。 一路上只听见车轮单调的转动声,让人昏昏欲睡。鹿小道靠在麦儿身上,压根没注意睡着时的口水把对方肩头都打湿了好几次。好不容易,中午时马车停在靠着水源的树荫地里,给大家用午餐。 鹿小道第一个跳下车,伸着懒腰,一个劲儿地喊:“屁股都麻了!吃饭吃饭!”“要吃饭,找柴去!”赫蒂一巴掌拍到脑袋上,吓得那家伙一溜烟儿跑进了树丛。 所谓做饭,也无非是把干肉再稍微炙烤一下,烧点热水泡几杯大麦茶而已,小队成员也从来没有指望能一路吃香喝辣地进行冒险之旅。 不过,这次多了个阿善,情况多少有些改善,她事先准备了佐料,跃跃欲试道:“我给你们做个热汤。”“可是材料呢?”鹿小道有点兴趣,急忙问道。阿善努努嘴,说道:“周围多的是,能找到合适的就行了。” 不一会儿工夫,在看起来只有树丛灌木的区域中,她就收集了一大把植物:“荠菜、蒲公英、苦菜,都是这个季节最好吃的,做成汤有一点清爽的苦味,保证你们回味无穷!” 她一边吩咐鹿小道、麦儿去洗菜,一边调弄火头。没一会儿,柴火上的水早已烧滚,咕嘟咕嘟地冒泡,野菜丢下去,白色泡沫就在青翠的叶片上翻滚,汤汁也慢慢染上晶亮的绿色。阿善利落地拧开一个个瓶盖,胡乱将细盐、香油、淀粉什么的都投了一小勺,然后又摸出两个鸡蛋,趁着水热打进去散开了蛋花。 小队队员一个个看得都眼馋,直勾勾地盯着那锅热腾腾的蔬菜汤。“开吃!”阿善突然高叫,几把勺子一起奔向汤锅,顷刻间把菜汤分得干干净净。 “啊,世界真美好!”鹿小道咕哝咕哝地喝了一大口汤,因为手快,她还捞到一大块蛋花。天气有点燥热,蔬菜汤虽然滚烫,却给人满身清凉的舒适。一边喝,一边队员们止不住地纷纷赞叹。 “有个厨子也不错。”赫蒂心想:“而且还是连着经纪人工资一块儿算的。” “啊!谁干的?!”阿善猛然起身,筷子夹着一片长长的菜叶。“怎么了?”赫蒂还没夸完,心就一沉。 “这是谁放进汤里的?”阿善脸色苍白,嘴唇都哆嗦起来。“这不是苦菜吗?刚才洗菜时正好又看见几棵,我就顺手放进来了,好吃吧?”鹿小道看情形不对,赶紧自首。 “眼瞎啊,苦菜叶子边上有这种锯齿吗?这是苣荬菜!”阿善抱着头大叫道:“有毒,这是有毒的!” 马车紧急改变方向,向着最近的镇子飞跑。马车夫听着一车哼哼唧唧的声音,小声骂道:“真是一群麻烦死人的娘儿们!” 赫蒂感觉肚子越来越痛,挣扎着对麦儿说:“你不是医官吗?有办法没有?” “没、没教解毒。”麦儿也不好受,她学习的都是些战斗负伤的治疗术,哪能想到吃饭都有送命的危险呢?其她人也都出现中毒的症状:奥莉雅死死捂住肚子,脸憋得发青;鹿小道精神萎靡,软软地枕在麦儿大腿上;阿善沉默不语,不时头伸出马车外面呕吐;阿糯已经直接昏死过去,多半是身体还行,但精神承受不住。 “马上就到苦荞镇了,你们坚持一下!”马车夫用力地把缰绳抽击在马匹屁股上,前方终于望见了一片建筑物:“我送你们去镇上的神社,那里的医官也负责给镇民们治病。”赫蒂头从车夫身旁伸出,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快!” 苦荞镇的神社静谧而又安详,午后阳光洒在神社后院庭院中,仿佛给植物花卉都镀上了一层鎏金。庭院长廊中,院长夏愍正在用下午茶,并感叹着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和区域级分社不同,他们只负责本镇的医疗事务,而不需要四处奔波,昨天刚刚离开的老朋友沐医官也曾表达过羡慕的意思。 “好吵,怎么回事?”院长的休闲时光被腰斩,他听见马车飞驰,然后是医院医官们急迫的呼喊,和纷乱的脚步声。 他来到大楼里,就看见医官们把一个个小姑娘抬进来。 “你们怎么了?”他发现其中一个病人竟然也穿着神社见习医官的制服,外面还套着皮甲。 “院长大人,我们、呃儿、我们中毒了……”那女孩小脸惨白,一副可怜的模样。“你是麦儿吧,沐医官昨天刚说起你,和冒险者一起真是冒险!”院长严肃地说道:“但不管怎样,来到这里你们就安全了。” 因为病人不多,何况都是镇上的居民,神社里就只有一间病房。临时搭起来的六张床,在不大的房间错乱地摆放,最头疼的是厕所,无时无刻被这群突如其来的病人轮流霸占。 “鹿小道,你给我出来!”阿善痛苦地敲着门。“不要!”守着厕所万夫莫开的鹿小道振振有词:“说不定我马上又要用了呢!” 院长明智地避开了这两个闹得最欢腾的家伙,选择与麦儿交流病情,很快弄清了原委。于是,小队成员轮流被医官带走。 “应该是洗胃去了吧?”阿善眨眨眼,勉强笑道。回来的人都面带着不爽,绝口不提任何细节,只是幸灾乐祸地看着下一个出去的人。一直到半夜,这突然变得有事可做的一天才算落幕。 第二天刚起床,赫蒂就急着询问什么时候能离开。医官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指指还横七竖八躺着的队员,说道:“你们这样子,不呆上一周,别想走。” 说着,医官又递过来一个棕色小瓶:“把里面的药分三次喝了。”“又是这恶心的玩意儿!”赫蒂愁眉苦脸地接过药瓶,一闻见木塞子上刺鼻的味道,就有种想要扔掉的冲动。 中午,医官们都去吃饭了,小队成员神神秘秘地聚在赫蒂四周,听她说道:“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任务可不等人!” “可是,医官们说,还需要修养几天呢。”麦儿说道。 “别听他们的,看,老娘身体好得很!”赫蒂扬起下巴,努力鼓起手臂上的肌肉。 “那就逃吧,晚几天可能连毛都没了。”阿善也鼓动着。 “好,那我们来计划一下。”赫蒂挥挥手,很满意自己的计划得到支持。 吃过饭回来,医官们忽然发现耳根子清净了,那群一直叽叽喳喳不停的小丫头居然偃旗息鼓,乖乖地躺在病床上静卧,一点没有闹事的迹象,让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 并且,那个混在她们中间的小见习医官还跑来帮忙,谦虚的样子很是讨人喜欢。 “我只学习了战斗类的治疗,现在看来还是欠缺了很多,所以想多向您请教。”麦儿对院长这样说道。 夏愍理着翘起来的胡须,和蔼地说道:“战斗类和病患类本就是神社医官的两种不同发展方向,但说到底,作为医官了解一些最基本的治疗方法,也是必要的。”对各种常见病症的临床治疗、护理,尤其是毒素的排除,他也不管麦儿能记得多少,详详细细地说了大半天。医道为公嘛,他倒是半点都没有藏私,况且这小女孩聪慧谨慎又温和礼貌的态度,让他倍觉喜爱。 “你的教导医官是谁?”夏愍问道,心里暗自揣摩,有没有可能把麦儿挖过来当自己的弟子。 “是海尊阁下。”提起师尊,麦儿露出由衷的崇敬。 “是他……”夏愍一惊,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医官,竟然是神社荣誉长老的弟子,随即转念一想:那个家伙一心钻研战斗医疗术,结果治不好自己的腹泻,临阵拉稀直接脱逃,难怪会教出这样的弟子,可惜了…… “对了,院长。”麦儿像是想起什么问道:“老师提到过您,说是您的安神术神乎其技……” “他会这么说?哼,老夫的本事总算他也是知道的!”夏愍得意非凡,其实海尊还真曾经说起这些,只不过是带着一脸不屑的表情,如果夏愍知道,估计会一口老血喷出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所以某种炫耀的念头滋生出来。夏愍指了指对面的药房,说道:“那里有一种我配制出来的安神药液,是专门掺在水里给病人服用的,甭管多闹腾,一口下去就安静了。哈哈!” “是那种蓝色小瓶里的吗?”麦儿眼尖,望见药架上有一种单独放置的药瓶。“就是那个,我告诉你,别看你老师像个人物似的,我这一瓶下去,够他睡上半年。” 半年太长,一夜时间就够了。 神社医官们醒来时,已经都快第二天正午,货架上的蓝色小瓶不翼而飞,病房里的病人不见踪影。 夏愍气得牙痒痒:“敢算计老夫!没料到那群小丫头片子还真狠。可惜了麦儿,好好一丫头跟着这帮臭流氓也学坏了,可惜……” 第11章 天赐 带着逃亡的胜利喜悦,小队在匆忙雇来的马车里拍手相庆,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你们倒真像要去的那个村子,万千麻雀,一直吵到人耳朵疼。”这次的马车夫是个栗色头发的中年人,看样子也挺喜欢吹牛这项事业,一路上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为什么叫万千麻雀?好奇怪的名字!”赫蒂问道。“那里原来是个大村庄,好几千亩的农田,一到夏收,总有数不清的麻雀飞到打谷场上吃麦粒。这种情形持续了好多年,可现在没了,只剩下这个名字。”马车夫道。 “村子上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不兴旺了吗?”阿善接着问道。“早就不行了。”马车夫悠闲地拔出烟斗,吐出一个个烟圈:“村子划了一大半给王室,据说还有打着黑色旗帜的骑士出现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现在村子小了,人少了,东面的一大片森林都不让人进去,哪里还有什么万千麻雀可看?” 因为绕了小半个圈的关系,马车到达目的地时,正是下午时分,离满天星斗的夜晚还早,这也让小队原先打夜战的计划泡了汤。 “怎么办?等到晚上再动手?”鹿小道搓着手,不安分地打量着四周,这样子倒更像是强盗派来踩盘子的前哨。 “不能等了,就算麻烦点,也比给别人抢了先手要强。”赫蒂皱着眉,肚子不争气地又嘟噜了一声。 “阿善回来了。”奥莉雅扬扬头,阿善正从前面带着个穿着红斗篷的男人过来。“这就是任务发布人。”阿善介绍。 “我是村庄的总管,名叫阿洛斯。”男人个儿挺高,往下扫来的眼神总叫人不自在。 “这个村现在没有村长,因为这里土地都归王室管辖,所以这位阁下也是王室派来的行政长官。”阿善解释道,她站在阿洛斯身边更显得像只地鼠,先前两人真不知道怎么对话才能让对方听清。 “阁下,我们接到了恐怖蚁皇袭击果园的任务……”赫蒂刚开口就被不礼貌地打断了,阿洛斯一点没掩饰自己脸上的轻视:“我知道,没想到竟然派来了一群小丫头。这些我都不管了,你们完成任务才能领到赏金,在这之前别再来打扰我。”说完,他直接转身悠悠离去,仿佛刚才只是对着空气自语了一番。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鹿小道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仗着是王室派下来的,就真把自己当天皇老子了!” “别理他,我们做自己的事情。”赫蒂忍住气,招手让队员都围过来:“阿善留在马车上,其她人做好战斗准备,出发!” 受到袭击的果园就在村后不到一里路,巨大的封土堆从地面拔起,临近的几株樱桃、番石榴都根须裸露,被拱翻一边,果实四处滚落。 小队刚进入果园范围,土堆就豁然松裂,四只身长两米的巨型战蚁探头探脑地爬出来,对着小队方向一阵嗅闻。 “它们都是半瞎子,动作放轻点,就不会引起注意。”赫蒂说道,声调压得格外低沉:“千万小心它们会喷射火酸,沾上一点儿就完了!” 她刚起身,盔甲发出轻微金属碰撞声,可这点动静却马上招来蚁皇的攻击,几道荧绿色火酸立刻覆盖过来,土壤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赫蒂狼狈不堪地躲开,可盔甲发出更大的响声,火酸接连而至,逼得她一路连滚带爬。 “它们对金属声特别敏感,穿铁甲的不要动!”既然已经暴露,赫蒂索性扯开嗓子大叫,好不容易逃到火酸射程外,果园又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留在果园里的,奥莉雅和鹿小道也不敢移动分毫,她们穿的也是铁质护具,她俩看着荣升为主战力的麦儿、阿糯,都不安地摇了摇头。 “我、我来射死它们……”阿糯也知道麦儿没有攻击手段,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从背在身后的剑壶里拔出一支箭,弓弦一响,那箭狠狠扎进离土堆十多米远的果树上,马上火酸接踵而至,整棵树不仅焚烧,而且快速地腐朽,像一团烂泥般融化。 “这眼神,真行……”豆大的汗珠从赫蒂头上冒出,她急忙脱着甲胄,重新蹑手蹑脚地走回来。 “蚁后应该就在巢穴中,我得进去收拾它。”赫蒂小声说道:“战蚁是被蚁后精神操纵的,除掉它就好办了。”“问题是,先得把战蚁引开,或者堵住才行。”奥莉雅说道:“可是我们又不能动,真麻烦!”鹿小道也连连点头,一脸贪生怕死的模样。 “我……试试,堵住它们。”阿糯突然插话,羞涩地脸都红了:“但是需要一点靠近的时间。”“拖时间交给我!”鹿小道咬咬牙,倒有几分大义凛然,或者是肉疼…… “祝福护佑!”阿糯轻声念,一道奇异的光幕如同穹顶把她笼罩,像是顶着个厚重的乌龟壳子,这也让她移动非常缓慢,一小步一小步地向蚁皇蹭去,几道火酸闻声而至,但在光幕前,除了激起一些涟漪,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她就是靠这个一直活下来的吧?赞!”鹿小道笑起来,手伸进鼓鼓囊囊的便袋,一道晶亮的光线抛向远处,叮地一下击打在树干上。清脆的金属声立刻引起战蚁的警觉,它们放弃继续追踪沉闷的脚步声,转而向那里发射火酸。 “喜欢听这个,老娘让你们听个够!”鹿小道一脸肉疼地抛洒着贪污公款收罗来的首饰摆件,始终牢牢吸引着战蚁们的注意力,不知不觉,缓慢前行的乌龟壳已经出现在它们灰暗无光的瞳孔里。 “这个距离,射不中我去死!”阿糯咬着嘴唇,对着五米外的一只战蚁射出箭镞,效果果然好多了,只偏了半米。 “奶奶的,反正它又打不动你,怼脸射它!”鹿小道不要命地喊着,袋子里的首饰已经见底,没几件好扔了。 “再近一点,不要怕!不要怕!”阿糯鼓励着自己,颤颤巍巍地更加深入,现在就连对方有几根腿毛都能数清了。 “射死你!”阿糯的箭头离蚁皇眼睛不到半米,狠狠地发射出去。噗!战蚁的眼睛爆裂开,箭支深深嵌进前脑,疼得它忘了攻击报复,一个劲对着空中嘶吼。 “下一个!”阿糯一箭命中,没有停留,立即吃力而缓慢地向下一个目标移动,给蚁群造成巨大恐慌。 “独眼在盲人中就是国王!”鹿小道赞道。“简直像个移动炮台!”麦儿也兴奋不已,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战斗方式。她们没有注意,在欢呼声中赫蒂早已不见,一道黑影巧妙地绕过陷入慌乱的蚁群,溜进了蚁巢。 蚁巢内空气混浊,光线黯淡,一只白胖的蚁后正蜷缩在中央,它正准备产卵。 “奶奶的,让那个小乌鸦嘴说中了!”赫蒂暗自想道,只好放下长剑,暂时放弃了杀死对方的念头。蚁后感觉敏锐,知道有人摸了进来,但繁殖天性让它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它得先把卵生下来才行。 移动炮台继续缓行,一只只地接近战蚁,然后在最短距离射它们的眼睛或是喉咙,竟然再没一次失手。 很快,四只战蚁都带上重伤,偶尔的火酸喷射也茫然不知方向,即使碰到光幕,也没任何作用。可以说,在这种诡异至极的战术面前,它们完全被阿糯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我也很厉害的!”阿糯激动得胖脸通红,又是一轮攒射,用光了剑壶里所有的储备,完全了断了战蚁们的生机。 “太了不起啦!”鹿小道高呼着,第一个冲刺向阿糯,准备给她一个拥抱。可是柔软坚韧的光幕拒绝了她的好意,将这兴奋过头的家伙一下弹飞。 “阿糯,你真了不起!”麦儿笑着走过来,至今还不敢相信,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阿糯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全灭了恐怖的蚁群。“好样的!”奥莉雅活动着麻木酸痛的身躯,向阿糯竖起大拇指,她也不敢相信,完全没有动手的战斗也能这样累死人。 “赫蒂还没出来?”奥莉雅趔趔趄趄走过来,挥挥手:“我们也进去看看!”可是,蚁巢里的一幕让她们感到辣眼,蚁后好端端地趴着,赫蒂像个助产士一样,小心翼翼地蹲在它身后。 “还没产卵吗?”鹿小道跟着满头灰尘地跑进来,乱叫道。“嘘!”赫蒂做出噤声的手势:“正要产卵呢,先等等。” 暴发小队的第一次任务至此完全走了样,从消灭蚁群变更为给蚁后生产加油助威,说起来,全怪鹿小道那张乌鸦嘴所赐。 闲极无聊,耐不住寂寞的队员都来到蚁巢外扎推聊天,只留下麦儿看顾着蚁后。“阿糯,你用的是天赐者技能吧?”赫蒂想起刚才一幕,问道。“是、是天赐技能。”经历过激战,阿糯又回到羞涩扭捏的初始状态。 “我听说,天赐技能是至高天神赋予的,但代价好像……很残忍。”赫蒂轻轻皱皱眉。阿糯眼睛马上泛红,但总算止住嚎啕大哭的欲望,抽泣着说道:“我小时候刚生下来就快夭折,是爸爸妈妈花了极大的代价请神仙为我赐福,保住了我的命,同时也带来了这个技能,让我一直活下来。可是从此,爸爸妈妈……就不知去向了,我在阿善姐家里长大,到现在都没见过他们一面……” “可怜的孩子!”赫蒂忍不住搂住阿糯,可是马上听到麦儿的声音:“快来!产卵了!”她当机立断推开阿糯,狂喜地一头闯进蚁巢。 第12章 可恶的宝物狩猎者 蚁巢中,蚁后无力地望着那群不怀好意的人,在它身下,三枚光洁如玉的卵静静躺着,淡绿色的火纹从坚硬的壳上隐隐流溢。 “好吃吗?这个。”一脸泪痕的阿糯怯生生指着蚁卵,嘴角挂着亮晶晶的馋涎。 “谁舍得吃这个!”赫蒂叉着腰,扬眉吐气地说道:“这可是小队有史以来最大的收获!我想想,至少能卖个几百金币吧,哈哈!”“那就赶紧收起来吧!”鹿小道慌手慌脚地就要去收战利品,正好她的便袋空空如也。 “你不要手了?!”赫蒂一巴掌拍掉那肮脏的小爪子,目光扫向蚁后:“先得解决掉这家伙!”蚁后像是听懂这话,口器张开,露出尖利的獠牙。 “她现在没有火酸,只要普通攻击就好了。”奥莉雅放下肩头的大刀,笑道:“我来吧!”“可是它才生完宝宝……”麦儿实在不忍心刚照料完蚁后生产,就见到它被大卸八块。 “别忘了它是魔兽。”眼见宝物要到手,赫蒂的脾气也好了许多,耐心地说道:“别看它现在没什么用的样子,等它恢复过来,马上就能用火酸把我们烧成一堆灰。”“那……好吧。”麦儿叹了口气,走出蚁巢,不想看到太过残酷的场景。阿糯也跟着出来,一路还小声嘟囔:“不能吃哦,可惜。” 面对野火般狂野的大刀,浑身乏力的蚁后没有任何机会,白胖的身躯很快就裂出许多伤口,灰色的血液一直流淌。“痛快点,别浪费时间!”赫蒂一边指挥鹿小道收好蚁卵,一边对奥莉雅喊。 “好嘞!”奥莉雅面色如铁,凌厉刀锋过处,将蚁后砍成两截,赏金任务顺利结束。 “我们走吧!”蚁巢外,赫蒂容光焕发,指挥小队向果园外走去。 “你们走之前,是不是把东西留下啊?”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突兀而来。顺着声音,小队队员这才看到,一棵高大的树木枝杈上,蹲着一个长头发的男人。那人有着阴鸷的目光,搭配上刀削般的面颊,如同一只食人的鹰隼。 “你是谁?!”赫蒂的甲胄还留在果园外,可是她还是习惯性地站出来,横起长剑,像老母鸡一样保护着幼崽。 “认识一下,我叫火猎。”长发男子跳下树来,手里随意地摆弄着一支三股叉:“我是宝物狩猎者,你们应该听过,所以最好还是按我说的做吧,别惹麻烦。” 有一种冒险者,并不属于任何小队,相反却是冒险者小队的追食者,就犹如沙漠里的秃鹫总是在猎物上空徘徊。他们专门跟踪接到有油水任务的小队,从而抢取战获,当然这一切都建立战力远远超过赏金小队的基础上,否则打劫就成了笑话。不过,这种人等级一般也不会过高,因为到了黄金级别,就可以拿到王国供养金,钻石级别之后更是可以晋爵,完全没必要这么遭人恨地苟活。 眼前这位火猎,就是白银级的冒险者。 “如果我们不交呢?”赫蒂当然不肯让步,怒声喝道。“何必那么大火气呢?”火猎坏笑着,手中利叉斜指向小队:“我们当狩猎者的,只要额外的战利品,又不贪图你们那几个赏金。反正是额外所得,你们就全当丢了好了。” “说的轻松!”赫蒂双手再次紧握长剑,秀眉蹙成了山形。 “对方是白银级。”奥莉雅看见火猎胸前泛起银光的挂牌,小声提醒赫蒂:“我们现在打不过。” “切!”赫蒂眼睛喷火,旋即想起刚才的战斗,放低声音吩咐:“把东西给阿糯,让她开启祝福护佑,能跑多远跑多远,我们来拖住他!” “可是……”阿糯听见计划,小脸苍白:“天赐技能顶多三天用一次,已经没了……”“什么?怎么不早说?”赫蒂吃惊地看了胖女孩一眼,心头翻腾的怒火越发炽烈。 “想招呢?不急,给你们时间再想想。”火猎戏谑地看着她们嘀嘀咕咕,大咧咧地坐到一块大石头上,眼睛贼溜溜地死死盯着对方。 “怎么办?”鹿小道紧紧攥住便袋,犹如最后晚餐里的犹大:“还有其它办法吗?” “有个屁!”赫蒂低沉喝了一声,像是只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猛兽,不甘、愤怒、嗜战,却又无可奈何。 果园离那片封禁的森林还有一小段路程,这时一群身穿黑色衣甲的骑士正注视着对峙的双方,不过没有展开下一步行动。再往西北方向两公里,有一座不起眼的石堡,一位骑士刚刚进入其中。 “报告!”骑士停下脚步,行礼立正:“发现一个狩猎者拦住了赏金小队,双方正在僵持。”堡内大厅灯火摇曳,数条身影影影绰绰,看起来不太分明。 “知道了,前哨继续盯着,不要插手那边!”指挥官和骑士同样穿着,他声音异常嘶哑,像是一只对着麦田嚎叫的乌鸦。 “伯爵大人。”一个坐在阴影里的人站起身,小声说道:“看情形,这些家伙是不会轻易离开的,是不是……免得闹出点动静来。”“你太多心了。”赫莱尔伯爵全身甲胄,看不出面目表情,只是语调平淡地说道:“不过是来拿赏金的冒险者,遇到些麻烦而已。” “可是,我听说,大霜君公爵的庶女就在这支小队里。”那人长着一张狐狸似的脸,隐在宽大兜帽制造的黑暗中。伯爵不为所动,却又像是想起往事:“那又如何?又不是大霜君本人。而且听说,那个小丫头实在不是个继承家业的料子。” “万事小心为上,您也知道,眼下这事儿太巧合。”狐狸脸说道。 “你还是不放心。”伯爵摇了摇头,似乎在耻笑对方过于小心谨慎:“我们奉命到这里驻扎一年了,可曾有半点消息传出去?我敢保证,陛下说的每个字,在我这里都不会落空走样!倒是你们少闹出点动静来。” “月隐于夜,这是自然的道理。”狐狸脸在阴暗中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发生在森林深处的事,冒险者小队的队员当然一无所知,她们此刻面对的最大威胁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老娘要不是……”赫蒂双手因为用力过久,开始轻微颤抖,可是能解决窘境的主意连个泡都不冒,死死地沉在她那浆糊般的大脑里。 “别激动。”奥莉雅心中明白队长的纠结,叹口气把双刀插在地上,手掌轻轻拍在赫蒂肩头。 “你的意思是放弃?”赫蒂不可置信地看着打架不要命的奥莉雅:“为什么不试一下?”“没用。”奥莉雅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神色:“我们得让这些孩子活着回去。” 赫蒂如遭雷击,面色惨然地一一看着身后那些稚嫩紧张的面容,心中打着的死扣终于被一刀砍落。 “小道,把蚁卵给他!”赫蒂挥挥手,紧绷的双肩显出这个决定有多不容易。“就这么……不要了?”鹿小道从没见过队长轻易放弃,瞪圆双眼问道。麦儿、阿糯听了,暗地里长长舒出一口气,慢慢松开满是冷汗的双手。 “呵呵,听你们队长的话吧,闹僵了多不好?”火猎站起身,扛着长叉走向鹿小道,伸出手道:“拿来吧,我保证不伤你们一根毫毛。” 鹿小道噘着嘴,老大不情愿地将蚁卵交给对方,手一直在颤抖。 “这就对了。再见了!哈哈!”火猎潇洒地扬了扬装着蚁卵的袋子,转身飞窜而去,调侃的声音还在回荡:“多谢你们啦!多吃几口奶再出来冒险吧!” 马车缓缓离开村庄,阿善嬉笑着把一小袋赏金丢给赫蒂,道:“我带他们去果园转了一圈,那个叫阿洛斯的家伙脸色可不好看,哈哈,谁叫他小瞧人!”接着又捅了捅身边的阿糯:“听说你这次表现不错啊?” “还、还行……”阿糯嗫嚅道,小心地看着阴沉的队长。“那么,这次最重要的……拿出来吧!”阿善勾着小手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了,蚁卵让个宝物狩猎者抢走了!”鹿小道看着自己的手,依然不敢相信宝物最后被亲手送走。 “靠!”阿善喊了一句,继而终于发现气氛的沉郁,压低了声音喝问:“那怎么不反抗一下?” “那人达到白银级,我们没一个是她对手。”麦儿情绪虽然有点失落,但总体上还是小队里最冷静的那个。“就连队长她们也……?”阿善话刚出口,就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赶紧捂住了嘴。 “奶奶的,老娘气死了!”赫蒂猛然捶打着座椅,像是憋疯了要吃人一样,吓得坐在身旁的鹿小道立刻和奥莉雅换了座位。 “没办法,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阻止不了这种事发生。”奥莉雅说道:“其实,赫蒂难受的是,因为要保证人员安全,我们一直压制着晋级,接取低级任务,结果没想到会这样。” “老娘要是晋级的话,还怕他个屁!”赫蒂突然站起,脑袋在顶棚上撞得生疼:“等回去,等回去老娘就……” “可是谁能想到会遇到狩猎者呢?”阿善急忙出来挽回局面:“这种事又不是经常发生,你们以前就没碰上过吧?” “没有,以前任务没油水,当然没人看得上。”鹿小道接话道,一句话把气氛又搞僵了。 第13章 晋级的麻烦 来时兴起,去时兴灭,向着黄叶镇的归路显得尤其漫长无聊。好在路程不算太远,一天半之后,马车到达了小镇。 水患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过去,在很多人脸上还能看到失去亲人或财产的黯然。但是,能活下来总是好的,有生命就能创造希望。因此,比起小队出发时的寥落,镇上的光景又悄然恢复了几分,毕竟这是除了王都之外,冒险者最重要的集散地。 公会虽然还在露天办公,可是在后面原有的地基上,脚手架已经搭起来,建筑材料随意地四处堆起,弄得这里杂乱不堪。而且,这次建筑材料开始以石料为主,看来会长贝伦也不想再一次把房子给人当船使了。 还是那间装饰着吞人兽口的旅馆,小队成员拥挤在一间稍大些的房间,这次房里有四个床位,还有两个临时地铺。不过,让人心安的是,老板并没有因为换房而涨价,看来,小队抗洪的功劳还没那么快被遗忘。 “不管怎么说,赏金任务本身是完成了。”赫蒂从腰间取下便袋,从里面滚出十五枚闪亮的太阳金币:“先来说下分配的事。” 队员们马上像闻见了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降落在四周。 “这次的赏金,每人领两枚金币,另外三枚充作小队日常费用。”赫蒂将金币两个一份,一个个递出去,剩下的三个交给阿善:“上次给你的四枚金币还剩多少?” “扣除房屋租金、一天三餐伙食,还有租用马车的费用,现在还剩下两枚金币、十枚银币、十四枚铜币。”阿善不假思索地报出账目。 “好,那现在总共是五枚金币。”赫蒂摇摇头,这点钱连给小队再换个名字都不够,更别置办些像样点儿的装备。可是,一下子拿到两枚金币让麦儿非常开心:“这一下子就是我两年的收入啊!太挣钱了!”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小队就又去了趟公会,要办的事还有几件。首先是阿善和阿糯的合同,由于充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赫蒂毫不犹豫给了她俩三年期的正式合同,和所有人保持一致。 第二件事是查看了最新公布的小队排名,在同等级中,她们排在第198位,倒数第三。“难怪会给盯上,获利多的任务,又没有强力的阵容,这不是喊着请人来打劫吗?”鹿小道十分不满,排名表也是新法令的产物,说起来简直是给贪婪的狩猎人提供了一张送人头的活地图。 “别抱怨没用的。”赫蒂抬手指着榜单前方:“不想被打劫,就先挤到前面去!”“赫蒂,还有要办的事吗?”奥莉雅见赫蒂看着榜单半天不动,有点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没、没了,走吧,回去吃饭!”赫蒂回过神来,掉头带着小队离开。 这回手中终于有了点钱,啤酒和肉又回到了餐桌。这次留心看,麦儿才发现,虽然看起来都是肉食动物和酒鬼,但其实每个人都有着细微的差别。 赫蒂平时鲁莽粗放,但吃肉却总是精致地切成小块,在嘴里充分咀嚼才咽下去,喝起酒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给人有教养的感觉。 奥莉雅则像是她的反面,肉几乎不切,都是整块丢进嘴里,而且她的那份都会叮嘱特意煎得生一些,这样才能同时品尝到肉汁和血液的鲜甜,喝酒她也是最豪爽的,别人说话的工夫,她已经一杯售罄。 鹿小道也许是最不斯文的一个,经常放着刀叉不用,用手直接抓取肉块,弄得满手油腻,脏爪子顺便就在桌上或是赫蒂的衣服上擦了;喝酒时也是喊声大酒量浅,趁着到处碰杯,往往要把酒水洒出去一大半。 阿善吃东西比赫蒂还精细,倒并非是指把食物切成拇指大的小块,而是说吃之前就想好了所有的顺序,尽量合理地安排着进餐,她的酒杯也最干净,倒扣在头上都不会弄湿头发。 至于阿糯,好吧,吃就是吃,不挑不拣,捡到碗里就是菜,不过她和麦儿一样不喝酒,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回去的路上,奥莉雅竟然主动和阿善耳语,让后者微微诧异:“我说,总有感觉要出事。”“什么事?”阿善知道奥莉雅不善言辞,憋不住找人说话时,往往其重要性却不可忽视。 “不知道,但心里总是感到不安。”奥莉雅说。“那不是应该和队长讲讲吗?”阿善指了指走在队伍前头的赫蒂。 “我说,我就是觉得赫蒂她,好像有情况。”奥莉雅说完,沉默地紧走几步,又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赫蒂身后。 “会有什么事发生?”阿善莫名地紧张了一下,但也想不出什么原由:“这次出去冒险,一切都还算正常吧,除了被打劫过。” 第二天一早,奥莉雅的预感就验证了。 “赫蒂呢?队长呢?”起床后,阿善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床,那本该是赫蒂睡觉的地方,现在除了揉成一团的被子,什么都没有。 “是去洗漱了吧?”鹿小道从对面的床上勉强挺起身子,一个劲儿地揉着惺忪睡眼:“瞎紧张什么,是昨天的酒喝多了吧?反正钱都在你那儿,还怕队长卷款私逃?” “起来!都起来!队长不见了!”阿善不管这些,立刻叫了起来。奥莉雅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穿好衣服,冲向门口,嘴里叫道:“都给我,快!要出事了!” 旅店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群衣冠不整的女冒险者跑出酒店,心一下揪了起来:“她们又要去抗洪了?洪水又来了?!” 队伍疯狂跑向公会所在的山坡,几支方向相同的冒险者小队也跟着加速,满以为有什么叫人眼红的任务发布出来。 公会露天柜台前,柜员接过赫蒂递过来的挂牌,问道:“您确定要满额兑换新的挂牌吗?”“换!全换掉!老娘不能忍了!”赫蒂重重击打在柜台上,黑眼圈显示着她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 “好,这就帮您办理。”柜员将那块青铜色挂牌的进度槽取出,放进黑铁的挂牌中,进度归零,但瞬间又泛着亮光向前涨动。这并不奇怪,谁也不可能正好赶在晋级的那一刻来换挂牌,总会有些积累下来的经验被纳入晋级后的统计。 可是,这次黑铁的挂牌也没能满足需求,进度槽顽固地前进着,又一次点亮了槽末端的标志。柜员脸色微变,心想:这女人憋得太狠了!心里想着,手上忙着,他赶紧又换了一块白银质地的挂牌,这次进度槽依旧在归零后涨动,但终于在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呼——”赫蒂长舒了一口气,那股闷在心里许久的郁念才释放出来:“火猎,你给老娘等着!” “你果然在这里!”奥莉雅带着小队赶到,看着赫蒂手里闪烁着银光的新挂牌,脸上出现复杂的表情。 “队长威武!居然连续晋级,这下我们也有白银级的战力了!”鹿小道手舞足蹈,左手狠狠地抽打了几下右手:“以后再叫你把东西给人家!切下来当猪蹄子卖!” 赫蒂笑笑,看着队友,她更觉得自己更有了保护她们的力量。 “可是,你没想过小队的情况吧?”阿善指着那份榜单,小队赫然从原来位置消失,直接跳入白银级别,但显然是最后一名。 “小队也升级了,不是很好吗?”麦儿也感到奇怪,便问道。 “这意味着,我们今后最低也要接黑铁级任务。”阿善满脸不快:“而且,公会给我们开放的两个柜台特权,也用不上啦!” “奶奶的,我们才做了一个任务,而且还被……”鹿小道心直口快,直接被麦儿堵住了嘴。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做?”赫蒂茫然地看着一群青铜甚至木级的队友,对奥莉雅说道。“算了,都这样了。”奥莉雅没有再说重话,只是向着柜台走去:“麻烦你,这个挂牌换下,我应该是黑铁级。”果然,她只拿到了黑铁挂牌,虽然进度槽也即将满格。 两个胜过以往的主战力晋级,给小队带来的不是欣喜、也不是振奋,反而是无措和惊惶,这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也许是被突然出现的变数彻底搞糊涂了,小队没有马上离开公会,而是呆呆看着无法逆转的事实思虑纷纷。 “接下来该怎么办?”阿善问道,一向聪明的脑瓜子这会儿像被胶水凝了起来,无法正常运转。队员们都耸耸肩,明显也拿不出像样的主意。 “咕噜噜”,不知谁肚子带头响了一下,接着像哈欠传染一样,接二连三的肚饥声响成一片。 “别傻站着了,回去吃饭吧。”奥莉雅还是比较平静,她搂着赫蒂肩膀,转头向山坡下走去。这一次她们没有接取任何新的任务,一来是队伍需要修整几天,二来是她们根本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样的任务。 吃中饭前,赫蒂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打算去河堤上转转。其她人知道她得消化消化新出现的问题,也不担心她的大条神经会做出自寻短见的傻事。 河堤正被加固,工人们刚歇下来,等着吃饭时间,长长的堤岸上此刻没什么人。因此赫蒂才走上岸坡,就看到那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女人。 赫蒂不耐烦见人就打招呼,正准备直接走过去,可是那女人却向她走来。“赫蒂队长吧?”灰衣女人靠得很近,让她的扫帚眉更加显眼。 “你是谁?”赫蒂停住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我叫琼达,第一次见面。”灰衣女人自我介绍完,不等对方发问,就继续说道:“我一直挺关注你们小队的,但是今天听说你的晋级造成了一些麻烦。如果勉强去接高等级任务,恐怕零死亡率就保不住了吧。” “你什么意思?”赫蒂被刺中痛处,心里又涌起不安。 “你应该退出小队,然后去找那个狩猎者寻仇,我知道他在哪儿。”琼达笑得好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