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我成了疯批暴君的白月光》 第1章 初见谢琅 宫道寂寥,大雪纷飞。 古朴沉闷的钟声响起,转瞬就被风裹挟着,响遍了整个京城。 是丧钟。 皇帝驾崩,整个宫中一片乱,宫人四处奔走着,忙着准备下葬的一系列事宜。 喧闹之中,没人注意到御膳房偷偷溜进了一个小贼,瘦兮兮的小手掀开笼屉,飞快拿了几个包子,然后如来时般,悄么声地顶着风雪回到了自己的宫殿里。 宫殿里冷冷清清的,可小孩也没有放松警惕,他关上了门,将自己给缩到了角落里,才拿出放在怀里的包子,开始慢慢啃。 外面太冷,包子早已冷掉,可他并不在乎,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会记得给一个不受宠的小皇子送吃的,他要是挑剔,就只能等着饿死。 刚啃到一半,就听到外面有声音传来。 “确定是这里吗?” 小孩的动作猛然顿住,他竖起耳朵,就听见有人推开了门,然后一步一步的,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半晌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雪白的衣角。 温鹤绵看见谢琅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愣了下。 她想过谢琅会可怜,但没想到会可怜成这样。 算起来,小孩今年应该满十岁了,整个人却瘦巴巴的,脸颊上没什么肉不说,眼角和嘴角还有青紫痕迹,整个人裹在不太合身的厚衣裳中,一双黝黑眸子睁得圆圆的,警惕而冰冷地盯着她。 手上还有半个没啃完的冷包子。 怪不得会黑化。 温鹤绵心想。 小时候就没有得到爱的孩子,怎么指望他长大后还能去爱别人呢? 谢琅昂着脑袋看自己面前的人。 这人无疑是长得顶好看的,一身白色锦袍衬得人容颜如玉,看着就知道是京中贵族的公子,眸若灿星,带着温和笑意注视着他。 但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宫中呢?谢琅的目光扫过她挂在腰间的腰牌,手下动作更加紧了紧。 “你是谁?” 谢琅问出了他们会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嗓音干涩涩的,有点嘶哑。 “小可怜。” 下一刻,谢琅就听见那人轻笑了声,随后挟着淡香的手帕擦过他的唇角,落在耳边的声音温温和和。 “臣叫温鹤绵,是淮陵王世子,也是陛下为殿下指定的太傅,从今往后,便由臣为殿下讲学。” 说到此,温鹤绵顿了下:“哦不对,或许臣该叫你陛下。” 顺帝子嗣单薄,好不容易长大的几个皇子在皇位争夺中死伤惨重,最后误打误撞,只有冷宫中的小皇子活了下来,被赶鸭子上架封为太子。 不久之后,顺帝驾崩,小皇子理所当然地被架空成傀儡,在夺权的路上受尽欺辱,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偏激,最终搞死了男女主,导致整个书中世界完全崩塌。 是的,书中世界。 温鹤绵在穿书前身体并不好,穿书后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被系统告知了这个噩耗。 她在现代无牵无挂,就想好好活下去,为了世界不崩塌,所以答应了系统的任务——养大少帝谢琅,并引导他走上正确的道路,成为一代明君。 就是眼前这个小家伙。 温鹤绵收回自己的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谢琅:“怎么,不信我吗?” 那缕幽香离自己而去,谢琅咬了咬唇,他不说话,对方也耐心十足地等待着,于是他犹豫:“……你能让我吃饱饭吗?” “就这么点追求?” 温鹤绵失笑,看着小崽子的样子,心下怜惜,蹲身想要摸摸他脑袋,却被躲开了去。 瘦弱的小崽子面色严肃:“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能,当然能。” 温鹤绵被他的执着惹得哭笑不得,她认真道:“不仅能让小陛下吃饱饭,还能让天下百姓都吃饱饭。” 谢琅心道天下百姓和他有什么关系,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温鹤绵一把抱起,眼睛瞪得溜圆,错愕地盯着她。 “放我下来!” 谢琅在宫人的冷眼中长大,从未与旁人有过这样亲近的动作,浑身都不自在。 不过刚挣扎两下,就被人面不改色拍了下屁股。 谢琅:! 温鹤绵似笑非笑:“别逞强了,脚还能走吗?” 谢琅沉默的时间,足够温鹤绵把他观察一遍了,除了皲裂的手指外,小崽子的鞋也磨破了,脚趾头都露在外面,被冻出了血来,紧张的时候还会蜷缩两下,可怜又可爱。 如果说温鹤绵最开始接下任务只是为了能让世界不崩塌,自己好好活下去,在见到小崽子后,倒是意外多出了几分真心。 可怜的小孩,合该好好养着。 “那也不要你抱。” 小孩脸上有几分说不出是恼怒还是羞耻的神情,瞧着别别扭扭的。 “行。”温鹤绵嘴上应着,该干嘛还是干嘛,抱着小崽子晃悠一圈,勉强找到个能下榻的地方,才将他放下,顺便拿走了小崽子手中没吃完的包子。 之后的一切对于谢琅来说,有点如在梦中。 温鹤绵差人来为他洗漱,毛躁的头发被打理了一遍,身上的伤口也被细细上了药,最后还吃了一顿丰盛的饭。 临时落脚的宫殿被重新布置了一遍,铺上了柔软的被子和毛毯,地龙烧起来,屋里到处都暖和,侍卫还在修补窗子,温鹤绵索性转了脚步,去看看小崽子在做什么。 谢琅换了新衣裳,裹在被子里昏昏欲睡,不过即便这时候也不太安稳,温鹤绵伸手过去探他额头的时候,他下意识蜷起身体,避开了她的动作。 这是极度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书中短短两三句的描述,却是小崽子切实度过的整个童年。 “剧情挺不做人的。”温鹤绵幽幽叹息,拍了拍小崽子的背,轻声软语,“好好睡吧,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好歹也是她决定护着的崽。 ———— 阅读提示: 1.排雷:文案里面应该都写明白了,后期有死遁+强制,不喜勿入,但是也是坚定的双向奔赴,两位主人公需要时间转变 2.关于年龄差,女主大男主六岁,是年下!男主会在三万字左右长大,应该是第15章 3.更新跟着推荐走,固定更新时间在每晚八点,存稿多多欢迎大家追更!pk对于书来说很重要,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存稿,积极追更,爱你们! 第2章 用心对待 谢琅做了一个甜香的梦。 梦中没有欺负人的太监宫女,也没有冰冷的饭食,有的只是温暖的屋子,和柔软的被褥……? 他的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过偌大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谢琅惊疑不定地坐起身来,冷冷往四周看了看,随后下床,走到门边。 隐约可以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体内脾气受阻,湿邪滞留,加上常年饮食不调,有气血亏虚之相,需得好好养着……” 谢琅没有发出半点动静,站在门后听着那人讲话说完,然后猝不及防地,眼前的房门就被从外推开。 “在偷听?” 温鹤绵看小孩光着脚站在地上,皱了皱眉:“怎么也不把鞋穿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若是问起,臣肯定如实相告。” 昨天大概是处于虚弱状态,小孩短暂展露了柔软的一面,睡了一觉起来,又变得防备心十足,真令人苦恼。 谢琅眨眨眼,看着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宫中闲话时,谢琅听人说过温鹤绵,相比淮陵王世子,大家的关注点更多放在她的状元郎身份上。 十六岁,那可是大昭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就这么心甘情愿来他身边待着吗? 谢琅刚被从冷宫中接出来没多久,同顺帝更是没有任何感情,对于这位指给他的太傅,他一样存着不信任。 “因为臣是陛下的太傅。”温鹤绵笑道,“难不成陛下以为,臣是想通过陛下把持朝政,成为权臣?” 心中的疑虑被一语点出,谢琅眸子瞪了瞪。 到底是年纪还小,瞒不住事儿。 温鹤绵笑吟吟地揉了把他的脑袋:“那陛下大可放心,臣对当权臣没有兴趣。” 等到什么时候世界线稳定下来,温鹤绵还盼着能早早退休。 她现在身体好,山高水远,哪里去不得? 况且她还是女扮男装,虽有系统的遮掩不担心人前露馅,可不能以真实性别面世,总觉得怪怪的。 “你能不能别摸我头?” 谢琅郁闷极了,他看不出来眼前柔柔弱弱的人手劲儿怎么这么大,他这小身板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丢脸! 温鹤绵应了声,拉着他往里走,边道:“臣好歹是陛下的太傅,陛下能不能也给臣一个面子,叫声太傅?” 成天你来你去的,一点都不尊师重道。 话音落下,谢琅就抿着唇不肯吭声了,温鹤绵无奈地摇摇头,倒也没急着强求。 谢琅睡着的时候,温鹤绵就找大夫来给他看过了,先前她在门外同大夫说话,小崽子的身体比想象中要糟糕太多,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落下病根,她甚至有理由怀疑,原书中谢琅暴躁易怒就是和这个有关。 但系统跟装死似的,温鹤绵问也不回答,只好作罢。 盯着谢琅穿上了鞋,提前叫人熬着的药也送来了,黑乎乎一大碗,看上去都快有小崽子的脸那么大了。 谢琅脸上顿时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我能不喝吗?” 这时候倒是格外生动。 温鹤绵轻轻笑,残忍摇头:“不行哦陛下,良药苦口,你不会怕喝药吧?” 事实证明,再小的孩子也禁不起激将法,谢琅偷偷瞟了一眼她,随即咬咬牙,视死如归地端着碗开始灌药。 等到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小脸已经皱成了苦瓜。 “我才……唔!”不怕。 话没说完,就被人往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谢琅一咬,甜的。 温鹤绵从容地收回手,揣着袖子看他。 “这是给好孩子的奖励。” 看谢琅喝药的表情,温鹤绵毫不怀疑他已经在心里记仇了,好在她提前准备了蜜饯,一塞一个准。 谢琅板着脸嚼了两下,看得出是喜欢的,说话难得不太有底气:“……谢谢。” “不用谢。” 小孩虽然在冷宫长大,但还能分得清是非,温鹤绵松了口气,道:“以后这药陛下每日都要喝,臣回头多带些蜜饯进来,苦的时候可以吃一颗。” 谢琅闷闷地看了眼那碗:“哦。” 温鹤绵掩唇,遮住了自己的笑意。 随后她正色:“听说陛下从前没有正经上过学堂,既如此,臣身为太傅,自有教导之责……休息好了吗?” 谢琅歪头:“?” “休息好了,那就去读书吧。” 温鹤绵扔下了一个冷冰冰的消息。 宫中皇子到了一定年龄都会上学堂,但谢琅毕竟是冷宫出身,从前便是受尽冷落的存在,连学堂的门都进不了,不管寒冬腊月,都只能趴在窗外偷偷听两句,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能学多少? 后来成为太子,顺帝也没有给他指定老师,这就导致他在夺权的过程中格外艰难,那几乎是一条拿血拼出来的路,狼似的咬着股狠劲儿。 大权在握,必定血债血偿。 “你真的要教我?” 谢琅依旧狐疑。 随即脑袋就被温鹤绵敲了下:“学不学?” 从谢琅顶着冷眼也要在学堂外听课就知道,这是个好学的孩子,所以不出意料的,他脸上虽有不忿之色,却还是乖乖点头了:“学。” 温鹤绵满意地点头。 她不知道谢琅底子如何,就先问了他一些问题:“会写字吗?” 谢琅:“会。” “很好。”温鹤绵掏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放在他面前,在小孩好奇的目光中开口,“那就先将这几篇治国策临摹一遍,然后熟读背诵,不懂的再问臣。” 能一路摸爬滚打着长大,谢琅无疑是聪明的,温鹤绵不准备限制他的发展,顶多给予庇护,加以引导。 就算是明君,也不能没有手腕。 迎着温鹤绵认真且满含期待的目光,谢琅滞了下,终于有点相信,这位年轻的太傅是真的想要好好教他,辅佐他。 可在面对过无数的恶意后,面对善意,谢琅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有些仓皇地捧起了那几张纸,小声回:“嗯。” 温鹤绵时刻注意着谢琅的情绪,在发现这小孩幼兽一般的举动后,发自内心的笑了。 就是个可爱的小孩,用心对待,怎么会变成暴君呢? 第3章 扮猪吃虎 之后几天,温鹤绵都重复着给谢琅讲学的事情,她没有离宫,晚上就在偏殿宿着。 顺帝在位几十年,烂事干了一大堆,又宠信阉人,不理政事,导致权力旁落,在他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他一死,冲突马上就爆发出来了。 要不是温鹤绵提前接到系统的通知带人入宫,谢琅还要经历几波风险。 掌握傀儡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几拨人马共同的想法。 但温鹤绵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得逞。 庆幸原身的爹位高权重,远在边关也给她留了傍身的东西,她的那块腰牌,可以调动禁卫军,如今周围除了暗卫,还有禁卫军防守着,短暂将这方天地隔离起来,远离朝廷内外纷争。 几日时间,顺帝被草草下葬,正统继承人只剩谢琅一个,可谁也没心思去为这个冷宫出来的小皇帝举办登基大典,只怕对方大字不识几个,根本撑不住场面,能叫上一声陛下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态度了。 但小皇帝手中无实权,又没有母族撑腰,大家都默认他只能当个傀儡。 温鹤绵将他囚在宫中这一行为,更是验证了这个说法。 温鹤绵一入仕就被点为太傅,朝中大臣本就对她有诸多不满,因为这件事,更是旁生出些猜测。 “传言淮陵王当年就有不臣之心,如今他儿子也这么嚣张,是想为了一己私欲,颠覆江山社稷吗?” “不过一个黄毛小儿,囚着小陛下不让我们见,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老夫看她就是心虚,我呸!” 吵得最凶的就是御史,他们手中实权不大,就一张嘴皮子毒辣过人,短短两三句,温鹤绵落在他们口中就成了无恶不作的大奸臣。 不过温鹤绵听在耳中,半点没在意。 朝廷动荡,忠贞谦恭的贤臣守不住,当奸臣好。 大奸若忠。 温鹤绵上辈子就是学历史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问题。 “咳咳。” 谢琅见她盯着自己的课业不出声,心头一阵打鼓,又不好意思开口催促,只能假装咳了两声,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温鹤绵收回神游的思想,平和含笑看着他:“写得不错,再多练练。陛下的见解很独特,臣挑了几本书,你可以看看。” 身为能搞死男女主的人,谢琅是非常聪慧的,他原本就擅长模仿,在温鹤绵纠正了他的写字方式后,短短几天笔触就已经非常流利,可比教一般的孩子省心多了。 只是这孩子似乎没什么同理心,温鹤绵猜应该是受成长环境影响,等慢慢纠正,不能急。 得了夸赞,谢琅扬了下眉头,嘴上却仍矜持:“好。” 养了几日,他脸上的淤青散去,嫩生生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眼眸又黑又圆,跟条狗崽子似的,瞧着喜人。 温鹤绵对小孩向来没什么抵抗力,见状笑吟吟在他脸上捏了把:“学好了,过段时间带你上朝。” 谢琅飞快捂住自己的脸,登登往后退了两步,刚刚浮上来的不满瞬间都被这个消息冲淡了,眼眸亮亮:“我可以上朝了吗?” 温鹤绵笑:“你是皇帝,当然要上朝,还有,记住了,以后在人前自称为朕。” 谢琅当场践行:“朕明白了。” 一脸孩子气地装成熟,温鹤绵有被他可爱到,可惜小崽子有了防备心,她想再捏一下脸的愿望落空了。 - 等风波渐渐平息后,温鹤绵就撤了围在宫殿外面的人,又带谢琅去内务府亲自挑了些伺候的人。 这些人以后都是谢琅身边的,温鹤绵没插手,让他自己挑。 其中看着最机灵的小内侍被谢琅点到了身边服侍,叫来喜,挺喜庆的一个名字。 想了想,温鹤绵把自己的腰牌取下来,交给了谢琅。 谢琅眼睫颤了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以前远远在他的便宜父皇那里见到过,可以调动禁军的东西。 “收着吧,宫中就这么大点地儿,用人的地方多着,不过这位禁卫军统领不太好说话,陛下可不要被他吓哭了鼻子。” “朕不会哭。”谢琅绷着脸反驳,他小心瞅瞅温鹤绵,“你把这个给朕,那你呢?” 传言淮陵王世子一出生就体弱,在寺庙里被养大,眼下天冷,温鹤绵在他面前也一直裹得严严实实,身姿纤细,看着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把人给他,那谁来保护她? “陛下在关心臣?” 温鹤绵好笑地觑了他眼,道:“臣身边还有暗卫,他们可不输禁军。” 谢琅冷着一张脸,不吭声了。 这孩子戒备心强得很,能听到他默不作声的关心已经很难得,温鹤绵不与他计较,挑完人就带他回宫去。 没成想走到半路,遇上了进宫来的宁贺褚。 这人正是当今内阁首辅,朝廷风波的最大始作俑者之一,也是谢琅掌权过程中最大的敌人。 顺帝颇为宠信的几个宦官,便是死在他手下。 他趁着顺帝不理事的时候大肆揽权,如今更是风光无限,凌驾于六部之上,可称一声权臣。 科举名次出来后,他曾多次派人和温鹤绵接触,温鹤绵知道自己所想做的与他截然不同,于是全都拒绝了。 但终究还是遇上了。 宁贺褚三十出头,看着就是白净的文官模样,见到两人也没有打招呼,而是直接笑问:“这位是小陛下?” 笑面狐狸。 温鹤绵不敢松懈,刚要说话,袖子便猛然被扯住,小崽子似乎害怕般,缩到了她身后去,还在微微颤抖着,湿漉漉的眸子时不时探出来,不太敢看宁贺褚。 她神思一动,抬手护住谢琅:“是,宁大人见笑了。” 宁贺褚饶有兴致地挑眉:“小陛下看上去胆子不太行,我听说温太傅在教他识字,不知成效如何?” 看上去就是最简单的闲谈,温鹤绵从容一笑:“还不错,陛下识字晚,只是需要多费心些。” “温太傅是最年轻的状元郎,想必教起来应该轻松。”宁贺褚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收回目光,缓缓道,“我有事要做,就先告辞了。” 温鹤绵:“宁大人慢走。” 等到回了宫殿,温鹤绵才把一直小心贴在自己身后的人扒拉到跟前,与他对视。 “看不出啊,陛下还挺会装的。” 要不是她知道这小崽子傲娇又瞧不起人,就真的信了。 谢琅僵了下,随后梗着脖子:“……也、也就那样!” 温鹤绵噗嗤一声笑出来。 谢琅瞪了她一眼。 烦死了! 第4章 黑心汤圆 温鹤绵并没有把小崽子色厉内茬的样子放在心上,几天下来,她差不多已经能摸清这小孩的性格,警惕心强,可终究年纪小,内心还是有柔软之处在。 就像是一只蚌,平时悄悄地打量着外界,冷不丁的被人戳到柔软的肉,又迅速缩回去,将自己闭得严严实实。 受苦多了,偶然接收到善意,也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很早之前就接到了任务,并为此一直努力,在知道自己的任务对象是未来暴君时,就已经做好了耐心教养的准备。 可事实上,谢琅比她想象中要省心太多了,小崽子会乖乖吃饭,会乖乖写字看书,除了在吃药上有点拧巴——但这不是大问题,她也不喜欢吃药。 “你也看到了,你的处境并不好。” 收回思绪,温鹤绵开始循循善诱:“就刚才那个人,看到没,是你最大的敌人。” 见过的冷暖多了,谢琅自有一套识人方法,不然他方才也不会躲到温鹤绵身后去,闻言抿着唇:“我知道。” “知道就好。”温鹤绵笑眯眯的,见不得小孩子死气沉沉的样子,试图鼓励他,“乐观点陛下,他短时间内不会对你动手,不过你也要快点成长起来,争取早点把他给撸下去。” 宁贺褚此人,野心极大,但他是文臣,手中无兵权,在朝中势力再大,也得顾忌几分,原书剧情中,他甚至很乐得培养一个傀儡皇帝,那样更方便他说话。 当然,毫无疑问,他最后被谢琅反杀了,凌迟而死,极其凄惨。 不过这是罪有应得,温鹤绵不同情他。 听她这么说,谢琅歪了歪脑袋,似是疑惑,眼神中闪过一丝试探:“你不准备帮我吗?” “帮!” 温鹤绵答得果断,防止自己消极怠工以后被算账。 她笑吟吟的:“但是陛下,你不觉得亲自处理敌人特别有成就感吗?臣这是在给您机会啊。” 谢琅不觉得,他觉得自己被糊弄了。 可对上温鹤绵那张认真的脸,又反思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半晌后,他勉强点头:“行吧,朕努力。” 温鹤绵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眼神。 谢琅:“……” - 宫中暂时安稳下来,温鹤绵给谢琅布置好课业,抽空回淮陵王府看了眼。 年过半百的老管家在府中焦灼得直打转,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 “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顺帝驾崩,各方势力都坐不住,宫中进了好几拨人,经过清洗,留下的血都能将地砖染红,路叔知道温鹤绵有意辅佐新帝,但贸然入宫,真的太危险了。 他都不敢想,要是小世子出了问题,王爷王妃会不会带兵直接杀回来! 温鹤绵垂下眼,无奈:“可不进宫,小陛下得遭老罪了。” 她进宫后初见谢琅就觉得可怜,对方再受些磋磨,性子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到时候更难掰回来。 与其日后做无用功,不如现在辛苦点,她有系统保护,人身安危暂时不用担心。 路叔不清楚其中弯弯绕绕,愁眉不展:“可您更重要啊……” “不说这个了。”温鹤绵岔开话题,“小陛下聪明,我准备将从前写的东西带进宫中,以备授课。” 为了今日,温鹤绵准备了太多年了。 现代学生有课本,她思来想去,在备考科举的同时,将自己学习的东西分门别类罗列出来,几年时间,写了厚厚几本,正适合拿给谢琅打基础。 当皇帝的,起点高些,没问题。 温鹤绵丝毫不认为自己在鸡娃。 “都给公子好好保存着。” 路叔点到为止,不提令温鹤绵不开心的话,只道:“回头都为公子装上。” 温鹤绵点头。 路叔继续往下说:“对了公子,递来的那些拜帖,如何处置?” 见他神色多有为难,温鹤绵挑眉:“有多少是骂我的?” 路叔:“半数以上。” “烧了吧,省得看着心烦。” 温鹤绵心态良好,主打一个绝不内耗。 路叔正有此意,开开心心下去办了。 温鹤绵初入朝堂,根基尚浅,政事也摸不到手,待在府中怪无聊的,用过午膳后,又揣上课本,溜溜达达准备回宫中去。 刚出门,还没来得及踏上马车,就隐约听见有人在身后叫着“温太傅”,温鹤绵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是叶照旋,与她同年科考的榜眼,如今正在翰林当值撰书,是个一心向上的年轻人。 一路快步而来,叶照旋呼吸有些急促,额角带了几滴汗,还不忘揖手同温鹤绵打招呼:“温太傅。” 温鹤绵:“叶大人何故来得这么急?” 叶照旋有点受宠若惊,他身份官职都不比上温鹤绵,感觉当不起这声大人:“……就,京中那些传言,下官想问问大人有何想法?” 叶照旋出身偏僻乡野,一路考到京城来,性子谨慎,忠君爱民,前期受奸党欺压,郁郁不得志,后期谢琅执政,反倒一路平步青云,官至尚书,是个可用之才。 温鹤绵决定拉拢他,稍微透了些口风:“等陛下把字儿认全,我会带他上朝的。” 那看样子是不准备继续把小陛下扣在宫中了。 叶照旋无端松了口气,他们都知道温鹤绵的身家背景,朝中流言蜚语影响下,难免判断失误。 他拱了拱手:“今日贸然前来,是下官莽撞,等来日拜访,下官再备薄礼。” “那倒不用。”温鹤绵意有所指,开始画大饼,“叶大人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往后也能为朝堂发挥作用。” 叶照旋悟到些许,神情隐隐有些激动:“是。” 二人闲谈一番,温鹤绵进宫后,已是申时,谢琅做好了她布置的课业,坐在书案前认认真真看书,眉头蹙着,瞧着一副难样。 温鹤绵笑着开口:“有不会的吗?” 门敞着,她又刻意放轻了脚步,以至于到了门口,谢琅都没注意到,乍然听这么一出声,浑身毛都快炸开了。 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书,谢琅心头一梗,憋了半天才道:“……你好吓人。” 温鹤绵哼笑一声,迈步进暖阁:“还能吓到你不成?” 能凭一己之力长这么大,她可不认为小崽子单纯,估摸着是个黑心汤圆。 第5章 “太傅当心!” 被一语道破,谢琅也不知道继续说什么好。 温鹤绵拿起他的课业开始检查,时不时会在上面做批注,谢琅看着书,慢慢的还是没忍住一心二用,偷偷瞥了她一眼。 在他以为自己悄无声息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听到温鹤绵慢悠悠说:“陛下,偷看多没意思啊,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这人后脑勺上还长了眼睛不成? 谢琅的目光不自然地游离了下,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带朕去上朝?” 谢琅清楚自己身边的情况,那群宫人大多是看在温鹤绵的份上,才对他敬畏三分,换做他自己,毫无威慑力。 在宫中生存这么多载,他太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了——权势,只有权势在手,才不会被人瞧不起。 温鹤绵直视他眼底的渴求和野心,微微眯起眸:“就那么想去上朝?” “只有去上朝,朕才能知道现在的情况。” 谢琅垂眼,声音稚嫩,但是果决冷静,有着远超这个年龄的算计和成熟。 从他在宁贺褚面前往自己身后躲的那刻起,温鹤绵就明白,不能简单将他当做一个孩子来看,她没有理由阻止:“要去便去吧,只是朝臣精明,陛下若想扮猪吃虎,最好是装得像些,把所有人都瞒过去。” 谢琅敛了小脾气,抿抿唇:“朕知晓。” “嗯嗯。”温鹤绵转瞬又恢复轻松模样,她调笑着从小孩手中把书抽出来,掉个转,又塞回去,“忘了说,陛下,你书看反了。” 从她进来就开始心不在焉,指望瞒过谁呢? 谢琅:“……” 谢琅小脸一僵,沉声闷气,郁郁转过了脑袋去,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都在这人面前丢脸。 温鹤绵很给面子的没有笑出声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小崽子脸皮薄着呢。 以防被记仇,还是忍忍吧。 - 择日不如撞日,温鹤绵不是封建的大家长,谢琅想去上朝,她第二天就带着对方去了朝会。 自宫中变动后,温鹤绵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人前,手中牵着小陛下。 经过些时日的调养,谢琅被养胖了些,毛躁的头发变得柔顺,瞧着白生生的,脸上还有点奶膘,只是似乎胆怯,一直紧紧抓着温鹤绵的手不肯放,看向周围的视线也满是防备。 朝臣们的视线随他们而动,宁贺褚也站在最前方,好整以暇看着。 直到将谢琅送上龙椅安生坐着,温鹤绵才故作惊讶,不紧不慢开口:“诸位大人都看着我做什么,你们想见陛下,我这不是带来了吗?” 御史们的脸色青白交错,有人呸了声:“狼子野心,不怀好意!” 温鹤绵耸耸肩:“那没辙,好坏都是你们说了。” 朝堂不见得是个文明地儿,御史见状还想说什么,被宁贺褚一声轻咳制止:“行了,何必在这里为难温太傅,说正事。” 作为如今当之无愧的权臣,宁贺褚说话有决定性重量,连御史都不敢轻易得罪,只能不情不愿闭了嘴。 大臣们这才开始说事。 冬日未过,各地皆有灾情,流民增多,对朝廷来讲是很大的负担,除此之外,得知新帝上位,封地内有些藩王蠢蠢欲动,更是借此时机大肆收揽人心,小动作不断。 天灾人祸,叠加在一起不容乐观,朝臣们吵得热闹,温鹤绵也在认真听,越是了解,便觉得自己的任务越是道阻且长。 明君明君,那必然是要天下海晏河清,四海承平,现在看来,隔得远。 上方,谢琅坐在龙椅上好奇地打量着,他能感受到朝臣隐隐投来的目光,可惜这里并没有他插嘴的份儿,他只能竖着耳朵听,将那些难以理解的词汇记在脑子里。 “够了。” 听得差不多,宁贺褚出声了,他目光如炬,看向户部尚书:“本官听说,昨日白大人府中才进了不少奇珍异宝,正好户部拨不出款,不如先献出来,以做表率。” 户部尚书腿一软,对上宁贺褚的目光,就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仓皇笑:“下官听宁大人的。” 这么一通盘剥,还真凑了不少出来,至少能暂时用于安置灾民,一场朝会下来,许多人被迫大出血,看着宁贺褚的目光恨得牙痒痒。 宁贺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温鹤绵全程没说上一句话,她又带着谢琅回暖阁。 谢琅皱着眉,不解:“为何他看上去对这些事颇为关心?” 他在后宫,也知道宁贺褚的名声,把持朝政,无恶不作,是个大奸臣,今日所见,和他以为有大不同。 温鹤绵倒是看得明白:“因为他是臣,藩王封地遥远鞭长莫及,他不能让藩王逮着机会进京勤王。万事不是非黑即白,剥削的是大臣,他又没出血,这是鉴于局势下最好的妥协选择。” 谢琅似懂非懂,懵懵地望着她。 温鹤绵手痒地揉了他的脑袋一把:“无碍,陛下多学些就懂了。” 对于温鹤绵时不时动手这事,谢琅已经习惯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嘴上说着君臣,叫着陛下,实际上看他就是看小孩,哄着骗着。 谢琅想着,偷偷握紧了拳头。 - 今日上了朝,温鹤绵心血来潮,给谢琅多布置了几道题,批改完才发现天都黑了。 或许是熟悉起来的缘故,谢琅少了几分别扭,总算肯开口挽留:“天色已晚,今晚你就宿在宫里吧。” 温鹤绵含笑看了他一眼,感慨自己养崽总算有点进度,嘴上应承着:“好,谢陛下体恤。” 她生得昳丽,笑起来极好看,温静和熙,简直不像个男子,谢琅每每看到,只觉得自己的那些阴暗心思无所遁形。 他嘴硬:“朕才不是关心你,只是怕你出不去宫门。” “知道了。”温鹤绵道,“来喜在偏殿准备了宵夜,去吃些再睡。” 谢琅总是饱一顿饿一顿,肠胃不好,都是少食多餐养着。 谢琅矜持地点点头。 温鹤绵陪他一起过去。 没成想在转过回廊时,意外陡生! 有人从草丛中跃起,雪白刀锋映着冷色,蹭然一声朝着温鹤绵袭去。 刹那间,谢琅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瞳孔猛缩:“……太傅当心!” 第6章 是觉得朕残忍吗? 谁也没想到会有刺客藏在这个地方,这番变故发生得太快,谢琅浑身的血液简直快僵住,下一刻就感觉眼前一花,自己被人往身后一拂。 温鹤绵眉目一凛,迅速抽出腰间的剑,迎了上去。 几个交错间,刀剑铿锵碰撞,来人似乎没想到她会武,一个凝滞间,便被拿捏住了破绽,温鹤绵招招干净利落,不多时就一脚将刺客踹倒在地,脚踩着对方的胸膛,剑尖抵着脖颈,垂眼淡漠睥睨地盯着刺客。 谢琅看着这一幕,有点愣住,嘴唇张张合合,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总算是隐约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前挣不开温鹤绵的动作了。 “所以……你原来,会武吗?” 隐匿在暗处的暗卫围了过来,温鹤绵抽空看了小崽子一眼,确认他没被吓到,才弯唇笑着解释:“陛下,臣姓温。臣的父王一生戎马沙场,臣就是再不济,也习得几分拳脚。” 说着,温鹤绵手中握着的剑更加逼近了几分,冷眼看着那人,唇畔蓦然挑起。 “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错觉,以为我只是个病秧子。” 谢琅脸色一言难尽,看看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心道你难道看着不像吗? “确实看着挺像的。” 温鹤绵抬脚,将刺客交给赶来的禁卫军带下去审问。 谢琅这才惊觉自己刚才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温鹤绵就忽然倾身凑到了他面前,好奇问:“话说陛下,你刚才是不是叫臣太傅了?” 谢琅警惕,又要面子,养了这么久,温鹤绵还没有听到他叫过一声太傅,原本都不抱希望了,结果今天反倒是误打误撞听见了。 这算是养熟了点吧? “……是。”谢琅抿了下唇,还不至于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认,他小声嘟囔,“你本来就是朕的太傅。” “这倒没错。刚才吓着了吧?” 谢琅想起刚才剑光袭来,她把自己往身后护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仍在砰砰直跳,即使闭上眼睛,那画面也挥之不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舍不得温鹤绵受伤的。 她,对他那么好。 见他不回答,温鹤绵叹了口气,抬手在他脸颊上戳了下:“说起来,也是臣疏忽,陛下这么大,正适合习武,回头就给你找个武师傅。” 原书中的小暴君身手也好,但全是野路子出家,混着血泪一点点磨砺出来的,温鹤绵在,没必要让他吃这个苦。 谢琅这次没拒绝:“嗯,多谢太傅。” 温鹤绵惊异地挑了下眉,敏锐地意识到小崽子的态度对自己变了不少,她心下愉悦:“那陛下可要好好学,以后好保护臣。” 这么说有点怪怪的,可谢琅觉得没问题,昂着头坚定:“好,太傅等着朕保护你。” 小孩的眼睛亮亮的,像漂亮的宝石珠子,看着喜人。 有上进心是好事,温鹤绵没有打击他的信心,继续和他往偏殿去。 吃过宵夜,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青年生得剑眉星目,穿着黑色巡逻服,腰间配刀,身高体长,手腕虎口隐约可见一道旧疤痕,他正是宫中禁军统领,霍平。 “拜见陛下,温大人。” 霍平收敛了眉眼间的凶意,行礼时气势不减,他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垂头道:“属下大意,让宫中进了贼人,惊扰到陛下和温大人,还请恕罪。” 温鹤绵带人进宫当日,和霍平打过照面,这位禁军统领冷冰冰的,但是个忠实的保皇党,有腰牌在手,他也迅速做出反应,助了温鹤绵一臂之力,不过迄今为止,他还是第一次见谢琅。 谢琅视线冷冷,黝黑眸子注视着他,像是一汪深潭,半点不带怕,一字一顿:“你这是渎职。” 霍平眯了下眼。 他在此之前已经知道了谢琅,冷宫出来的皇子,胆子小,大字不识几个,出去都是跟在温鹤绵后面,听上去朽木不可雕,如今打了个照面,却让人觉得不尽然。 与其说是傀儡,不如说更像一只躲藏在暗处的狼崽子,就等着什么时候成长起来,再一口咬断敌人的脖颈。 他缓慢揣摩着:“属下知错,陛下欲如何处置?” “按宫中律法,杖责五十,罚俸一年。”谢琅神色冷漠,眼底看不出任何笑意,“不过霍大人劳苦功高,念在初犯,杖责就免了。” 霍平乐了,愈发觉得小皇帝有意思。 禁卫军直属于皇帝,他今日此行,确有观望之意在里面,看着小皇帝的幽然目光,蓦然有些心惊。 恩威并施,帝王心计,倒比他老子好上不少。 他领罚:“谢陛下宽恕。” 温鹤绵看完他们打交道,赞许地看了谢琅一眼,开口问:“可审出来那人是什么来路了?” 霍平面色变得诡异:“说是见不得温大人挟天子的侠士。” 谢琅锐评:“你不如直说你什么都没审出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 “但那人确实是冲着臣来的,不管是死侍还是暗卫,嘴巴都严实,没用的。只是宫中估计还有他们安插的人,否则不可能这么顺利溜进来。” 温鹤绵透过现象看本质。 谢琅冷冷:“那就杀了,再将宫中清扫一遍。” 温鹤绵手一抖,到底没多说。 帝王不比旁人,她不能拿现代的教育理念去约束谢琅,不然可能会适得其反。 霍平领命下去。 谢琅这才收回周身凉凉的气息,他侧眸看一旁沉默的温鹤绵,眼底晦暗不明:“太傅是觉得,朕太残忍了吗?” 好歹相处了许久,谢琅神思敏锐,也摸清了温鹤绵的性格,这人连雪地里乞怜的野猫都同情,更何况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刚才打斗间也未动死手。 眼下见他下令,心生恻隐了? 温鹤绵回神,觉得自己冤枉:“怎么可能?他都要杀我了,我还同情他?” 她拧着眉,纳闷地盯着谢琅:“我说陛下,你这小脑瓜子别成天东想西想的,要变成小老头了知道吗?” 谢琅陡然破功,肩膀塌了下来:“朕就不该关心你。” 第7章 “欲盖弥彰” 第二天,温鹤绵就给谢琅找了武师傅。 是她暗卫中的一名,叫长竹,原本在淮陵王身边当职,上过战场杀过敌,得知她要留在京中,才特地拨给了她。 自己人用着放心。 上午授完课,下午温鹤绵就带着谢琅去了马场,特地吩咐长竹:“不要念着他是陛下,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长竹应是。 他从前都是在军中训练,自有一套方法,念着小陛下是初学,先让他扎马步看看耐力,谢琅也死犟死犟的,转眼看着半个多时辰过去,腿都有些颤抖了,还是硬扛着,直到长竹叫停,他才松了口气,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稳稳站住。 当然这只是开始,之后又陆陆续续进行了些别的活动,半天时间下来,谢琅明显见着疲惫了不少,温鹤绵好笑的拿了帕子,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毕竟还天冷,怕着凉。 感受到对方温柔的动作,谢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忽然问:“太傅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从昨晚后,他们二人间陡然亲近了不少,谢琅总算不再别别扭扭,开口也肯叫太傅了,温鹤绵心中很是欣慰。 “那倒不至于。”温鹤绵眼尾一弯,“父王怜臣体弱,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最开始只想着让臣能强身健体,没想到后来学精了。” 在现代的时候,温鹤绵动不动就生病,没有体会过正常人的生活,没想到穿越一遭,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学武的天赋,系统不管事儿,她就继续学下去了,也能随时保护自己。 看,昨天晚上不就派上用场吗? “所以啊,陛下也不要逞强,实在坚持不下来,就告诉长竹,不能因此而伤了底子。” 温鹤绵可太珍惜身体健康了。 谢琅撇撇嘴:“才没有逞强。” 他只是想早点变强。 思及此,谢琅默不作声地瞅了眼他的太傅,太傅身形薄弱,自己怎么也得比她长得更高更强壮才是。 温鹤绵点头:“行,今晚给陛下多添碗饭。” - 这是谢琅过得最好的一个冬日。 在此之前,他从不相信有人能全心全意对自己好,可温鹤绵做到了。 每次他问起,温鹤绵都只是淡定笑着:“其一,身为太傅,这是臣的责任,其二,朝廷苦奸臣久矣,臣希望能教出一位明君,以肃清朝堂,还天下太平。” 说白了就是在为自己以后的退休事业添砖加瓦。 谢琅蹙着眉,不禁怀疑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位明君。 但看太傅非要把他朝着这个方向培养,他也只能装得乖巧些,就当还她个恩情了。 师生俩各怀鬼胎。 春三月,天气开始转暖。 温鹤绵想方设法约见了几位可用的朝臣,看看能不能为谢琅争取更多权力,总不能天天搁朝堂上当个吉祥物,中看不中用啊。 叶照旋这人上道,像是个社交恐怖分子,没多久就和几个御史混熟了,撺掇着他们在朝堂上帮谢琅说几句话。 这世上永远是不缺言官的,杀也杀不完,他们手中无太大实权,一身硬骨头,是难得宁贺褚也拿捏不住的人,成天在面前叨叨得头疼,于是最后装模作样地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折子丢给谢琅看,才算是勉强止住了风声。 谢琅拿到折子,最开始还认真看,后面看了几眼就扔到一旁去。 谢琅面带嘲讽:“华而不实,写得狗屁不通!” “不错,会用成语了。”温鹤绵夸赞了一下自己的教学成果,淡定坐到软榻上,“他能给就算不错了,有一就有二,这次退让了,我们下次就能想到别的方法。” 想要一蹴而就肯定是不可能的。 谢琅嗯了声:“太傅最近都在做什么,宫外有那么好玩?” 温鹤绵从他的眼中看出了几分微弱而浅薄的渴求,不过一闪而逝,像是错觉。 她点头:“宫外当然好玩,陛下想要出去看看吗?” 谢琅踌躇:“可以吗?” 温鹤绵:“放心,没人在乎你。” 谢琅:“……” 行吧,忘了自己是个傀儡。 反应过来自己这样说可能会伤到孩子自尊心,温鹤绵又欲盖弥彰补了句:“是没人在乎我们。” “太傅不用安慰朕。”谢琅深吸了一口气,“迟早有一日,朕会让那些看不起朕的人,全都惊掉下巴。” 温鹤绵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那么在乎他们做什么,你可是帝王。” 谢琅皮笑肉不笑:“那能不能请太傅把手从朕头上拿下去?” 温鹤绵和善地微笑:“不行。” 小孩就是要小时候才好玩,长大了就不好玩了。 谢琅无力反驳,只能由着她去。 上次过后,霍平似乎被谢琅所折服,决定全心全意辅佐新帝,这两日和谢琅商量着处理了不少人,包括那些从前欺负过他的,全被抓起来下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不过这次过来汇报事情,他隐约察觉自己来得时机不太对,脚步僵在门口,瞅着里面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 谢琅眼尖,见状清咳一声,恢复成了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进。” 温鹤绵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霍平眼观鼻鼻观心,呈上一张纸:“这是整理出来的叛徒名单,请陛下查看。” 谢琅在这方面上手很快,意图和霍平一起,将宫中打造成他们的天地,不能插手朝堂,至少要有立身之处,才不至于过度被动。 “这几个留着,其余的找机会轮值换出去。” 读了书后,谢琅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与其他们将暗桩全部拔了后被安插新的人进来,不如选几个无关紧要的留着,放在眼皮子底下好盯着。 霍平很赞同小皇帝的处理方式:“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身边需不需要调人来?”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从温鹤绵身上划过,现在太极殿附近还都是温鹤绵手下的人在把守,自古以来,哪里有皇帝身边外臣保护的先例? 温鹤绵表明自己的立场:“霍大人尽管调人来就行,我不会介意。” 谢琅顿了下,旋即肯定:“就按太傅所说做吧。” 他们无形中站在了同一阵线。 霍平面不改色:“臣遵命。” 第8章 把他的喜好放在心头 宫中发生的这点动静逃不过宁贺褚的视线。 “霍平手段狠厉,属下安排的人基本上都被拔了出来,还有几个可能是存在感不高,没有被注意到,才逃过一劫。” 宁贺褚不紧不慢地将茶水上的沫子刮去,轻轻啜了口:“他倒是忠心皇室……还有那温鹤绵,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顺帝去得突然,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将新帝保护起来,带着人莽进宫里,可见是有几分胆子在的。 也就仗着亲爹镇守边关,手中有免死金牌在,才敢这么做。 “不过手段稚嫩,和那个傀儡小皇帝在一起,翻不出水花。” “那依大人所看……” 宁贺褚嗤笑:“让人继续盯着就成,本官没心思和他们玩。” 属下应声:“是。” - 温鹤绵答应了找时间带谢琅出宫去玩,提前就好好准备着,主要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的生辰快到了。 谢琅生在四月,正是冰雪消融,大地回春的好时候,以前在冷宫,吃不饱穿不暖,想来没过过生辰,考虑到是第一次,温鹤绵准备得很细致。 她想起了在现代时,爷爷奶奶没有去世前,也是年年认真为她筹备生日,祈祷她长岁安宁。 她有的,她养的崽也不能缺。 “院子那边已经清扫出来了,公子看看还要不要做别的布置?” 说话的是贴身伺候温鹤绵的丫鬟青云,比她大上一岁,生得清秀,办起事来也妥当,因是女子,待在身边要比路叔更方便些,二人感情不错,说是丫鬟,更似姐妹,温鹤绵从来就不喜欢摆架子。 “再搬两盆花进去放桌上,书可以多放些,小陛下很爱看书,我新得的那方砚台也一起放过去吧。” 出宫一趟不容易,温鹤绵准备让谢琅在府中住上几日,干脆重新布置了一间房出来,与她就隔着条走廊,谢琅能随时来找她。 青云应是,她机灵:“公子对小陛下很在意。” “就当养孩子了。”温鹤绵道,“我在京中多看着些,也免了父王后顾之忧,小陛下是个明君料子,假以时日,必将能有一番作为。” 明君暴君,不过一字之差,温鹤绵研究过系统传送到她脑海里的原书剧情,谢琅一路成长起来,差的就是有人陪伴。 青云会意:“奴婢这就吩咐下去,将小陛下当做第二位主子对待。” 下人同样是会看菜下碟的,温鹤绵都这么说了,青云自当把府中调教好。 “嗯。另外,将书房中那封信传去边关,给父王母亲他们报个平安。” 提起淮陵王夫妻二人,温鹤绵心情复杂。 他们身上战功无数,最惦记的就是自己唯一的女儿,扮作男身放到寺庙中养着,就是希望她能好起来,可惜没如愿,原身还是在五岁那年夭折了,之后就是温鹤绵穿过来。 因为这点,她心中觉得愧对夫妻二人,可系统却说没关系,该是她的就是她的,因果自有定数。 青云:“是。” 温鹤绵这么一准备就准备了小半个月,中间难免对谢琅有些忽视,在她心不在焉走神了第二次后,谢琅幽幽的声音传来:“太傅,你不想教朕,可以直说。” 明明最开始看着对自己在乎得不行的样子,这才多久过去,就这般冷漠了! “胡说什么?”温鹤绵回神,有点心虚地掩唇咳了声,“臣给陛下备了些东西,等再过几日就能看到了。” 温鹤绵不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喜欢什么,生辰礼物还没有着落,难得发愁起来,怕到时候送得不如意。 谢琅眸光亮了下:“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臣可是说到做到,好好读书,别多想。”温鹤绵嘴角挂上笑意,“陛下就那么期待出宫吗?” 谢琅诚实承认:“有一点。” 他在冷宫长大,见过的天只有那么一点点,以前顾着温饱没心思多想,现在吃喝不愁,看书多了难免心生向往,想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温鹤绵眼中带上怜惜:“没关系,想出去就出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哪里都去得。” 合格的君王,不该永远高悬于朝廷,温鹤绵有意让他看看真正的民间是怎样的。 谢琅:“嗯嗯!” 有了这么个期盼做动力,谢琅后面几日都格外勤奋,温鹤绵准备好后,如约带他出宫去。 宫外的热闹景象是谢琅没见过的,再是老成,他也没忍住在这个时候掀开帘子往外看,小脸板着,唇角却有点压不住。 温鹤绵叮嘱:“在外陛下就不要叫臣太傅了,也不要自称朕,被旁人听见,容易吓到。” 谢琅这点还是清楚的,乖乖点头:“老师。” 说完他又问:“太傅又怎么叫我?” 谢琅没有小名,温鹤绵思量片刻,征询他的意见:“叫阿琅?” 养熟了就是这个好处,谢琅不会没事和温鹤绵对着干了,从善如流答应:“嗯。” 温鹤绵眉眼舒展:“琅字寓意好,意为洁白无瑕的美玉,陛下若能长成个光风霁月的君主,正好配极了。” 洁白无瑕、光风霁月? 谢琅眸光闪了闪,在心头轻嘲,这可没有一个能与他沾上边。 不过看温鹤绵期待的神情,谢琅抿抿唇……也不是不能,装一下。 宫外的一切对于谢琅来讲都是新鲜而陌生了,他那么盼着出来,但直到真正出来,才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玩,颇有些手足无措。 温鹤绵看出他的窘迫,笑了声,索性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逛逛。” 暖和起来后,街道上摆摊的百姓也变多了,卖什么的都有,有几个小孩子呼啦啦从他们身边跑过,叽叽喳喳围到了一个摊前,温鹤绵多看了眼,发现是个卖糖画的。 她顺口就问:“阿琅想不想吃糖画?” 谢琅看看那些兴奋的小孩子,撇撇嘴:“才不要,蠢死了。” 温鹤绵不由分说:“好了,就当陪我,成不成?” 小崽子就是嘴硬,温鹤绵边说着,边拉着他凑到卖糖画的摊子面前,等前面的小孩都走了后,才指了指图案上的兔子:“帮我画两个。” 画糖画的小贩手脚利落,不多时就画了两个兔子出来,活灵活现的,憨态可掬,笑着递到温鹤绵手上:“客人可拿好了!” 温鹤绵给了谢琅一个。 嘴上说着不要,接过的时候也是别别扭扭,温鹤绵没当回事儿,咬了口糖画,淡淡的甜味儿,不会过腻,正合适。 她鼓励似的撺掇谢琅:“尝尝?你不是挺喜欢吃甜的吗,这个应该合你胃口。” 大概是受的苦多了,会格外偏爱甜意一些,温鹤绵没明说,可一直都有在用心观察。 谢琅没想到她还会把自己的喜好放在心上,一怔,下意识咬了口,果然很不错。 就是不知为何心中闷闷的。 第9章 生辰快乐,平安长岁 温鹤绵在这边生活了十多年了,再多的新奇劲儿现在也过去了,她三两口解决了糖画,回头看谢琅还在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心头有点发涩:“回头想吃我再给你买,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谢琅露出个笑容,甜甜的,比故作严肃的时候可爱多了,难得多了几分真心:“好,多谢老师。” “和我有什么谢不谢的?” 温鹤绵失笑。 教育讲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出宫来玩,温鹤绵半点不扫兴,提都没有提过课业的事,一天下来就带着谢琅在京中到处逛,充分满足小孩的好奇心。 他们倒是玩开心了,但跟着他们的人可就郁闷了。 “她不是小皇帝的太傅吗,就这么带着小皇帝不务正业?” “还最年轻的状元郎呢,我看也就是个孩子心性,手里什么都摸不到,肯定不敢和大人作对。” “说的也是。” 两个探子嘀嘀咕咕,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放低了警惕性,再是不耐烦,任务也得接着做,鬼鬼祟祟的跟了上去。 温鹤绵当然知道身后跟着两只老鼠,不过她不在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还有什么是比悄悄蚕食敌人警惕心更好的做法吗? 宁贺褚想要培养一个傀儡小皇帝,那她就如他所愿,只看到头来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请君入瓮,谁不会啊。 “老师,我们回去吧。” 谢琅方才正在听说书人讲故事,京中说书人自有一套本领,语调抑扬顿挫跌宕起伏,讲的故事激扬人心,十分有吸引力,他刚才听了一话,结束的时候还有点恋恋不舍。 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谢琅懂事的明白他们该回去了,再过会儿宫门落锁,即便他是名义上的皇帝,也会很难办。 “不着急,今夜阿琅住我府上。” 温鹤绵眨眨眼睛:“我不是说备了东西吗,要是疲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几息时间,足够谢琅平复自己的心绪,况且他对温鹤绵准备的东西确实好奇,遂点头:“回去。” 不是回宫,就要快上许多,抵达淮陵王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门房见他们回来,连忙进去喊了声,青云就匆匆从里出来,见到谢琅时,眼底有些微好奇,面色却淡定:“参见陛下。” 谢琅抬抬手,示意她不用多礼。 天色寒凉,温鹤绵顺手塞了个暖手炉到他手里,笑意温和:“走,去看看你的屋子。” 温鹤绵没有给谢琅多说话的机会,揽住他的肩膀就往布置好的房间去。 不多时,谢琅就看见了特意给自己准备的屋子。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毫不夸张地说,比他在宫中住的宫殿还好,关键是,有很多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为了待客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 “往后若是陛下出宫,在外住着也不安全,这间房不会给别人,陛下不妨来这里。” 温鹤绵早就做好打算了,和谢琅的师生情是要培养的,陪伴不能缺,真情实意更少不了,她在旁人眼中是外男,不方便时常住在宫中,却不代表谢琅不能出来。 而且淮陵王府也是唯一一个能完全逃离宁贺褚视线的地方,在这里做什么都比较方便。 温鹤绵问:“陛下喜欢吗?” 谢琅没有抬头,他呼吸颤了颤,指尖轻轻捏紧,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也依稀能猜出温鹤绵现在脸上的表情会有多么柔和。 他道:“喜欢,很喜欢。” 没有一个人会像太傅一样对他这么好,人心不是石头做的,谢琅用冰冷的外表伪装自己,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可现在,那层壳仿佛在慢慢融化了。 谢琅吸了吸鼻子,他认真地抬眸看着温鹤绵,黝黑眸子中满是执拗:“温鹤绵,你一定,永远也不要背叛我。” 什么脑回路? 温鹤绵好笑又心疼,戳了戳他的脸蛋:“知道了。下次再敢直呼我大名,看我不罚你。” 谢琅抿抿唇,不吭声了。 …… 晚饭吃面,谢琅那碗面上卧了两个漂亮的荷包蛋,旁边是两根嫩生生的小青菜,看上去格外诱人。 “是长寿面。”温鹤绵怕他不知道,轻声解释,“今日是陛下生辰,该吃长寿面,还有生辰礼,等吃完面臣带你去看。” 短短一趟旅程,谢琅心中五味杂陈,他总算觉出,太傅遮遮掩掩藏着的秘密是为何,生辰对他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他见过自己的几位皇兄过生辰时的模样,可从来没有任何期待。 如果生下来迎接自己的就是苦难,那他宁肯从一开始就不出生。 但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他的生辰也是值得认真准备的,他也是被人期待着长大的。 温鹤绵催促:“别愣着了,面快坨了,待会儿就不好吃了。” 谢琅低低“嗯”了声,端起面开始慢慢吃,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温鹤绵怕他内心敏感,这次没再调侃他,吃完饭径直带他去看生辰礼物。 是一把精致小巧的袖箭。 “臣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送陛下什么好,上次经了刺客,就想不如送些实用的。这袖箭是多次试验后做出来的,陛下平时带在身上,也能自保。” 温鹤绵挑眉:“要试试吗?” 谢琅言简意赅:“试。” 她当即让人搬了靶子来,谢琅佩戴好袖箭,来了一把,正中靶心。 小孩眼中的掩不住的火热:“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温鹤绵松了口气,送生辰礼物可真是件为难人的事情。 “太傅。”谢琅放下手,犹犹豫豫地看了她一眼,道出自己的想法,“以后私下里,你就不要叫我陛下了。” 温鹤绵顿了顿:“叫……阿琅?” “嗯。”谢琅展颜,“你我二人之间,不必这么生分。” 不知他怎么就突然改了性,但生辰,谢琅最大,温鹤绵会尽力满足他的愿望:“行。” 目的达成,谢琅悄悄松开了自己的手,还没来得及放松下来,就听身后有声音炸响,天地仿佛在顷刻亮了起来,他僵硬着回头看,是焰火,盛开满天,璀璨如火树银花。 温鹤绵声音含笑:“忘了说,还给阿琅备了焰火。” “今日只有我为你庆祝生辰,来日会有更多人。” 温和的力道落在肩膀上,谢琅眼眶一热,就听她说:“祝我的陛下,生辰快乐,平安长岁。” 第10章 何谓撒娇? 白日渐长,不知不觉的,天就热了起来。 宫中已尽在霍平掌握之下,短不了谢琅吃的穿的,再加上顺帝驾崩之前就把仅剩的宫妃都给送了出去,宫中更是清静,所有伺候的人都紧着谢琅一个人来。 在好好养着的前提下,谢琅的身高迅速窜了一截,前几日才吩咐下去裁了新衣裳。 温鹤绵照例是雷打不动地每日进宫为他讲学,该上朝还是上朝,只不过肉眼可见,宁贺褚对他们放松了不少警惕。 谢琅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的圆领袍,刚跟着长竹练完骑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过神采奕奕,瞧着很是精神。 和温鹤绵初见他时瘦弱可怜的模样不同,现在被养得矜贵了不少,小小年纪就有浑然天成的帝王模样。 他见到温鹤绵站在廊下,眼睛亮了亮,奔到她面前:“太傅!” 温鹤绵很欣慰,蓦然生出几分养孩子的成就感,一边用手帕为他擦汗,一边道:“帝王要喜怒不形于色,昨日刚学的,现在就忘了?” 谢琅低声:“只是在太傅面前才这样。” 从生辰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更亲密了,谢琅在温鹤绵面前不总是一副防备的样子,偶尔也会卸下心防,说些抱怨的小话。 成长环境所致,他很难对外人交付信任,温鹤绵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交心。 这一切都说明她选的方向没有错。 她抬手在小家伙脑袋上敲了下:“别撒娇。” 谢琅歪歪头:“太傅,何谓撒娇?” 温鹤绵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陛下似乎又长高了些?” 谢琅死要面子,真给他知道了岂不要命? 说起身高,就是谢琅在意的了。 他昂着头,眼中隐隐可见的骄傲:“当然,朕每日都有在好好吃饭。” 谢琅一直不满意自己的身高,奈何年龄限制,急不得,但半点也不妨碍他迫切想要长高的心情,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了。 “真不错。”温鹤绵揉揉他的脑袋,“争取长得比臣还高。” 仔细一想,原书中描述的谢琅身高至少在一米八往上,现在养得好,只会长得更高。 谢琅偷偷看了一眼温鹤绵,忙不紧点头:“嗯!” 歇息好,他们同去书房。 看见桌案上摆着的东西,谢琅脸上露出一抹疑惑,好在温鹤绵很快解释:“是新送来的折子,臣捞了几本,看完再给送回去。” 温鹤绵是世子,又是太傅,本身就有内阁参政之权,几经周旋,和叶照旋打配合,在一众御史的据理力争之下,勉强才算是撕开了道口子,能捞几本像样的奏折看。 她得知消息有别的渠道在,重要的是,给谢琅看。 他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了,该自己学着如何去掌控这一切,这将是他迈向朝堂的第一步。 “太傅费心了。”谢琅目光看着奏折,明白其中诸多不易,“我一定会好好看的。” 温鹤绵:“看不明白也不要紧,陛下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们稳扎稳打来,宁贺褚暂时分不出心思来管我们。” 京中世家贵族多,朝廷再怎么也不是宁贺褚的一言堂,多方势力兼顾,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温鹤绵顺势也在里面添了把火,叫他暂时脱不出身来。 谢琅却没有那么轻松,喝了口水后,就拿着奏折仔细看起来,万幸,他没有太多看不明白的,几封下来,大致对朝廷内外有所了解。 他皱着眉:“雍州剿匪为何派工部的人去?” 因不得顺帝重视,六部之中属工部存在感最低,不少人为了让家中孙辈有个差事,就托人将他们送进了工部,在温鹤绵已知范围内,里面能用的人十不存一。 她看了眼,心里有了定数:“这人是宁贺褚家中子侄,平日里便碌碌无为,此番前去当是想白得个功劳。好在同去的副将本领不错,能镇得住场面,只是回来估计没有好处。” 说白了就是好的都往自己头上捞,对有功之人就是打压。 谢琅闻言,心中生出股无力感。 温鹤绵看穿他的心思,道:“也无妨,陛下手中缺人用,我们可以将他拉拢过来。” 知晓未来就是方便,温鹤绵知道那些可用之臣姓甚名谁,早就想着暗中拉拢,现在和谢琅说起,也将这件事过了明路。 “太傅说的是。” 谢琅眼底闪过丝淡淡的戾气,他压着情绪:“这件事就不劳太傅插手,朕亲自着人去办。” 温鹤绵乐得见他自己处理事情,这样她轻松:“嗯。” 一叠折子看下来,全是火气,好在让谢琅罗列了不少能拉拢的人,在纸上排了个轻重缓急,准备挨个来。 看完之后,温鹤绵就差人将这些折子都给送回文渊阁去,几位阁臣还要过目,至于到时候会不会有新的争吵,就不在她的关心范围之内了。 二人交谈间,来喜端了两碗冰酥酪进来,上面还撒着桂花蜜,手碰到碗沿就有淡淡凉气袭来,正适合这个天吃。 谢琅本就嗜甜,被温鹤绵发现后就彻底不加掩饰了,若不是担心他会蛀牙拘着他,还不知道要吃多少甜的,看见冰酥酪时,眼底明显亮了一个度。 温鹤绵敛了话头,哭笑不得:“先吃吧,别再眼巴巴看着了。” 初见就觉得小少年像只被雨水淋湿的狗崽子,现在养好了,还是很像,就是明显有人偏爱的痕迹,胆大肆意许多。 “嗯,太傅也吃。” 看着师生二人脸上都带笑意,来喜在一旁也很开心:“陛下和温大人若是喜欢,回头奴才让小厨房那边做些别的过来,也很适合夏日呢。” 温鹤绵:“可以多试试,但不要给陛下开小灶。” 谢琅少年老成,还是有几分孩子气在的,在某些细节上格外叛逆,从他趁人不备偷偷倒药就能看出来,温鹤绵不得不防。 来喜:“奴才晓得。” 谢琅视线顿时幽怨起来,他委屈巴巴地看向温鹤绵:“太傅就如此不信我吗?” 温鹤绵义正言辞:“臣只是在关心陛下。” 谢琅:“……好吧。” 第11章 柳琼月 瞧见小陛下被帝师治住,来喜没忍住偷偷捂住嘴笑,一物降一物,是有道理的。 卖乖不管用,谢琅也只好收了自己的心思,乖乖吃完了冰酥酪,至少眼前的甜头不能给溜走了。 下午授完课,温鹤绵迅速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出宫。 谢琅扬眉,不解:“太傅今日怎么这么急?” 宫中太平,温鹤绵基本上不怎么留宿,但也会耐心花时间陪伴谢琅,赶在宫门落锁前才出去,她向来从容淡定,谢琅想不出什么能令她急切的事。 “去见一个人。她对陛下未来可能会有帮助。” 温鹤绵点到为止,不欲多说。 谢琅看出她的态度,只得放人,不过小声恳求了句:“明日没有朝会,太傅能不能早些入宫?” 小少年期期艾艾地拽着她的袖子,力道不重,可就是让人心头泛软,温鹤绵愣了下,终究是不忍拒绝:“行,我明日早些进宫来陪阿琅。” 君君臣臣那套,其实温鹤绵也烦,之前她想着这里是封建社会,也像模像样地装过一段时间,现在谢琅说不用见外,她反倒是觉得轻松多了。 谢琅霎时乖乖收回手,笑:“好。” 温鹤绵这才出宫去。 她要见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原书中的女主柳琼月。 柳琼月出身商户,虽是女子,却有一手不输于她爹的算账本领,胆大心细,聪慧巧思,颇得她爹重用。 可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柳琼月身为女子,在外露面做生意,难免会受到欺负,她爹本就有意为她招婿,后来捡到受伤的男主,这事也就顺理成章成了。 之后的发展可以预料,男主在柳家的支持下,一路科举进入朝廷,一边做官一边护佑柳家生意,官路亨通不说,与女主感情也愈发融洽。 这是原世界线中应有的结果,但问题就出在,暴君谢琅突然发了疯,搞死了男女主,导致世界崩塌。 反正男女主肯定是不能动的,温鹤绵左思右想,没有什么能比合作来得更稳妥,这夫妻俩有钱有才,不拉来重用,可惜了。 这时候柳琼月的事业线才刚开始,正愁来京中没有门路,恰好前两日她又来温鹤绵名下的商铺询问过,温鹤绵就一直想找个时间与她好好谈谈。 只是之前一直忙着与宁贺褚的势力纠缠,她到现在才有时间,好在柳琼月是个不计较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见面地点就约在水云舫,在外人眼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不好,于是温鹤绵带上了青云,低调出行。 她以为自己到得算早,结果没想到到的时候,柳琼月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 柳琼月着一身鹅黄罗裙,长相雅致秀丽,身上并无太多装饰,发髻也只是简简单单用玉簪挽着,而在她身后,还站着个身形挺拔男子,面如剔玉,瞧着有书生的温润气质。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男主。 柳琼月不介绍,温鹤绵也不问,双方简单打了个招呼。 “温公子。” “柳小姐。” 温这个姓氏少见,京中更是就那么一家,哪怕不知道温鹤绵具体是什么身份,柳琼月也怀着谨慎的心,唯恐得罪了她。 “柳姑娘不必这么紧张,今日我来,只是为了和你谈商铺上的事。”温鹤绵提起茶壶倒茶,从容地给柳琼月递了杯,表明来意,“柳姑娘想要打通京中商路,正好我也有想法,要将生意往外扩。”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管什么时候,都少不了用钱,府中商铺的生意从前是由路叔一人打理,温鹤绵回京备考后,也暗中打理了一部分。 现代义务教育是有优势在的,仅从温鹤绵提供的肥皂一项,就给铺子赚了不少钱,想来是因为这个,柳琼月才会第一时间找上他们的商铺。 柳琼月闻言,眼睛一亮:“这正巧了,我爹爹早年走南闯北,往江南那边有不少门路,若能和公子合作,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合作是一定要合作的,温鹤绵早做好了这个打算。 目前她不能将重心放在这上面,往后等谢琅成长起来就不一定了,这世道,有钱才能立身,况且她脑海中的那些东西,干装着生锈也没意思。 温鹤绵心中考虑好,开口:“这是自然。京中勋贵多,不过我家中倒也不怕,柳姑娘如果与我合作,我正好能为你行个方便。利润方面也好说,我诚心合作,五五开如何?” 这比柳琼月预想中还要高些,她顿时眉梢一喜:“自然是行的!公子可真是个爽快人!” “那便好。我不擅此道,具体事宜柳姑娘之后直接同掌柜的商量即可,签了契,一切就落成了。” 温鹤绵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见见柳琼月,发现女主性子挺好,也就放下心来。 不过她也有敏锐地注意到,自己往柳琼月身上看去的视线多了后,站在她身后的男子就蹙起眉来,看上去情绪不太高。 温鹤绵看在眼里,没说。 等到与柳琼月谈得差不多了,她主动提出告辞,柳琼月连忙起身相送。 临上马车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柳琼月在男人手臂上一拧,气哼哼地和对方说了两句话,随后男人就无奈地垂下眉眼,在她头上摸了摸。 果然,男主逃不掉妻管严定律。 温鹤绵失笑着收回视线,不再过问男女主之间的事。 他们能好好的,这个世界就能好好的,相安无事最好了。 …… 柳琼月需要特殊对待,温鹤绵特地吩咐了底下的人,不要偷奸耍滑就好,有时候殷勤过度,也会惹人怀疑。 她答应了谢琅,第二日就真的早进宫许多,去的时候谢琅跟在长竹在练武。 他不仅在政事上有超强的敏感度,学起骑射来同样非常快,即便是长竹也为此感到惊叹。 小少年穿着一身劲装,坐在马背上,头发被束成高马尾,跑起来摇摇晃晃的,目光专注认真,搭弓射箭一气呵成,毫不费力就射中了靶心。 耀眼极了。 第12章 收服一员猛将 温鹤绵没有贸然上前打扰他,直到这一波训练结束,才毫不吝啬的献出自己的掌声:“陛下很厉害。” 谢琅早就注意到太傅来了,硬是忍着到这个时候才有机会上前,眉梢沾染了些许晨雾,有些湿润的水珠,看上去更乖巧了:“真的吗?” 长竹是下属,在他面前谢琅始终拘着,只有在面对温鹤绵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温鹤绵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小孩子的奇思妙想,她笑吟吟:“陛下很有天赋,而自古以来,帝王文成武就缺一不可,由此可见,陛下确实是个天生的帝王料子。” 别的不说,耳濡目染的道理温鹤绵懂啊,天天在谢琅耳边念叨几句,潜移默化的,他自己也会接受这个观念。 谢琅扬了扬下巴:“是不是天生的帝王料子,朕现在也是君。” 这个位置到了他手上,谢琅就断然不会让别人抢走。 温鹤绵没想到他还能从这么清奇的角度理解,愣了:“……倒也是。” 皇室血脉凋零得可以,除了谢琅,也不会有别人适合坐上这个位置。 “说到底,还是我太弱小了。” 谢琅不知道又想到哪里去了,神情沉郁了几分,拳头悄悄握起来,声音多了几分低落:“要是我能再强大一点,就不会让我们在朝堂上的局面这么被动了。” “都说了急不得。”温鹤绵没忍住弹了小少年的脑门一下,见他呜一声捂住,才哼声,“你就这么点大,还指望和你那群皇兄争啊?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不然你更难。” 温鹤绵有心想要他长个教训,难得没收力道,结果谢琅反倒憋着不喊疼,黝黑明亮的眸子眼巴巴盯着她,叫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你就仗着我疼你吧。” 想说的话说不出来,温鹤绵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梗的感觉,手掌落在小少年肩头轻轻拍了下:“不要去美化你没走过的道路,现在这样,阿琅不满意吗?” 谢琅点头:“满意的。” 温鹤绵能将他圈起来,可他早已体会过了外面的风寒,现在何尝不是弥足珍贵呢? 温鹤绵:“那不就好了,别想太多。” 谢琅低低嗯了声,软软的。 进宫一趟,闲着也是闲着,谢琅今日的训练任务还没有结束,温鹤绵兴致来潮,也骑上马跟他切磋了一下。 练了几个月的到底比不上练了几年的,谢琅不沮丧,只是暗暗下定了决心,以后一定要超越太傅。 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保护太傅了。 …… 因为前阵子撺掇御史帮小皇帝说话的事儿,叶照旋这段时间被下了不少绊子。 温鹤绵有尽力在捞他,但还是一不小心被宁贺褚手下的人得逞,给叶照旋摔断了腿,只能告假在家养着。 伤筋动骨一百天,此番要养上好久。 她去看望叶照旋的时候,叶照旋正在书童的监督下喝药,喝完后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看得出有多苦。 他注意到温鹤绵进来,下意识想要起身,还好书童眼疾手快,给他摁了下去。 “温太傅见谅,下官……哎。” 叶照旋叹了口气。 “受伤了就好好歇着。” 温鹤绵对他的遭遇同情又悲哀,她来是有事的:“大昭官员告假期间俸禄减半,剩下的那一半,便由我补给你。” 叶照旋瞪大眼睛,险些从床上蹦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下官不小心所致,如何能让太傅为下官承担后果!” 温鹤绵没给他拒绝的余地,目光坚定:“你为何受伤,我们都心知肚明。都是为陛下办事的人,让你收着你就收着,我还不差这几个钱。况且你俸禄本就少,再减半如何度日?就算不为了你自己想想,也要为你远在家乡的老母和妹妹着想,有了这笔钱,她们才不会受欺负。” “下官……”叶照旋比温鹤绵还大上两岁,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向来算稳重的,此刻嘴唇嗫嚅了两下,竟带上丝哽咽,“下官谢过温太傅。” “不用。” 温鹤绵只是不想看到在自己能力之余有好官太受苦,她沉吟片刻,道:“这样,你若实在过不去,改日我让人送些本子来,你闲着没事就慢慢抄吧。” 这个世界已经发明了印刷术,但因各种特殊原因,都是官府在使用,民间书籍大多还是读书人手抄的,温鹤绵不是诚心想让他抄,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别成天在家里闲得长草。 叶照旋心中触动极了:“……好。” “嗯。”温鹤绵颔首,“虽说远在千里之外,但也不确保宁贺褚不会发疯跑去动你母亲和妹妹,那边我派了人去,你不用太担心。” 入朝为官,有时怕的恰恰不是自己死了,而是自己死了还会连累家人,尤其像叶照旋这种身后没有根基的,更是举步维艰,温鹤绵要做的,就是免除他的后顾之忧。 “温太傅啊……”叶照旋是真没想到她还能考虑到这点上,他目光复杂,“有你在小陛下身边,离朝廷肃清那日也不远了。” 叶照旋来京城参加考试,初见温鹤绵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不好接触,后来与她一同成为了前三甲,二人也并无太多交集。 直到大半年后皇帝驾崩,形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才知道什么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 与他聊得不错的探花转身就投靠了宁党阵营,反倒是世家出身的温鹤绵,最后与他站在了同一阵线上,如今还对他颇有关照。 几十名进士中当属她年龄最小,考虑事情却最全,于大厦将倾之际选择匡扶少帝,这状元之名她担得起。 对上他感激的眼神,温鹤绵哭笑不得:“叶大人不要妄自菲薄,光我一个孤军奋战可不行,陛下任人唯贤,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们。” 叶照旋拱手:“太傅言重,大恩无以为报,下官往后一定会好好辅佐陛下,同太傅共进退。” 彻底收服一员猛将,温鹤绵愉悦:“那我就期待叶大人说到做到了。” 叶照旋:“那是。” 第13章 交锋 从叶照旋家中出来,温鹤绵顺道去逛了逛自家商铺。 有家商铺是主营胭脂水粉的,温鹤绵回京后,结合现代化妆品的套路,对胭脂水粉进行了改良,热销的香皂肥皂不说,就说专属的定制服务,就满足了很多富家小姐的猎奇心。 争着抢着,竟还成了股风潮。 后面也有别的商铺模样,可流程到底不如温鹤绵制定得娴熟,因此他们生意一直都是最好,更别说还在不断推陈出新。 “再过不久就是七夕,到时生意肯定会更好。” 青云是府里的大丫鬟,暂掌中馈,平时的穿衣打扮都要讲究得体,没人比她更清楚里面的门道。 “挺好。”温鹤绵估摸了通,和柳琼月合作后应该还能再赚上一笔,顿时心满意足,“等到七夕,趁热打铁将几个新品都上了,看看反响如何。” 青云早就习惯自己主子嘴里时不时冒出的新奇词了,她笑着应承:“是。” 这地方毕竟还是女子来得更多,温鹤绵远远看了眼,就没过去,又去其他商铺巡视了圈,最后才揣着新买的甜糕回府了,寻思着明天进宫的时候带给小皇帝。 宫外的糕点虽比不上御膳房,但偶尔也能吃个新鲜。 …… 雍州剿匪的人回来后,谢琅想办法单独召见了前去的副将。 此次前去的大多功绩都被宁贺褚的子侄圈揽在身上,底下的没分到多少赏赐,微词不少,但他们不如宁贺褚势大,就连他们的上官也不敢轻易去询问,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这样的日子简直不知道有何盼头。 因此当周廷得知皇帝召见自己的时候,心中连波澜都没怎么泛起。 上朝的时候也见过,在他看来,这小皇帝还比不上帝师。 温鹤绵处在这个位置上,虽有许多人不满,但至少人家是老老实实科举考了状元的,不像小皇帝,捡了个大漏登上皇位。 在此之前,甚至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位小皇子的存在。 只是来请人的是禁卫军统领,周廷就是心中有再多想法,也要去一趟。 霍平瞥了他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没说话,有些事,要自己亲眼见了才肯信。 周廷官职不高,和霍平没什么接触的机会,一路上找不到任何理由套话,况且这位统领看上去也是个冷漠不好说话的,所以到达太极殿后,他反而松了口气。 小皇帝似乎坐在书案后看书,霍平率先行礼:“陛下,臣将人给带来了。” 谢琅应了声。 不管怎样,哪怕小皇帝是个傀儡,该遵守的规矩也要遵守,周廷压下自己的情绪,半跪着低头抱拳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殿中静悄悄的,霍平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不吭声,谢琅站起来冷冷打量着周廷。 即便是跪在地上,周廷也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的目光,时间久了,背后不禁沁出些许冷汗,就是再迟钝,他也意识到了小皇帝是个不可得罪的。 直到半刻钟后,谢琅才悠悠开口:“起来吧。”算是结束这折磨。 以周廷的官职,朝会议事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最后面,上方龙椅珠帘遮挡,距离遥远,他看不清小皇帝的具体模样。 直到如今才有机会偷偷看上一眼。 小皇帝穿着新裁的衣裳,精神十足,看得出被养得矜贵,一双眸子又黑又沉的,带着慢条斯理的打量,和周廷想象中遭受权臣欺压的胆小形象完全不同。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小皇帝嗤笑了声:“朕原以为,周大人会是不一样的,却没想到,和那些鼠目寸光之辈也没甚区别。” 周廷心头一震,知晓自己是看错了人:“陛下恕罪,方才是臣失礼!” 谢琅没理会他的告罪,悠然接着往下说:“朕是势弱没错,但一时的势弱,不代表一辈子的势弱。朕知道朝中看宁首辅不满之人众多,朕以为,自己作为皇室之人,该是最有资格能与他抗衡的。” 周廷苦涩:“……是。” 道理都明白,真正愿意等小皇帝成长起来的,又能有多少人呢? 说到底,一位没有接受过正统帝王教育,又被圈在宫中的皇帝,是不足以服众的。 谢琅眉宇间浮现起幽沉笑意,他上前扶起周廷:“朕明白周大人的忧虑,你且等着看看那人的下场,再好好做决定。” 谢琅是缺人用没错,可他更需要忠心,周廷若心不诚,他绝不会将人放进权力中心。 用人,在精,而不在多。 周廷轻轻呼出一口气,郑重:“是。” 没多谈上几句,小皇帝的目光实在慑人,周廷揉了揉僵硬的膝盖,往殿外走去。 霍平越来越觉得小皇帝有意思,见状不解:“陛下就这么让他走了。” “嗯。”谢琅视线转向他,眼神犀利,“霍统领,朕交代你去办一件事。” 太傅保护着他,可他不能一直活在太傅的护佑下,成长中的狼崽子,也是需要磨利爪牙的。 霍平:“还请陛下吩咐。” …… 几日后,工部员外郎宁章因狎妓误事,丑态百出,被罚了十五大板,御史们知道这件事后,带着机会上折子批判,雪花似的折子一封封飞往内阁,明里暗里指责宁贺褚管教不好家中后辈,脸都给宁贺褚丢尽了。 狎妓在文官中向来上不得台面,私下里来可能没人管得了,但摆在明面上还因此而误了事,那就是德行有亏的渎职行为,逮着都能当笑柄的程度。 宁贺褚黑沉着一张脸,只好暂时停了宁章的职。 回到府中看见一脸鼻涕眼泪混着的宁章凑上来,他只觉得心头一阵火起,上去就是一脚,直踹得宁章跪趴在地上。 宁章也知道这次是自己犯了事,来不及顾及身上的疼,连忙抱上了宁贺褚的大腿,哭嚎:“大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您,求您帮帮我吧!” “不是故意的?”宁贺褚给气笑了,“是管不住你的下三路还是管不住脑子,做什么不好,非要让那群御史老头逮住把柄!” 宁章低下头,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宁贺褚恨铁不成钢:“蠢货,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宁贺褚聪明一世,没想到身边的人会蠢成这样! “那怎么办啊大伯?我、我真的不能丢了这份差事,否则我娘会打死我的!” 宁章脸色白成一片,明白自己如今闯了祸,唯一的倚仗也就只有宁贺褚了。 宁贺褚冷嗤一声:“自己犯蠢还要本官帮你,滚回家好好反思去,这段时日不要出来惹是生非了!” 最近和世家大族纠缠得头疼,宁贺褚不想继续在这个时候惹上一身骚。 宁章神色焉焉,知道求助宁贺褚没用,只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萧瑟离去。 第14章 孩子气 周廷在家中待着没几天,就听到了宁章被革职查办的消息,不仅如此,原先那些被他捞去的功绩,也物归原主,查清后重新记到了他们身上。 想起小皇帝笃定的眼神,周廷不禁有点头皮发麻:“陛下居然真的有这能耐……” 原先以为小皇帝是被权臣把持的傀儡,现在看来,所有人都眼拙,是时候该把这个想法推翻了。 同僚看他发愣,撞了他的肩膀一下:“你在嘟囔什么呢?” “不行!”周廷猛然回神,把同僚给吓了一跳,他往周围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他后,眼睛发亮地对同僚说,“我家中有些急事,劳烦你替我顶一顶,回头我一定感谢你!” 同僚:“去吧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周廷道过谢,匆匆离去了。 同僚看着他的背影:“真是个怪人……” …… 周廷当然不敢直接莽进宫见小皇帝,他回到家中,字斟句酌地写好了一封信,让人偷偷递进了宫中。 霍平让人盯着周家附近,顺顺当当地将这封信送到了谢琅手中。 彼时温鹤绵也在宫中,她瞥了眼小少年的神情,问:“成了?” “嗯。”谢琅看完后,就把信纸放到蜡烛上烧了,垂着眼,神情老成冷静。 温鹤绵很多时候都觉得好笑又心疼,她拍了拍小孩的肩膀:“我就说宁章的事是怎么被揭出来的,阿琅能做到这步,很不错了。” 谢琅懂得什么叫做明哲保身,他没有直接掺和到其中去,只是顺水推舟了一把,让宁贺褚以为是他政敌做的,矛盾转移很有一手。 谢琅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有些被夸赞的开心,还有点不自在的羞赧:“嗯。” 温鹤绵于是又奖励了他一个摸头。 愈发觉得这孩子和讨赏的小狗似的。 只是以前是落水小狗,现在是矜贵小狗。 转眼接手谢琅已经大半年了,看着谢琅一点点长高,不得不感叹时间过得真快,温鹤绵心中欣愉:“再过几日就中秋了,送来的衣裳试过合身没?” 谢琅对此不感兴趣,但太傅喜欢,他就来者不拒:“腰围小了些,送回去改了。” 温鹤绵点头:“那应该差不多,到时宫中要设宴,难得与朝臣近距离接触,哪怕暂时不能崭露锋芒,也不要让人看到狼狈的一面。” 印象分很重要。 谢琅低声:“这太傅就不用担心了,他们的视线估计都集中在宁贺褚身上,哪里会分给我?” 温鹤绵意味深长:“那可不一定。” 至少在她的视角里,有些中立派还在默不作声观望着新继位的少帝。 谢琅觉得太傅话里有话,但温鹤绵明显不打算就此与他细说,三两句给带了过去。 宁章被革职后,工部就空了个缺出来,温鹤绵在背后推了把,挑了个在原书中有能力的老实人上去,她和谢琅说一声,表明这人是可信的。 谢琅对此并无太多疑虑:“太傅信的人,我也信。” 谢琅为数不多可以交付出的信任,大半都在温鹤绵身上了。 温鹤绵哭笑不得:“还真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小少年认认真真:“太傅不会。” 温鹤绵弯了弯眼:“确实。” 中秋宫中设宴,由礼部操持。 皇帝左右的位置,分别由宁贺褚与温鹤绵占据,大昭以左为尊,安排上所传达的意思不言而喻,温鹤绵不在意,谢琅却不怎么乐意。 可惜现在不是能与宁贺褚正面对上的时候,他心头憋屈,只能暂时忍了。 宁贺褚与世家的缠斗结果还没有出来,却依旧不妨碍他风光无限,一场宴会上来敬酒的人络绎不绝,全被谢琅冷冷看在眼中,心中思索着之后该怎么处置。 叶照旋勉强养来能走路了,悄悄凑到温鹤绵身边,举杯敬她:“太傅见谅,下官暂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聊表心意。” “好。”温鹤绵举起酒杯喝了口,酒甜甜的,度数不太高,“快回去吧,宁贺褚的眼刀子快把你剐了。” 叶照旋随意挥挥手,典型的债多不压身:“记恨一次也是记恨,记恨两次也是记恨,那不如一步到位。” 温鹤绵佩服他的心态:“叶大人大义。” 话是这么说的,叶照旋也没有待太久,和温鹤绵闲聊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见小皇帝一个人坐在上面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温鹤绵心生怜爱,宫宴进行到一半,果断带着他开溜。 霍平负责宫内防守,基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宴会上没机会吃东西,来喜见他们回来,连忙就去把提前准备好的月饼给端上来了,甜口咸口都有,就着茶吃,也不会腻。 庭院中各色菊花开得漂亮,尽情舒展着自己的花瓣,争奇斗艳的,来喜搬来了小桌,温鹤绵与谢琅坐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今晚宫宴上,陛下看出有多少人能用?” 温鹤绵大致知晓,但她直接说出来不合适,准备诱导谢琅一步步找出来。 谢琅啃了口月饼,发现是五仁的,蹙眉,放下,不动声色往旁边推了推,面上一本正经:“不足半数。” 这是个很勉强的说法,别说半数了,就是再折半数也难说。 温鹤绵瞥见他的小动作,乐了:“往好处想,至少还有人。另外,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浪费粮食了?” 大概是曾经受过苦,谢琅总是对吃的格外珍惜,平日里也不奢侈浪费,温鹤绵还是头一次见他对什么食物特别嫌弃的样子,带着几分孩子气,可爱。 “难吃。”谢琅从来没有吃过味道这么奇怪的东西,他拧着眉头,“不想吃。” 温鹤绵没说责备的话,反倒翘了翘唇:“没关系,陛下还小,有挑剔的资格。” 谢让闷闷不乐:“朕倒是想快些长大。” 说着,他侧眸一看,险些被太傅的笑容晃了眼,不管看多少次,太傅都很让人惊艳,若不是身份足够高,只怕早被某些起了腌臜心思的人给盯上了。 温鹤绵笑他人小鬼大,不过眼见月上中天,气氛和谐,最后还是笑吟吟安抚他:“又是一年月圆,跨过这个坎,陛下离长大,就更近了一步。” 与话音同时落下的,还有头上柔和而温暖的力道,不偏不倚触动了谢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下意识在她掌心蹭了蹭,轻轻“嗯”了声。 第15章 长大 一场春雨下来。 整个京城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霭中,空气却是清新的,淡淡的雨水气息混杂着草木香气,沁润人心。 来自宫中的马车停在淮陵王府门前,门房见怪不怪,忙进去通报:“陛下来了。” 外边细雨如丝,谢琅本想不遮,但担心进去会被太傅问责,指尖蜷了蜷,还是吩咐身边人拿了伞,然后下马车快步往里走。 谢琅来过王府不少次,没人比他更熟悉里面的布局,无需人带路,他自己穿过回廊,就往温鹤绵的院子去。 他身高体长的,走快了后面的人就跟不上,直到快到厢房,才悄悄放轻了脚步,似乎是不想惊扰到里面的人。 不过没如愿,他很快听到了温鹤绵含笑的声音:“在门口愣着做什么?进来吧。” 同是习武之人,又相互熟悉,温鹤绵早认得谢琅的脚步声,现在没事儿,她也不用特意避着他。 谢琅闻言,顿时扬眉:“好。” 说罢推门进去。 身后人有眼力见,都没跟上去。 温鹤绵坐在床边小榻上,一边抬手轻轻抚摸怀中的猫儿,一边抬眼朝谢琅望去,即便她陪伴着谢琅长大,但感受到从他身上似有若无透露出的侵略性,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六年时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足够谢琅从个小豆丁变成如今身姿挺拔的矜贵少年郎,那双黝黑圆润的眼睛长开后变得狭长,稍稍露出几分冷色,天家威仪便沉沉扑面而来,煊赫俊美,叫人不敢直视。 但那只是在外人面前,当着温鹤绵的面,谢琅总会弯弯眉,露出个清润讨喜的笑:“太傅何时养了猫了?早知太傅喜欢,就该把波斯进贡的那只白猫儿送到太傅府中来。” 不上职的时候,温鹤绵在家中都穿得简单,一身青色素衣,怀中猫儿毛色斑驳,看上去有点突兀。 温鹤绵抚了抚了猫儿骤然僵硬的脊背,笑着应:“那就不必了,这只猫还是前两日我看可怜从路边捡的,我给它起了个名,叫系统。” “系统?”谢琅不解,“好奇怪的名字。” 温鹤绵心道不奇怪就怪了。 系统好像不能随便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即便在温鹤绵任务期间,对她的干涉也少之又少,只是这次觉得差不多了,来找她汇报一下进度,正好选了猫身。 谁知道谢琅突然来了府中,系统来不及开溜,就只能先这么硬着头皮留下来了。 “不说这个。”温鹤绵顺手把猫放到地上,让它自己跑,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这个点陛下不在宫中批奏折,来我府上做什么?真把这里当你家了啊?” 谢琅哼了声:“那又何尝不可?外人皆知朕与太傅亲近,他们不会说什么的。” 说着,谢琅已经自觉坐到了温鹤绵对面去,他倒了茶,伸手摸了摸茶杯的温度,觉得差不多适宜,才往温鹤绵那边推去。 “况且,朕若是待在宫中,那些个烦人的御史又要来了,天天盯着朕的后宫,烦死了。” 说到这里,谢琅颇有几分不虞。 与老奸巨猾的宁贺褚抗争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好在这些年来在温鹤绵明里暗里的帮扶下,谢琅手中渐渐积攒了一定势力,近两年来,已经能够接触朝廷中的核心事务。 昔日被视作傀儡的少帝,终究是展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于是御史们也不吵了,转而改成上书劝谏谢琅早开后宫,选秀纳妃。 谢琅暗暗磨牙:“真当朕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吗?” 这江山到底是姓谢,如果宁贺褚倒台,哪个妃子再诞下龙嗣,可不就飞黄腾达了? “他们成天没事干,不用管他们。” 提到御史,温鹤绵也头疼,这些文人个个嘴皮子了得,叨叨几句要不了命,就是着实烦。 谢琅眼睛一亮:“朕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朕出宫来找太傅了!” 温鹤绵一怔,没想到又绕回来了,她垂眸淡淡抿了口茶水:“先立业再成家,眼下不急着,况且……” 温鹤绵在现代生活二十几年,有些观念根深蒂固,总觉得过了十八岁才算成年,而谢琅距离十八,还差一个月。 “况且什么?”谢琅自在地接过了她的半句话,目光忽闪了下,落到她身上,蓦然勾唇,“太傅还没成家呢,朕怎么着,也得等到太傅成家再说。” 温鹤绵成为太傅时才刚满十六不久,此前她一心备考,几乎从未出现在人前,加上又有传言说她弱不禁风,所以没有被上层世家注意到。 可自从开始辅佐谢琅后,她就无法避免出现在人前,随着谢琅成长起来,能与宁贺褚分庭抗礼,就有更多的人将视线放到她身上。 小皇帝那边说不通,她也是个很好的切入口,身体弱归弱了些,但不失为一个很好的联姻对象。 再者,温鹤绵早已及冠,府中却并无一人,是难得的清静地儿,京中有不少贵女都跃跃欲试,私下里打赌谁能摘下这轮清冷月。 “那陛下还是别想了。”温鹤绵睨他一眼,“我不成家,陛下怕是等不到了。” 她身份作假,成家了就是祸害人家姑娘。 再说了,一个人多自在,温鹤绵习惯了一个人,除了几乎看着长大的谢琅,她不想有陌生人再介入自己的生活。 谢琅二话不说:“太傅不成家,我也不想成家。” 小时候看那些宫妃争斗多了,谢琅简直不敢想象,要是后宫中有一大堆人叽叽喳喳的,会有多烦,没人正好,还节省国库支出了。 温鹤绵欲言又止:“……这能一样吗?” 原书中谢琅身边也没有出现过女孩子,成不成家是他自己的事儿,只要不妨碍他当个明君,温鹤绵都不干涉。 “怎么不能一样了?”谢琅脸上的笑意带着些讨好,他偷偷蹭过去握住温鹤绵的手,义正言辞,“朕与太傅君臣相得,只需要有太傅陪在朕身边就好。” 小崽子力气贼大,温鹤绵挣了下,瞧见他陡然要失落下来的眼神,心软地停下了动作。 她只能幽幽叹了口气:“陛下最好是别在那些御史面前说。” 她怕自己被骂带坏皇帝。 谢琅缓缓勾唇:“无妨,他们不敢。” 一看就不怀好意,温鹤绵警惕心骤起:“陛下,你想做什么?” 第16章 撒娇功夫见长 谢琅无辜眨眼:“只是想请他们彻夜长谈而已,太傅以为我想做什么?” 虽然这孩子在自己面前表现得乖顺讨喜,可温鹤绵始终没忘了,他也是个暴君苗子,她可以对他背后做的事儿睁只眼闭只眼,但该约束的,还是要约束。 动不动就想着怎么处理人,不好。 御史就是嘴皮子碎了点,当他们不存在就好,要真动了他们,后续才难处理,没看宁贺褚都头疼吗? 温鹤绵瞅着少年的乖巧模样,狐疑地收回了视线:“陛下最好是这么想的。” 谢琅面不改色:“当然。” “行了。”温鹤绵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瞥见系统已经溜得不见影,开口问,“陛下今日来我府上,总不会单单为了这事儿,还有旁的,一并说吧。” 平心而论,除了偶尔会耍耍小性子外,谢琅是个很合格的君主,真正来王府躲懒的时候不多,一般都有事要和温鹤绵商量。 谢琅脸上的神情垮了垮,有些幽怨地盯着温鹤绵:“本来想和太傅先多聊聊。” 温鹤绵多年以来的陪伴是效果显著的,这点从谢琅格外信任她就能看出来,唯独有一点不好,就是随着长大,谢琅黏人的性格不仅没改,还越来越过分了。 不过既然被猜到,谢琅就没必要拖拖拉拉了,他正色:“吏部尚书年岁大了,力不从心,在前日递上来的奏折中,朕已允准他告老还乡,荣养天年。就是观之朝廷,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能顶上这个位置。” 话是这么说的,灼热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温鹤绵身上。 温鹤绵一顿,看向他:“陛下准备让臣来当?” 相处那么久,温鹤绵不可能看不出谢琅的意思。 “是。”谢琅笑开,“太傅看人眼光准,吏部又负责官员考核,顶上这职应当不难。” 包括谢琅在内,看人多少都有点偏差,但温鹤绵不是,随便逮个无名小卒出来,都能力不俗,在科举中选拔了不少人才出来,这令谢琅感到非常惊奇。 在谢琅看来,没人会比太傅更适合这个位置! 盯着少年亮晶晶的目光,温鹤绵在心中嘶了声,才慢慢道:“不难是不难,但不合适。” 她在内阁任职,按理来说,就不该插手这些事,前几年是为了帮助谢琅,情有可原,如今谢琅成长起来,她其实已经隐隐生出了退避之心。 况且有宁贺褚在前,谢琅该明白,不能让权力太集中在某个臣子手中。 “没什么不合适的。”谢琅眸色兀然沉了下来,声音中隐隐带着几分执拗,“太傅不合适,就没有人比太傅更合适。而且,朕不放心交给别人。” 就算是那些站在他这边的臣子,也有好一部分仗着年龄大就想糊弄他,谢琅绝不可能给自己留下后患。 想想仍对谢琅虎视眈眈的宁党,温鹤绵哑言,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合适的人选来。 谢琅却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太傅若是嫌累,可以多选两个下官,我也会帮着你一起处理。大不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再选合适的人顶上,至少现在不能交到别人手上。” “太傅……太傅,你就帮我这次好不好?” 要说除了黏人劲儿,谢琅还有什么见长的,就是这股撒娇功夫了。 刚养的时候别扭拧巴,什么都不肯说,养熟了就老是爱扒着温鹤绵不松手,生怕有人抢了他的宠爱,也因此,温鹤绵几乎是将他看做亲人带大的。 此刻见他这番模样,有些说不出的无奈。 思量片刻,温鹤绵点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但是说好了,一旦找到合适的人,就把这位置给他。” 当官和当打工人没有任何区别,温鹤绵在现代的时候都没这么忙过,想想自己这几年,简直为保护这个世界操碎了心。 不过她也没什么怨言,能重活一次,已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幸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谢琅听见温鹤绵答应,顾不上计较更多,连连点头:“好!” 温鹤绵哭笑不得:“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谢琅耳朵抖了抖,当做没听见:“那太傅看看什么时候去选两个合适的下官?” 温鹤绵摇头:“原先的人手就够了,现在到处缺人,暂时不往吏部调。” 谢琅野心大得很,倒是不像原书中那么莽撞,可也像一头贪婪的狼崽子一样,正在慢慢蚕食着宁贺褚的势力,两方现在咬得很紧。 “听太傅的。” 谢琅没有任何意见。 达到自己的目的后,温鹤绵说什么他都肯听。 温鹤绵早就习惯了他这薛定谔的听话,两人又就这件事聊了会儿,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之前顾着和系统聊任务进度没来得及睡午觉,紧接着又应付精力旺盛的少年,温鹤绵有些乏,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少年急切开口:“要不歇会儿吧,我今晚不回宫,有什么事儿可以明天再和太傅商量。” 谢琅知道,温鹤绵小时候是真的身体不好,否则淮陵王夫妻不会那么担忧她,还特地送到寺庙里去养着,所以即便她会武,谢琅也一直小心照料着她。 而且他长大了,他可以保护太傅了。 “没那么脆弱。”温鹤绵摆摆手,提起精神,“既然要留下,就先用晚膳吧。” 谢琅往府中跑的次数多了,下人们习惯了,见到他来就知道要多准备些吃的,添双碗筷的事,好说。 “嗯。” 谢琅不放心地看了温鹤绵一眼,立刻就被她泛红的眼尾给吸引住了视线,外人多说温鹤绵长相昳丽,男生女相,从来不是虚言,越是待在她身边的人,越会有这种感受。 这么些年过去了,谢琅还是会有忍不住晃眼的时候,心想太傅长得可真好看。 “陛下,想什么呢?吃饭都不积极,不怕长不高啊?” 温鹤绵注意到他的停顿,笑吟吟回头盯着他,还是用以前吓唬人的那套。 谢琅甩甩脑袋,小声:“朕现在可比太傅高……” 温鹤绵面无表情:“那我也是你太傅。” 她就是想不明白了,明明吃的都是一样的饭,小崽子怎么就和地里的笋一样,窜得这么快? 第17章 系统保护仅限于任务期间 感受到温鹤绵语气中的警告,谢琅摸了摸鼻子,总算住嘴,乖乖跟在人身后,跟条小尾巴似的,一路到了吃饭的地方。 谢琅好养,几乎不怎么挑食,来王府都是有什么吃什么,只是时间长了,温鹤绵也能看出他比较偏好于哪些食物,早就吩咐过了,额外添的几道菜也是他喜欢的。 谢琅嘴上不说,但他看得出来,一时之间眼底笑意更深,根本没有在朝臣面前威严的样子。 看见少年帝王的模样,青云在后头偷偷笑了下,这种场景,不管是看多少次,还是觉得很奇妙啊。 只希望公子和陛下的关系能够一直这么好。 “太傅喝汤。” 警惕心使然,谢让不愿让食物经过别人手,所以吃饭没有要人伺候的习惯,在温鹤绵面前,他往往还会自己主动伺候温鹤绵。 下人们最开始还会惊讶,现在……已经麻木了。 陛下就挺,尊师重道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这么想。 “行了,别顾着我了,你自己快吃吧。” 眼看着谢琅还想往自己碗里夹菜,温鹤绵赶紧出声制止,小崽子总觉得她吃得太少,不阻止他待会儿碗都要冒尖。 偏偏她又是个不喜欢浪费的人。 “好吧。” 谢琅遗憾地收回手,只能好好吃自己的饭。 正处于长身体的年龄,谢琅食量不错,一桌菜基本上被他解决得七七八八,等他吃完时,温鹤绵已经支着下巴在等他了。 外面又在飘雨,想去院子里散散步消食的计划被迫打消,二人在走廊上站着聊了会,谢琅看见温鹤绵困倦的样子,才赶紧催她去歇息了。 温鹤绵没有拒绝少年的好意,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结果没想到下午就走了的系统,居然正坐在她床上舔毛。 系统的眼神和猫儿的懵懂慵懒不一样,很容易区分出来,见温鹤绵过来,它不紧不慢地舔了舔自己的毛爪子,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 温鹤绵挑眉:“说说。” 能让系统去而复返的事情,不用想都知道很重要。 系统:“因为世界进程,系统对你的所有保护仅限于任务期间,所以你尽快做好准备,到时候我会掩护你离开。” 系统特意咬重了“所有”这个词。 温鹤绵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包括我女扮男装这件事?” 无他,就算是再精湛的技术,也免不了会露出一些小破绽,温鹤绵之所以不担心别人识破她的身份,就是因为系统在她身上施了障眼法,会让别人潜移默化将这件事情合理化。 说起来很复杂,但管用。 “嗯。”系统又舔了一把猫爪,“并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主系统规定就这样,我也没办法违背规定。” “可以理解。” 系统不过是个打工人,温鹤绵为难它也没意思,况且两人是合作关系,和谐相处最重要。 “不过这个保护会突然消失吗?” 有些事情温鹤绵必须问清楚,她一个人倒是无所谓,就怕被有心之人用作借口掀起乱子。 “是一点点消失的。”系统点到为止,它看了眼窗外,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赶紧匆忙交代,“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任务结束后,我会来带走你的,好了再见!” 这个时候它倒灵活得很,半点没有下午在谢琅面前的畏畏缩缩,温鹤绵笑了声,亲眼看着它迅速从窗缝里溜了出去。 “真是麻烦。” 半晌后,温鹤绵收回目光,幽幽叹了口气。 系统让她不要担心,她却做不到不担心。 书中世界本质上是个男权社会,女子想要出头太难,而她要帮助谢琅,女扮男装科举进入朝廷是最好的方法,但她其实并没有想清楚,自己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谢琅。 毕竟那么多年的相处下来,骤然换了性别,不知道谢琅会不会习惯。 除此之外,她倒是意外没怎么担心谢琅会不会追究自己欺骗他的事情。 好歹养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温鹤绵纠结半晌,再想想朝堂的局势,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目前绝对不适合坦白。 在脑海中做好计划,压了一天的疲惫终于沉沉袭来,温鹤绵简单洗漱了番,又脱了束胸换上柔软的寝衣,很快便陷入了甜甜的梦乡。 …… 不上朝的日子,温鹤绵大多睡到自然醒。 因此她起来的时候,谢琅已经结束了晨练,除了额头上挂着的汗珠,呼吸几乎没怎么乱,长发被束成了高马尾,看着清爽极了。 自己带大的君王,真的越看越满意。 温鹤绵笑着提议:“今日出去逛逛?” 看他这么悠闲的模样,就知道奏折肯定处理完了,温鹤绵有意将自己淡出众人的视线,很早之前就不怎么特意插手询问了。 “嗯。”谢琅拿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洗净了脸,笑起来后立刻冲淡周身的冷漠,“听说郊外的桃花开了,我陪太傅一起去赏桃花?” 谢琅成天待在皇宫里,都不能随意出去走走,温鹤绵就是为了他才提出的这个建议,自然没有不赞同的,她给了青云一个眼神:“去将新做的糕点带上。” “诶!好!” 青云知道这位小陛下喜爱甜食,笑盈盈准备去了。 谢琅的马车太张扬,他们换了一辆,外表看着朴素,里面却内有乾坤,软乎乎的垫子铺着,坐上去十分舒服。 温鹤绵刚刚坐稳,小皇帝就黏糊糊蹭到了她身边,眼眸亮晶晶的:“太傅,还有一月就是我的生辰了,你给我准备好生辰礼物了吗。” 温鹤绵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下,示意他离自己远点:“什么时候能忘了陛下的?不过正好我也要和陛下说这事儿,正好趁着这次生辰,办个宴吧。” “太傅不要叫我陛下。”谢琅眉峰蹙着,很认真强调了这个问题,关于温鹤绵所说,他嘴角不自觉向下撇了下,“我不喜欢,只想要太傅在那天陪着我就好。” 当上皇帝后,成天都要面对外界的尔虞我诈,难得的开心日子,谢琅不想挂着一副假面。 第18章 怎么能遇到这么可爱的小陛下? 瘦巴巴的小崽子长成如今风姿绰约的少年,即便有温鹤绵在用心纠正引导,有些性格还是保留了下来,比如执拗,平时好商量,到了这种时候他倒是不肯退让。 谢琅直勾勾盯着温鹤绵,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只要太傅一个人陪着朕。” 他在温鹤眠面前向来没什么君王架子,但一般出现这个自称,就说明他真的很认真。 温鹤绵感到了些许棘手,不过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温声开口:“行吧,阿琅,这和我陪你过生辰并不矛盾,大不了到时候叫他们早些回去就好了。再者,你真的不想趁着生辰给宁贺褚一个下马威吗?” 截至目前为止,双方都还是在暗地里交锋,明面上对上的机会不多,主要还是不太好撕破脸皮。 这么多年下来,宁贺褚在朝堂上始终是有根基在的,想要彻底掌权树立威信,首先就要杀杀他的威风。 诚实来讲,谢琅真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幺蛾子,可对上温鹤绵认真为他考虑的眼神,他又不由的沉默。 他当然知道太傅是真心为他考虑,可无论怎么想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感受到少年身上传递出来的怨念,温鹤绵乐了,她弯弯眼尾,又添上个条件:“这样吧,浪费的时间,我送陛下一个承诺好不好?不用马上用,留着以后用也行。” 事实证明,画大饼在什么时候都有用,尤其是对于一向听话黏人的少年,温鹤绵看他眼神几经变换,最后慢慢压下挣扎,勉勉强强:“……好吧。” “那就这么说定了。” 温鹤绵一锤定音,以防他反悔。 反悔倒不会反悔,谢琅就是有点后悔自己主动提起这事儿了,不过既然已经答应,那就要商议接下来的事情:“太傅准备怎么做?” 温鹤绵摇摇头:“我不用做什么,主要还是看你,你是天子,生辰宴更是你的主场,他若真想做什么,我们见招拆招就行。” 主要是让外人看到,谢琅已经能有能力与宁贺褚分庭抗礼。 谢琅眉梢轻挑,带着些傲气,又带着沉稳:“那这样就简单了,希望他能沉得住气。”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谈完正事,温鹤绵从食盒中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糕点,本来是准备让谢琅带回宫中的,眼下去赏桃花当个零嘴也不错。 温鹤绵捻起一块糕点,递到谢琅面前,示意他接着。 “尝尝,糕点中加了花瓣,味道不错。” 谢琅经常往王府跑,久而久之为了照顾他的口味,王府特地招了新厨子,就是研究糕点的,时不时都会给两人一些小惊喜。 温鹤绵态度从容,谢琅看了眼她拿糕点的那只手,洁白无瑕,像一块上好的玉石,小时候总觉得落在自己身上温和至极,如今再看,却发现太傅的手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圈。 “阿琅,在想什么?” 温鹤绵举着糕点半天不见他接,手腕都酸了,看他似乎在发愣,正准备收回手,没成想少年直接倾身过来,从她手中叼走了那块糕点。 “……在想太傅。” 谢琅三两口嚼碎糕点咽下去,差点被噎住,赶紧捧起茶杯灌了口水,说出来的话十分直白,连带着眉眼间都是细碎的笑意:“我比太傅高,以后可以保护太傅了。” 他有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眸光清亮诚挚,很为这件事情感到高兴。 温鹤绵有点不自在地收回手,想起刚刚的场景总觉得怪异:“怎么还惦记着这回事啊?” 谢琅一脸正色:“太傅教过我,说话要算数。” 温鹤绵:“……” 似乎确实教过。 但谁能想到他能记这么多年。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争辩意义的话题,温鹤绵点点头,心中奇怪的感觉很快被她忽略过去。 没过多久,马车摇摇晃晃停在郊外。 掀开车帘一看,外面满山桃花,粉红如霞,昨夜刚下过雨,枝头叶梢挂着水珠,看着赏心悦目一片。 谢琅道:“开得比去年好。” 温鹤绵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来过?” “去飞鸿营的时候,偶然路过,便记了下来。”谢琅说,“这座山不高,半山腰处有个寺庙,太傅想上去看看吗?” 飞鸿营的存在谢琅没有瞒着温鹤绵,实际上也瞒不住,这是他手底下自己培养的人,按原书进度来讲,要等到后期去了,而现在不同,他可以早早培养起来。 温鹤绵也仅限于知道,没有亲眼去看过。 “去看看吧。”她望了望山上,笑道,“光看桃花怪无趣的,出来踏春,就该多走走。” 他们在前面走,后面暗卫安静跟着,也不去打扰两位主子的兴致。 没有外人的时候谢琅话格外多,他有点好奇:“太傅从前住在寺庙里,会觉得孤独吗?” 谢琅想了想自己住在冷宫里时,四周都空荡荡的,到了晚上连根蜡烛都没有,夏天还好,到了冬天风一吹,简直跟鬼哭狼嚎似的,孤身一人待在屋子里,时时刻刻都要防备着,顾不上乱七八糟多想。 温鹤绵小时候被养在寺庙中不是什么秘密,他见过那些宫妃被送去寺庙前鬼哭狼嚎的样子,猜测出去应当过得不好。 “那倒不会。” 温鹤绵仔细回想了下,原身除了身体弱,似乎还呆呆的,基本上没有任何记忆,但她来之后的记忆是清晰的。 “父王他们留了人保护我,寺庙虽然偏了点,但有老师教我读书,也有暗卫保护教我习武,平心而论,其实过得很不错。” 温鹤绵喜欢平静的生活,说起来时语气中也全是笑意。 谢琅知道自己不应该,但心头还是莫名生出几分酸涩,忽然问了句:“太傅会后悔进入朝堂吗?” 如果没有进入朝堂,在淮陵王的庇护下,她应当是能平安度过一生的,而不会像现在一样,还需要处处防备着明枪暗箭。 “想什么呢陛下,这条路是臣自己选择的,肯定不会后悔。” 温鹤绵还能不知道他想歪了,语气软了几分:“况且要不是进入朝堂,臣怎么能遇到这么可爱的小陛下?” 猝不及防得了句夸赞,谢琅怔了下,迎着温鹤绵柔软明亮的目光,耳尖慢慢的、慢慢的红了起来。 他仓皇别过头去:“……嗯。” 第19章 旧事 见他居然没反驳自己可爱的形容词,温鹤绵觉得更有意思了,可惜没来得及多逗上几句,他们就看到了寺庙的影子。 大概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表现有点丢人,少年红着耳尖加快了脚步:“日头大了,我们快到寺庙里去坐坐吧。” 顾及到少年窘迫的心情,温鹤绵体贴地没有戳破他,只是眉梢笑意掩饰不住:“好。” 城郊这处来踏春的人少,刚才他们来的路上一个都没遇到,没想到庙里香客还不少,他们本意不在上香,就寻了处亭子坐下歇息。 食盒里带着的吃食摆了一桌,正好边吃边聊。 缓解好了自己的情绪,谢琅终于肯开口:“说起来,我似乎没有见过淮陵王和王妃回京。” 甚至在京中,关于淮陵王夫妻的传闻也少之又少,近些年是因为温鹤绵在朝堂中活跃,才有人提起他们。 谢琅在当上皇帝前,对此一无所知,当上皇帝后,也只从宁贺褚的那些拥趸中,听他们提到过两句,说要不是温鹤绵有对好爹娘,他们早就把他碎尸万段了。 谢琅好奇,但相比较于从别人口中听说,他更愿意听温鹤绵说。 察觉到谢琅话语中的试探,温鹤绵笑了:“在老一点的臣子中,这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是事关皇室,大家不敢妄言而已,而且事情确实过去那么久了。” 闻言,谢琅顿时面色紧绷:“事关皇室?” “准确来说,是我爹娘和先帝的恩怨。”温鹤绵回忆了下,“先帝母妃早逝,养母是我父王的姑母,那时候两人关系不错。只是后来京中生变,先帝同我爹娘起了嫌隙,他们就自请戍边去了,现在估计也有芥蒂,所以不愿回京。” 说得简单,但谢琅明白,能让老臣讳莫如深的事,里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辛秘,至少那夫妻俩的态度足够证明一切。 谢琅笑不出来,声音有点干涩:“当初太傅想要科举进入朝堂时,他们是不是不同意?” 温鹤绵惊了下,没料到他直接就想到了这层,迟疑半晌,还是说了:“确实不同意,但没那么坚定,他们驻守边关,心中是挂念着百姓的。” 而且说到底,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他们没必要迁怒到谢琅身上。 “他们一定很不放心。”谢琅笃定,他抿了抿唇,“我会让他们放心下来的。” 帝王与臣子之间,最大的嫌隙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不信任,谢琅自觉,他和太傅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太傅对手中的权势,好像没那么在意,让她顶替吏部尚书的职位,并不是谢琅一时兴起。 有了牵挂,他会放心一点。 “臣在送去的书信中提到过,他们对陛下很满意。” 温鹤绵没说谎,就算她不主动提,他们也会问,久而久之的,也会时常交流几句。 不过一码归一码,看好谢琅并不代表他们就能放下心结,皇室的疑心病,终究是给他们留下了很大的芥蒂。 谢琅扬了扬唇,心情并没有松快多少:“那就好。” 温鹤绵看出他心中的小九九,正准备继续开解,守在外围的暗卫忽然发出一阵响动,他们被严严实实护在中间,动乱来得快平息得也快,片刻后便有暗卫押着两人到了他们面前。 那两人也不知道是提前咬了毒还是怎么的,还没来得及问话,突然就吐出一口浓黑的血,然后眼睛一翻直接没了气儿,把压着他们的暗卫都给惊了跳,忙不迭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 谢琅嫌恶地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那两人,理智在线:“来之前就吞了毒,看来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不管见过多少次,温鹤绵依旧对这种血腥场面很不习惯,她揉了揉额角:“都起来吧,收拾一下,不要吓到别人了。” 有温太傅在旁边,陛下生气的情况会好许多,暗卫们都机灵着,知道这个时候该听谁的,赶紧将人给拖了下去,顺便清扫了一下残留的血迹,防止留着碍眼。 谢琅语气中隐隐有几分不爽:“本来说今日和太傅好好游玩一番,没想到被这些不知好歹的人搅了兴致。” “既说了他们是不知好歹,就不要为他们生气了。”温鹤绵顺毛顺得轻车熟路,“陛下若想,下次有机会我们也能出来。不过这地方目前不宜多待,我们还是先回城中吧。” 谢琅哼了声:“嗯。” 他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拿他们俩的安全开玩笑。 好在他们选得亭子偏,没怎么被周围的人注意到,离开的时候悄无声息。 刺客的事情需要详细调查,谢琅自己会吩咐手下的人去做,温鹤绵没有多插手,反倒是安抚了一路,才将少年的情绪给哄了下去。 明日是朝会,纵然再不舍,谢琅今晚必须回到宫中,惦记着自己的安排,他在离开前特地强调:“太傅明日不用去朝会,只等着圣旨送来就好。” 至于朝廷中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谢琅不想不好的言论传到温鹤绵耳朵里,他到时候自己会压下。 温鹤绵纵容他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心思,遂点头:“行。再说宫门就落锁了,早些回去吧。” 谢琅只好住嘴,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 次日,宫中传旨的太监一早就到了王府。 拿着圣旨的是来喜,他头脑灵活办事规矩,顺利坐稳了皇帝身边大总管的位置,得知温鹤绵还在洗漱,眼珠子转了转,赶紧拦住了准备前去催促的下人。 “别去了,太傅和陛下师生感情甚笃……正好咱家不急,就先在这里等等吧。” 伺候陛下这么久,来喜算是看出来陛下对温太傅有多不见外,只要往后不出差错,这第一宠臣的地位指定动摇不了,卖个好无关紧要。 “啊?噢。” 下人一脸懵逼地被他拦下,倒是真没再去了。 温鹤绵知道今天有人来,没让他们等上多久,起床后快速洗漱完就来了这边。 来喜见到人,赶忙捧着圣旨迎了上去:“陛下交代过,温大人听着就成,旁的都不用做。” 温鹤绵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崽子啊,主意真是一个接一个。 —— 因为这本书明天就要上pk了,所以以后的更新改为每天四千,pk期数据非常重要,大家千万千万不要养文,如果可以的话多多评论投票,不然这本书可能就会夭折了QAQ爱你们! 第20章 这嘴毒的 待到温鹤绵坐下后,来喜清清嗓子,才展开圣旨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温鹤绵,学贯经史,才通世务,嘉言懿行,品行高洁……朕实嘉之,特授尔吏部尚书一职。钦此!” 来喜的声音带着太监惯有的阴柔,与此同时又富含感情,这封圣旨被他念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念完后声音都有点干涩。 一旁的人连忙为他端上水来,青云也上前,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锦囊。 来喜稍微掂了掂,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忙低眉顺眼:“温大人,这使不得啊……” 陛下要是知道他们收了温大人的东西,回头还不知道该怎么问责。 温鹤绵打断他的话:“给你就收着。” 有些默认的规矩,存在就一定有它的道理,也算辛苦他们跑这一趟了。 来喜先是一愣,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好好把锦囊给揣了起来:“诶好!奴才谢过温大人!” 说完,他又状似不经意的问了句:“温大人今日还要入宫吗?” 温鹤绵似笑非笑地看过去:“这话是你问的还是陛下问的?” 谢琅长到如今年岁,温鹤绵该教他的都已经教了,为君之道,她除了在旁辅佐引导,已经起不到太大作用,因此讲学早就改做每月一次,她有事再另行入宫。 只是一般情况下,不是皇帝陛下偷偷溜出来,就是他想方设法在朝会后将她留下来,黏人至极。 孩子大了,再加上男女有别,温鹤绵有意在与他保持距离,否则总不可能以后事事都如此依赖着她,这习惯不好。 来喜挠了挠脑袋,嘿嘿笑着不说话。 温鹤绵无奈:“行了,我知道了,我今日要入宫。” 既然开口问了,那就是有备而来。 果不其然,她话音才刚落下,来喜就道:“府外为温大人备好了马车,是天子御辇,那些个人不敢拦。” 圣旨一下,可想而知必定掀起轩然大波,谢琅今日不让她去上场,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入了宫,大臣们也烦不到她面前来。 可谓是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先前耽搁一会儿,估摸着快下朝了,温鹤绵起身:“走吧。” 来喜上前引路,除了身边固定跟着的两个暗卫,温鹤绵没带任何随从。 马车也是她熟悉的,这些年没少坐,一路轱辘轱辘往宫门口去。 路上正好遇到了下朝的百官,透过半透的帘子,温鹤绵能察觉到他们朝她投来的目光,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真想不明白,陛下就信任她至此吗?” “若不是先入为主,论资历,她哪里比得上朝中老臣?” “就是就是,小陛下当真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就不担心她成为下一个……” 后面的话越来越小声,几乎到了听不见的地步,一看就是在忌惮什么,温鹤绵却只想笑。 单纯?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这么说小皇帝吧?不怕谢琅把他们天灵盖给掀起来。 温鹤绵漫不经心想着,刚准备放空思想,就听到外面从传来一道不卑不亢的声音:“诸位大人所说,下官倒是很不赞同。” 有点熟悉。 温鹤绵掀起帘子一看,是陆子慎。 原书男主,也是谢琅继位后第一次开科举的状元郎,在翰林院苦学三载,去岁终于得以升官,如今任詹事府大学士,在朝中说得上话。 他话刚说出口,就有几个老头不爽了,横眉竖眼的:“那你倒是说说啊,我们倒要看看你说得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陆子慎轻笑一声:“从诸位话中,下官听说选官是靠资历,所谓资历无非与年龄挂钩,照如此说法,岂不是科举也是年岁大者优先,而非选贤举能了?” “这二者不同,如何能混为一谈!” 陆子慎:“但也有相同处,都意为朝廷选拔人才,诸位皆知,当今陛下任人唯贤,如何是单单资历一项便可轻易评判?若当真如此,诸位岂不……”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老臣身上扫过,慢悠悠添上:“……个个都该封侯拜相了?” “噗嗤——” 这番动静不算少,有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几个被内涵的老臣更是气得面色变幻,颤颤伸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强词夺理!” 陆子慎从容揣手:“下官不过是实话实说。” “陆大人好口才。” 不知何时,原本缓慢行驶着的马车停了,那被他们讨论的话题中心,就坐在车中,遥遥看完了这场戏。 她甚至颇有兴致地拍了两下手。 视线落到那几个叫嚣的老臣身上,委婉道:“几位大人若是不良于行,就莫要耽搁了,正好宫中有御医,距离不远,本官派人去让他们来为诸位瞧瞧?” “老话说得好,不要讳疾忌医嘛。” 没有什么是比在背后说小话被当事人捉住的更尴尬了,陆子慎和温鹤绵一个更比一个气人,那几个老臣也是真的惹不起,被这么一激,立马加快了脚步。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 温鹤绵当面看着,他们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一时之间,宫道清空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转瞬就走得没剩几个人。 陆子慎收好笑容,朝着温鹤绵揖手拜了拜,也走了。 温鹤绵琢磨着:“小陆大人不当御史,真是怪可惜的。” 这嘴毒的。 不能放光发热了。 宫道上发生的事情,在温鹤绵见到谢琅前,先一步传到了他耳朵里。 笔下一个没控制好力道,瞬间落下个重重的墨点在白纸上,毁了即将写好的字。 他目光沉郁:“看来还是朕的手段太温和了,才给了他们胆子,什么人都敢舞到太傅面前去了!” 内侍唯唯诺诺不敢接话。 温鹤绵闻着声从外面踏进来,毫不意外:“这么快就知道了?” 谢琅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笔:“宫中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朕。” 自己的地盘,说什么也要牢牢掌握在手中,谢琅这点自信是有的。 温鹤绵“嗯”了声,拿起他的字一看:“挺好看的,浪费了。” 谢琅面色顿时和缓:“太傅要是喜欢,我再给你写一幅就好。” 第21章 千里镜 温鹤绵制止了谢琅想再给她写一幅字的想法。 对于谢琅的变脸速度,她表示自愧不如,不知道小崽子是怎么做到流利切换的。 她斟酌半晌,道:“陆子慎此人,可以重用。” 据她所知,陆子慎被柳琼月救下来的时候,不仅受伤,而且失忆,能在短短时间内将自己所学拾起来,还成了状元,只能说不愧是男主,天资聪颖。 谢琅侧眸看她:“太傅似乎对这个人很关心。” 以前有能用的人,在他面前提上一嘴也就差不多了,陆子慎则不是第一次了。 温鹤绵垂眼:“他可以重用,指的是,可以成为陛下的近臣。” 近臣和普通大臣不一样,那是皇帝的心腹,未来内阁首选。 谢琅的脸色终于微微凝重了起来:“太傅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可不兴说啊……温鹤绵难得卖了个关子:“我只是建议,至于到底要不要重用他,还要看陛下自己的观察。别的原因,陛下容我隐瞒一下?” 目前这个状况,男主威胁不到谢琅的皇位,要是谢琅愿意,和他打好关系成为明君贤臣那是最好,要是谢琅不愿意,温鹤绵也不会强求他。 缘分这事,难说。 温鹤绵连隐瞒都说得这么坦荡,谢琅更没什么好说的,他凝眉思索:“再看吧。他要真有才能,朕会酌情重用。” 至于近臣,这么些年下来,谢琅身边也只有温鹤绵和霍平两个。 温鹤绵点到为止,不再劝说。 这么一聊,谢琅才起没多久的坏心情就立马被带过去了,他早挥退了伺候的内侍,有些兴奋地拉温鹤绵去椅子上坐下,给她看自己写的东西。 “生辰宴的安排,太傅看看,这样可以吗?” 皇帝生辰宴,按例都要大办,谢琅自己揽了部分过来操办,首先就是位置方面,他不爽宁贺褚很久了! 离他最近的位置,只有太傅能坐,宁贺褚算个什么东西? 温鹤绵哭笑不得:“我都没有在意过,你怎么这么在意?” “那不一样。”谢琅顺手帮她捞回了一缕即将从肩头滑落的发丝,放到背后去,“朕的生辰宴,自然要按朕的喜好来。” 温鹤绵无言反驳:“是,谁生辰谁最大。” “那就这么安排了。”谢琅敲定,声音愉悦轻快,“真想早点到那日。” 往年他生辰,温鹤绵总会准备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那是谢琅最期盼的礼物,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前者是真心实意,后者则满怀讨好算计,他分得清。 天有些闷热,少年一身火气,无知无觉地靠近,和她手挨着手,除了清爽的皂角香气,还带着难以忽视的热度,温鹤绵心中轻叹,抬手推开了他。 谢琅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骤然有些委屈:“太傅又是为何要推开我?” 谢琅不是傻子,他看得出近两年来温鹤绵对他的疏离,最开始不当回事,现在是越来越明显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温鹤绵就突然不让他靠近了。 “热。”温鹤绵没想到能被他当面点出来,心虚地咳了声,“挨挨挤挤的,成何体统。” 谢琅才不管,他又蹭过去,乖极了的样子,语气却叛逆极了:“没关系,我和太傅都是男子。况且,没别人会看到。我都不嫌丢脸,是太傅嫌我丢脸吗?” 他拧着眉,眼神期艾。 温鹤绵:“……” 这能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不是男人吧? 到最后,只好艰难地点了下头:“随你。” 谢琅顿时展颜。 - 皇帝生辰又称万寿节。 字面意思,万寿无疆。 但谢琅还是第一次过属于自己的万寿节。 最开始是没人帮他办,后来可以办了,他自己又不想办,这次算是一个信号,小皇帝终有一日要举刀向权臣。 宁贺褚来得不算晚,他瞧见温鹤绵已经坐在皇帝左方下首的位置,边上另一个座被撤了,他冷冷眯起眸,恰好与她的视线遥遥对上。 温鹤绵朝他从容一笑。 是他眼拙,竟没料到,稚嫩莽撞的小状元,居然真能带着那小皇帝成为他的敌人,好在现在发现也不算晚。 宁贺褚冷哼一声,吓得带路的内侍打哆嗦:“宁、宁大人,您的位置到了……” 座位是谢琅安排的,他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把宁贺褚一行都给安排到了角落里去,面对这样的待遇,宁贺褚反而没生气。 他悠然坐下,望着从后殿过来的小皇帝,笑了:“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啊。” …… 一抬眼就能看见温鹤绵,谢琅对自己安排的位置很满意。 皇帝入座,礼官宣布开宴。 宫中歌舞谢琅早就看腻,漫不经心观赏着,慢慢地,目光就挪到了温鹤绵身上去。 一品文官着红色官袍,上绣仙鹤,只在花纹上做细微区分。 温鹤绵这件官服是谢琅特地吩咐宫中做的,料子更为华贵舒适,袖口袍角用银线绣祥云暗纹,白玉系带勾勒出略有些单薄的腰肢,穿在她身上,只觉得沉敛清冷,容色逼人。 谢琅垂眸灌了口酒。 今日的酒仿佛要烈上许多,一杯下去,心头就烧了起来。 宁贺褚是千年的老狐狸,温鹤绵料到仅是改变座位一件事,恐怕不能令他破防,倒没想到,他比想象中还要更淡定,半点情绪没外露。 原书中大部分笔墨集中在主角二人,谢琅作为最终大反派,描述甚多,而宁贺褚作为他的敌人,描述就没那么清楚了,大多三两句带过,所有都要靠温鹤绵自己去揣摩,这是件难事。 温鹤绵收回目光,扫到谢琅的时候,视线一顿——怎么她一会儿没看着,谢琅就喝多了? 感受到温大人的注视,来喜苦着一张,挤眉弄眼表示真的拦不住啊! 温鹤绵叹了口气,起身往后殿走去。 不出意外,看到她动作的小皇帝也很快站起身来,慢吞吞跟上了她。 谢琅不吭声,亦步亦趋跟着,所以当温鹤绵突然转身时,他没反应过来。 只是怀中被愣愣塞了个东西。 温鹤绵笑得柔和:“瞧瞧,千里镜,生辰礼。” 第22章 拿捏 首先声明,温鹤绵是个文科生。 但受身体限制,她从小就不能像别的小孩一样出去跑跑跳跳,于是闲下来就只能自己看书,什么杂七杂八的都看,包括一些理科书籍。 只是深入研究不多,温鹤绵脑海中有个大概印象,包括这次给谢琅的千里镜,也就是望远镜,都是经过许多次试验才做出来的。 条件有限,做不出像现代那样能看很远的望远镜,不过就这样,也很新奇了。 至少足够糊弄已经有点醉意的皇帝陛下。 谢琅眼底骤然亮起,拿起这个奇怪的小玩意打量:“千里镜?” 温鹤绵耐心为他解释:“拿起来,放到眼睛前看看?只是取名叫千里镜,但远看不到千里,不过日后继续打磨,说不定会有机会做到。” 书中世界和温鹤绵生活的现实世界是不一样的,许多她以为应该出现的东西,实际上并没有出现,不然光是给谢琅送的生辰礼物,都足够她头疼了。 皇帝坐拥天下,就算是在被迫伪装成傀儡的那几年,宁贺褚也不敢在明面上太苛待他,该见过的都见过。 谢琅这个时候格外听话,他顺势将千里镜放到眼前,透过小小的口,蓦然见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远处的花花草草,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被酒意模糊的思想在此刻被扯了回来,谢琅下意识道:“要是能用在军中……” 温鹤绵猜到了他的想法,笑了:“有这个打算,只是千里镜制作困难,还需要些时日。” 光说里面的镜片,以当下的技术,就很难做到精准打磨。 送给谢琅的,是第一个合格的成品。 往后再制作出来,温鹤绵也不会售出,毕竟这玩意在古代来说,和军事用品差不多,要是一不小心流通到敌人手上去了,那可不是好消息。 “太傅真厉害。”谢琅放下千里镜,对这个新得到的小玩意爱不释手,他像只不知道自己体型如何的大型犬似的,凑到温鹤绵身边,“……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温鹤绵说完,眯了眯眸,瞬间换了副神色,冷冰冰的,“酒醒了?” 相熟就这点好,谢琅有什么变化,温鹤绵一逮一个准。 猝不及防被秋后算账,谢琅赶紧垂下眉眼认错:“太傅,我错了。” “呵。” 温鹤绵冷笑一声,盯着眼前一大只,思索半晌,才道:“陛下,我不是拦着不让你喝酒,但万事要适量,那种场合,你要是喝醉了,有考虑过后果吗?” 谢琅的酒量不好不差,喝醉了也乖,不发酒疯,这都是温鹤绵试验出现的,关键就在于,酒意会影响他思考的速度。 今日是宁贺褚没发难,要是出了岔子,谢琅很容易吃亏的! 理亏在先,谢琅没有反驳,乖乖接受了温鹤绵的训斥:“抱歉,太傅,我只是,太激动了些。” 温鹤绵不解:“有什么值得陛下这么激动的?” 谢琅猛地一怔。 混沌的酒意慢慢散开去,他想到了自己坐在上面看到的场景,艳灼的红衣,还有太傅望着人的淡然笑意中,无意流露出的睥睨掌控…… 等等。 谢琅蓦然清醒过来,他怎么突然会想到这些? “嗯?不能说吗?” 从谢琅长久的沉默中,温鹤绵似乎得出了另一个答案,她扬了扬眉,念着今日是他生辰,缓慢消了责备的心思:“罢了,不能说就算了,但是陛下,下次切记拿捏好分寸。” 温鹤绵想着,她不可能一直都在谢琅身边提醒他,再者系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带她走,这些该提前做好的准备,她都做好。 以免离开的时候太匆忙。 温鹤绵看了谢琅一眼,叹气,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啊。 “嗯嗯。”谢琅点了下头,他敏锐察觉到温鹤绵的情绪变化,低声道,“太傅别生气了,我以后,真的不再犯了。” 温鹤绵扬起个笑,抬手拍拍皇帝陛下凑过来的脑袋,语气温和:“没生气。透过风,醒神了就回去吧。” 谢琅下意识想在她手上蹭一下,结果落了个空,心头的失落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哄好了,低低应了声。 - 整场宫宴,宁贺褚出乎意料地安静。 和自己的党羽一起坐在角落里,他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愠怒,而且还顺手给谢琅送上了一幅字画,上面画了蝉、螳螂和雀,姿态生动,还有名家题笔。 温鹤绵瞅了眼,嗤笑:“挑衅到面前来了啊。” 谢琅眸色冷沉:“那就让他看看,谁才是捕猎者。” “我只是担心,他会对太傅动手。” 臣杀君,那就是作乱犯上,在朝中站不住脚,相比之下,宁贺褚可能会更先对温鹤绵动手。 没有温鹤绵的庇护,谢琅不可能这么顺利地壮大自身,除掉温鹤绵,无异于斩断他的左膀右臂,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那就尽管来。”温鹤绵眼底幽冷色泽闪过,声音平和而坚定,“看看王府的人怎么把他杀回去。” 温鹤绵在别人眼中总是一副病秧子形象,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柔弱可欺,且不说她自己会武功,跟在她身边的人,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敌人当前,只有打痛了才能让他长记性。 谢琅凝视着她,眸底浮过笑意:“是我多虑,太傅从不畏惧任何人。” 温鹤绵:“嗯。” 说罢,她正要起身,忽然被早有预料的少年一手拽住衣袖:“今夜太傅就留下,与朕秉烛夜谈吧。” 说得好听,不过是挽留的借口。 拒绝的话刚要说出,转念一想是谢琅生辰,温鹤绵就再次犹豫起来。 也是这瞬间的犹豫,被谢琅迅速抓住机会:“太傅不说话,朕就当你同意了!” 得到眼神示意的来喜一个激灵,趁溜出去的机会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瞧瞧他,多懂事呢。 温鹤绵:“……” 温鹤绵的脸色一言难尽。 她:“行吧。” 谁说小皇帝听话了,就连她,也稳稳被这小崽子拿捏着好吧? 第23章 和梦中一模一样 秉烛夜谈是不可能秉烛夜谈的。 谢琅只是嘴上说说,留下温鹤绵说了会儿话,就放她歇息去了。 身份不便,温鹤绵只有极少的时间会在宫中留宿,但偏殿一直空着,谢琅也时常让人打扫,能保证她每一次留宿的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 虽黏人难缠了些,可不得不说,小皇帝还是挺尊敬师长的,有什么好的只要自己有,都第一时间往温鹤绵手里递一份。 宫宴上温鹤绵喝了不少,她酒量好,夜深人静之时,也忍不住思维发散,想了许多。 她没决定好要不要坦白自己的身份,可真想到要离开,心中又浮现出浓浓的不舍,乱七八糟思索一大堆,到最后也没个结果。 望着窗外弦月,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轻叹:“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 …… 相隔不远,有人在思索难捱,有人在辗转反侧。 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受到混杂思绪影响,谢琅觉得浑身有些燥热难耐,整个人却陷在混乱纷杂的梦境中,迟迟不得挣脱。 各种画面走马观花似的飞闪而过,最后视线定格,落在了轻薄的明黄帷幔上,一截洁白的手腕从里滑落出来,谢琅仿佛轻飘飘的,眼前一闪,就看到了更有冲击力的画面。 脖颈被轻轻勾住,那人贴在他耳边轻唤:“阿琅……” 是个混乱而湿热的梦。 谢琅猛然从梦中惊醒,动静之大,吓了守夜的来喜一大跳,赶忙在屏风后问:“陛下,您是不舒服吗?要奴才进来伺候吗?” “不要!”谢琅下意识厉呵一声,胸膛起伏,重重喘息了两下,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太不镇定,他哑着嗓音吩咐,“去叫水来,轻点,别吵到太傅了。” 来喜颤颤巍巍:“是。” 四月初春的天气,夜晚还有点凉,谢琅却浑身都是热的,感受到自己身上不对劲的感觉,他抿了抿唇,更觉臊得慌。 起身走到桌边灌了一壶凉水,才勉强将躁动压下去。 从前宫中尚宫教导过他相关的事情,谢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了,他欲念不重,平时也未曾有过这些方面的想法,但没想到,却在如今突然爆发出来,烧得人猝不及防。 梦中人面容模糊,他不愿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那身影是有些像……的。 谢琅脑海中嗡嗡作响,好像要炸开了一样,赶紧遏止住了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 好在这时来喜终于叫了水回来,打破了殿中死一般的寂静:“陛下?” 谢琅冷声:“放进来,都出去。” 谢琅许多事都习惯亲力亲为,现在更不例外了。 来喜深知其中缘由,不多做不多问,让人把水抬进来后就全都低着头退出去了。 全程不敢看一眼坐在床边冰雕似的皇帝陛下。 …… 天子生辰,百官休沐三日。 温鹤绵睡得晚起得晚,睁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根本没有任何人来催她。 这也是她敢放心在宫中留宿的原因之一,不用担心不长眼的人撞破她的秘密。 刚出门,温鹤绵就收获了一个眼底青黑的皇帝陛下。 她微顿:“陛下昨晚没睡好?” 对上温鹤绵的目光,谢琅难得闪躲了下,显得不太有底气:“唔。” 叫水洗漱过后,谢琅就再也睡不着了,自从慢慢长大,他原本已经可以安然入眠,现在却像是突然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一样,就这么熬到了大天亮。 一大早跑去演武场,就是为了消磨火气,结果在见到温鹤绵的这刻,多少努力都陡然破功。 谢琅觉得自己非常可耻,怎么能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联想,就做那样的梦呢? 鉴于谢琅平时的性格,温鹤绵觉得这样的他实在是很不正常,正准备继续询问时,突然想起什么,试探性的:“是昨晚半夜的事?” “!” 自己辛苦隐瞒的事情被揭露出来,谢琅浑身都要炸毛了,他瞳孔微微放大,眉拧了起来:“来喜把太傅吵醒了?” 该死的来喜,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 “不是。” 接触到少年眼中浮起的讶异和戾气,温鹤绵无奈,赶紧解释:“那会儿臣没睡,听见外面动静,就顺口问了句。” 来喜慌慌张张的,带着被她撞破的紧张,随口说了两句,但温鹤绵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还是从这些端倪中猜到了真相。 她不想挑破的,可少年看上去惶恐极了,似乎需要一点心理辅导。 “陛下不要怪罪来喜,况且,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陛下也不必因此而苦恼。” 温鹤绵自诩是谢琅的老师,这些在现代都是会正常教导的知识,谢琅没有亲人教导,她会担起这个这个责任。 不过她神情自若,谢琅就远没有那么淡定了,在听到她说的话后,猛地咳了两声,幽黑眸子水汪汪望过来,带着些乞求:“太傅,能不能别说了?” 温鹤绵:“……” 她噎了下,看小孩羞赧又自闭的表情,没忍住笑出来:“……咳咳,好吧好吧。” 不说这茬,还能友好地当师生。 谢琅松了口气,坚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在周围无人,他脸面上的光勉强保住了。 他开始问起昨晚没商量完的事:“千里镜,太傅欲在哪些军队中使用?” “制作好后,给边境送一批去,剩下的归飞鸿营。” 温鹤绵早就计划好了,当前要务,自然是保证己方核心人员装备齐全,至于普及,等天下一统,太平了再说吧。 偏心偏得明目张胆。 谢琅弯唇:“朕就知道,太傅最好了。” 温鹤绵觉得谢琅这话说得没有偏颇,她对谢琅确实很好。 来到书中世界,除了远在边关的淮陵王夫妻俩,她最关心的就是谢琅,前者还有愧疚等复杂情绪夹在里面,后者却是很纯粹的关爱怜惜。 “知道我好,那就好好当个明君。” 温鹤绵不知是第几次重复这话了。 她笑着,随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拂回身后,衣袖下滑,露出皓白的手腕,玉似的,惹人注目。 谢琅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随着她的动作挪动,最终定格在那截手腕上,心跳如鼓捶。 和梦中一模一样。 第24章 成为一个明君 在被温鹤绵发现前,谢琅以最快的速度收敛了自己的异常行为。 他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有口难言。 有些事情,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倾诉,况且他哪怕有那胆量,也决计说不出口。 在太傅这样永远如冰似雪、雍容沉静的人面前,那些污糟事,说出来都是只玷污她的耳朵,谢琅没那脸。 谢琅闷闷地:“知道了。” 当明君,太傅都说过多少次了,谢琅有点听烦了,但从来没有提出过意见。 能在深宫中活下来,他自小便敏锐,明白温鹤绵是为何而来,所以不会拂了她的意,最开始伪装居多,到现在,已经完全转化成真心实意了。 他愿意为了期待爱护自己的人,成为一个明君。 即便他不合适,他也会去学。 温鹤绵心中始终守着一条线,她谨记自己引导的责任,至少目前看来,谢琅被她教得很好,个别事上的拧巴,无伤大雅。 她侧眸看少年一脸郁闷的样子,有心让他高兴起来,便道:“正好天气不错,臣检查一下陛下的骑射学得如何?” 温鹤绵练武的时间没谢琅长,纯粹占了个天赋的优势,才没有不进反退,说起来,现在应该勉强能和谢琅打个平手。 用这个转移注意力一绝。 谢琅不假思索:“好。” - 阳光洒落,风吹拂草动。 马车甫一停稳,坐在里面的人就掀起帘子,欲往外去。 就在这时,有箭矢不知从何而来,直直冲着陆子慎面门去,但刚至中途,就被从侧而来的刀给挡住,噌然一声,半道拦截住。 悄无声息落于他面前的人一身黑色劲装,看着神情冷漠不苟言笑,唯有臂膀处的花纹无声彰显身份——是禁军。 那人朝他抱拳:“我们是陛下派来保护陆大人的,陆大人可放心。” 说没被吓到是假的,陆子慎回过神来,恢复镇静:“谢过各位。” 那人点点头,没有丝毫留恋地又隐藏回了暗处。 马车在外停下的动静柳琼月听见了,迟迟没见着人进来,她心中一跳,出来看情况,见陆子慎在马车上半下不下傻愣着,似有所感:“刚才遇到什么事了?” 陆子慎面色难言:“刺杀,但被陛下的人救了。” 他不傻,这些人在他身边,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一方面表达了陛下对他的重视,一方面也是对他的警醒。 柳琼月脸色也是微变,她压下情绪:“没事就好,别愣着了,先进来再说。” 陆子慎点头,随她进去。 高中状元后,陆子慎朝天子求了一道恩赐,同年便正式和柳琼月成了婚,二人在京城置办了宅子,大部分时候都住这儿。 也是进入朝堂后,陆子慎才彻底明了了当初和他们商谈的“温公子”是什么身份——当朝太傅,天子老师。 或许正是从那时起,注定了他们就是站在一方的,包括这些年柳琼月与王府的某些合作,同样越来越密切。 进府后,陆子慎轻叹了口气,面色凝重:“温大人当真将千里镜的制作方法,交予你了?” “嗯。”柳琼月温柔笑笑,淡定多了,“不只是千里镜,还有别的。你说说,温大人怎么那么厉害,脑子里总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东西?” “温家人都很厉害,大概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陆子慎如是说,“既然交给我们,我们就要好好保密,这东西落到敌人手里头去,可能会酿成大祸。” “看得出。”柳琼月深深凝了陆子慎一会儿,“夫君,你前些日子替温大人说话,应当是被那位记上了。” 江湖和朝堂何其相似,柳琼月带着商队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自然知道陆子慎在做一件多危险的事。 “无妨,得遇明主,若能还天下安宁,便是死也足惜了。” 陆子慎说起这事,眼底笑意和担忧夹杂着:“温大人将陛下教得很好,有她在,那天不会太久。府中有陛下的人看着,我只担心你,若是外出,切记带好人。” 他牵住柳琼月的手,看得出心头犹有不安。 柳琼月听他说了刚才的事,也觉得心头一跳,柔声:“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轻轻笑着,眉梢跟弯月似的,见陆子慎一脸愁眉不展,抬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下:“行了,夫君,既然决定好了,就不要畏缩不前,你难不成还怕吗?” 陆子慎失笑:“那倒不是。” - 宫中练武场够大,可以随他们折腾。 许久没有正儿八经练过骑射,温鹤绵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感觉,在马背上坐着跑了几圈,畅快极了。 谢琅中途停下歇息,霍平见状就将陆子慎遭遇刺杀的事情告诉了他:“……依陛下所见,陆大人那边还要增派人手吗?” “暂且不用,先盯着。”谢琅眉眼压着,瞧着戾气横生,他嗤笑一声,“宁贺褚手下的人都这个德行,动不动就搞刺杀,以为杀了就能止住所有人的嘴吗?” 霍平也很想说,老玩这种把戏,到底是瞧不起谁呢? “陆大人被刺杀了?”温鹤绵刚好骑马经过,听了一耳朵,见霍平也在,索性勒马下来,“查到是谁动手了吗?” 赏桃花那次线索断了,就给谢琅身边的人涨了记性,霍平手下禁军全部被耳提面命,这次没有。 霍平道:“应当不是宁贺褚亲自派出的人,刺杀手段拙劣,已经查出来,是和陆大人有过恩怨的人,怀恨在心才为之。” “就算不是他亲自吩咐的,那也有他的默许在。”温鹤绵道,“当年他大意放任我和陛下成长起来,肯定不愿再犯第二次错误。” 出手的就是个翰林院小官,一命换一命,带走前途一片光明的陆子慎,绝对不亏。 只是他可能没料到,陆子慎身边也有人保护着。 毕竟是男主,根据男女主定律,身边少不了小人找事,温鹤绵防了一手,果真派上用场。 她眯了下眸:“去查查,那人家中情况如何。” 霍平会意,看了眼天子并无反对的神情,点头:“是。” 第25章 受惊的小狗 “太傅早知道会有人刺杀他?” 霍平走后,谢琅才将自己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来。 从得知这件事后,温鹤绵的反应就太淡定了,淡定到她好像提前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并且还派了人去保护陆子慎。 而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谁能够料到被刺杀这种事情会发生在陆子慎身上,再料事如神,也不可能事事都算无遗漏吧? 太多的巧合凑到一起,就不像是巧合了,反而像是……阴谋。 谢琅的怀疑没有表现出来,可温鹤绵与他相伴多载,又岂能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在隐瞒与坦白之间,她稍微纠结了下。 “不算是提前,我只是猜到他可能有这个动向。”温鹤绵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她看着谢琅,唇畔悠悠笑开,“或许陛下不知道,宁贺褚曾经拉拢过我。” 谢琅愣了下:“我确实未曾听太傅提起过。” 在他知晓的时候,温鹤绵就已经与宁贺褚站在了对立面上,至于更久之前的事,从来没有人和他提起过。 但仔细想想,其实是能想得通的。 淮陵王一脉与皇室有怨在,温鹤绵身为淮陵王夫妻唯一的孩子,又是新科状元,只要宁贺褚不傻,都会因为种种原因去拉拢她。 “不可否认,宁贺褚一开始是惜才的,可随着他的权势地位逐渐膨胀,站在敌对面,正茁壮成长起来的人才,反而成了他的威胁。他是权臣,所忌惮的,不仅仅是逐渐成长起来的新天子,更是能够被培养起来,日后与他分庭抗礼之人。” 温鹤绵语气温温和和。 “这很好猜,他动不了我,更动不了重重保卫之下的皇宫,从臣子身上下手,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笃定了我们现在不会急着与他翻脸,况且早就找好了替罪羊,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与我们接触最密切的,除了叶照旋,就只有陆子慎,我也只是赌一把而已。而且若我猜得没错,陛下应该也有监视陆子慎的想法吧?” 谢琅对此无话可说:“确实。” 这么一顺逻辑下来,所有地方似乎都合情合理,谢琅再是觉得心中怪异,也只得勉强压下去。 见谢琅哑口无言的模样,温鹤绵就知道自己糊弄过去了。 她的眉眼舒展开来,看着眼前的少年,颇有些语重心长:“我知道陛下忌惮再出现第二个宁贺褚,可你是君王,倘若一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上,时间久了会累不说,而且还可能与朝臣离心。这其中该如何平衡,需要陛下自己想通。” 她太清楚谢琅这个孩子的性格了,骨子里是冷的,适合当一位君王,但太过防备的性格,又会让他对外界抱有强烈的警惕心,处处防备,难保不会忧思过度,反噬自身。 “知道了太傅。” 谢琅半点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他余光瞥了眼不知何时退避到一旁去的来喜,心道算他识相,转而脸上挂上甜甜的笑容:“这些我往后都会做考虑,只要太傅不与我离心,那不就好了吗?” 少年语气中带着几分耍无赖的意味,他委屈巴巴地瞧着温鹤绵,全然没个皇帝架子。 来喜在一旁憋得辛苦,若不是他早就习惯,此刻怕也要失态。 小陛下着实是太黏温大人些了。 从小陪伴着长大的情谊,到底不能同一般而语。 “你……”温鹤绵被他偷换概念的行为逗得失笑,反驳了也会绕回最初,干脆懒得争辩,“放心吧,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 温鹤绵觉得自己十分坦诚,多日来的纠结如同拨云散雾,在方才那刻全都清晰明了。 她已经想好,等到能够功成身退隐退那日,就和谢琅坦白一切,做不做官的无所谓,主要是想四处走走。 想来多年的感情摆在这儿,不会起太大波澜。 温鹤绵心情轻松地想。 “那便好。” 谢琅也从心地笑了,他吩咐一旁的人拿来冰帕子,牵起温鹤绵的手,低头仔细为她敷了敷。 温鹤绵身上有许多矛盾的地方,或许她自己没有注意到,谢琅却发现了。 明明是习武之人,手上的皮肤却比谁都嫩,刚才不过是抓着缰绳久了些,现在上面就一片红痕,久久未能消散下去,看着有些骇人。 谢琅喉间有些干渴,他遏制住了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认认真真的,将她的一双手都给包在了帕子里。 “倒也不用这么小心吧?” 温鹤绵是真的没有感受到疼,这身皮肉和她在现代一样,看着都脆皮,只不过在现代是真脆皮,在这里,可能单纯就是体质问题,看着严重实际上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谢琅态度强硬,她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抽不动。 顿时就有点理解了谢琅几年前被自己戏耍时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那不行。” 谢琅想也没想,直接拒绝:“我要好好表现,才能讨太傅爹娘欢心。” 温鹤绵:“……” 瞧这话说的,若是换个场景,怪让人误会的。 她刚想开口,谢琅却没给她机会:“再说了,你是朕的老师,朕对你好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来喜!” 突然被叫到,来喜反应贼快:“奴才在!” “去把新进贡的膏药拿来。” 来喜应是。 温鹤绵知道那新进贡上来的膏药,据说是某个小国特有的草药制作的,金贵得很,一年最多也就产三小罐,以示诚意全给大昭送了来,据说活血化瘀效果一绝,抹在伤口处,也能加快伤口的愈合。 她这下是真的有点头痛了:“陛下,这真用不着吧?” 谢琅沉默不语,用行动给她演示了什么叫做拒绝无效,来喜动作麻利,很快就拿了来。 膏药带着一股特殊的异香,淡淡的沁人心脾,温鹤绵一个晃神间,谢琅就已经快给她涂完了,手上竟然没有半点黏腻的感觉。 她下意识握了下,结果就握住了少年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指尖。 谢琅心头一抖,不知想到什么,苍忙收回自己的手,咯噔往后退了步,耳尖顿时就红了。 眼眸微微瞪大,像只受惊的小狗般。 温鹤绵不明所以地盯着他:“怎么了?” 第26章 “避火图” “没、没怎么!” 谢琅瞳孔震颤,绝不承认是自己想歪了,那梦对自己的影响也太大了些,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孩子大了,有点秘密是正常的,温鹤绵决定不打破砂锅问到底,轻而易举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手上的膏药干得差不多,小皇帝看上去终于愿意放人,她不准备继续在这里耽搁了。 日头越来越大,外面晒着不太舒服,她询问:“我陪陛下回去处理折子?” 休沐归休沐,谢琅这个皇帝清闲不了一点,案头上一堆奏折等着批阅,迟早都要批,不如现在批。 谢琅巴不得有什么事情能够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顺着台阶下:“好。” 温鹤绵甩甩自己的手,后知后觉有火辣辣的感觉慢慢蔓延上来,不太痛,尚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她先一步往御书房的方向去,谢琅在愣了下后也赶紧跟上。 身后来喜看得眉开眼笑。 瞧瞧陛下和温大人,师生感情多好呐。 - 谢琅难得有一天,没有半点将温鹤绵留下来的想法。 直到看见太傅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谢琅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打翻的墨盘,透露出他不虞的心情。 少年天子的半边脸颊都隐没在阴影中,饶是是伺候多年的来喜,同样被吓了一跳:“……陛、陛下?” 伴君如伴虎。 不是说说而已。 随着昔日的小少年渐渐长大,身上威势愈重,来喜真切感受到了这话的分量。 “去……”谢琅拧着眉,深深蹙起,语气不太明朗,“去给朕找本避火图来。” 来喜:“……哈?” 什么玩意儿?避火图? 谢琅一个冷冷的眼刀子扫过去,来喜立马一个激灵:“奴才这就去!” 他险些跳起来,念着这是在御前,勉强压下自己眼底的骇然,匆匆忙忙出去了。 心里想的却是——后宫空置这么多年,小陛下是终于要开窍了吗? 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这个御前大总管还能发挥一些别的作用。 谢琅不是个不知变通的人,经过一整天的冷静,他总算勉强想起,尚宫说过,梦中所做并不代表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是碰巧了而已。 他要懂得开导自己。 这些东西不便在太傅面前说出来,他自己解决了就行了,没必要去烦扰任何人。 谢琅自己给自己喂了颗定心丸。 来喜第一次去办这种事,心里烧得慌,效率前所未有的高,不一会儿就从宫中搜罗了一大堆避火图,风风火火全送到了谢琅手上去。 他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小心翼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天子,询问:“陛下,这些够了吗?” 谢琅冷哼一声:“出去。” 一嘴花言巧语全无用武之地,来喜遗憾地收起自己的想法,乖乖退出去把门关了起来。 谢琅做足了心理准备,随手挑起其中一本,深吸一口气后翻开看,半晌后手却颤了起来,猛地把那本书给扔了出去。 他闭了闭眼:“什么玩意?!” 狗奴才,也不知道是哪里找了些东西来糊弄他! 刚才看到的画面如同阴魂不散似的,闭上眼睛也在脑中浮现,一股热气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头,谢琅这下是真的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整个耳畔连带着脖颈全都红了一片。 - 温鹤绵得知来喜被罚是在第二天。 不知道这位大总管做了什么事情,被罚去洗恭桶,可谓是相当惨了。 谢琅看她的视线有时候还是觉得怪怪的,温鹤绵一问起他就躲闪,后面索性不问了,反正无伤大雅。 她进宫晃悠了一圈,很快又被吏部的事务绊住脚,几个下官拉着她一起去了府衙。 以前光在内阁任职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兼任吏部尚书,把所有公务都交接完毕后,温鹤绵才亲眼见证到了什么叫做行政效率低下。 先前她还当真以为是吏部缺人,走马上任后才发现内部分工极其不明确,所有事物冗杂到一起,甚至可能出现重复批阅的情况,简直混乱至极。 一问方得知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 先帝不管事儿,宦官作乱,宁贺褚想着揽权,底下六部在高压环境中野蛮生长,能顺利坚持到现在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温鹤绵扶额。 她越发觉得谢琅是丢了一个烂摊子给她。 但来都来了,她不可能光占着位置不做事,好在以前是学历史的,她花了一天时间把吏部上下重新安排了一遍,看着才顺眼不少。 吏部人这么多,却不是人人都擅长处理这方面事务的,眼下勉强用着,往后还要另选些人进来。 术业有专攻,温鹤绵已经开始在思考让谢琅改革科举,增加定向选择的可能性了。 前路漫漫,仍需探索。 温鹤绵对自己能不能提前退休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丝毫不知在她走后,吏部陷入了一阵热烈的讨论中。 “她这是算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来就给我们个下马威吗?本来就是我们该管的事,为什么要分给下面的人去管?” 开口的人是吏部左侍郎闵荣,他在这位置上熬了许多年,原本就等着吏部尚书告老还乡后自己能够顶上去,结果没想到温鹤绵空降来此,所有想法全泡了汤。 他对温鹤绵心有不满,前几日也是爱答不理的,今天手里的权力就被下分了去,他合理怀疑温鹤绵是在借机报复他! 闵荣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才发现满堂寂静,似乎没人应和他,他狠狠皱眉:“……诸位都没有不满吗?” “呃,闵大人。”右侍郎接话,他满脸尴尬,“你不觉得这样,我们每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吗?” 天杀的,谁不知道,在吏部当职,事最多,轮休最少,平时连和家里人吃饭时间都没有。 温鹤绵这么一改下来,总体轻松了,他们俸禄还是一样的拿,在外面还是一样风光,这谁能拒绝啊? 反正辛辛苦苦忙碌十几载的吏部众官员不能拒绝。 其余官员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闵大人,你前几日不是还说又得了位千金吗?有这多的日子陪陪夫人多好?” “是啊,钱多,事少,划算!” “闵大人啊,咱就宽容一点吧。” 左一句右一句的,反正就没自己想听的,闵荣额角青筋直跳,险些气得仰倒:“为五斗米折腰,你们也不嫌丢人!” 说完狠狠甩袖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竟都没有一个愿意追上去的。 第27章 谢琅脸上的笑容僵住 第二天,负责盯梢的暗卫把吏部发生的事情全告诉了温鹤绵。 当面大家都和和气气的,看不出龌龊,她走了反而利于观察众象。 改革只要开了头,被不满是必然的,可能是吏部太压榨打工人了,这个不满的人数比温鹤绵想象中要少很多。 最大的刺头就是左侍郎闵荣。 原书中他属于顽固派老臣,吏部尚书隐退后他顺理成章顶上,在朝堂上争斗中几番与谢琅作对,暗中协助宁贺褚,最后自然被一并清算砍头了。 现在还没到他搞事的点,温鹤绵把他划入了重点观察对象。 主要是缺人,先勉强用用再说。 温鹤绵愉快决定。 看自家公子的表情,青云就知道即将诞生一个被压榨的倒霉蛋,她压下唇角笑容,递上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裹:“公子看看,这是不是您以前托人寻找的东西?” 前几年温鹤绵一心放在谢琅身上,想的是怎么将他养好,如今时机合适,她在进一步思考如何改善百姓民生的事。 民以食为天,封建时代百姓思想简单,吃饱穿暖就就够他们安生了。 除了挡住宁贺褚颁布的不少政策,温鹤绵还特意画了图解出来,吩咐手下人去找寻高产作物。 书中世界与现实相似,玉米、土豆、红薯等一类高产作物都是大昭境内没有的,游商脚程慢,还可能涉及海外,因此找了这么久,现在才勉强得到些消息。 不是青云提起,温鹤绵都险些忘了。 她接过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根藤条,因为保存得当,虽然有点焉了,但还是比较完整的。 “是的。”看了半天,温鹤绵扬眉笑了,“这叫红薯,是一种高产作物,若将它种下去,应该能比现在的粮食产量高上几番。” 温鹤绵不是农学生,但她室友是,时不时在她耳边念叨几句,浸染下来知道的就多了,谁知道穿书还能派上用场。 她没把话说得太死,但就这样,青云已经很惊讶了:“公子说的是真的吗?” 当家方知柴米油盐贵,青云掌管着整个偌大的王府,她同这些的接触最多,更清楚地明白,高产作物的诞生代表着什么。 粮食多了,百姓就能花更少的钱吃饱,这对于一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可谓是一大福祉。 “当然是真的。”温鹤绵也很高兴,她站起身来,“事不宜迟,剩下的红薯藤苗在哪里?我去看看,这个时节正适合栽种红薯,可以划块田出来,看看效果如何。” 一路送到京城来,数量应该不多,否则不可能一根藤条都宝贝成这样,要是能多种点,拿来用作种子,之后的事情就好说了。 “公子随奴婢来。” 青云满脸笑意,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温鹤绵手底下的人办事都很细心,她特地强调要的东西,没人敢疏忽,只是为了稳妥起见,暂时放在了郊外的田庄,温鹤绵是直接骑马去的,到了地方才发现数量不少,全部堆在一个角落里。 走近一看,发现有不少红薯都已经发了芽,看长势还不错的样子,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种下去。 掌管田庄的老人叫刘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新奇的作物,看温鹤绵一脸认真的样子,连忙上前问:“公子,要把这些都种下去吗?” 温鹤绵不假思索:“当然。” 找了好久也才找到这么一种,在场人中又只有她最清楚红薯种植的方法,温鹤绵拉着刘伯事无巨细地说了通:“……差不多就这样,今年八九月的时候可以看看收成如何。” 刘伯起初得知这是高产作物时,和青云是一个表情,不过随着温鹤绵深入说下去,他也产生了信服,虽不知结果如何,但试试总不亏呀! 这可是能让多少人吃饱饭的东西! 刘伯看红薯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 温鹤绵可以理解每一个庄稼人身上对高产作物的热忱,她心虚地咳了两声,最后还是在刘伯痛心疾首的目光中挑走了两个完整没发芽的红薯。 带孩子习惯了,有什么新鲜事物都想着拿进宫给谢琅看看。 皇帝亲自认可的东西,以后也好推广不是? 这么想着,温鹤绵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时辰还早,顺道去瞅了一眼吏部,看到运转平稳后,温鹤绵揣着两个红薯就进了宫。 来喜还被罚着,在御前当差的是另外一个机灵的小太监,这宫中伺候的都认识帝师,远远见到温鹤绵,连忙迎上来点头哈腰:“温大人来了!陛下吩咐过,您直接进去就好。” 温鹤绵点点头,进御书房前,礼貌性敲了三声,没听到里面有回应,她直接推门进去。 “陛下在做什么?” 隔着一道屏风,温鹤绵听见了书本落地的声音,她绕过去的时候,谢琅已经猛然站了起来,直愣愣的似乎有点手忙脚乱:“太、太傅,你怎么来了?” “陛下不想臣来吗?”温鹤绵边说着边靠近他,“臣方才好像听见有什么掉在地上?” “没事,就一本书而已。” 谢琅的语速有点快,一看就欲盖弥彰,余光慌乱地朝书桌底下瞥了眼,这才松了口气:“太傅不要这么说,朕才没有这种想法。” “嗯哼。” 温鹤绵笑了声,没有继续纠结,将手中拎了一路的油纸包放在书桌上,马上吸引了谢琅的目光。 “这是什么?”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得到回答,谢琅开始拆油纸包,而随着油纸慢慢被拆开,一股甜香的气息也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吃的?我没见过。” 谢琅戳戳油纸里包着的其貌不扬的东西:“这该如何吃?” 总共有两个烤好的红薯,温鹤绵拿过其中一个,剥开外表略有些焦黑的皮,露出金黄甜香的内里,已经不太烫了,她顺手递到谢琅嘴边:“咬一口。” 谢琅小心翼翼咬了口,瞬间就被红薯的味道给征服,眼眸微亮:“好吃!” 温鹤绵捕捉到一丝投喂的快乐,不过下一刻说出的话略残忍:“好吃就好好珍惜,之后应该暂时吃不到了。” 谢琅脸上笑容一下子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