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凤吟》 第1章 上京馄饨 “这位爷,敢问上京城是有何喜事?满大街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啊!”一个清冽的少年声音响起。 连着几日的大雪,忽然放了晴。繁华的街头巷尾处处人头攒动,循声望去,倒是三个着装打扮简朴的异乡客,其中一位年纪十六七的少年颔首询问着。 “哟,几位是外地刚过来的吧?几位有所不知啊,我们上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每大雪时节便会由三公子主持,来一场比试。”说着,这个小厮打扮的男子,此时在客栈门前扫雪,他拿手指了指不远处,“您瞧啊,这个新建不久的小台子便是用来打擂的。” 三人中的长者,年纪半百,发鬓半白,不过脸上不见半点沧桑之态,发鬓齐整,一双眼深不见底,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他身边站着个子纤小的小少年,再往右便是刚刚问话的少年了。两人皆眉目如画,光论相貌,堪比贵族家的公子哥了。 “三公子是何人?”小少年糯糯小小的声音似是自顾自的嘀咕。 小厮笑了笑,说道“远客们有所不知,三公子并非是一位公子,而是三位。都是达官贵人,性情相仿,个个才情了得,一来二去的,上京城的年轻女子便都着了魔,也不知道是从何时传出来这么个叫法,我们便都这么叫了。” “哟,瞧我光顾着自说自话,怠慢了三位客人,快请进快请进。这上京城的化雪天可冻不得。”小厮伸手作揖,示意三人进客栈。 这一条街走下来,叫卖声、市井争执不休,摊子上摆着各种小吃,多是在别处见不着的。饶是眼前这个男孩已十六七岁的年纪了,也觉得惊奇。 “阿满,要不我们去街市去转转?你定是饿了的。”少年微微一笑,喜悦快要从眼角溢出。 “我不饿,不去。”小小的另一位少年邪邪一笑,“尧哥哥自己想去,又诬赖到我头上!” 说着,三个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进了一间上等客房。 “人小鬼大,你们都去走走吧。这次来也好好看看。”为首的长者下一句压低了声音,“近来有风声,你们可以去打探打探。另外,注意安全。尧你一定要保护好阿满。” “知道了师父,阿满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尧哥哥一会儿许是顾不上我了。”说罢阿满转过身拍了拍尧,笑着挑眉。 忍无可忍,尧抬手赏了阿满一个脑瓜崩,懊恼不已“臭丫头,你可是我含辛茹苦拖家带口养大的,现在大了点就处处和哥哥作对!” 一时间房间里充斥着满满的笑意。可他们知道,如若不这样,师父一路上都会愁眉不展。 今年上京的雪比任何一年都大。还没出门,鹅毛大雪又簌簌落下。 “尧哥哥,我想玩雪。” “外面太冷,等天晴吧。” 少女阿满怔怔地望向窗外的上京街,雪愈发大了,不少贩夫走卒收拾东西要回,不过一刻,原本喧哗的街景一扫而空,似乎从未有过那般热闹。楼下的馄饨摊支起了棚,远远望去,热气腾腾,竟有些想吃。 上一次吃馄饨是什么时候来着呢?愣愣出神的水瞳泛起丝丝泪光。 “阿满。”尧把双手轻轻搭在少女肩上,温柔地安抚她。 “我想吃馄饨,我饿。”阿满将脑袋靠到尧的手臂上,撒起了娇。 雪小了一点,路上的积雪本就厚实。只见从客栈里出来两个少年郎,雪上的脚印一深一浅,两人直直走向那家馄饨摊。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头上一方深蓝帕子将长发盘起,见两位客人,从凳子上站起,一边加了把火,一边笑盈盈地招呼道“两位小客官,可是吃馄饨啊?” 阿满看着妇人,表情微怔,不过七八年时光,眼前的女人变化如此之大。她依稀记得那时,这个馄饨摊是两夫妻经营的,男子模样傻傻的,但做的味道倒是极好,如今看来,莫不是个苦命妇人…… 一旁的尧开口点了三人份的馄饨,阿满的胃口一直不大,可是他自己在长身体,也不知两碗够不够。 “尧哥哥,”阿满轻唤一声,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怎么? 尧有种不祥的预感,会有什么事情让阿满这丫头幸灾乐祸? 果然,阿满下一句是“我突然想起来,钱没带。你回去拿!” …… “先吃完。”尧看着另一头已经下锅的馄饨,感受到了香气。此时肚子很配合的叫了两声。 “人家一妇道人家,这么个天气还营业,若不是家中困顿,只为钱财谋生计,怎么会如此啊?”阿满叹气。 “是啊是啊,可怜。我现在立马回去拿钱。不仅如此我还要偷偷地多给她一锭银子,来展现某位小姐的菩萨心肠。”尧起身又给阿满弹了个脑瓜崩,这是把咱们自己当善人堂的了,看见个可怜人家就要施舍,一路上都如此。败家! 尧忿忿离去,虽然离得不远,但是一回头看见阿满冲自己轻笑摆手,真的是气死! 妇人端上来三碗馄饨,才意识到客人已经走了一位,她瞧了瞧端坐着的阿满,不确定地问“小公子,你兄长还回来吗?”生怕是浪费了这吃食。 “来的来的。老板你可知上京城最大的酒楼和赌场在何处?我和哥哥刚从外地来,对上京一点都不熟悉。”阿满接过一碗馄饨,左手拿起勺子,接着她往勺子里倒了些醋,右手用筷子夹着馄饨蘸醋,这才一口吞下。“啊,好吃!” 妇人呵呵笑出声。阿满狐疑地望向她。 “小公子别见怪,是我唐突了。只是不曾想还会见到这种吃法。”说着她移过了脸,仿佛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那时她还刚接手馄饨的生意,一开始她总是手忙脚乱怕自己做不好。常有两个小孩来光顾他们,两个都是俊娃娃,一男一女,看穿着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每次都说不用找回银子。那会儿,她也幻想以后能儿女双全,和那两个孩子一样善良可爱…… 思绪拉出去太久,妇人一回神,只见折返回来的尧已经坐下开始吃了。 “好吃,这馄饨是不错。怎么上京城的一个馄饨都这么好吃?”尧眼睛都没抬一下,捞完馄饨,端起碗喝汤。不一会儿,一个光碗就被随意摆到一边。 “饿死鬼投胎。”阿满面无表情看着尧,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上京最出名的酒楼是聚香楼,赌场嘛,我一个妇人家倒是不太清楚的,不好意思了。”妇人说。 阿满和尧对了个眼神明白了吗,晚上去吃大餐。 尧缓缓点头,心情大好,第二碗馄饨也是扒拉两下就解决完。 “结账!”尧趁着妇人不注意,将一锭银子扔进扁担里,晚上收摊回去她应该是能发现的了。 雪不见停。 阿满正准备走,只听见身后的妇人似是自言自语“这小公子真是眼熟。” 凛冽的风刮得耳朵疼。 “尧哥哥,春天什么时候来?” 第2章 故人 方才听馄饨摊老板说,上京最大的酒楼是聚香楼。不过现在天色还早,去那边反而招人注意。 阿满的个子不高,而尧已经高过她一个半的头。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频频引人注目。好吧,这二人虽然刻意不作衣着的打扮,脸颊上还有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灰头土脸的。再怎么说,一个亭亭玉立,一个挺拔如松,况且今日本就下雪,路上行人稀疏,很难不让人发现。 忽然,阿满想起了什么。“尧,我们要去改造一下。” “改造什么?”尧不解,他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想,我们要是去最好的酒楼,是不是得装成达官贵人的模样,才能不引人注意?你看看你,就和难民从外面逃来的一般。”阿满撇过头注视着尧,确实是不雅。 尧侧身看见阿满,看到她的头发丝都要飞起来了,噗嗤一笑“哈哈哈,你倒是像城头乞讨的。” 连日赶路,他们没有多余时间,一刻也不敢停,这一身衣服也穿了大半月了。 幸好如今冰天雪地的,二人互相嫌弃完,便开始搜寻铺子去换身衣服。 上京的店铺真是琳琅满目,光是卖布的、卖成衣的,一条街从街头望到街尾。 阿满随手指了一间铺子,两人就进去了。 “客官,你们二人是订做衣服吗?” 刚一进门,一个肥肥的矮掌柜便招呼起来。不过,他在柜子后面没动,还在敲打着算盘。想必是阿满他们的行头让他提不起熟络的兴致。 “掌柜的,来两件成衣。我和我兄长都喜欢素色。”阿满巡视了一周,发现这家店的衣服料子成色不错,看来能买上。 “公子,一件二十两。”掌柜的眼也不抬一下。 “你这生意做还是不做?”尧瞬步站到桌台前,大手一挥,硬生生将桌子拍穿了个印子。 …… “客官高抬贵手,客官高抬贵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包涵,多多包涵!”掌柜的惊出一身汗,手中的算盘没拿稳,啪的一声摔倒地上,“伙计,还不来招待客人!”矮掌柜收回惊恐的表情,脸上陪着笑。 “客官请,里面有多种样式的成衣。”只看见一个瘦瘦的伙计半弯腰,做出里面请的手势。 阿满没多犹豫便进去了,挑衣服可是个费心思的活。 尧还没进去,回头冷眼瞥了一眼矮掌柜,吓得他把刚拿起的算盘又扔地上了。 待尧进去里间,矮掌柜满是心疼地摸着被拍坏的桌子,嘴里念叨着“造孽啊,上次被拍烂,还没用几天又拍坏了,看来这桌子不能再买贵重的,可心疼死老夫了!上京这些子弟可真是一个比一个脾气大。” “尧哥哥,你看这件如何!我觉得白色这件适合你。” “尧哥哥,我发觉这紫色也很配你。” 阿满正兴致勃勃地对比来对比去,尧穿哪件都不错,最后尧选了白色。 “你都是白色的衣服,不如换一件,紫色啊,我敢保证这件你穿上,定能俘获万千少女!”阿满不死心,将她看中的紫色衣服直接往尧的怀里塞,“不管,要么两件都要了,反正你就要穿紫色!” 尧翻了个白眼,拿着衣服去试衣间换了。紫色就紫色,他只是不想太惹眼,白色比较平凡,毕竟在聚香楼里引起事端很不利。 尧出来时,阿满也换好新的衣物,是一袭浅蓝,看她的头髻也重新梳理好了。 “需要我帮你吗?”阿满手中还拿着梳子,冲着尧眨眼。 没多久,二人从店铺离开。雪倒是小了很多。贴心的矮掌柜在尧结账时还硬塞了一把伞,大概是看见他和阿满衣着鲜亮后,俨然一副有钱人家的样子。 “包袱你拿。” 阿满将他们换下来的衣物打包了,说完就扔给尧。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很杂。 马蹄声一步一步在靠近,面向奔来的第一个人,风疾马啸中,只大概看到了剑眉星目,一头墨色长发的男子。只一眼,阿满便恍了神,直勾勾注视男子。 飞速离去的男子似有感应,微微侧头,却看不清了身后。他后面跟着七骑士,见状也逐渐放缓速度,为首的一人问道“世子,可是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继续追!”男子横眉微皱,策马扬鞭。马蹄声迅雷一般消失在雪地里,要不是这遍地的马蹄印子,阿满定以为方才的男子从未来过…… 第3章 回忆上 雪落的样子小了,上京的繁华大道又忙碌起来。 许是天气昏暗,不少摆摊的生意人都亮起了灯笼。远远望去,倒成了另一番别致景象。这场景像极了记忆深处最悲痛的那一晚。 见一向独处时爱与自己顶嘴的阿满静而不语,尧便知晓了,她在伤心…… 阿满是七年前被师父从上京带回来的,当时的尧也不过十岁。只记得那晚,他在一旁看着师父手足无措地安慰哭个不停的她,什么变戏法、说笑话,使尽了浑身解数。但是根本没用,这个看似瓷娃娃一般可爱的女孩子从夜里哭到天破晓,声音之惨烈,断断续续啜泣,好不容易等她哭累了,带着泪痕睡过去,外面的鸡开始打鸣。自幼学习武功的尧睡眠很浅,稍有声响便会清醒。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睡觉。从那时起他便觉得这个女娃娃烦人死了。 哦,到现在也是。 “尧,你相信卜筮吗?”阿满冷不丁开口问道,侧过头直直看向尧。 “或许吧。”尧的眼眸闪过一道冷光,一瞬即逝。 但是,被阿满捕捉到了。 “方才那行人里,有我的亲人。”阿满半晌后缓缓开口。 尧轻笑,说道“你回上京是寻亲来了?”他伸手接雪,面色渐冷,又接着道:“除了我和师父,你没有亲人。” 阿满将头别向另一边,方才的她不是没有喜悦和激动的,她心心念念梦里追寻的上京,她回来了,她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亲哥哥,她偶遇了……七年,整整七年。她甚至想,如果刚刚唤一声哥哥,能不能重回到七年前。 可惜,不可以。 她不应当留在将军府! 七年前 时逢北狄使者来上京谈和,当晚宫廷大宴,左右秩秩,君臣觥筹交错间,光影暗影交叠。 “报!”一侍卫匆匆赶来,却被筵席上的管事公公拦下。 “何事胆敢如此喧哗?要不要脑袋了!”公公厉色疾言,回头望了下宴会上已经被惊动的皇上。 “王公公,有要事。”侍卫双手作揖,便低声道“三皇子被掳。” “什么!”王公公脸色苍白,“你且先带人去追,我立马禀报。” 侍卫告退,王公公走到皇上边上,伺候倒酒。 “陛下,三皇子被掳。”王公公倒完酒,面不改色地给皇上夹菜。 “彻查。”皇上微眯凤眼,冷冷地直视贵宾席的北狄使者,他倒是要看看,一个小小的北狄有什么花招。 正酌酒一杯的北狄来使只觉得后背一凉,再抬头环视四周,方才寒冷的目光已经不见了,他只觉得心慌。 “哥哥,等等我!” 上京夜市上有一对小童,正你追我赶。 “小冉,你追不上我的!” 跑在前头的少年时不时回头,见到身后紧跟不舍的小团子,不由得笑着。 “哥哥,哎呀,我不追了!小冉不和你玩了!”身后的少女气鼓鼓的,甩了两下手,气的原地直跺脚。 “好好好,不跑了。”少年赶紧收回脚步,朝着反方向走回。这可是他最宝贝的妹妹了,虽然逗逗她是件很开心的事情,不过当下小冉生气了,他要先哄好,不然这丫头把看的言情画本子的套路给用起来,那叫一个胡搅蛮缠。 “哥哥,再跑小冉就要晕倒了,啊,好虚弱。”少女作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 “今晚爹爹不在,趁他没回来之前我们要赶紧去吃馄饨啊。”少年捏了捏小冉的脸,明眸皓齿的小丫头,眼眉间已有绝色之姿。小冉会像她的母亲一样吗?他看恍了神。 “叶承宥!你竟然不关心我?小冉自幼无人疼爱,现如今连唯一的亲哥哥也不疼小冉了。”少女说着便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哥哥错了。走,今晚不吃馄饨,我带你放灯。”叶承宥拉起叶倾冉的小手,放天灯是小冉最喜欢的了。 灯贩子给了叶家两小孩一支笔,说在天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在天灯归去天庭之后,他们的愿望便会实现了。 叶倾冉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让叶承宥帮她写上愿望。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笨呐!”叶承宥笑着敲了敲小冉的脑袋瓜。 “哥哥又不是别人,小冉的愿望是哥哥能成为大英雄,平平安安的,一辈子!” 叶倾冉满意地看着叶承宥帮她写好心愿,接着追问起他的愿望“哥哥的愿望呢?” “不给你看!”叶承宥偷偷写下四个字小冉幸福。 只不过他写完就麻利地将天灯点上火,不给叶倾冉半点偷窥的机会。 “小冉,要放了哦!” “嗯嗯,哥哥我们一起松手!” 叶倾冉只觉得手中的天灯一滑,便顺着西北的风升起飘至空中。 “你方才许了什么愿望?”叶倾冉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叶承宥抬头,看着愈来愈远的 天灯,只希望能得其所愿。 叶倾冉忿忿不平,自己都将愿望告诉哥哥了,想不到哥哥对自己隐瞒,还死不松口! 正当叶倾冉试图撒娇卖萌,从叶承宥口中套出话来,一阵骚乱声自不远处传来。 是叶家的卫军! “有何事?”叶承宥神色凝重,小小的脸上蒙上一层不属于他稚气脸庞的阴云,高声呵斥道。 “报告世子,我等奉命搜查,三皇子被掳,外面不安全,您和小姐先回吧!”领头的卫军走近叶承宥,贴在他耳侧回禀。 “可有线索?”叶承宥眯了眯眸子。 军答。 “那好,我同你们一起。保护三皇子也是我这个做臣子的应当做的。”叶承宥转过头看向叶倾冉,柔声说道“小冉,哥哥要去当英雄了。你要先回府的话我叫一个卫军送你回去。” 叶倾冉摇头“不要,哥哥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很快回来的吧?” “好。那你乖乖的等我。或者去前面的馄饨摊等我,饿了也可以填饱肚子,小馋猫。” 叶承宥嘱咐好叶倾冉便随着卫军去了。 叶倾冉不敢不听哥哥的话,往熟悉的馄饨摊走去。其实这条路她很熟,不需一会儿便能走到,只要沿着路一直走就行。 “簌簌……” 叶倾冉听见身旁的黑色巷口有微小的声响。 “有人吗?”叶倾冉好奇地望向漆黑的巷子。 等来的是一片沉寂。 “哦,是小咪吗?”叶倾冉想起这条街上有只三花流浪猫,大概是它了。 “嘶……” 正当叶倾冉准备离开,她听见一声悲痛的呻吟,想必是有人受伤了,这声音她经常听到,叶承宥练武结束浑身没一块好的,给他包扎上药时,他也是这般。 “你好,请问需要帮忙吗?”叶倾冉探头走近巷口。 依旧是没有回响。 “不回答那我走了?”叶倾冉又试探地问了一句。既然不回答,她就不多管闲事了。 “杀了她。”一声清冷的少年声音低声响起。 “砰——”叶倾冉被人从后面打晕。 “主子,她什么都没看见。”黑暗里看不清任何事物,只听见有个孱弱的声音说话。 “她出去会说的。杀手可不该心慈手软,年清凉的声音,似北风割面。 “动手!”少年命令的口吻,似尖刀锋利。 第4章 回忆下 “搜这边!” 一大列卫军踏着整齐的步伐朝巷子而来。 “主人……”?桎轻声唤着,他知道今晚或许是过不去了。 “你走,我留下。把那个女孩也带走,万一被追上以她为要挟。”清冷少年暗中打量了一番,他伸手在昏过去的少女腰间摸到了一块玉佩。他记得这是前年南疆进贡的流光玉。皇上只赏了叶将军。想来,这是叶将军府上的姑娘。 “那主人的计划……”?桎此时受了伤,如果要硬拼,显然双拳难敌一支军队。 “无妨,稍微变动一下。”少年持起匕首,往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精美高贵的华服“撕拉”划出了一道破洞。 ?桎明白了少年的意图,他起身,将叶倾冉拎起,往巷子另一边撤离。 “给我搜!这边巷子是个藏匿之所!”领着卫军的叶承宥熟悉这一带,既然沿着街没找到刺客,那就只有这边的巷子能藏人了。 “世子,有人!”一声男子的浑厚声响起。 叶承宥上前,后面的卫军点着火把,借着光,众人看见地上伏着一个少年。 “三皇子?”最近的卫军认出来了,轻声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所有在场的人都心惊胆颤,这可不是儿戏。 叶承宥上前蹲下,将地上的人翻过身,确实是三皇子。叶承宥将手放到他鼻子下,还好有呼吸,有些微弱。 “世子,地上有血迹。”一个卫军提醒道。 叶承宥猛地瞥见三皇子的手臂在流血。大事不妙。 “带三皇子就医!”叶承宥派出跑步最快的卫军背上三皇子,让另两名卫军开路,马不停蹄地赶去上京最好的医馆,好在离得很近。 那晚,不少上京百姓看见成仁医馆灯火通明,来来往往有许多卫军。 “叶承宥?”躺在床上的少年凤眼微睁,一张唇苍白看不到血色。 “三皇子醒了。”叶承宥行了个礼,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了。同时他告知手下,把消息传回宫中。 “叶承宥,你是否走丢了个妹妹?” 叶承宥表情怔住。 三皇子顿了顿,面露难色道“方才本皇子被刺客俘虏,找到机会与他反抗……谁想巷口跑进来一个女孩子,这可是令妹的?”说完他从腰间取出一块玉佩。 流光玉! 叶承宥大脑一片空白。方才他还有一丝侥幸,小冉现在肯定还在等他回去。可是,这流光玉举世无双他怎会认不得! “那刺客听见卫军的动静,见本皇子不好控制,便将令妹打晕掳走了。” “巷口那边太黑,恐怕是令妹走错了路……” 叶承宥已经无心听下去了,他稚气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悲恸。 “臣告退!请三皇子好生修养。” 叶承宥发了疯似的跑出去,馄饨摊离这很近的,他要亲眼去看一看,小冉一定在!那条路小冉那么熟,怎么可能走错! “叶少爷!您又来了?今天可是要吃……”馄饨摊老板一见叶承宥便笑着相迎。 “我妹妹呢?她来了吗?”叶承宥打断他,他现在无心理会任何事。 “您妹妹倒是没来,不是每次都和您一块来的吗?”馄饨摊老板回答。 “小冉……”叶承宥终于忍不住了,一路上他想过无数可能,小冉贪玩去了别处,小冉的流光玉被人捡去,小冉藏起来了只为惩罚自己太久不回来。此时,这些希望都已经如幻影,她确实是出事了。 “老板你这摊子不行,巷口那边那么暗,你这边上又不打盏灯,我来这吃总怕摔跤!”一位老婆婆走来,便开始抱怨。 叶承宥无心再留,可他要如何回去?他如何和父亲交待?小冉会不会有危险?刺客会伤她吗? 叶承宥整个人如同附了魔,游荡在街头。 这里是上京最繁华的街!怎么会有不安全的路?前面又是几个摊子,挡住了灯火,摊子背面折不到一点光。 叶承宥攥起拳头,见卫军跟上他,他的眼睛冒着危险的光,轻轻呵了一声,说“今夜不给路打上灯的店全烧了吧,把人也都抓起来。” 谁让他们只顾自己?如果满条街都通明,如果巷子那条路也挂起灯,小冉就不会不见了…… 第5章 奇遇上 思绪被拉回,过去的回忆像是雪地下埋藏的秘密被一点一点地融化开。雪花轻吻阿满的青丝,风却不温柔地拍打她纤小的身影。 尧一路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中途问过几个过往行人,七转八转,也总算抵达了聚香楼。 此时天色偏暗,上京城的烟火却已然明堂堂地点亮每一处。 阿满和尧的低语丝毫不被风所察觉,他们两个又好像仅仅在对口型。 正要进聚香楼,门口有个卖花的小丫头喊住尧“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 尧狐疑地回头望了一眼阿满,阿满也不解,两人面面相觑。 “阿满你的装扮连小丫头都看出来了,看来今后不需要再女扮男装了。”尧压着声音嘲笑道。 阿满眼都没抬一下,径直进了聚香楼。尧急忙跟上去,一入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 什么是金碧辉煌? 这墙面上怕不是镶嵌着金子,地上的木板看上去也是金楠木,南疆最稀有珍贵的木材。 聚香楼的一楼不摆桌,正中间搭着一个台子,倒是有半层楼那么高。看来是专供表演的。这一圈看下来,一个楼层有十二个包厢,其中两间是雅舍,比另外十个包厢大很多。聚香楼有五楼,二三楼都是包厢,四五楼则是大厅。 “两位公子,可有预订?”一个小二热情地迎上来,递过来两个小手炉。 “没预订,给我们开个最好的包厢。”尧抱着手炉,不断搓着,外面冻久了,手都没了知觉。突然有个暖手的炉子,他只觉得自己现在进了天堂。 “二楼的雅舍。”阿满开口,她环顾了一下,二楼雅舍的位置是得天独厚的,看似被精心设计过,尤其是靠南这一间。 不等小二问哪一间,只见阿满用手指了指南边的雅舍。 “这,公子不好意思,南边这雅舍已经订出去了。”小二赔着笑,说“不如公子订三楼的……” “不成,二楼能看表演看得过瘾。”阿满心中有数,看来聚香楼是个好地方,不愧是上京最大的酒楼,也是最大的情报站。 “那靠北边的雅舍,目前还是空的,两位公子可否委屈一下。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店的二楼雅舍从来都是被包的。” 尧和阿满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那不行,北边这间都只能看见舞台背面了。就这间吧。”尧和阿满的脚步停在了南边雅舍的隔壁。 “好嘞,两位请进。稍后会有人过来伺候。”小二行礼告退,替他们掩上了门。 “尧,你说今晚我们能吃上安稳饭吗?”阿满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尧。 “我有个不太好的预感,想来不能。”尧也顺势坐下。 这凳子?竟然自带温度。莫非凳子是用暖阳木做的。不愧是聚香楼。 房间里除了小饭桌,还有一架古琴,靠墙有一张卧榻。 “阿满,你说这门口卖花的丫头……”尧起身站到窗口,通过缝隙观察楼下,看见刚刚的卖花姑娘正和两个人纠缠着。 突然尧看见了一幕一闪而过的画面。“她有问题。” “她当然有问题。聚香楼是什么地方,人鱼混杂。既然我男扮女装便不可能想被人揭穿。她口无遮拦指出我是女儿身,要么是蠢要么是坏。但是蠢的人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呢?”阿满举起茶杯,一股苦味的茶香入鼻。 “她好像是卖情报的。我方才看见有人买花,给了钱不直接拿走,而是在那边纠缠半天。那个小丫头手速是快,往人袖子里塞了东西。”尧说完,又打量起不远处的几个行人,一身江湖打扮。 “我倒是不在意这些。我只是好奇我们隔壁间的主人。”阿满笑着,回应尧的不解接着道“常年包着聚香楼特等雅舍,得是多有钱的大户人家。”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敲门声。 盯着门,见是另一个小二。 “两位公子,小的伺候两位。”低眉顺目的小二不敢抬头看一眼,恭恭敬敬地站到门口靠边处,好像是想让阿满和尧无视他的存在。 “点菜吧,哥哥。这一天逛了这么久我是饿了。”阿满说。 尧点了点头,问小二“有哪些拿手的菜色?给本公子都上上来。不要鱼,舍弟不吃。” 小二应下,轻手轻脚地出去。 阿满皱着眉“被监视了。” 尧坐在阿满左侧,把玩着手炉,不作回答。 过了一会儿,小二回来,又站到了原来的位置。他就那么低着头,让人挑不出错。 “哥哥,我想喝酒。”阿满说道。 尧又开口,说“小二上酒,性子不要太烈的。” 门口的身影又轻轻地离开,门倒是没有合上。 尧看了眼阿满,轻笑说“一会儿还要什么,这差遣人的恶事老让我来做?” “看他什么时候烦,一出破绽就撤了他。”阿满只觉得被人盯着很不自在。如果聚香楼都是如此,那还有什么情报可以搜集。 不会是因为他们选了这间包厢吧?也确实,隔壁雅舍只有这一间包厢挨着,另一侧就是看台了。看来今晚隔壁主人会出现。 正好,她倒是想见见是什么人占着聚香楼最好的位置。 不一会儿,小二拿了壶酒放到桌上,他退回原处。 “两位公子,一会儿菜就上了。”小二低着头,没有出去的意思。 只见又来了五个小二,一人端着一个木盘,三两下将桌子放满。 “公子请用。”几人行礼就离开了。 尧看得两眼放光,美味佳肴是他的毕生追求。“聚香楼的饭菜今天我要好好尝尝。”尧提起筷子就吃起来。 阿满看了看,一桌子的菜令人垂涎欲滴,不过她似乎听见了一些动静。 “小二,能帮我拿些辣椒油吗?素来吃辣,这些菜没有辣味不好下口。”阿满开口,微笑着。 “是,公子。”小二似乎微微抬了抬眼皮,他又轻声离开。 尧眯了眯眼,方才他感受到了小二不善的眼神,又看了看阿满。 这时,只听见“咯吱”的开门声。是隔壁雅舍的房门打开了。 听脚步声,有两个人。一个铿锵有力,另一个轻息如游。 此时尧和阿满屏息凝神,隐隐约约听得见隔壁开始交谈。 “承宥,你说你能帮我?” 阿满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地上。她走神了。 第6章 奇遇下 隔壁房间瞬间没有了声音。 阿满收回了思绪,低头整理洒了一桌子的狼藉。 “叫你贪杯,小孩子也学长辈们喝酒?”尧一边帮阿满整理一边注意着隔壁的动静。 不多久门口外面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两位公子,这是我家主人赠予的一道菜。” 一道冷漠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阿满和尧面面相觑,一会儿也就想明白了,是隔壁送的。 “我们兄弟二人无功不受禄,敢问阁下可是有事?”阿满直视门口,语气淡定。 “这是我们聚香楼的一道特色菜,名叫辣香耳,取自那些爱竖耳朵的猪崽。时常竖着的猪耳朵比一般的猪耳朵要筋道,也因此味美非常。” 冷漠声音的主人依旧不出现,隔空喊话。 阿满和尧不是不知趣的人,想必这是隔壁的下马威。 阿满改了改方才还略显稚气的声音,幽幽说道“这道菜我们不要,烦请阁下回去转告你的主人,他的好意我们心领。” 只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阿满出了神。 “不吃?”尧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一口咬下。“好吃啊,肥而不腻,还很嫩。” 阿满摇头,她已经没有胃口了。 叶承宥,这个名字她想得快发疯了。如今,就只有一墙之隔。 “阿满。”尧停下手里的动作,叫了一声她。 阿满不解,歪着头看着他。 “上京的任务完成,你还和我们回去吗?”尧没有抬头。 阿满也不说话,她在上京没有家了。以前的她是叶倾冉,如今的她是孤女阿满。 可是北狄真的好远,远到如果让她自己一个人回上京,阿满觉得要用一生。如果不是此次任务紧急,她不会有机会随师父来上京。 可如果回北狄呢?她还有机会到上京吗?或许就是一别终生不再见了。 房间里的二人沉默不语,直到外面传来乐声。 阿满起身,拽着尧一起。两人走出包厢,过道走廊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一楼的中间舞台已经布置起来了。 二楼南边雅舍的位置真的好,从这边往下观看舞台表演,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这时有人走上了台,对着前方鞠了个躬,说道“各位客官,今日有幸请到北狄一支著名的舞队,咱们聚香楼今天也学着北狄民风,歌舞同乐。另外,今日有位贵公子请大家喝酒,五楼的大厅已经清场,酒水也都放好,需要饮酒的客人们可自行去取。” 聚香楼上下顿时沸腾,不少人开始在猜测贵公子是何人。 “肯定是念公子。”有人指着三楼的位置,阿满顺着看过去,三楼的雅舍上挂了一面“念”的横幅。 “确实,念公子慷慨非常,我来聚香楼已经吃过不少念公子的酒了。” “我觉得是叶公子,八成又是与那位爷打赌输了,我们才得以沾光。” “三公子里除了念公子和叶公子,还有一位究竟是哪家高门子弟,怎的要用爷来称呼?我怎么从未听过,也不曾见过。” “其实另一位公子……” 丝竹管弦乐奏起,声响渐渐大的覆盖住了旁人的闲语。 阿满微微蹙眉,她初来乍到,倒是很想听听这上京的传闻趣事。之前客栈的小二也提到上京的三公子,原来是三个公子。 上京的念姓大家中,有太傅府和御史府。 不过叶姓只有一家。 叶承宥是叶公子? 阿满随即否认这个推测,如果叶承宥这么做,父亲知道一定会扒了他的皮。 北狄的舞蹈与上京的风格大相径庭,完全不一样,这让看惯了上京歌舞的客人们感到新鲜。大家都观看着舞台上的绝妙舞姿,不时有拍掌叫好的,更有直接扔银票的。 银两和碎钱容易砸到人,在聚香楼撒钱打赏原本是不允许的,但如果是银票,不会伤到人,聚香楼管事的也便默许了。 阿满回过神发现尧此时不在身边,也不告诉一声,她有些生气。不过想来尧这个贪吃鬼,可能是去五楼喝酒了。 雅舍开了门,房间里走出来两个男子。 阿满就在一旁,佯作看舞,也不敢将眼睛瞥过去。 “叶承宥,这次我找的北狄舞队里可有个绝色佳人,现在还未登场,你要是看上,我就直接给你送到府上。”身穿白袍的一个少年开口笑着道,声音清脆悦耳。 “你是想借我爹的手除掉我?”旁边的少年声音沉稳,说话带着一丝揶揄。 “谁不知道你叶承宥最爱看歌女舞女,哪有去哪,你这风流人物在我面前还装上了?”白衣少年轻笑,等他们走到阿满边上,白衣少年又拿扇子指了指,说“今天怎么不看了?” “念来生,你如果不想被我扔下去就闭嘴。” “你敢,扔我下去你也逃不掉,你看这旁边还有个人证。”念来生做了个手势指了阿满。 阿满无法再装作看客,转过身。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就看一眼。 她想着,目光如炬,深深地看着右边着黑衣的叶承宥。 长高了,剑眉星目,挺拔俊朗。 “哎?你这小子怎么光盯着他?他有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念来生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阿满这才打量起他,念来生,是个好名字,也是难得一见的天人之姿。一双桃花眼,眉目间尽是温柔,说着话眼睛里好像进了星星。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好了好了,看来还是本公子魅力大,他都看呆了。”念来生打开扇子,遮了一半脸,眉眼弯的不可思议的好看。 叶承宥也不回答,他怔住,望着眼前的阿满,一种莫名的情愫呼之欲来。明明哪儿都不像她,却又觉得哪里都很像。 阿满缓了缓,又转身趴在走廊扶手上,装模作样地看表演。她只能看一眼。贪心是会付出代价的。 “叶承宥!你在想什么?”念来生收起扇子,用扇子戳了戳叶承宥。 “哦,我懂了。怪不得你不肯听你爹的早点成家,原来你好这口。” 念来生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从此上京传闻中,叶公子有龙阳之好。 “阿满,我们回家。”尧不知从哪回来了。他牵起阿满的手,被阿满狠狠地攥紧。 “哥哥方才听说了几个有趣的事情,要不要听?”尧拉着阿满越过叶承宥和念来生,揉了揉阿满的手背。 “哥哥你刚刚去哪了?”阿满问。 叶承宥听得一愣,他回头死死地看着离去的阿满。很熟悉,又说不上来。 “哥哥你,刚刚去哪了?”多少年了,这样断句的方式,除了小冉还有谁。 念来生眯了眯眼,嘲讽着叶承宥“好了好了,人都已经走了,还看什么?想不明白,放着我给你留的绝色佳人不要,竟然对这样平平无奇的感兴趣?叶世子你的喜好真奇特。” 叶承宥睁大了眼,一时没明白念来生的话。 “那是女子?” 念来生翻了一个白眼“看不出来?” “你们在门外吵什么?”雅舍间走出个男子,披着黑色貂皮大氅。 “没什么,叶承宥犯病了。你要走了?”念来生问。 “事已完成。”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似有似无,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心情不错。 念来生撇了撇嘴,“告辞。” “三皇子,告辞。”叶承宥低头行礼。 “世人还想知道第三位公子是谁。说他姓赫连吓死他们。”念来生扇起了扇子。 叶承宥笑了笑,他又回想起方才女扮男装的阿满。 “帮我查个人。”叶承宥拍了拍念来生的肩。 “知道知道,你竟然因为个丫头让我办事。赫连赦给我的都是御赐珍宝,你能给我什么?”念来生揶揄道。 “你的命。”叶承宥幽幽开口。 “态度不好还求我办事?你就仗着自己是个武夫!”念来生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叶承宥轻呵了一声,整个二楼的看客立马收起方才沉溺音色的样。 “世子!” “都撤了吧。”叶承宥揉了揉眉心。 “是!” 第7章 冬雪 出了聚香楼,尧少见的沉默不语,路上走着也是心不在焉。 阿满不知道方才他去了哪里,又或许是师父给他指派了额外的任务。看来尧现在很头疼。 上京的夜市还是没有变化,一如从前热闹非凡。出来以后雪倒是停了,路上已经有薄薄一层积雪,踩上去松松垮垮的。 阿满缩了缩脖子,吸了一口凉气,也没想上京会比北狄还冷。 尧脱下狐裘,给阿满披上,说“别还给我,我一个大男人不需要。” 阿满看了看尧,这副要强的模样一直都在,从她第一次与尧见面开始就如此了。 “臭小子,死要饭的!敢偷你爷爷的东西?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远处围了几个人,地上躺着一个少年,看身形和阿满差不多大。 “哟,小嘴挺硬的。还不吭声。”为首的男子又是一脚踢在少年腹部。 地上的少年依旧死死咬着牙,手指因疼痛泛白。 “算了算了,怕是个哑巴。你爷爷不为难你了,碰见个狠人,不把你活活打死。”男子又从腰带里拿出两块碎银子,啐了一口,自言自语道“死叫花子碰过的钱老子还不要了。”狠狠地往少年身上扔去。 旁边围观的人见热闹散了也就都走了,只剩少年在原地,艰难地想起身,把手伸向碎银子。 阿满想过去看看,尧制止了她。 “你是想给他钱?还是给他看伤势?”尧面无表情地问。 “我……”阿满没来得及开口。 “你管得了他一时,又管不了他一世。” “你如果管不了他,就不要给他一点温暖。” 尧斜着眼看着阿满,表情冷漠。 “我要去看看。”阿满侧头,微微一笑,语气坚定。 尧看得有些愣了神。不是的,阿满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少年被拳打脚踢,脸上也都是血,浑身没有一块好的。他此时还在挣扎,想要触碰到那两块碎银子,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好重的伤啊,疼吗?”阿满轻轻地问。 少年闻声抬眼,看见穿着一身蓝色锦缎衣物的阿满。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的肚子在叫。”阿满听到一阵呼噜声,少年低头躲闪。 “我带你去别处,这里太冷。”阿满俯下身去扶他,回头看尧。 尧无动于衷,板着一张脸。 阿满气急,他真的不过来帮忙。 少年被搀扶起来了,他很有分寸,直言自己可以走,不用扶着自己。原因是,他很难察觉不到背后的杀气。 从小是孤儿的他,一直都很懂得察言观色。眼前的这位小公子是善良的好人,可身后那位不是。 少年一路上强忍着疼痛,他这些年挨过的打不少,哪一次不是自己舔舐伤口?这一回有人守着他,怎么能被别人看到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你叫什么?我叫阿满,后面那我是我兄长满看到他踮着脚,走路极不自然。他却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有些熟悉的感觉。 要强,不想被看到弱点,尧也是这样吧。 阿满停下,转身走到尧身边,她将狐裘脱下,为尧披上,说“你也觉得冷吧?” 上京的冬天真的好冷,阿满又开始打起了寒颤。 尧将阿满搂进怀里,他用狐裘挡住风,两人共享温暖,像极了多年前他们取暖的样子。 前面的少年微微回头,看着他们,心中有无数的念头产生。他想留下。 阿满也没想到自己今天改写了一个少年的人生,多年以后,她也说不上来是不是后悔。 可是你说为什么阿满会对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施以援手。这也是多年后才能解开的谜。 第8章 灰瞳 雪下了停,停了又下。 “去最近的医馆吧。我们不太熟这里,你直接带我们去。”阿满看了看附近,一整条街的灯笼海。 面的少年轻轻应了一声。 “多管闲事。”始终一言不发的尧淡淡开口,他很不满。 “我就是多管闲事。”阿满回答他。 “明儿个带你去城郊,那里都是废弃宅子,住了满屋子乞丐。你就全救回来吧。”尧依旧忿忿不平,他讨厌外人。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你看他身形和我差不多,年纪定是比我小。如若是我流离街头,应当和他一样可怜。我们阿尧这般冷血,即使看见了也一定不会救我……”说着,阿满垂头。 尧真是受不了她这样,感觉是阿满言情话本子看多了,动不动整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被自己欺负了。 “我救,怎么会不救。”尧拉长了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满抬眼,看见前面的少年回头站着,在等他们。距离有些远,他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雪。 “到了?”阿满指了指少年身后,是一家小小的药铺。 少年点点头,示意他先进去。 阿满扯了扯尧,他走神了。 “想什么呢?聚香楼可有什么消息?”阿满问。 “没。” 尧这个石头块,他可以把事情憋心里,如果不想说,怎么都撬不开他的嘴。 药铺里,老板点着略微昏暗的灯,打眼看了看少年说“又被抓个现行?” 少年不吭声。 老板叹气。 “药开好了吗?”阿满从门外进来,顺着灯光找到了他。 “这位是?”老板看了看阿满,又看了看少年。 “我是他朋友,他的费用我出。老板你最好给他仔细看看,我看他新伤旧伤重合了,会不会落下伤疤?”阿满走近,借着灯光才看清。 “哇,你的眼睛,好特别。”阿满赞叹不已。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他是天生的灰瞳,他被视作不祥人,被抛弃,都是因为这双眼睛。 “好漂亮。”阿满凑近,一整张小脸快到挨到少年鼻尖。 少年愣了一下,仿佛记事起他所受的全是白眼和唾骂,从未,从未有人带着温柔笑意地赞美他。 阿满的眼神里泛起了涟漪,这双眼是绝世珍宝。特别是,刚看见这双灰瞳的一瞬间,她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脑海间飞速闪过几幕画面。 身子被人往后拉,阿满的后背被拎起来。 尧瞥了一眼少年,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阿满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收起方才的目光。 “宓休。”少年微微低头,他好久好久没有提及过这个名字了。 “阿休。”阿满轻轻念了一声。 药铺老板微微眯了眯笑眼,看来宓休是找到可以依靠的人了。 “刚刚你有听到我说吗?我叫阿满。”阿满转了转药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上京城开着这么一家不显眼的药铺,似乎有一点点不正常。 宓休答道“我记下了。” “该回去了。”尧漠视阿满一副还想和宓休继续交流的样子,打断了他们。 宓休见阿满想要反驳,先开口了“你们出来晚了早些回去吧。我没事的。” “那老板麻烦你再给他好好看看,阿休你要不要吃东西?”阿满怔怔地望向他的眼睛。 “不用。”宓休带着笑。 “这是费用。”阿满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如若明天能再见到你就好了。”她喃喃低语。 尧率先出了门,阿满出门前回身对宓休招手。 “那个小姑娘看起来人不错。”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板拿起一瓶创伤药粉,给宓休敷上。 “嗯?果然是女孩子啊。”宓休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了一道新伤疤。 “你也不问她,就这样让她走了。” 宓休笑了一下,说“我如果想见她,自然知道她在哪。” “这几天就不要再下手了,我看最近城里加派了不少侍卫和王兵。” 老板给宓休上好了药,替他换上新的纱布。 宓休点了点头,一对灰瞳像是一潭深泽。 近三个月,上京接连死了几个与军队有交接的商人。死相凄惨不忍直视,可是官府并不能断定他们的死有共同点,因为在死者出事前,有在喝酒的,有在沐浴的,并未找到死者的共同点,一度成为悬案。 原因在于,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他们死前都被一个小叫花子近过身。 第9章 无猜 第二日天晴,雪色映着阳光,衬得整个上京城有些不真切。 昨夜阿满和尧将自己的行踪报告给师父以后,便一起躺下休息。师父看来也是累得不轻,听着听着都要打瞌睡。 “阿满,尧啊。师父觉得,你们现在也都长大了,再这样睡在同榻是不是不大合适?”一大早,师父喝了一杯水,看了看还未起来的两个小鬼,叹了口气。 阿满迷迷糊糊听见了,但是困意太浓,听不清楚师父在说什么。 只不过身旁的尧应声起身,侧头看了一眼阿满,笑了笑“师父说的对,阿满也十四了,来年及笄,该是个大姑娘了。” 师父摸了摸下巴说道“臭小子,这我可得说你,师父也不是没想着便宜你。谁知道你们两个明明也是青梅竹马,愣是谁也没看上谁!不然过两年我的徒孙都有了。” 尧瞪了一眼师父,揶揄道“你自己不找个师娘给我们,倒是乱点鸳鸯谱了。” “害,你这小白眼狼,若不是我悉心照料,你和阿满能这么无忧无虑长大成人?还师娘,娶一个母老虎回来要你们好看!”师父说着似乎是想起什么,皱起了眉。 “哎~我懂了。你说罗姑姑是母老虎!”尧趁着师父没发作,先溜出了房间,准备去打盆热水给阿满。 “臭小子!你在说什么?”师父正想着发作呢,尧一溜烟就跑了。 等到阿满渐醒,手一摸身旁的位置早已人去床凉,习惯性地一惊。 “尧……”阿满努力睁开眼,唤了声尧的名字。 “起来洗把脸了小花猫。”尧此时正坐在炉火边,他看了看方才打的热水,热气氤氲还在,这个温度应当正好。 阿满起身走到脸盆前,一边洗漱,一边看着尧,歪着头问“师父呢?” “师父在另一间房。”尧头也不抬。 “为什么?他把我扔给你了?”阿满不解。 这个死老头真是猜不透。 “不是。你以后自己一个人住。”尧抬头,挑眉一笑。 “为什么?”阿满停下手中动作,不解,非常不解。“师父现在这么大方?之前要他多掏些钱住好点的客栈都扭扭捏捏的,现在居然还让我住一个房间?怪老头。” 尧说“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我。” “那我们还是老样子吧。两个人挤挤还暖和呢。”她其实还挺怕一个人的。 “不行。你抢我被子。”尧拒绝,他换了个坐姿,低头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不应该啊,我睡相应当挺好。”阿满小声嘟囔着。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店小二,端来一盘吃食。 是小米粥和鸡蛋。 “吃点,早上我们还要出门。”尧说。 “你也吃点。”阿满看了看,就一碗粥不好分吧。 “不用,吃过了。”尧笑了笑。 阿满露出狐疑的表情,这不会是偷偷背着自己吃了啥好东西吧? “你吃了啥?” “馄饨。昨天那家确实不错。” 为什么不叫我! “吃独食?”阿满冲着尧做了一个表情,吸了吸鼻子。 “我也要吃馄饨,你快去买。”阿满放下筷子,撒起了娇。“尧哥哥。” “好,我去。” 隔壁,师父摇了摇头,怎么不知道给我买呢?他叹了叹气。 小辈的事只能让他们顺其自然,况且尧和阿满好像还是……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第10章 我们是不是见过 雪确实是停了。 街面的积雪上没有几个印子,许是有些早了,上京的老百姓很少有出门的。 尧和阿满一步一步走着,这条街人迹罕见,这真的是上京吗? 不多时,走出朝阳街。 阿满注意到了,那个原本还在搭建的台子,现在已经捯饬好了。 店小二说三公子会举行比试,昨日雪大,今日天气倒是很好,或许他们能见识到一些新奇玩意,解解乏闷。 不多时,耳畔传来马蹄声。阿满愣了一下,就像昨日,也是一支军队。大概是快过年了,上京加派人手保护,免得城里出现什么乱子。 “何人!”巡视过来的一小队侍卫,朝着阿满和尧,慢慢逼近。 “军爷,我和我弟弟是外地来的,可是坏了什么规矩?”尧开口迎笑,问道。 带头的侍卫凝神审视了面前的二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两位公子,切莫在朝阳路闲逛。今天这儿有个不得了的大会,出点岔子有牵连的都要问责。” “是是是,我们不太懂,这就离开。”尧牵着阿满,一副迷糊蛋哥哥的模样。 侍卫离开,阿满瞥见一道黑影。 “有尾巴。”阿满轻轻开口。 尧的眼神渐冷,方才装的无害形象早就消失了。这才第二天,他就被盯上了吗?有意思。 “我们接下来去哪?”阿满没得到尧的回应,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问道。 “随你,想去哪都可以。”尧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现在不知道身后的尾巴到底有什么意图。 不过,阿满在他身边,他有一些担忧。尧的武功,往低了说,就算是上京,高手如云,他也算是上乘的。但是阿满不行,如若遭遇危险,她会受到伤害。 阿满觉得尧从昨晚在聚香楼开始,便表现得奇奇怪怪。师父可能确实给了他很棘手的任务。但是尧很厉害,她只要好好配合他,不拖后腿就可以了。 “找你的乞丐去。” 尧不愠不火地说了一句。 阿满有些摸不着头脑,乞丐? 继而明白过来,宓休。 但是昨日把他留在小医馆以后,也没有问他住所在哪,上京还是挺大的,再加上楼宇叠嶂,找个人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好吗! 不过一会儿阿满就想明白了,尧是要她浪费时间,今日想做什么被人盯着,不如这样消磨时间,让尾巴无所收获。 找宓休的第一个线索,就是去医馆问那个老板。总觉得他好像不是个普通人。 来到医馆门口,阿满才重新打量了一番,连个招牌都没有。 “老板开门!”阿满敲着医馆的门,心想不会还在睡觉吧。 过了一小会儿,门内传来老板的说话声“哎呀,这大早上的,不开门啊。”还带着哈欠声。 阿满听见后,立马大声叫着老板“我是昨日宓休的朋友,我想找他,可不知道去哪找他。” 门缓缓打开了,医馆老板眯着眼,好像没睡醒。 “他啊,住城西,反正那块全是小叫花子,你去找找吧。”说完,医馆老板便要关门。 “老板贵姓?”阿满问,她往门内望去,她听到了,好像有薄弱的气息,是另一个人的。 “免贵姓陈。”陈老板又打了个哈欠,直摇头,“姑娘,在下实在是失礼了,不奉陪了。” 阿满点了点头,她只想着去城西找宓休。 在一边等着她的尧说“阿满,你要做点什么吗” 阿满思索了一下。 “不了,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尧走近她,摸了摸她的头。 待阿满和尧离去,医馆内陈老板才放心回到里间屋。 他伸手拿掉被绑起来的小姑娘嘴里的布条,眼神似刀剜,幽幽开口“说,你看见了什么?” 小姑娘人都吓傻了,只知道摇头,一边啜泣,一边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看来没有留你的必要了。” 呜… 无论哪个繁华地段都会有破败不堪之处。这是底层人生存的地方,上京城郊。 其中西郊最为贫困,早年有几家被抄家的大户人家,别院宅子都荒废了,无人看管,自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便有了避雨遮寒的落脚点。 阿满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她努力摸索着上京的轮廓,仿佛自己记忆没有出错。 “哟,这是哪来的贵人啊。大少爷来西郊?” “对啊,莫不是走错路了。” 阿满回神发现,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已经开始包夹自己和尧。 “你们……”阿满正想开口。 尧自阿满身后冲出,一套无影脚便将围过来的七八个人给踢到了。 “就是说,惹我们干嘛?”阿满叹气,尧的这几脚够他们躺上个几日的了。 见状,原本也想靠近等着分赃的不少人顿作鸟兽散。原本以为阿满和尧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还可以劫财混几天饭钱的,谁知这来头不小,好厉害的功夫。 “少侠饶命!少侠饶命!” 只见尧快步前去挡了那几个人去路。 “少侠饶命,我等贱人不该肖想。”说着,几人都跪拜起来。 “饶命可以,打听个人。如实说,有没有一个灰瞳的小乞丐?”阿满问道。 “这……少侠可别开玩笑啊。这世间还有灰瞳的人吗?”为首看着机灵的一个孩子说。 “确定没有?” “没有没有,咱们这都是普通老百姓啊,如若是灰瞳,定要被官府抓走了。我听我爷爷说过,异瞳出,什么什么天下变来着。”乞丐说着,不由得变了脸色。 阿满正纳闷,却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回身,迎面而来的是一帮官兵。那来人,不是叶承宥又是谁。 “好一个妖言惑众,带走!”叶承宥死死盯着阿满。 “官爷,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那乞丐正要被两侍卫带走,其余几个乞丐皆跪下叩拜,说道“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成只是个孩子啊,童言无忌!” 尧见到叶承宥,心中有一丝不快,真是够了,这都能给碰见。 “官爷放过那孩子吧,看着也可怜。”阿满开口说道。 小乞丐才七八岁的模样,如若是被抓进大牢,又不知要受些什么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人在上京出言不逊,受罚是应当的。我们叶家军吃着皇粮,有责管制乱朝纲之人。”叶承宥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阿满。 尧上前拉住阿满,将她护在身后。 叶承宥眉头一皱,这才好好打量了一下尧。看上去弱不禁风,可这地上被打得抱头鼠窜的又证明了他的实力。 “可如若连个谣言都不能忍,是以何为君子?君子应海纳百川,纵使是谣言,何况还是无心之失,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放街上都可能会走丢,便施以重罚,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阿满朝着叶承宥,据理力争。 叶承宥沉默了半晌。 他只听见了那句,七八岁的孩童,在街上会走丢。 叶承宥瞥见一旁被抓的小乞丐,瑟瑟发抖的身子,是啊,这才是个孩子,七八岁,小冉走丢时也不过七岁吧。 “放了吧。”叶承宥轻声说道。 小乞丐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这可是上京最让人闻声丧胆的叶家军!他竟然被放了。 不仅是他,叶承宥身后的所有侍卫也都惊了。小叶将军从来都是杀伐果断的人。他年纪不大,但是做事风格雷厉风行,被夸魄力更胜叶将军一筹。近些年上京的治安也是在叶承宥的接管下,太平长安,路不拾遗。 可今日,他竟然,被一个黄毛小子教育了?并且看叶小将军的脸色,好像,也没有很难看? 一旁回到朋友身边的小乞丐又往阿满这边走来,深深鞠了个躬。“多谢公子,不然小成今日以后不知在何处了。” 阿满摇摇头,心想也算是自己害了他。如果不是她问他宓休的事,也不会被叶承宥听到。要是小成被带走,自己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道完谢,几个乞丐都散了去,原先被尧打伤的乞丐们也都纷纷逃走,他们这几年在街上胡作非为,也不是没听过叶家军的名号。万一被叶承宥拿来开刀,更不用提会有多惨。 该走的人都走了。叶承宥依旧将目光锁在阿满身上,尧眯着眼回瞪过去。 “官爷,我们一没偷二没抢,你这一直盯着我们看,看得我们发毛了。我们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尧忿忿道。 “哦?既然无愧于心,为何会发毛?”叶承宥开口,停顿了一会儿,他接着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后一句他是在问阿满。 “官爷你贵人多忘事,如若没记错。昨晚在聚香楼便见过了。”阿满轻笑。 昨晚,叶承宥一夜未眠。今早念来生来找他,说是查了一下,只知道阿满他们是一行三人前两天来的上京,形迹可疑。 碰巧他们今日要巡西郊,又见到了她。 叶承宥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想要接近她。所以方才借题发挥,多观察她一下。 “官爷,我们兄弟二人刚来上京,路不熟,闲逛来了这,想必官爷有公务在身,我们就此告辞。”尧握紧阿满的手,牵着她离开。 叶承宥回头,正好,阿满也回头看他。 阿满连忙把头扭回去,像只受惊的兔子。 “世子。”侍卫中带头的一人唤了一声。 “将西郊彻查一遍。找到可疑之人,带回去。”叶承宥回神,下达了指令。 上京这么小,还会遇见的。 第11章 相识 来回折腾了一趟,并没有在西郊打听到宓休。莫不是那个医馆老板诓骗阿满他们? 阿满和尧是走过去的,依着他们的脚程,往返花了两个时辰。 “好饿。”尧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本就是食量大的人,早上又只吃了点馄饨,现下腹中空空如也。 “尾巴还在。”阿满轻轻地说了一声。 “也亏得他们有心。”尧勾了勾唇角,看见不远处有个酒楼,还隐隐约约闻到烧鸡的香味。“不行了,小爷要去吃饭!”尧小跑着,仿佛是被香味牵着鼻子走的。 阿满摇了摇头,这个尧,有时靠谱,有时便像个孩童,随心随性。罢了,她自己也饿得不行。 不过,身后那道烦人的目光一直不曾消失。看来这尾巴够执着的。 总之,先去填个肚子。毕竟晚些时候还有个热闹看。 “公子,这边请。”一个小厮在阿满进门之后便迎了过来。 想必是尧已经找好包间了。 阿满跟着小厮,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有两名侍卫守在门口。 “公子,便是这间了。”小厮停在有侍卫守着的包间的隔壁。 “您请。”小厮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阿满打开房门,这房间还挺大的,吃饭的桌子在屏风后面。“不得了啊,吃个饭还找个这么大的包间,你是不是皮痒了?”阿满走到屏风后面,正打算坐下,话语戛然而止。 “你是谁?”阿满狐疑地看着眼前,穿着黄白玉色缎袄的男子。 他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己。 “我们见过的。姑娘。”男子开口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为何找我?”阿满很快就平复下来,她不解,这人是昨晚和叶承宥一起的少年。 “在下姓念。”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又道“姑娘呢?” “为何找我?”阿满眯了眯眼,她总觉得来者不善。“今日我身后的尾巴也是阁下的人?” “咳咳……”念来生原本一副正经的模样瞬间破了功。 接着,念来生又恢复严肃,他倒是没想到,自己派出去的人会被一个小姑娘察觉到。看来果然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不对,好像这个词用错了? “总之,本公子找你是有事询问。”念来生微微蹙眉。 “何事?需要问我这么一个外乡人?”阿满顺势坐下,拿了桌上的杯子,倒了杯水。 “敢问姑娘芳名?”念来生打开扇子,欣赏起折扇上的花鸟画。 阿满当下觉得莫名其妙,既然念来生看出来自己是女儿身,想必也是对自己身份有些起疑。如若现在甩手走人,门口先不说有没有人挡着,尧也不知道怎么样,会不会在他们手上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念来生只要没问很忌讳的事,倒是可以对付一下的。 “阿满。” “这是小名?”念来生收回折扇,抬眼看着阿满。 “这便是我的名。公子也知道行走江湖之人,取名也没那么多讲究。”阿满喝了口水。 “哦?姑娘芳龄?”念来生又打开折扇。 “十四。” “家住何方?”念来生又问。 “念公子。”阿满打断他,眼睛直视念来生,眼神里好像有了一丝娇羞,柔柔说道“念公子叫什么?今年多大?” “念来生,十六。”念来生被阿满这样子弄懵了。 却听见阿满咯咯地笑。 “那最好,差两岁是最好不过的了。”阿满低头嗔笑着。 啊?念来生愣了,什么意思。 “念公子,可不要骗我,家中可有婚配了?”阿满的头愈发低了,语气里还带着埋怨和不安。 “什么婚配?不是,你想干嘛?”念来生发觉不太对,原本是自己盘问阿满的,怎生她问的越来越奇怪? “啊?念公子方才问阿满,年纪和住址。又单独约我,莫不是于我有意,想……” 说着,阿满缓缓抬头,委屈地像是要哭了。 念来生正喝着酒,没等阿满说完,一口喷了出来。 倒是可惜了这一桌的菜,阿满心想。 念来生窘迫地擦了擦前襟,他抬头,正眼打量起阿满。 眼前的女子,虽说扮了男装,但她的长眉入鬓,不似上京城里任何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姐,她的眉眼秀气浑然天成,多一分则太英气,少一分则不明媚。以至于,女扮男装也没什么违和感。小巧而有肉的鼻子,则中和了她过于异域的风情。是了,她像每年自南疆来的那些漂亮女人,倘若是上了妆,想必抬眼回眸也能如她们般灵动撩人。她的嘴唇,并没有血色,不知是不是太冷,但是形状似莲,饱满圆润,明明没有勾唇,却又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她还小,五官并未长开,现在大约只得窥见二三分风华,如若长成,又不知会是何等的绝色。 念来生愣了好久回过神,他笑了笑,什么小丫头片子,竟差点将自己绕进去。 “好了好了,别哭。虽然我念来生向来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但是你个小丫头还是不要对我有非分之想……”念来生有点头疼,眼前的女子又不是他的菜,真的麻烦。 只见阿满站起身,右手袖口遮掩着泪面,快步跑出了房门。 外面的人只看见,一个娇俏男子从房间哭着出来。鲜少有人能看见,这男子似乎在努力憋着不笑出声的模样。 当然,这一幕看在一个人眼里。他玩味地笑了笑“竟然也有女人能让念来生吃瘪。” 阿满跑远了,索性直接下楼问了问酒楼里的小二。她环顾四周,倒是没看见刚刚引路的那个小厮。 “小二,可见着一个这么高,看上去不太聪明,年纪比我稍大一点的公子吗?”阿满说着,便看见了尧。 尧正在门口等着她,手里还提着一袋吃食。“你跑哪去了?我刚刚都吃了一只烧鸡,味道甚好,又买了一只。” 阿满白了他一眼,往尧身边走去。“快回去。”她说。 尧一改神色,瞥了一眼方才阿满出来的房间,带着阿满就走。 “看来尾巴不会再跟着了。”尧轻轻地道。 阿满却心绪不宁。想来,这个念来生是叶承宥的朋友吧,那念来生来见自己,岂不是叶承宥对自己也有了怀疑? 阿满想起师父在北狄出发前一晚对她说的,上京她选择留还是不留,上京总归是有她一席之地的。 如若悄悄地来,她只会带着遗憾悄悄走。可她已经打破了宁静,那便顺其自然吧。 第12章 告别 接近傍晚的时候,雪彻底停了。一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上京的繁华还是随处可见的。 商铺林立,门庭若市,站在高处,仅仅看这一条街,车水马龙。 叫卖声不绝于耳,有趣的小玩意也是琳琅满目。 “唉,今日朝阳路口的比试是不是在晚上?”街边的几个男子在闲聊着。 “没错,好像台子都已经准备好了。” “三公子会来?”另一旁有几个小姑娘探头问道。 “三公子来不来我们怎可能知道啊!我们这等闲人就是去看看这次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其中一个男子回应说。 “只听闻三公子惊为天人,不知是何模样!”一名年轻的姑娘的话语里满是期待。 “是啊,有幸见见就好了!我还没见过。” 百姓们开始将话题往三公子和比试转移,不少小商贩也都准备挪地方。看这架势,他们是想要去朝阳路口,毕竟再过一会儿那边就会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人多就是商机。 尧和阿满走了大半天,才发觉好像是绕错路了。 “为什么好像走反了?”阿满抽了下嘴角。按理说,他们住下的客栈也算是繁华地段,怎么这会儿,他们走的地方越来越冷清。 这路完全不对啊。 “那个我再去前面看看。”尧说。 “别去了!再往前我们要出城门了!”阿满急忙走上去,扯住他。 “我饿死了!”阿满跺了跺脚。 可恶的尧,自己在酒楼,刚刚那个什么天下第一楼,吃了饭,她倒好,走了多少路,人快饿晕过去。 “这个烧鸡拿去。”尧把手里的烧鸡扔给她,索幸套着纸袋,不然可以想象,能溅一身油。 阿满心想,不对。尧是练武之人,根本不可能认不得路。 “你有事瞒着我?”她问道。 “有什么事我会瞒着你?”尧冷冷地说。 “那你这是想干嘛?”阿满不解,事出反常必有妖,尧这两天神神秘秘的。 “再陪我溜达溜达。”尧突然正色道,“阿满。” 从小到大尧的性格一直是阴晴不定的。师父和尧经常会出门,好像是有人给他们派任务。 这几年,师父没怎么教阿满武功,只是说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打打杀杀不好。但是她有天赋,和尧一块,随手练练也足以自保。 师父教她的,是奇门遁甲,是军法权谋。 阿满也很奇怪。只不过尧和她是一起学的,只当是她沾了尧的光。 “师父和我要出趟任务。”尧垂头,他的眉紧锁。 “要多久?早日回来。”阿满有些诧异。他们自北狄来上京,本来就是接了任务。而今,又要出去,是什么原因。 “尚且还不知道。”尧淡淡道,“还有一事,你要留下协助我们的主人。” “主人?”阿满狐疑的目光如豆。 “没错,他会为你安排好上京的一切。”尧看着阿满,眼眸带着几分不可名状的情绪。 “你和师父都商量好了?为何现在才告诉我?”阿满有些生气。 他们要出远门,又将自己安排在计划之外,每次都是这样。 “情况有些紧急,所以也是临时决定的。”尧伸手摸了摸阿满的脑袋。“不过这次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你要好好等我们。” 阿满拍掉尧的手,他总是将自己当成小孩子,如今她十四了。 “我原本想着带着你一起的。”尧说。他眼里的光暗了几分,又接着说道“不过你好像没有放弃上京。这个机会,对你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机会?”阿满挑了挑眉问道。 “主人会将你以叶将军府走失七年的叶小姐身份带回叶家。” 砰。阿满手里的烧鸡掉落。 “但是,你要记住这只是你临时的身份,阿满。我会回来,到时候我会接你走。”尧的双手搭在阿满的肩膀。 凌冽的风原本是割人面的,可是此时的风,好似暖春的触摸。 阿满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的心思已经随风散去了。 “尧,我本名叫叶倾冉。” 良久,叶倾冉收回自己呆滞的神色,双眼看着尧,眼里藏不住的激动。她好开心。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重拾自己的叶家身份。 “叶倾冉。”尧又伸手揉了揉叶倾冉的脸,他似乎挣扎了好久,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所以说,这一切就是安排好的。我本名狄镜尧。记住,我会回来接你。” 叶倾冉微愣,想来也是。师父是不可多得的大才,他倾注一生所学,将所有本事都授与的尧,怎可能只是个无名小辈。况且,尧的天赋和悟性常人力所不能及。他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的孤儿呢? 狄镜尧。 狄? 叶倾冉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狄镜尧。 “只可惜,怕是要错过你的及笄礼了。”狄镜尧浅浅笑。 “不过是走个过场。早些回来吧。如若明年初夏还赶不回来,那就不认你们了。”叶倾冉淡淡道。大概面对离别总是会口是心非,初夏是叶倾冉的生辰。 镜尧背过身子,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砰砰砰……”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许是哪个大户人家,烟花多的很,将夜色即将降临的上京照亮。 火树银花不夜天,不愧是上京。烟火升起落下,上空中一连串的火星像是银河。美极了。 “回去吧。”狄镜尧看着夜空,展示着不曾有过如此成熟稳重的模样。 十七岁了,他要去担起他的责任。 他一定会回来的。 第13章 叶小姐 寒冬的夜色,天总是黑的极快。和黑幕一般,唰一下的便笼罩住上京。 下雪天,月明星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叶倾冉跟在狄镜尧身后,说近也不近。两人都有心事,两颗心稍稍有些隔阂。 就好像夜空里的两颗星,隐隐透着亮光,互相辉映。看似相隔不远,实则距之万里。 行人三三两两,上京的夜市好像没了往日的热闹。 不远处有几个孩童,各自跑着。其中一小童跑的最快,时不时回头,喊到“快点啊!这会儿比试上有个半仙,说是能看到人的未来,咱们要是赶得上,说不定能给我们看看。” 叶倾冉闻声,倒是觉得好笑。 狄镜尧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我说,所谓的三公子寻人才,莫不是找江湖半仙?”叶倾冉轻笑道。 狄镜尧没有做声。 两个人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总算快回到客栈了。 只不过客栈前,人群乌泱泱的,真叫一个水泄不通。 “这比试非要在街上吗?”叶倾冉皱了皱眉,这会儿她没什么心情去看比试,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都只想去吃个饭回去休息。 只听见不远处的台子上,有人在说话“贫道得一仙法,能看人过去。”声音悠长大气。 底下又是一片哗然。 “怎么不看未来了?那个能看人未来的大师别下去啊!” “未来才是众人向往的,过去有什么看头啊!” “对啊,我是上京人,我过去也在上京,从小规规矩矩的,这多没意思啊!” 人群的躁动并未停止,叶倾冉和狄镜尧正艰难的从人海里走着。 “那一位,穿着白衣男装的姑娘。”台上的人又开口了。 叶倾冉一震,穿白衣的女子今日或许是有的,但是又是女扮男装的,莫不是在说自己? 她想回头看看狄镜尧,刚一打眼,便见狄镜尧似笑非笑,眼里流波旋转。她似乎明白了。 叶倾冉转过身,站着不动,抬头,牢牢地望着台上的人。 那道人摸了摸胡子,说道“这位姑娘,我看你的过去与他人不同。你是个可怜人。” 众人顺着那道人的视线看去,将目光齐齐放到叶倾冉身上,嘴上开始八卦起来。 “一小姑娘?莫不是道士老眼昏花?” “女扮男装,莫不是谁家的小姐偷摸溜出来的。” “哎,什么可怜人?有什么悲惨身世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像要把叶倾冉看穿。 “姑娘是上京人,也不是上京人。”老道开口道。 “这道士疯了还是傻了。那到底是不是上京人?”有人嘀咕着。 “姑娘七岁前在上京,而后遭难被人掳走,流落他乡,近日才返乡。姑娘是吗?” 众人又看向叶倾冉,有些同情。 叶倾冉没有说话。 “姑娘自小丧母,与生母未见过一面。家中富贵,有一兄长。原是小姐金枝玉叶,不过好在收养之人心善,衣食无忧。”老道又开口道。 众人就像是听着茶楼说书人说的那些女子的可怜身世,不由得对叶倾冉有更多怜惜。 不过,不知谁开口提了一嘴“七年前?莫不是叶将军府的叶小姐?” 众人议论纷纷。 “是啊,七年前叶府小姐被人掳走,据说是为救三皇子。” “这么说来,确实是有一兄长的,叶小将军。” “听说叶将军府上夫人健在的啊。” “高门大户谁没几个妾室?听闻当日叶小姐失踪,除了叶小将军悲痛欲绝,叶夫人可是第二天开了个闻香会的。” “哦!那叶小姐自小便丧母也对上了啊。” “可是,若果她是叶小姐,为什么不去叶府认亲?” 台下的众人讨论声音愈发大了。 叶倾冉一时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让出来一条道,有一众穿着盔甲的带刀侍卫走到叶倾冉身边,他们自律地站成两排。其后走近了一个人。 黑夜中,即便离得远,背光而来的人全身笼罩着肃杀感,令人不寒而栗。待他走近,只见来者眉如漆墨,眼若秋河,眼底的一汪潭水死寂淡漠,毫无生机。面庞仿佛是世间最精美的雕刻,鼻子挺立,薄唇轻抿。他就这样站着,着一身黑色大氅,自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三皇子!”百姓里有人认出来,大叫着。 “参见三皇子!”众人皆俯首行礼,不过这里着实人太多了,好多人的行礼动作都僵着。 叶倾冉心里明白,这是安排好的,只要在三皇子的首肯下,认下了自己是叶倾冉,那便无人有一言反对。 “民女参加三皇子。”叶倾冉微微一笑,行了个君臣礼。 众人里也有眼尖的,看到了叶倾冉行的礼,懂行的心里便明了了,确实是叶府小姐。 “你是叶小姐,当日如若不是你舍命相救,只怕本皇子已遭奸人所害,叶小将军更是寻你多年,如今皇天不负有心人,可喜可贺。”三皇子说着话,面带笑容,一改方才的疏离,令人如沐春风。 众人中不少少女皆是赧然地羞红了脸,赫连赦真是她们此生见过最英俊的男子了。只不过不开口时太过严肃,方才众人看见他更多的是畏惧,然而现下他放下了疏离冷漠的架子,露出一丝丝笑意,刹那芳华,令不远处的烟火失色。 叶倾冉看着他,不由得一愣。男子的这容貌只应天上有,赫连赦比起那个如玉的念来生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不过,是在他不凶的时候。 众人不敢说话,带着浑身冷意的赫连赦收回了他的笑,又成了他们所敬畏的修罗王。 叶倾冉回头,看了一眼狄镜尧。狄镜尧对她点了点头,笑着看着她。 赫连赦启程要走,他淡淡地看了叶倾冉一眼,叶倾冉见状跟上他,在侍卫的互送下,离去了。 百姓们等赫连赦走远才敢站起身,方才三皇子并未叫他们平身,他们又怕又累。 此时台上的道士也已经消失不见。 最精彩的好戏落幕了,接下来的其它比试也略显乏味。 众人仍心悸于三皇子的气场,也有不少少女还沉浸在三皇子举世无双的容貌中无法自拔。 人群里,一个少年独自离开。他本应该带着她回去的。可是,这里才是叶倾冉的家。她所希望的,那便圆她一个梦吧。只不过,这梦的长短,倒不是他能掌握的。 不远处,两个少年观察着一切。一人摇扇,看好戏收场,面上的喜色褪去。另一少年负手而立,不言不语。 “叶小将军,往后你有妹妹了。”开口那人便是念来生。 “多嘴。”叶承宥眼下心情不好,自顾自转过身走了。 念来生摇了摇头,眼光扫向叶倾冉,是她,这么巧吗? 叶倾冉跟在赫连赦身后,亦步亦趋。她直觉这个三皇子不近人情,而且还很可怕。至少比她以前所遇见的亡命之徒都还要可怕。 想不明白,狄镜尧和师父是怎么找到他帮忙的。 “叶倾冉。”赫连赦开口叫她。语气冷冷的,听得叶倾冉一顿激灵。 赫连赦见她不答,低低地笑了几声。 “在。三皇子。”叶倾冉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说道。 “怪老头的女徒弟吗?”赫连赦停下来,却也不曾回头。 叶倾冉整理了一下,才想到一个事实。三皇子便是师父的主人…… 倾冉停在后面,她现在有好多疑惑,但是又想不起来头绪。 “从今往后,你是叶倾冉。”赫连赦淡淡道,“也是我的幕僚。他夸赞你是得意门生,希望你不要让本皇子失望。” 夜有些深了,风好大,衣角不住地被掠动着。 叶倾冉闻言,毕恭毕敬地说“是。” 叶倾冉抬头,正巧对上赫连赦的眼睛。忽然她的眼里闪过光,究竟是什么,方才一闪而过的画面? 她要一探究竟。 她在赫连赦和宓休眼睛里仿佛都看见了难以解释的东西。 不过当下最要紧的是她做回了自己,叶家二小姐叶倾冉。这其中有多少算计,她并不清楚。但她是叶家的人,如果说赫连赦会伤害到家人,她不允许。 第14章 钓鱼 中洲大地,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南疆、西州、北狄皆为虎狼,对大楚虎视眈眈。其余小国虽也野心昭昭,但不足为惧。大楚国都为上京,尤其昌盛繁华。 大楚国建国一百多年,先祖原是匈奴开蒙单于,英勇善战,是一代战神。适逢天下动乱,百姓流离失所,大齐皇帝昏庸无道,亲佞臣远忠良,残害有功之臣,越到晚年愈发忌惮武将,遂革除各大武臣兵权,文官当道。匈奴兵强马壮,顺人事,粉碎大齐统治集团,立国号楚。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大楚皇帝自知政权如何得来,也吸取教训,重视武将,因此大楚武将地位高,即便与文臣同阶,身份更高上三分。 当今楚帝并非正统继承人,也是靠着武力上位,正因如此,至此朝开始,武臣被明里暗里打压,这一切皆是不可避免的。世袭的武将世家,皆如浮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荣光大不如前,即便他们是楚桓帝的心腹功臣,参与夺嫡。反而是后起之秀叶震,出身微末,战功卓越,深得楚帝赏识,一路从副尉当到了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 为此,叶震如履薄冰。君心难测,乍一眼是富贵荣华,谁又知天子脾性,指不定一朝跌入深渊。 叶将军英勇神武,如今不过三十五岁,正是男子风华正茂之时,不少高门大户都想与他交好,都动过结亲的心思。只不过叶将军独宠叶夫人裴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未答应过,上京的贵妇人最是眼红,羡慕不已。 叶府有两名公子,叶小将军叶承宥已经初显才华,上京的骁骑营由他掌管一二。另一位小公子不过两岁,出生时不顺利,险些难产,为此叶夫人吃了不少苦。 叶倾冉回叶府已经半月有余,叶将军此时不在上京,年关前会赶回来。而裴氏借口身子虚弱,只是见了她一面,也没多说什么。 叶承宥每日都不在,即便他回府,也不曾来找过她。 叶倾冉明白的,他们谁都没认她。无非是三皇子亲自送来,叶府不收也不行。有些事,对或者不对并不重要,而要看谁说它对。 其实最主要的一点是,如今的她确实样貌变化很大,许是北狄风土耳濡目染,叶倾冉的眉眼像极了北狄人。不似其他上京名门贵女,叶倾冉练过武,个头不低,身姿挺拔,同是十四岁的贵女们无一不是粉糯白净的娇娇女,然而叶倾冉不是。 不过那日起,狄镜尧和她断了联系。 虽说叶倾冉习惯了,狄镜尧和师父之前出任务,她一个人在家捣鼓草药、看兵书、钓鱼……不过如今的她是叶将军府的小姐,况且上京于她而言,属实是陌生的,她无处可去。 正思索着,房外有脚步声。 “小姐,夫人请您过去。”檀儿说道。 檀儿是叶夫人给叶倾冉的贴身丫鬟,只不过叶倾冉不喜外人,她让檀儿住在西苑,隔得稍远一些。 叶倾冉应了一声好,简单收拾一下自己,跟着檀儿出门。 叶府的宅院多竹林,叶倾冉所住的素雪楼却种满了梅花。此时是十二月,倒是有几分凌寒独自开的意味。 叶夫人在正厅等着,她菀菀一笑,正捧着手里的茶杯轻轻吹气。听到叶倾冉的脚步声,她放下杯子。 “母亲。”叶倾冉走近,对着叶夫人行了个礼。 “冉冉离家许久,大概已经不记得儿时的事了吧?”叶夫人双眼打量着叶倾冉,继而又说“老爷年前会回府,我已休书一封告知他了,今日他的信件传回,表示很是欢喜。沧州一战老爷击退了狄人,皇上免不了要封赏的。想来到时我们也都要去老爷的庆功宴,冉冉流落他乡,想必是不懂宫中礼数的。母亲为你寻来了宫中最有资历的张嬷嬷,明日起会好好教导你,冉冉可要费点心了。”说完,叶夫人就要起身,笑着道“拓儿又要醒了,母亲说的话你可要好好记着。”她临走前又瞅了一眼叶倾冉,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叶倾冉点点头。叶夫人容貌平平,只生的端正,印象里以前的叶夫人便对自己不待见。 是了,叶府是受皇恩浩荡的将军府,宫宴在所难免。叶倾冉这段时间不曾出府,但她想得到,上京的权贵可都对自己有着无比八卦的兴趣。此次宫宴不少王公贵族都在场,如若自己不学规矩,倒是会丢了将军府的脸面。不过她一点都不慌,罗姑姑,也就是师父的相好……是好好教过她各国礼仪的。不论是大楚,还是北狄,亦或者南疆和西州,她都学过。可谓无聊透顶,叶倾冉不喜欢学这些。但是用罗姑姑的话说,美人是要伴着权力的。她坚信叶倾冉将来必能用到这些,索性把四个大国的规矩都学个遍。 外头又在下雪,叶倾冉经过素雪楼旁边的小池子,顿时来了兴致。 她看着满池的积雪,脑子只想到一句话,独钓寒江雪。叶倾冉对钓鱼可是着了迷的,雪天有些冷,偶然会有几声寒鸦稀稀疏疏的啼叫。 “檀儿,可有什么杆子长线?”叶倾冉问,挑着眉朝着池子笑。 “小姐,你要钓鱼?”檀儿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不过十一二岁,往日在叶府从没见过什么稀奇玩意,一听说叶倾冉要钓鱼,满是期待,她又有些迟疑,说着“或许是有的,我去找找。” 叶倾冉叹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总不能现在就下去摸鱼吧。她点了点头,示意檀儿去找东西,自己回素雪楼先。 漫漫冬日,蜷缩在房里简直是浪费青春,现下找了一个消磨时光的好消遣,叶倾冉不禁勾唇,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笑得更欢了,眉眼舒展开来,似盈盈秋水“钓鱼,钓一条大鱼。” 风雪漫漫,叶倾冉开着半窗,观雪梅之景。点点红梅点缀在雪色间,徒添几分诗意,微风摇曳,落雪有声,脚踏无痕。 叶倾冉收回了笑容,鱼一直在,只不过需要让他自己上钩。 第15章 学规矩 第二日一早,叶夫人口中说的管教嬷嬷便到了。张嬷嬷是宫中老人,深谙此道,由她接手的公主无一不是落落大方,彬彬有礼,如庆元公主、庆阳公主。饶是南疆太子见了都被迷住。皇室子女本就是天之骄子,无论是跋扈还是乖张,他们都是对的,能做到温儒尔雅已是难得,更不用提待人和善、不摆公主架子的金枝玉叶。 想必张嬷嬷确实是有一手,上京权贵都知晓,便将要高嫁的女儿送去调教。有些是未雨绸缪,即便不到适婚年龄,但是不妨碍他们的心中所想,想攀高枝也是人之常情。为此张嬷嬷嗤之以鼻,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是宫女,即便辈分再高又如何,依旧是奴婢,而达官显贵们,或有心胸狭隘的,如若不接手,得罪了也不好对付。 叶将军是皇上的亲信,叶府的合理要求,宫里也不会不允。张嬷嬷也是耳听八方,她一早知道叶倾冉是三皇子带回来的,流落在外七年,命好一些是衣食无忧,命不好的话就是在外讨生活。她听闻不少年满出宫的女子,遇人不淑,结局令人唏嘘,实在无法,入了下九流,取乐他人为生计。 正想着,叶倾冉出现在张嬷嬷眼前。只见她微微颔首,着一身月白色锦缎小袄,系着一根红色腰带,镶嵌着通透的碧色美玉,下身一条兔子绒毛裙,肩若削成,腰若约束,一头黑色华发倾泻而下,似流云飞雪,头上随意挽了一个垂云髻,衬得身段玲珑有致,她轻轻抬头,眉眼盈盈,眸色流光溢彩,嘴边似有似无的笑意,瞬时令窗外雪色黯然。 饶是看过后宫佳丽美女如云的张嬷嬷也微怔。真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年纪尚小,就好似菡萏含苞欲放,只隐约露了点绝色的苗头。张嬷嬷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叶小姐。”张嬷嬷收回思绪,见着叶倾冉青涩拘谨的模样,稍稍平复一下心情,怎么说也还是没受过正经仪教的,该怎么教还是得怎么教的。 “嬷嬷好。”叶倾冉思索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作害羞状,怯怯低下了头。她不曾这样与人打过交道,无非是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能避免些麻烦罢了。 叶倾冉心中暗暗叹气,过惯了懒散日子,往日叶夫人也不怎么过问自己,便是多赖一会儿床,除了檀儿会嘟囔几句,也没人管到她。张嬷嬷并没有说要调教自己几日,看来是要学习好几日了。 张嬷嬷上下打量了一遍叶倾冉,随即将她与五岁的庆华公主归为一类,正想着从头开始教,只见叶倾冉侧过身子,走到桌旁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 “嬷嬷一早过来,外面天寒地冻的,且先喝杯热茶吧。”叶倾冉眯了眯眼,笑盈盈地说道。 张嬷嬷倒是一惊,她方才看得清楚,叶小姐从走路姿势到提壶动作,从倒水动作到举杯姿势,明明白白,朗朗大方,规规矩矩,正是她原先想先调教的几个内容。与自己要传授的标准比起来,不说十全十美,八九不离十是有的。只不过这叶小姐不是流落外头多年吗?她这绝不可能是凑巧能做出来的。 叶倾冉在张嬷嬷震惊得瞪大双眼只盯着手里茶杯时,轻轻勾了勾嘴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可不愿花太多时间在这里,装傻充愣地说道“嬷嬷,我方才一直在观察您,所以就按着您的架势走了两步,倾冉可有不当之处?” 张嬷嬷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女一脸无辜,好看的眉毛微微拧在一块儿,心头倒是一动,心想不愧是叶将军的千金。想必在叶府,女子在五岁时也要学习学习礼仪的,那叶小姐的记忆力着实不错。她慢慢开口道“叶小姐就好像是宫里出去的人似的。让嬷嬷再看看你落座的样子。” 叶倾冉点点头,她目视前方,端着身子缓缓坐下,期间张嬷嬷走近她,凑到她跟前,叶倾冉也不为所动,坐下后眼睛也是直视前方,挺直着腰板。 张嬷嬷抿着嘴笑,满意地点点头。那这叶小姐也太让她省心了,也无需费力不讨好。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张嬷嬷还是将全套庆功宴所要注意的地方给叶倾冉完整仔细地讲了一遍。叶倾冉心中有数,便装模作样地请教了好几遍。等到午时一刻,叶夫人派人来查看,只见张嬷嬷已和叶倾冉坐着喝茶闲聊。 “张嬷嬷,夫人派我前来请您过去一同用膳。”来的是冰儿,叶夫人的贴身丫鬟。 “这会儿我这个嬷嬷是该回宫了,宫中还有不少事等着我操办。”张嬷嬷吹了吹茶水,心里冷笑。这个叶夫人一早便说自己身子有恙,只和自己打了个照面就走,也不管叶小姐能不能学好,看来这姑娘也是没少受委屈。 这一上午,张嬷嬷对着叶倾冉又是惊叹又是惊喜,只觉着跟这么好的姑娘相比较起来,便是宫中那几位也得不了几分便宜。先是学东西快,再是谦虚有礼,温温柔柔的,最后还拉着自己聊了不少闻所未闻的奇事,逗得她哈哈大笑,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总之,张嬷嬷对叶倾冉非常满意,直言她是自己教过的最伶俐的学生了。 “可,嬷嬷……”冰儿为难极了,夫人请她过去更是想询问一下小姐今早的进展如何。 张嬷嬷怎会不知?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吸了口气,深深地说道“叶小姐天资聪颖,只是进宫参见一下,想必是不成问题了。”说完她便起身,弯了弯眉,笑着对着叶倾冉告辞“叶小姐不必太担忧,只需按着今日的样子来便是了。老婆子属实是教不了小姐了,小姐怕是要比老身还要上道。” 叶倾冉赶忙也起身,福了福身,笑道“嬷嬷真是打趣我了,您教得好。倾冉只是误打误撞,乖乖照做罢了。名师出高徒!” 两人一阵互吹后,张嬷嬷便离开了。冰儿无法,退下去找叶夫人报告。 叶夫人诧异于张嬷嬷,竟然能给到叶倾冉如此高的评价,素来听闻她是铁面嬷嬷,连公主都要责骂的。另一个,张嬷嬷不肯来一同用膳,又好像是在置气。叶夫人有点没想明白,莫非自己得罪她了? “母亲。”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叶夫人眉开眼笑,一旁的冰儿也探着脑子向外看去。 叶承宥回来了。 第16章 哥哥 叶承宥从外头进来,天青色锦袍外披着灰狼毛大氅,眉间雪未融,点点雪水随着屋内温度化开。他的眼眉端正,漆黑的眸子沉静明亮。 “宥儿怎回来了?”叶夫人先是绽出一个笑容,随即蹙了蹙眉,起身上前替叶承宥拭去眉上的水滴。 “骁骑营的王统领过几日要亲自操兵演练,儿子便得了空闲。”叶承宥扶着叶夫人,说道“这几日倒是有空陪陪母亲了。” 叶夫人不由得心中柔软,长子聪慧过人,年纪轻轻就在骁骑营任职,虽说是他们看在叶将军的面子给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但是这一年来叶承宥的能力有目共睹,她也有所耳闻,别的女眷在茶会上都夸自己儿子虎父无犬子,必堪大用,想想心里都骄傲。 叶夫人坐回凳子上,拉着叶承宥的手拍了拍,笑道“哪有男子汉整日说着陪伴母亲的?你倒是孝顺。哎,也不像有的人愣是躲着跟见不得光一样。” 叶承宥眸色一闪。他有留意过,叶倾冉每日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素雪楼的门槛都怕要长草了。自她进叶府,他一直都在忍耐。她不是叶倾冉,这是叶承宥的第一感觉,光是相貌就说不通了。但是她给自己的印象,比如在聚香楼那一次,她的出现让自己想到了小冉。三皇子作为掮客,或许他知道一些事情,但是自己总归是臣子,怎么可能当面去对质? 三皇子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叶承宥坐到叶夫人身边,倒了杯水,他说道“母亲可别生气。小冉怕是陌生了,这些年可怜她了。自小是我和她关系好,然我公务繁忙,脱不开身,每日都没有机会和她叙个旧。这几日空,我去和她说说,想必小冉会和小时候那样活泼起来的。母亲只管好好修养,小时候你可没少被小冉和我气到,现下您照顾好拓儿就好了。” 叶夫人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不聊不开心的。”她不喜欢叶倾冉。 叶承宥低头喝水。 “对了,宥儿。前几日有帖子送来,翰林院冯大人的夫人说是要我带着子女去赏红梅。”叶夫人转头看了看儿子,笑道“你啊,也是大了。要让娘操心了。” 叶承宥皱起了眉,回答道“赏梅要我一个男子去干嘛?不去。” 叶夫人收起了笑容,直摇头,说道“你得去。带着小冉去吧,她不是惯喜欢红梅了?” 叶承宥起身,愁眉不展。但是呢,趁此机会,可以和叶倾冉走近一点,说些自己想知道的事,也不错。于是他和叶夫人告辞直接往素雪楼去了。 “夫人,大少爷倒是个榆木脑袋。”一旁的冰儿看叶承宥走远,忍不住开口道。 叶夫人笑容消失,他这个儿子啊,确实令自己担忧。要说男子十七岁了,着急的人家都已谈婚论嫁,偏他这个儿子,连自己给他安排的通房丫鬟也不为所动。更气人的是,坊间还有传闻,叶承宥和念太傅府上的公子形影不离……最巧合的是,念公子房里也是连个丫鬟都没有的。一想起来,叶夫人就胸闷气短。冯夫人说是赏梅,实则是为她的嫡女冯子溪相看女婿。这她如何不知?只希望叶承宥能好好表现,听闻冯小姐秀外慧中,是个可人儿。至于叶承宥,当他只是现在没体会到男女情爱罢了。 素雪楼檀香袅袅,却不见半个人影。叶倾冉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素雪楼只有一个檀儿伺候着,且她也不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主儿。叶倾冉性子贪玩,和年纪相仿的檀儿无话不谈,一来二去说起游戏,索性去钓鱼。 素雪楼在叶府最北边,叶夫人乐得自在,叶倾冉说不用人守着,她也就不给别的下人了。因此,这霜雪茫茫的日子,两个女孩子做什么都无妨。 “小姐,你看,竿子动了!”檀儿惊喜极了,忍不住摇了摇叶倾冉的肩。 “好了,你再摇几下,我要下去喂鱼了。”叶倾冉叹气,檀儿真是没见过世面,一惊一乍的,也不知道那鱼跑了没。 檀儿手忙脚乱地收起鱼线,真的有一条巴掌大的鱼,正咬着鱼钩乱扑腾。“啊!好肥的鱼!” 叶倾冉看了一眼,表示很满意。想来这叶府这么多年也没人在这里钓鱼,这些鱼活得安逸极了,瞅瞅这肉,可以想到有多鲜美了。 待檀儿将她们的第一条战利品放进鱼篓,抬头正要说话,只见叶倾冉的眼睛眯了起来。“小姐。”檀儿有些害怕此时的叶倾冉,好像有些凶。 叶承宥已看见了两个女孩在池子边,他目光如炬,一直盯着那个穿着月白色短袄的女子。 叶倾冉抬头望过去,一愣。她原以为有外人闯入,没想到竟是叶承宥,一时间她呆滞住。 二人遥遥相望,雪色映着绝色。 喉咙间发不出声音,欲言又止,该如何问好呢。 檀儿看看叶倾冉,又看看叶承宥,二人之间的气氛很诡异。她担忧地叫了一声小姐。 叶倾冉回过神,面上一片湿润,她咬了咬牙,想起这七年来梦里无数次的呼喊,最终柔柔道“哥哥。” 叶倾冉哭得梨花带雨,叶承宥走近时她已经红了眼眶。纵使有千百个疑惑,叶承宥倒是心软了,他伸出手为叶倾冉擦拭眼泪。 她真的是小冉吗? 檀儿很乖巧地提起渔具退下,没走两步就不掩饰内心的慌张,快步跑开。她这副样子竟然让大少爷瞧见了!怎么办?万一被叶夫人知道,自己会有什么苦头吃啊! 池边二人依旧伫立在寒风中,似乎在互诉衷肠。 檀儿回首望了一眼,倒是同情起自家小姐了。她是三年前被卖到叶府的,早前就听府里的老人提起过,叶家小姐七年前被掳走,好像还是阴差阳错护住了三皇子。不过叶府不太愿意提起此事,这还是胡妈妈除夕喝醉酒说出来的。 小姐是金枝玉叶,自幼锦衣玉食惯了,也不知在外这么久吃了什么苦。自她回府,叶夫人一点儿也不心疼她,寻常人家心爱的女儿失而复得的话,可不得抱头痛哭个三天三夜啊。况且哪家大小姐身边没几个伺候的人?叶夫人只拨了她一个,虽说不好意思,但是檀儿知道自己不是很机灵,所以被胡妈妈安排给了小姐。但是小姐人很好,她没点架子,倒是像檀儿的邻家姐姐。她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碰上的主子这么好。 对了,这有三条鱼,是红烧还是清蒸呢?檀儿看了看鱼篓子里还活蹦乱跳的鱼,方才的满面愁云一笑而去。 “小冉,所以你这些年去哪了?我找了好久,一点线索都没有。”叶承宥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她的长眉入鬓,眼里淌着泪,忽闪忽闪的,像是漆黑夜里的星星。 叶倾冉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吸了吸鼻子,说道“那一年我一醒来就被人牙子拐到了沧州,那儿离上京好远的……人牙子威胁我们同一批的孩子说,如若不听话,就把我们扔到林子里去……那边有好多豺狼虎豹,我们之中有个姑娘太怕了,她一直哭不肯吃饭……狠心极了,当晚就把人撇在林子里面……”叶倾冉似乎是被往事吓到了,方才停下抽泣,又开始流眼泪。 “后来人牙子带着我们太过招摇,我们被好心人相救,自此我认了一个师父,他云游四海,悬壶济世,我也跟着学了几下子,寻常的草药我倒是可以分辨,对了,我还能制药,小痛小病的跌打药我可以自己做……哥,你现在还练武吗?伤口还像以前那样伤得淤紫吗?小冉现在可以为你制药了……” 说着说着,叶倾冉呜咽不已,大口大口地吸气,身子微颤。 “此次师父又到了上京,我自是要跟过来的,他问我是否还想跟着他,我回答不出来……他便让我留下,说我和他的师徒情谊到此为止了……师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他和罗姑姑把我当成亲人,我却……我却舍弃了他们……呜呜。” 叶承宥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叶倾冉诉说的桩桩件件与自己幼年时玩闹的事仿佛就在昨日,他的妹妹回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不由自主地哭了。 这些年没有自己的陪伴,一时间生分了起来。等等,好像还有一个人?叶承宥猛地想起叶倾冉身边的那个男子,也是十六七岁模样,风光霁月,不逊于皎皎明月。他记得那人自称是小冉的哥哥。 “小冉,哥哥在。以后哥哥保护你,你不会再受苦了。”风吹过耳畔,细雪如柳絮,叶倾冉抬眸看到,身前的少年抿着唇,两行清泪缓缓落下,他的眼神透着坚定,仿佛许诺下很重要的誓言,让她安心。 能一直如此就好了,她有些动容,轻轻道了声好。 她会好好保护眼前这个少年,保护他的仕途,保护他的未来,保护他的家,无论如何。 叶倾冉明白自己此刻已经深陷于一团漩涡,她入局了,叶家是,叶承宥也是。 赫连赦绝非善类,可是此人又与叶承宥交好。这几日在屋子里想了一些头绪,但是仅仅如此还不够。她只知上京城波涛暗涌,帝王家波诡云谲…… 寒鸦栖于枝头,皑皑白雪覆盖之处皆有啼声。 叶倾冉挽着叶承宥,拽着少年的衣袖,盈盈一笑,桃花面上的泪痕未干,我见犹怜,她俏皮地贴近叶承宥,说道“哥,我请你吃烤鱼。” “雪水里的鱼最鲜美了!我经常烤着吃的,撒一把香料绝了!你别不信,我的厨艺真可以!我会做!我还会打野鸡和兔子!” 叶承宥忍不住笑,紧蹙的双眉舒展开来,小冉果然和小时候一样。在叶倾冉的喋喋不休中他微微晃了神,其实他知道叶倾冉有所隐瞒的,但是又如何呢?她平安回来就好。细细碎碎的记忆缝隙中掺进了少女的笑颜,她真的变了好多,叶承宥伸过手环住叶倾冉的肩,有种说不出来的情愫让他难以名状。 第17章 登门 “小姐你可回来了!那几条鱼快死——”檀儿听闻到脚步声,自里屋冲出来,差点没刹住。她的笑容僵硬在看见叶承宥的那一刻。 “大少爷好。”檀儿怯生生地请了安,头低得不能再低。 叶倾冉上前拍了拍檀儿,轻轻说着“檀儿去拿些柴火。小姐给你露一手,今天尝一下烤鱼。” 檀儿正要反驳说去哪整柴火,莫不是跑去厨房?天啊,她可能会被胡妈妈扣住一顿训。檀儿喜形于色,面露难色。 叶承宥见状便开口“无妨的,你去厨房说是我要。” 檀儿感激地福了福身子,低着头跑出去。她微微叹气,看来今日是有点背,大少爷过来一看自己照顾不好小姐可如何是好啊?万一真的被胡妈妈知道……檀儿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准备一会儿回来好好伺候。 叶承宥踱步到门口,门口一片红梅,梅树下覆了厚厚的积雪,今日雪下得不大,却未停过。他思索了半刻,问道“为何选在素雪楼?” 叶倾冉站在火炉旁,感受一下温暖,方才在外边冻得手都冰了。她听见叶承宥问她,不假思索回答道“离得远。”显然这是她最想要的,不过当初叶夫人问的时候,叶倾冉说自己独爱素雪楼的一抹红梅,喜欢得紧。 叶承宥转过身,瞧了她一眼,继续问“没人伺候了吗?”素雪楼本就冷落,此时静得可闻得见针落地。 叶倾冉把头转过去,淡淡地扫了一眼他,说“我不是什么娇弱的小姐,况且人多口杂的我不喜欢。我有一个丫鬟便够了,省事。” 叶承宥被噎住,想来小冉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可她从前最喜欢人多热闹,还会和下人玩捉迷藏…… “你放心了,我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况且无人管我才乐得自在。但是呢,有一点——我想要出府。一整天呆在这里人都要病了,但是我……不好意思与母亲说。”只见此时的叶倾冉眨眼看着叶承宥,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都快溢出水了,似乎在祈求他。 叶承宥轻笑一声,走到叶倾冉面前,伸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子吃,说道“还真是贪玩性子没改。” “哎呀,上京这么大,素雪楼这么小,我一个乡下人自然是要领略一下国都的繁华。”叶倾冉拉着他入座,又很讨好地沏了杯热水,很是心急。 饶是叶倾冉撒娇的模样太娇憨了,叶承宥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当你摆着一张冷脸,油盐不进的样子,还以为是长大了呢。还是贪玩鬼,也罢,今晚就带你出去一趟。这几日我都闲着,带你好好转转。” “谢谢哥哥!一会儿给你吃最肥的那条!你用过午饭了没?这一上午光是学了礼仪,饿死。” 待檀儿回来,叶倾冉已经在院子里搭好了架子。“小姐,外面多冷啊。”檀儿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她。 “傻丫头,在屋里可不得烧坏了,那烟熏得。”叶倾冉示意檀儿将提着的柴火放下,拿起一条鱼就往一根粗粗的木柴上叉。“方才已经开膛破肚了,里面的内脏也拿出来了,哎哎哎你怎么了?” 檀儿惊得哑口无言,随后又红了眼眶,说道“小姐,这等粗活怎么好自己干的呢?您等等奴婢让奴婢来做……” 叶倾冉有些好笑,摇摇头,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若无其事的叶承宥,对着檀儿说“大少爷干的粗活。” 檀儿伸了伸脖子,偷偷望去,只见叶承宥此时黑着脸,她也不敢再提。“我……我去拿调料。”说完飞快奔向她住的西苑。 叶承宥暗暗叹了口气,但是见叶倾冉很有兴致,已然将三条鱼都摆放好。 “小冉,你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叶承宥扶了扶额,可惜他闻到了手上残留的鱼腥味,瞬时蹙起眉,嫌弃地摆了摆手。 叶倾冉讪讪道“能怎么办?我倒是觉得有意思极了。这么多年来我学会很多事情,如若是叶府小姐叶倾冉,这辈子也就是安分守己地活着,可是现在的叶倾冉,不是只会躲在亲人背后寻求庇护的,哥哥,我现在或许还有些弱小,但是为了你,为了叶家,我会尽一切努力的。”她用火折子取了火,在烤架下叠了几层柴火点着,星星之火,猛然扑面而来。 叶承宥一愣,他想细细回味叶倾冉的话。只不过一句呼声将他的思绪打断。 “小姐!三皇子来了!好像……是来找少爷的。”檀儿一惊一乍地跑了过来。 “看来哥哥是无福消受了。”叶倾冉没有抬头,淡淡道。 叶承宥心念不好,好像是生气了。过了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给我留上一条?” 叶倾冉站起来,从檀儿手上接过调料,对着檀儿说“给我搬条凳子来。” 她仿佛并不想理会叶承宥。 叶承宥汗颜,怎么说呢?叶倾冉以前就这样,如果生气了,直接无视自己。但是三皇子在等他,真是左右为难。 “哥哥还不过去?是想让三皇子等着吗?”叶倾冉笑着,却不看他。 叶承宥深深吸了口气,上前勾了勾叶倾冉的鼻子,说“别生气,今晚带你出去玩个尽兴。” 叶倾冉嫌弃地打掉叶承宥的手,紧紧皱眉道“臭!” 叶承宥笑出声,假装去揉她的头发,说道“方才求我帮你杀鱼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叶倾冉傲娇地别过脸,忿忿不平地说“如若今晚食言,以后不必再见我了。言而无信,我不要这样的哥哥。” 叶承宥换了另一只手,轻轻理了理叶倾冉的头发,说道“放心,就是有人拿刀架着我,我也要回来的。” 叶承宥离开后,叶倾冉便出了神。檀儿看着这鱼都要烤坏了,低低叫了一声“快糊了!小姐!” 叶倾冉抬头,转而去看烤着的鱼,心里一阵失落。“三皇子与哥哥关系不错?” 檀儿歪着头,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 叶倾冉给了她一记白眼,问道“你这又点头又摇头的,到底是关系好还是关系不好?” 檀儿想了想,一五一十地回答“三皇子是第一次来叶府找大少爷。但是奴婢知道,大少爷之前有很多次被三皇子的人叫去。” 叶倾冉闻言,挑了下眉,懒洋洋地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想来这烤鱼是吃不成了。 “冰儿,三皇子真来了?”在屋内闭目养神的叶夫人听到前厅小丫头送来的消息,着实惊讶了一把。 冰儿上前为叶夫人揉肩,轻声回道“是,三皇子正在前厅里和大少爷一块儿呢。” 叶夫人缓缓睁开眼,深深蹙着眉,低头不语。 “夫人是怎么了?三皇子与大少爷交好可是咱们将军府莫大的荣幸啊!”冰儿见叶夫人愁眉不展,放慢手里的速度,换成了捶背。 叶夫人叹气,双眉拧得更深了。叶将军威名远扬,征战沙场,只是一个武夫,然而正因为出身草芥,无人可攀附,是以唯皇上马首是瞻。叶府别无二心,皇上心中有数,因此对叶将军十分器重。然而如今三皇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叶将军府,不出半日,便能打乱上京城的党派之衡。皇上虽远群臣,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么会不知晓呢?往日只是聚在一起也就罢了,现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将军府。 当今圣上发动兵变才成就这一朝君临天下,如今膝下皇嗣稀少,却迟迟不立太子,也不封王爷,可见皇上对大皇子……这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三皇子怎会如此莽撞?亦或者他并无夺储之心?叶夫人深深吸气,朝政之事牵连甚广,于叶府而言,不偏不倚,只忠于皇上才是正道。只可惜,承宥与三皇子素来交好,原以为只是逢场作戏的酒肉之交,却不想…… “夫人可要去前厅?”冰儿看着叶夫人愈发冰冷的面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少年郎之间的约见,做长辈的不请自来岂不是自找没趣?”叶夫人端起茶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是失了魂。 冰儿安静侍候在一旁,使了个眼色,差遣来报的小丫头回前厅。夫人显然是放心不下的,让前厅留意些总没错。 小丫头见状行了礼退下,一路小跑往前厅赶去。一路上不论是丫鬟还是小厮,皆是沉默不语。正这时,一阵悦耳的嬉闹声由远及近打破前厅的肃静。 “哥哥,你好生不知礼数!三皇子可是小冉的恩人,若非三皇子殿下相助,小冉定是连叶府的大门都走近不了一步的。今日殿下来,你不知会一声小冉,岂非让外人知晓叶府的小姐是个不知恩图报的?坏了妹妹的名声,哥哥可是始作俑者!”只见一袭月白色身影一跃而过,冲到此时正茗茶不语的叶承宥面前,那清丽的声音接着说道“哥哥,你说你是不是险将小冉陷于不仁不义?”少女眸中带着几分恼火,微微嘟着嘴。 叶承宥听见她声音时就弯起了嘴角,唇角边是止不住的笑意,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想明白了,深知这丫头是来揽这瓷器活的。他舒朗地笑出声来,却摆出一副严肃的架子,说着“胡闹!” 一旁的赫连赦一心品着香茗,不时吹一口气,对面前的人和事完全不放在心上。他眉间挂着寡淡的疏离,一双狭长的凤眼含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他分明只是随意坐着,好像只是慵懒地倚着椅子,身上却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让人不得不为之一振。 叶倾冉与叶承宥撒完气,转头便朝着赫连赦行礼,一改笑盈盈的面色,恭恭敬敬地说道“臣女承蒙殿下关照,未向殿下表示感谢,是臣女的不是,还请殿下不要责怪臣女的兄长。” 赫连赦眼皮子抬了一下,飞快扫了一眼叶倾冉,淡淡道“叶小姐不必多礼,本殿下和寻阳素有交情。”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况且,叶小姐对本皇子也有着一份恩情。”说完,赫连赦抬头,依旧是不冷不热的,他的眼睛是那种少见的凤眼,似笑非笑地挑起,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傲气。眉若漆墨,双眸黑亮,纵使是一闪一闪的天上辰星也比不上此人的眼中涟漪。他不正眼看叶倾冉,只是淡淡睥睨,但是出于教养他会稍稍侧着头。 灿若星辰,冷如冰窖。这是叶倾冉对赫连赦那双眼睛的评价。如若被他盯上一眼,应该会比北狄的天祁山下的千年冰窖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想到这,叶倾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等等?寻阳是叶承宥? “哥哥的表字?”叶倾冉微愣,转眼看了一下叶承宥。 叶承宥轻轻点头。 叶倾冉浅笑,还真是兄妹缘分啊,罗姑姑为自己取的表字是觅月。 只是开了个小差,赫连赦的眼神立刻冷了冷。叶倾冉低头,心里暗道不好,有些失礼。听他接着道“七年前是叶小姐为本皇子挡了一刀,并被贼人劫走,为此本皇子一直都对寻阳怀着愧意。” 叶承宥连忙抱拳,直言“微臣不敢。” “想来叶小姐对上京已然陌生了。”赫连赦说完,他的眼睛看着厅外的雪,冰霜也化不开他眼底的寒意。“今夜特邀叶小姐泛舟游湖,不知可否赏脸?” 叶承宥听完脸色都变了。即使自己和赫连赦有所交集,但是实际上他与念来生才是称兄道弟的哥们儿,出于对皇室身份的敬畏,他和念来生也只敢客客气气地对待三皇子。三皇子这人,虽说是一副无欲无求,不谙世事的模样,可他身上自带的王者之风很难让人信服他真的是个闲散皇子。 此话一出,整个前厅的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几个丫鬟小厮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不过,此时的赫连赦依旧看着外面的飘雪,他的神色自若,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疏离感。 叶倾冉深知赫连赦的用意,自然是要“赏脸”的。她作出一副惊吓状,眼眶微红,弱弱地答了声好。不知是不是她看错,叶倾冉好像看见赫连赦脸上闪过一丝戏谑。 不过反应有点慢的叶承宥却将重点放在了刚刚赫连赦所说的,小冉为他挡了一刀? “小冉……你身子被伤……”叶承宥满眼心疼,望着此时似是受惊小鹿一般的妹妹。 叶倾冉转过身子,侧向叶承宥,突然委屈地哭了,她哭着道“已无大碍了。只不过留了疤。”说着便轻轻啜泣起来。 叶承宥起身上前,握着叶倾冉的柔夷,他看着她。 叶倾冉微微伸出左手,叶承宥将她的袖子提了提,说了句“哥哥失礼了。”只见他将手稍稍探入袖口,待摸到了肘关节往上,确实是有一道不浅的伤疤在。叶承宥放开手,揉了揉叶倾冉的头,声音微微颤抖,轻声说道“苦了我的妹妹。” 叶倾冉手臂的伤并非是七年前所致。只不过为了显得自己当年是为了大义援救了赫连赦,在那一晚表明身份时,她便和赫连赦说了此事。 “与我何干。”赫连赦当时对此毫不在乎。 “用以佐证叶倾冉确实是为了救驾。”她勾起嘴角笑了笑,映着雪地黯淡无光。 她记得那会儿自己只是去查探有没有人,并不是救劳什子的三皇子。显然这件事只是赫连赦的一面之词,叶倾冉不知所向和生死,自是“死无对证”。 想必当今圣上心中有怀疑,叶震心中有怀疑,叶承宥心中有怀疑,更不必提其他朝廷大臣和几个皇子。 既然是赫连赦的幕僚,那该摆平的事还是得摆平的。 叶倾冉如今知道,赫连赦根本想不到自己就是叶倾冉。他盘算着以假乱真的戏码,但是,如若他敢越雷池一步——伤害叶府,那她便杀他个措手不及。 第18章 四人 酉时三刻,夕阳西下,黑暗的夜风吹得路边枝杈摇摇欲坠。上京城街道上热闹繁华,往来行人熙熙攘攘。雪稍作歇息,映着五彩斑斓的灯光,折射出妖冶般的璀璨。 叶倾冉陪着赫连赦和叶承宥在叶府坐了两个多时辰,以他们两个权贵子弟的相处之道,无非就是在前厅坐着喝茶,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想想也是尴尬,在为数不多的闲聊中,赫连赦好像无意提到一个很八卦的事。他似是无意地说起翰林院冯大人,眼神轻快地扫过叶承宥,只见后者露出狐疑的表情。 “说起冯大人,母亲也刚和我提起,冯夫人邀我们赏梅,小冉。”叶承宥抬头看了一眼妹妹。 叶倾冉本不想搭理屋中这两个铁面郎君。真的,叶承宥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竖着眉头,颇有几分老道干练的叶将军的模子。而赫连赦,端着架子,脸上表情丝毫不动。所以,这两人是如何处理交往关系的?叶倾冉百思不得其解。 本来走神的,忽然听到自己被点名,叶倾冉不解地问一句“冯夫人?何时?” “明日。”叶承宥说着,让丫鬟重新添茶叶。 官家太太邀请叶倾冉也就算了,连带着男眷也请?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事?不过叶倾冉瞅着他,仿佛没参透到其中的别有深意。再淡淡扫过赫连赦的脸,不经意又看见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这家伙肯定是知晓的。所以赫连赦也要去吗? 因此,叶倾冉得出结论,当事人之一的叶承宥至今被蒙在鼓里。叶夫人还知道叫她一起,只怕是担心叶承宥不去。这样想着,叶倾冉倒也不开口挑明了,于哥哥而言,如若能成就一桩好姻缘,她也是为之高兴的。 “那得准备一些礼物,过会儿去外头看看?”叶倾冉沉思了片刻,说道。如若能一眼相中,手上有个礼物送出去也就算定情信物了。 只是他的哥哥好像根木头,坐着的叶承宥还在倒茶,只见他微微摇头吹气,过了一小会儿才将一杯热茶下肚。 “哥哥?”叶倾冉轻轻皱起眉,暗暗叹气。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礼物?”叶承宥原以为叶倾冉只是在自己嘀咕,不过听她冲自己喊,好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叶倾冉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他,索性不说话。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她直接拉着叶承宥进去首饰铺子就可以了。 “寻阳,走吧。念来生一会儿要赶来叶府捉人了。”赫连赦冷不丁抬头,和正在发愣的叶倾冉视线交汇。随即,他起身,高大的人影一时挡住光影。叶倾冉适才注意到,原来他今日穿的黑色鹤氅下,是玄色的锦袍,领口外翻着上好的银狐绒毛。 叶承宥放下杯子,跟着站起来,他走到叶倾冉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叶倾冉微怔,又想了想似乎小的时候每次都是叶承宥带着自己去外面逛,几乎每一次都是他牵着自己。思绪飘零,叶倾冉立起身任由叶承宥抓着自己就走。 赫连赦从不回头等人,他身形高大,健步如飞,一出前厅便有四侍卫紧紧跟着。叶承宥和叶倾冉落后了一大截,他抓得紧,一个健步就跑,叶倾冉没反应过来,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叶——承——宥!” 后头传来少女清脆悦耳但是饱含怒气的声音。赫连赦放慢了步子,仿佛脚底下的积雪攀住了脚。 一点黑星若隐若现,月朗星稀的夜空,云都是薄薄的一层。没过多久,嬉戏声随风飘荡,断断续续钻入耳中。他抬头望着月光,皎皎月兮,一见不忘。 聚香楼二楼包间内,一个鹅黄色身影静静坐着,耳边都是酒楼里的热闹声响。少年把玩着手中折扇,也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叶承宥!”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少年的眼里瞬时有了光,连带着优雅的身姿都变了形。从一个如玉公子切换成翩翩少年郎。原本眉间的惨淡愁云都一并散开,好看的眉眼一时光彩照人,比夏夜浩瀚无垠的星空还好看。他的声音有些懒洋洋,大概是坐久了,开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叶府有什么迷魂药,能把赫连赦绊在那。” 赫连赦进门时看见他,冷冷的面容总算融了一些暖意,他笑着勾了勾唇。 “赫连赦,你不是说申时过来?让小爷在这里一顿好等啊!我说你,叶将军府是比皇宫还让你稀罕是不?”念来生一见是赫连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初次上门,哪有不坐坐的。”赫连赦自顾自地落座,拨弄了一下头发。 念来生歪着头,细细端详着眼前人,这人一肚子坏水,怕不是去叶府兴风作浪去了。于是他也不接着纠缠,万一惹到赫连赦,忍气吞声的还是他自己。 正要开口询问叶承宥怎么还没来,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清脆悠扬,是个女子。接着响起对话声,是叶承宥的声音。 门槛上踏进来一双青色翘头靴,一道挺拔纤柔的身姿映入眼帘,再细细看去,月白色的玲珑绸缎衬得来人曼妙轻盈。分红拂柳,几步路下来,念来生看得有些晃了神。后面叶承宥也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黑着一张脸。原因无他,念来生这小子挪不开眼的样子让他想敲打一番。 “咳咳——这位绝色佳人是叶兄的——”念来生瞥见叶承宥的黑脸,缓了缓,又用不着调的口吻打趣道,“你个吃独食的,什么时候找了个红颜知已,也不说一声?” “念公子记性不好。”这时叶承宥身边的女子慢慢开口。 念来生用目光重新打量她,又看了一眼赫连赦和叶承宥,轻笑了一声,他的眉眼间流光溢彩,眼角弯起浅浅的笑意,幽幽地开口叫了一声“叶家妹妹。” “谁是你妹妹?”叶承宥本想着坐下,一听念来生说胡话,急得走上前就拎起他的衣领。“这是我妹妹,你可别肖想!” 念来生的红颜知己不少,虽说他从不眠花宿柳,可风月场所倒是没少去,叶承宥心里门清。最令人头疼的是,偏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叶承宥不由得为叶倾冉捏了一把汗。 “女儿身好看。”念来生收回了方才的不正经,盯着叶倾冉,一板一眼认真地说。 “念来生!”叶承宥几乎要直接一拳头抡过去。 叶倾冉淡淡一笑,看着哥哥和念来生,这模样才算是朋友啊。那赫连赦呢?进来到现在,一个人坐着,只是默默听他们在闹。 “好了先吃饭吧。你们不是在叶府吃了一顿吧?”念来生理了理衣领,叶承宥是习武之人手劲大,一件好好的金丝锦袍就这么皱得和麻花似的。 叶倾冉不说话,她看了看念来生,虽说他提了一句,可他的眼睛却望着坐在主位的赫连赦,似乎是在等待许可?此时的念来生就在她身边,他发现叶倾冉看着自己,眼角稍稍弯起,露出一个浅笑。 “那便上菜吧。”过了半晌,赫连赦开口。 外面有人候着,耳力很好,听见赫连赦说话便退下去了。没多久,四个小厮端着菜进了房间,一点儿也不墨迹,一共八道菜,有序摆好,规规矩矩地退出去。 “吃吧。”赫连赦说。他环视了桌上的菜,面无表情。此刻叶承宥和念来生也动起筷子。叶倾冉也跟着夹菜吃饭。一顿饭下来,闷得一句话也没人说。这就是食不语吗? “哦,叶承宥。”念来生放下了碗筷,酌了杯酒,笑意盈盈,戏谑地盯着叶承宥,缓缓说道“冯家嫡女冯子溪似乎小有名气,也算得上才女,叶兄有福了。” 正在嚼着饭菜的叶承宥疑惑地看向念来生,他问“什么冯子溪?冯家?” 叶倾冉忍着笑,心里暗叹一声,她的哥哥有这么笨吗? 念来生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叶承宥你可真会装!冯府这风都吹遍上京城了。哪个不知道你明天要去相看冯德明那个老油条的嫡女?” 叶承宥瞪大了双眼,似乎恍然大悟。他的神色变了变,又看着叶倾冉,说“小冉可知道?” 叶倾冉勾了下嘴角,放下筷子,恨铁不成钢“原先不知道,只是猜的。既然小念说出来了,那此事必定没跑,哥哥明日一定要好好表现。” 念来生眼色微微一亮。什么小念? 叶承宥不太高兴,这件事太突然,叶夫人竟然瞒着自己。这些年为了能在骁骑营立稳脚跟,他一心只想着出勤巡查,保卫上京。其次,小冉失踪多年,一直都是他的一桩心事,得闲他就去寻她下落。和念来生一起,他忘记了有多少次,在秦楼楚馆和教坊司看见和小冉相像的,自己便追上去,无一例外,可是从未让他找见。自此上京便流传着叶府小将军流连歌姬清倌,这差点让叶震没用家法伺候。 只不过,他的婚事,他确实没有一点想法。况且叶震未归,冯大人可是个见风使舵的主,想来和他父亲不是一路人,也不可能合得来。 “我不去。”叶承宥冷冷地说道。 “你不去?”叶倾冉惊呼。 念来生摇着扇子,背靠着椅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不可!你若不去,母亲怎么在冯夫人那里下得了台?”叶倾冉拍了一下叶承宥的肩,接着道“本就是随缘的事情,若是冯小姐好,哥哥心动呢?” “噗——”念来生笑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小冉妹妹,你不知道。你哥哥啊,或许不太喜欢女子。”念来生笑得更加放肆了,整个人快贴在椅子上。 叶倾冉皱着眉头,看着他。 念来生被盯着不自在,低低地说道“你哥哥今年快十八了,可据我所知,他一点女色都不曾近过。” 叶倾冉流落民间多年,自是不太清楚高门大户里的内宅规矩。通房丫鬟她大概知晓一点,这还是在她小时候偷听来的。那时叶震不知道从哪带回来几个女人,叶夫人又哭又闹,险些要上吊,不肯将她们放在叶震房里。叶将军不知为何还和叶夫人争吵起来,那时叶夫人说,以后叶家不能有通房丫鬟,谁也不许提。或许是因为这个? “那看来念公子可以给我哥哥上上课。”叶倾冉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 “咳咳——”念来生尴尬地咳了两声。 叶承宥心情突然好了,扬起了嘴角,此时反击“咱们半斤八两,也不知有何颜面笑话我?” 叶倾冉不再插嘴,女孩子和男子聊起这种事,还是太出格了。可如果叶承宥说的是真话,那也太令她惊讶了。念来生一看就是能惹桃花的玉面公子,年纪应当就比自己大一些。听闻念太傅情根深种,自念夫人逝世,再不肯续弦,家中更是无女眷。起因似乎是被丫头爬了床,却不想念太傅当场发怒,一改温润尔雅的性子将人发卖了。后来索性不要丫头服侍,怕被钻空子。此事被上京的太太们津津乐道,直言羡慕,得此良人,夫复何求。 自古多情自古空余恨。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念夫人何其有幸,却又何其不幸,如若能与爱人携手到老就好了。 念来生原本在和叶承宥争执,突然冷不丁来一句“赫连赦都不急我急什么?” 叶倾冉背过身子,她可不想再说一句话了。 “叶承宥你是晚婚年龄了知道不?小爷我和赫连赦都风华正茂,才十六岁,根本就不愁好吗!你就是十八,十七明年不就是十八吗?” 赫连赦原本一直沉默,也乐得自在。被念来生一提,他像是很困扰,最后幽幽地开口说道“既然你们对婚事这么感兴趣,过两天我去父皇面前请他给你们赐婚。指到谁就是谁,也别挑来挑去的了。”说完,他凤眼一眯,好似又在养神。 念来生悻悻住嘴,他了解赫连赦说话算话,万一真被他一搅和,他难道能抗旨吗? 叶承宥瞪了一眼念来生,对他做出一个握拳的手势,威胁他不许再提。 本以为念来生安分了,谁知他转身看着叶倾冉,扇子打开半遮面,只留下一双闪着流光的桃花眼,他很感兴趣地问“小冉妹妹何时及笄?” “五月三十。” 念来生微微怔住,叹了一声“啊?那岂不是很热?” 叶承宥走近,举起手一把将念来生隔远,很不耐烦地说道“这是我妹妹,你别乱认。” 叶倾冉觉得这两个人都和小孩子一样,未免也太针锋相对了。转头看向身后一直不出声的赫连赦。意外发现他正看着这边,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就像一杯盐水,初尝时不觉得有甚,可是慢慢的便有些难受。 赫连赦,年十六,帝三皇子,母妃绝色被毒杀,无母族背景,无抱负无威胁,朝中无人站队,上京城三公子之一。 第19章 偶遇 出了聚香楼,便是上京城的夜市。四人点缀人潮拥挤的街头,硬生生将稀松平常的一晚添上一笔传奇。城灯高挂,万家灯火通明。 不多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叶倾冉一等人吸引,她有些懊恼,男装出门才方便,现下自己是女子和三个鹤立鸡群的男人走一块,无疑是个活靶子。赫连赦和念来生走在前面,叶倾冉和叶承宥并肩。 可是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叶倾冉无意瞥见往来的路人皆是喜气洋洋的,这和之前那次擂台下也太不一样了。 还记得赫连赦那通身的杀人气派,直叫人大气不敢喘,可现在的他好像,有些不一样。叶倾冉怔住,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似乎眼前人被一旁的念来生同化了,背影竟然有几分俏皮?叶倾冉眨了眨眼,这是错觉吗?真离谱啊。 叶倾冉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前面的赫连赦猛地转身,两人视线相撞,叶倾冉大为震惊!此时她眼眸中所看见的赫连赦是薄唇轻启着的,稍稍扬眉,活脱脱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虽说自己与他相见次数不多,好像总共三次,但眼前之人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怎么会?所以哪个才是真正的赫连赦? 前面的念来生爽朗的笑声传来,叶倾冉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念来生原本就面如冠玉,夜里的雪色光影都因他一刹间的笑容失了颜色。叶倾冉默念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心里叹气,倾国倾城的美女还不曾见过,但是男子她眼前这位应该能算得上。所以念太傅不肯续弦,饶是整个大楚也难得出一个能生下如此绝色之人了吧。念夫人的美貌恐怕只多不少。 “巧,实在是巧!”念来生弯着眉眼,流露着几分笑意。叶倾冉只觉得眼前一亮,怔怔盯着他看了很久。 随后叶倾冉自觉失礼别过头,带着不解,又转头看向哥哥,此时叶承宥脸色一沉,似乎带着几分尴尬。 “小冉妹妹,喏,你嫂嫂——”念来生眨眨眼,头稍稍一侧。叶倾冉顺着方向便看过去,不远处有一道倩影,即便是在纷杂的街头,女子的风姿绰约,气质脱俗,原来就是冯子溪。 叶承宥黑眸扫了一眼过去,似是不想搭理,正要越过前面两个看好戏的,却听念来生幽幽说道“冯小姐似乎是走丢了,怎么连个丫鬟都不在身边的?一会儿出了事可不好啊。”说完他担忧地叹息。 “哥哥过去瞧瞧?总归是要见面的。”叶倾冉笑着,又转头看向冯子溪,接着道“一个小姐夜里独自在街上总是不太适合的,或许冯小姐遇到了什么问题。” 叶承宥看着她,点了点头。原本他不想因为一个女人打扰了他们四个的雅兴,况且严格来说他们根本不认识。 叶承宥往街头方向走过去,不一会儿冯子溪看见他,垂头说了几句话。远远看去,还真是一对璧人。叶倾冉笑得很开心。 念来生把玩着折扇,注意着叶倾冉表情,他垂眼勾起一抹笑。而他的笑也映入她眼帘。如果说尧是皎皎空中孤月轮,那么念来生就是灿灿楚星河中的满月,散发着柔光。 食色性也,叶倾冉心中再次默念,看久了应该就会习惯,不会再如此失礼。就和尧一样,自己相处久了不觉得惊艳,眼下再拿来比较,才发现他也是天人之姿。 “小冉妹妹,我好看吗?”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理不断的思绪,说话人咯咯笑起来。叶倾冉抬头和他对视,只见少年双手抱拳,鹅黄的一身愈发衬得他润玉一般。念来生一脸得意,眉毛高挑,他在恃靓行凶。 叶倾冉也挑了挑眉,故作沉思状,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成吧。” 念来生吃瘪,一脸不可置信,他高昂着头冷哼一声,再也不看她。 叶倾冉笑意更深了,看来这位如玉公子对自己的容貌有很深刻的自我认知。或许从未有人和她一样,为了看他吃瘪作出质疑。 赫连赦即使扬着笑,从始至终也一言不发。只是会倏地拧起眉头,看样子是在思索什么。叶倾冉只拿余光去看他,想来今晚他有话要说。 那边叶承宥已经寻来了几个巡视夜市的侍卫,看样子是托他们将冯子溪送回去。冯子溪告别时微微抬头,就是隔得远了,叶倾冉也察觉得到绵绵的情意。她不由得舒展开眉头,粲然一笑。此景同样醉人,路过的几个年轻男子一不留意,硬生生被脚下的石墩绊倒。叶倾冉收回笑意,迷惑地看了看旁边的人。赫连赦依旧不做声,而念来生则是背过身子又哼了一声。 一时之间叶倾冉摸不着头脑,心中暗暗记下念来生是个小气鬼,还在置气。 叶承宥回来时见三人皆不说话,身子也是各侧一边,气氛微妙。“殿下,时辰晚了。”他靠近叶倾冉,方才巡逻的侍卫和他提到这两天上京有小贼,冯小姐的钱包就是被偷了,她的丫鬟想去追,却被人群冲散。他道“上京近日不太平。” 赫连赦狭长的眸子透着一股慵懒劲,他负手而立,背着灯火,黑影中叶倾冉仿佛看见淡漠疏离的他。他的语气半是调侃“怎么?寻阳是怕了?” 念来生似是回了魂,插嘴说话“叶承宥是心丢了。哎呀,我觉得冯小姐倒是挺不错的,就是冯老油子怎么会突然想和叶将军府牵上线?”念来生用手捻了一下颇为散乱的耳边发,垂眸看着地面,不经意间抬眸,正好和叶倾冉对视,他先是一愣,只见叶倾冉淡淡挑眉,他瞬间恼得不行。 叶承宥将念来生的神情看了个全,不禁皱起眉,就离开一小会儿,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念来生可是好相与的,反正没见过他恼过,现下怎么跟小冉闹起别扭来了?他又看向叶倾冉,摇了摇头,因为他正好捕捉到叶倾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这妮子心里使着坏。祝念来生能保重。 叶承宥反驳道“念来生你是不是想挨揍?你小子今日是第几次夸冯姑娘了,我明白了,你若是有倾慕之心,我一定帮忙传达。” 正说着话,人群里忽然有了骚动。“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四人皆向那边人群望去,好像是在打架。叶承宥虽在休假,但是身为骁骑营的小队长他岂能坐视不理?他径直往哄闹的人堆走去,叶倾冉一行人也跟着过去。 “发生何事了?”叶承宥紧绷着脸,语气有力,浓眉压着眼,令不少围观的百姓侧目,但是一见他的模样又心生信任,有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说道“公子,那有个小乞丐偷人钱袋,被抓了个正着,挨着打呢!可是这失主也不是个好脾气的,打得可狠了,眼看着都快要出人命了!”说完,男子又往那一头看去,满脸的担忧。 “我去看看,各位都先散一散,免得误伤了。”叶承宥身旁的人群都往外撤了一步,他从人群里穿过,走到了正在打人的男子面前,地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已经没有动作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叶承宥随身带着剑,但是对平民百姓是不可拔剑的,他皱眉大声喝了一句“住手!你要杀人吗?” 男子就和没听见一样,依旧拳脚相加,死命踹着地上的孩子。 “咚——”一粒小石子飞来,正打在男子的小腿处,男子一阵吃痛跪了下去。他还没反应过来,叶承宥便抱起地上的孩子,一身破烂不堪,连呼吸都若有若无。 这人,好像有些眼熟。叶倾冉搓了搓手,方才趁人不注意在地上捡了块小石子,现在手里还沾着一些泥。等她看清,那张半露的清冽侧颜让她睁大了眼。宓休!那日遇见的灰瞳。叶倾冉心疼死了,原本那日自己和狄镜尧去西郊便是要找他的,给些银子或是安顿他,谁知并没有打听到他的下落。好巧不巧,她又碰见他。只不过,此时此刻人太多了,人多眼杂的,万一让人发现宓休是个异瞳,他是跑不掉的。 叶倾冉赶忙挤过去,一边说着“让一让”,一边双手撑开人群。“哥哥,人交给我吧。”叶倾冉小跑至叶承宥身边,伸手接过昏迷的宓休,她抱不动他,于是将宓休靠在自己身上。 叶承宥放下人后,转头看着打人的男子。那人面目可憎,一道连心眉又黑又浓,眉下一双小且凶恶的眼杀意十足,他眯着眼打量着叶承宥,又将眼光抛向叶倾冉身侧的宓休。 “你这是杀人知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即便是偷了钱财,找回来交给官府。”叶承宥义正言辞,他见对面的人面露凶相,不觉握住了腰间的剑。 “多管闲事。”男子冷哼一声,见状况不对便想离开。 “哥哥,别让他走。”叶倾冉说完,站在人群里的赫连赦迅速看了她一眼。 叶承宥听到叶倾冉的话,正要向前,只见那男子一个跃步,踩着攒动的人头一溜烟没了。人堆一时想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啊!” “天杀的!头要裂开了!” 那男子身手不凡,叶倾冉叹了口气。方才他说的那句话,即便已经很用力地想遮掩,叶倾冉还是听出了北狄口音。 叶倾冉在北狄呆了七年,像这种北狄口音就是绕十八个弯她也能听得出来。而北狄人年关将至是不可以留在上京的,准确来说,凡外国籍者都不可在年关出现在上京。这是大楚皇帝的圣喻,此事有蹊跷。 见热闹过了,往来的人都散了,还有不少挂了彩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哼哼唧唧,只想看看热闹,没想到被踩得头痛欲裂。 念来生也走向叶承宥,不一会儿他开始在地上找东西。“奇怪,刚刚就是这块小石子?把那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打得五体投地?”想着方才的男子摔倒时的滑稽样,念来生笑了,他只在附近看见一块小珍珠一般大小的石子,他又道“这是个高手,叶承宥我觉得你都做不到。” 叶倾冉挑了挑眉,心道念来生少见多怪,这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得意之色恰好被另一人看得清清楚楚。 叶承宥看了一眼石头,方才他都没注意,看来上京最近确实卧虎藏龙,不太安全,一想到这,他就转向叶倾冉,说道“妹妹回去吧,那歹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回来,太危险了。”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小乞丐,心中有一丝不爽,靠在叶倾冉肩头睡那么死。 “无妨的。”叶倾冉微微一笑。 “寻阳你别担心你妹妹,你可以担心担心歹人。”赫连赦难得开口说话,语气揶揄,此时却带着一丝冷意。他侧着身子,睥睨着一切,手玩弄着一枚红玉扳指。 叶倾冉心中一惊,难道被他看见了?方才人多,她只想着能阻止宓休被打,赫连赦站在她前面,莫非他看见石子的弹道是从身后飞过去的? 肩头的宓休呢喃了两声,叶倾冉拍了拍他,她道“我先送他去医馆。哥哥你护送小念回去吧。” 念来生瞪大了眼,问道“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他护送?” “殿下有侍卫你有吗?自个儿一个人出来,还不是怕你被歹人伤到。”叶倾冉冲着念来生吐了吐舌头,唇角扬起笑。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就去前面那个医馆,我等你回来。”叶倾冉说完,又对着赫连赦福了个身,道“扫了殿下雅兴,改日再约泛舟吧。臣女一定知无不言。”后面四个字,她说得极慢。 赫连赦垂眸看她,叶倾冉虽身材高挑,但是和男子比还是矮了一大截。他的眼底幽深,看不出一丝波澜。 “走了,改日。”过了半晌,赫连赦负手而去。 叶承宥叮嘱了几句,带着念来生离开了。念来生走前冷着脸盯着叶倾冉好一会儿,不过叶倾冉看也不看他,只顾着身侧的宓休。 “阿休,该醒了。没有危险了。” 第20章 安顿 宓休依旧闭着眼,他微微勾了勾唇,向叶倾冉的肩头蹭了蹭。的声音孱弱极了,说完还嘶了一声。 叶倾冉右手抬起,摸了摸宓休的脸庞,佯怒道“你是不要命。上次也是,这回又偷东西?”说罢她扶着身边的人掉了头,印象里那个无名医馆是在西边。 “不过是一顿打,不碍事,我习惯了。皮厚糙实。”宓休睁开眼,身子倚靠在叶倾冉身上,走得有些吃力。 叶倾冉望着街上的繁华,上京热闹富裕,却还是有不少像宓休这样食不果腹的人。她忽的说了一句“跟着我吧。” 宓休身子一顿,却不肯说话了。 叶倾冉想他应该是愿意的,接着道“上一回我去找过你,可是那个医馆陈老板让我们去城西找,但并没有人知道你。” 宓休俯下身子,叶倾冉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见他说“别去那里了,我这伤口自己会好。我跟你回去就好了。”想到上一回叶倾冉身边那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尧,宓休双手捏了拳,他羡慕嫉妒。 叶倾冉皱着眉,她突然发觉不妥。现下她在叶府里说话没有分量,况且宓休异瞳,要是叶夫人见到,岂不是要被吓得呼天抢地,给宓休送去官府。自己偷偷带他入府好像有点难,可这事她又不想让叶承宥知道。她的哥哥是个光明磊落藏不住事的,万一在叶夫人面前露出马脚,还是会被捅出来。思及此,叶倾冉深深感到有个自己的宅院是个很重要的事。 不过宓休既然不想去无名医馆,那现下他能去哪呢?天色已晚,叶倾冉决定先去找个地方给宓休住着。 走着走着便到了聚香楼。聚香楼门口此时正人来人往,叶倾冉思索了一下便搀着宓休向里走。刚要进门,门口卖花的姑娘笑了,开玩笑似的说“姐姐,聚香楼可不接乞丐啊。” 宓休低着头,他不能让人见着自己的眼。手里的拳头用力紧了紧。 叶倾冉瞟了一眼卖花女,见到聚香楼的小二迎了出来,小二弯腰笑着说“姑娘来了。” 叶倾冉点点头,她是知道聚香楼和赫连赦关系匪浅的,现如今自己和赫连赦有着联系,不想聚香楼已经知晓了。“可有休息的房间?这是我朋友。”叶倾冉回了一个笑。 小二连连点头,二话不说便带路。叶倾冉跟着他,又轻轻拍了拍宓休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上了四楼,小二便在一间房门口止步,他恭敬地说道“叶小姐,此处可保安静,小的先下去了。” 叶倾冉点头道了声谢,推门而入,此时宓休才放开扶着他的叶倾冉。宓休抬眼,将叶倾冉看得好生仔细。几日不见,先前男装的她英姿飒爽,而此刻他面前的女子,明艳绝伦,双目似星月,嘴角挂着淡淡的清冷笑意。离得不远,但是宓休觉得此人远在天边,他和她之间隔着重重千山。 “你这几日先住在此处吧。我现在不便带着你。我在将军府,如若将你带进去可能会被人发现。”叶倾冉弯起双眼,犹如熠熠星光,她接着道“聚香楼里吃喝住都会安排好的,你先养好伤,等过段时间我去城南买个宅子,到时候你帮我守宅院以作报答,如何?”说完,她笑意盈盈的,冲着宓休眨眨眼。 宓休点头,他似是不愿多言,慢慢别过脸。身上的伤痛蔓延开,可此时此刻更难过的是心口,有些沉重的喘不上气。他讨厌这种感觉,却不能控制住。 叶倾冉只当宓休今晚被吓到了,毕竟方才那个北狄人下的是死手。“你等一等,我去拿药给你敷一下。”她叹气,走出去找小二拿药。 宓休环视四周,左边靠墙处有张床,中间是饭桌,右边是一张榻,上面放着棋盘。他坐到榻上,手拿起一颗黑棋,原本无辜的眼神一收,变得凌厉。房间静悄悄的,少年口中念念有词“叶倾冉,阿满。” “小哥,请帮我保守秘密。”叶倾冉拿出一锭银子,塞给小二。 小二急忙推回,说道“小事小事,叶姑娘。您也是主子的人,聚香楼便是您的家。呵呵呵。” 叶倾冉作揖以示感谢,说“照顾好我朋友,这事我会和殿下说的,劳烦了。” 小二笑着说“那是自然,叶姑娘放心吧。”说完取出一个小黑瓶,递给叶倾冉,“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想来叶姑娘朋友的伤用的上,我去取来了。哦对了,房里的柜子里有干净的衣裳。” 叶倾冉再次感谢,那锭银子却怎么也送不出去。她只得回房,一进门便看见宓休趴在棋盘上。 “阿休。”叶倾冉唤了一声。走近一看,宓休倒是睡着了。 “身上有伤,还睡在这里,莫不是想再得一身病?”叶倾冉拍了拍宓休,根本叫不醒。 叶倾冉托起宓休,小孩子身形消瘦,倒是没几两肉,将他放到床上。一旁的衣柜里,有两件衣裳,叶倾冉拿出白色的那一件。 “宓休?”叶倾冉试探地叫了一句,宓休还是醒不过来。 叶倾冉脱下宓休身上的褴褛,映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深浅不一,新伤旧疾遍布全身。她看得出神,等上好药宓休已经睁眼看着她好一会儿。 “你醒了?疼不?”叶倾冉伸手捧住宓休的脸。瘦弱的少年眉眼绮丽,灰瞳添了些许神秘妖冶。 “疼。阿满留下来陪我可好?”宓休望着她,流波潋滟,眼里满是期待。 叶倾冉愣了一下,笑了笑,她揉着宓休的头发,说“这可不行,我不回去是要挨打的。明日再来看你。你腿上的伤自己上药。记住,只要待在房间里就好。” 宓休一动不动盯着叶倾冉,半晌才开口“嗯。” 叶倾冉起身,为宓休盖好被子,再三叮嘱他不要出房门。宓休点头答应,几次欲言又止。叶倾冉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也不逼他,说自己这几日都会来,要他好好休息。 走出聚香楼,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噤若寒蝉。叶倾冉不明所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只见她连忙低头。 “小冉。” 转过身,只见叶承宥站在不远处眼中含笑,他道“回家。” 叶倾冉点点头,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卖花女。这个做情报交接的似乎对叶承佑很害怕?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哑口无言。 叶承佑走在前面,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叶倾冉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一见到宓休便会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从第一次见面就是。 方才宓休想问的,其实也是她自己都搞不懂的问题。她很关心他。 她承认宓休的灰瞳世间上独一无二,可这不足以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救。仿佛又想起了初见他时与他的灰瞳对视那会儿,叶倾冉的眼前出现了几幕从未有过的“记忆”。 她好像看见了自己。不过不是现在的自己,看模样应当二十多岁了。 虽说跟着师父学过占卜,通晓阴阳。但这样的事情她从未碰见过。对了,不止宓休。 赫连赦也是的。 那日和赫连赦双眼相望时,叶倾冉的脑海里也有几副画面。看不真切,总觉得是很糟糕的经历。 越想越觉得这不简单,可是如今狄镜尧和师父离开,这次并没有说去哪里。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了。 正思忖着,叶承佑问她“小冉,你是不是在外受过很多苦?” 叶倾冉回过神,不明所以,她走上前“为何这样问?并没有啊。” “刚刚那个小乞丐……你竟然这么关心他。哥哥虽然救了他,但是为了维护秩序,可你却不着痕迹地抱着他。小冉,你不觉得脏吗?”叶承佑皱眉,看向叶倾冉。 叶倾冉歪着头,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沾上了一些污秽。她答道“哥哥你说的是什么话?一个孩子奄奄一息,如若还要顾及弄不弄脏衣服,却不及时救助,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痛死吗?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叶承佑被说得羞愧,他倒是没想到叶倾冉的觉悟如此之高。身为贵胄,与平民本就没有任何交集,他是叶小将军,治安问题自然是他的职责。但是要他这么上心地去给一个街头乞丐找人医治,他确实没有想过。 七年一别,他的妹妹真的不一样了。 第21章 同乘 昨夜的种种表现好像令赫连赦有了介怀,先是出手打断了北狄大汉,再是莫名的对一个小乞丐上心。至于叶倾冉想让聚香楼小二好好保守秘密这回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照做。毕竟赫连赦是主子,将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乞丐安顿在那里,这事说大不大,但也算得上怪异。 虽说师父和尧叫他主子,但是他们好像并没有透露出效忠于赫连赦的意思。于叶倾冉而言,赫连赦最多算个可合作的人。到如今,他是否知道自己便是真正的叶倾冉呢?一个皇子,打主意打到叶将军府来,莫不是想拉拢重臣吧? 叶倾冉一早起来,招呼檀儿为自己梳妆,今日还要陪哥哥去相亲呢。看昨晚那情形,冯子溪看都不敢看一眼叶承宥,满脸小女儿家的娇羞。想来冯小姐那边是愿意的,只不过叶承宥似乎压根看不懂这回事儿。思来想去,先问问他的意愿,否则神女有意,襄王无心,既无缘分便要早早说清楚。 叶夫人原本请张嬷嬷管教叶倾冉,不料昨日张嬷嬷阴阳怪气地对自己,又说叶倾冉天资聪颖不用再学。虽说心中不快又有些怀疑,但是张嬷嬷也不应该会开这个玩笑。昨日已经提点过了,和冯家的赏梅之事。 “去看看小姐那边,让她打扮得体些。可不能第一回带出去就落了面子。”叶夫人微微皱眉,今日一早起来,右眼皮一直跳。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该不会要出什么幺蛾子吧? 冰儿应了声便出了房间。 “檀儿,你这手艺可以啊!”素雪楼内,一道清丽的嗓音滑落了几片积雪。叶倾冉对着梳妆台,侧着身子转动着脑袋,欣赏着檀儿刚梳好的百合髻。她和尧还有师父一起,可曾有过这般精致的闺阁生活?平日里随手绾个发,或者男装时戴个束发冠,这样的发髻可真是头一回。 “奴婢这是闲来无事,光琢磨这些活计罢了。”檀儿听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日里可没人夸过自己,小姐真是好,仅仅一个百合髻便赞不绝口了。以后她可要梳更难更漂亮的发髻才好。 “如此一来,便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了。要戴这个吗?”叶倾冉拿起一对翡翠耳坠,晃了两下。“可是我没有耳洞啊,莫非要先扎两个孔?”叶倾冉蹙眉,有些嫌弃,麻烦死了。 “那不要戴了,小姐可以戴这个簪子。”檀儿指了指一支翠色梅花簪,接着她又道“小姐今日穿件粉白色衣裳吧,雪色梅色相衬得更美了。” 叶倾冉点头表示同意。 正要更衣,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冰儿,她立在门口不入,浅浅福了福身,说道“小姐,夫人让你好生打扮。” 叶倾冉淡淡扫了一眼冰儿的鞋,上面沾着冰水,已经渗进去一些水,鞋面颜色变深。“放心吧,定不会驳了叶府面子。”她转回去看镜子,伸手调整一下簪子的高低。说完便打发冰儿走了。 檀儿进里屋翻出两件衣裳。一件是银白金丝镶边的粉色大袄马面裙,另一件是粉梅色雪狐毛衣,叶倾冉选了后者。 拾掇了半个时辰,叶倾冉总算过了檀儿这关。“臭丫头,对小姐指点起来了。”叶倾冉嗔笑调侃道。 檀儿缩了缩脖子,吐出舌头来,淘气的样子像极了孩童。 门外来了人,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只听得来人清亮的叫着“小冉”。 叶承宥踏进门,其身外着黑貂斗篷,内里穿着金丝线黑色对襟袄背子。近身看清叶倾冉的样子,他不由得一愣。 许久,叶倾冉和叶承宥大眼瞪小眼。檀儿揪了揪叶倾冉袖口,心说这会儿也太尴尬了,虽然她技艺高超,但是大少爷也不能这般,像是认不出小姐的样子。 叶倾冉咳咳两声,倒是害羞起来,说“哥哥,别再瞪着我了。” 本来这副模样就有点不适合她,作为一个江湖侠客,扭扭捏捏的小女人姿态与自己原本就不搭,眼下叶承宥的样子看得她愈发不好意思了。她垂头,双手紧紧拽着上身袄子下摆。 “有些不习惯,这样也好看。我妹妹怎样都好看。”叶承宥轻笑一声,掩饰一丝尴尬。 “何时走?”叶倾冉抬眸问,双瞳剪水。 叶承宥将视线落到叶倾冉发髻上的梅花簪,说“快了吧。一会儿母亲让你和我坐一辆马车。” 叶倾冉点头,暗自窃喜。不和叶夫人坐一起真是谢天谢地。她小时候本没什么感觉,如今又是出府七年,和叶夫人的关系比冰还冰。她还记得那一年偷听到,叶夫人哭着闹着,和叶将军吵架,嘴里骂着自己是天煞孤星。否则一路无言,给双方都找不痛快。 叶倾冉没成想冯家的马车直接停在叶府门口。叶夫人和冯夫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交攀着手就上了车。而叶倾冉和叶承宥作为晚辈,自然和冯子溪一车。这也太故意了吧。总归还有个女眷在,叶承宥和冯子溪被隔开。 “叶小姐,听闻你刚回来。可有去过这上京好玩的地方了吗?”冯子溪似是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叶承宥,又生怕被发现,随即低下头。 “不曾。还未出过府。昨晚正想去泛舟的,被耽搁了没去成。”叶倾冉答道。 “如此啊,沈梅苑也算得上一个好去处。今日叶小姐应当好好观赏一下。要我说黄香梅一绝。”冯子溪抬头看着叶倾冉,眼里一下子有了光。 “我倒是更喜欢红梅。艳若桃李,灿若云霞。”叶倾冉说着,弯起了眼角。 “这倒是我看走眼了。我以为像叶小姐如此脱俗之人,会钟情于白梅。”冯子溪认真地看着她说道。 “更无花态度,全有雪精神。喜梅的都是脱俗清雅之人,冯小姐谬赞。”叶倾冉浅浅地笑了一下,说完便闭眼凝神。她不想再和冯子溪说些恭维无聊的话了,冯子溪有些没话找话,叶承宥坐车上开始就假寐,一言不发,光是自己一个人在讲。想到这里,叶倾冉伸手掐了那个装睡之人的腰,那人明显一激灵。叶倾冉勾唇坏笑,立马又恢复原状。 一路上两人假寐,冯子溪时不时偷看叶承宥,也乐在其中。每每察觉到被注视的目光扫过来,叶倾冉便捅一下叶承宥,有些幸灾乐祸。叶承宥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漆黑的眼微张,却和偷看之人撞了视线。冯子溪脸一下子通红,羞得想钻进去木板上的缝。叶承宥淡淡看了看她,将车帷掀开,他们已经快到沈梅苑了。 第22章 山贼 “风吹进来了,好冷。”叶倾冉缓缓睁开眼,目光也随着叶承宥看去。今日未曾下雪,但是路上积雪还是厚厚一层。阳光穿过树枝洒下来,给白雪镀了一层光。 冯子溪闻言也探了过来,她害羞地不敢再看叶承宥,瞧见外面说道“快到了,沈梅苑其实有些偏。这里是东郊,往日还是有骁骑营的人巡逻的。”说完,她像是意识到不对,吞吞吐吐道“叶小将军应该知道。” 叶承宥侧着脸,并没有转过去看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今日怎么没人?这一路怕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叶倾冉放下帷幔,吸了下鼻子,转回身子坐正。 叶承宥随即也跟着转回去,他伸手摸了一下叶倾冉被风吹乱的碎发,说“这段日子,王统领要亲自操兵,大概是把人叫回去了。” 叶倾冉皱了皱眉,半是玩笑的说“那不会有山贼吧?” 寻常百姓哪有什么闲功夫跑到郊外赏梅花,况且这路也不好走,显然来的都是有空有钱的不寻常人家。往日是有官兵在,肖想之辈也不敢胡来,可今日像他们一行人,一个叶将军府,一个翰林院学士,皆是显贵,他们坐的马车就气派非凡了。万一来个劫财劫色,或者绑架勒索,既逃不走,又打不过。叶承宥和自己都会武,自保倒是不难,只怕遇上人多势众的,双拳难敌四手。 想着,叶承宥将手覆到叶倾冉手背上。他笑道“可别乌鸦嘴了。哪有不长眼的山贼敢劫将军府的?” 冯子溪原本脸色苍白,听了这番话后,舒了一口气,也笑着说“是啊叶小姐,别想得太多,沈梅苑我来过几回的,一向平平安安的,况且这几年也没听说过这里出过事。” 叶倾冉眯眼,心想闺阁中的小姐总是胆子小些,她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我只是随口胡吣的,冯小姐不要担心。我哥大小也是个骁骑营的小官,武功高强,有他在也不会有意外。”说完,叶倾冉看向如入无人之境的叶承宥,盯到他看过来,她眨了一下眼,扬眉坏笑。 冯子溪低头,声音软绵绵的,说道“有叶小将军在,定是……不会出意外。” 叶承宥狐疑地看着叶倾冉,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推给别人了。还未开口问,只听得叶倾冉又说道“冯小姐昨晚惊鸿一瞥,倒让我一个朋友念念不忘。” 冯子溪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她又看了一眼叶承宥,不知所以。 叶倾冉说“念来生,你认识的吧。昨夜见了你以后和我哥说话三句不离你。” 叶承宥憋不住笑,噗嗤一声,他觉得失礼,将右手抱拳放到唇边又咳嗽两声。 冯子溪连忙道“叶小姐可不要开子溪玩笑了。念公子……小女不敢肖想。”又似乎是恳求,她可怜地望着叶倾冉。 叶倾冉心想,哥哥没看上冯子溪,对她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本来自己想搭线给念来生的,看来这个也不成。 叶承宥斜了一眼叶倾冉,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念来生在上京的名号如雷贯耳,一是因为他的天姿绝色,二是他纨绔不化。虽然他清楚后者是念来生有意为之,可外人不知内情,只知晓念家公子不学无术,风流成性。于未出阁的世家女子而言,即便男子再英俊,品行不端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叶倾冉撇嘴,她心想,不是你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给她尴尬了一路吗?念来生不是挺好? 此后车里沉默,无人再讲话。 马车突然急刹,随之而来的是马的痛苦嘶鸣。叶倾冉身子不受控制,直直栽倒在叶承宥怀里。冯子溪差点磕破了头,所幸双手抓住了木头。惊魂未定,叶承宥拍了拍叶倾冉,正欲下车查看,只听见一声尖叫。 “啊——” 是叶夫人。 叶承宥顾不得其他,回头对着叶倾冉说道“不许下车!”说完他掀开帐子跳下车。 叶承宥看见他们的马受了伤,前左蹄中了箭。而叶夫人和冯夫人所在的马车也是如此。有人埋伏他们,到现在为止却不露面。 赶马的小厮已经吓得双腿直哆嗦,这要是碰见没人性的山贼,恐怕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母亲!” 叶承宥跑向前面,掀开帐子,此刻的叶夫人和冯夫人已经面色惨白。冯夫人一见来人,便开始哭,问道“叶公子,子溪可还好?” 叶承宥答道“冯夫人放心,冯小姐无碍,和我妹妹还在车上。” 叶夫人双手抓住叶承宥的两只胳膊,说道“宥儿可有法子?山贼要我们的命还是要钱?要钱便让他们开价,只要我们平安,多少银两都无所谓。” 叶承宥把手放到叶夫人手上,安抚道“还不确定是不是山贼。母亲不必担忧,宥儿一定拼死护住你和小冉。” 冯夫人一听哭的更大声了,自言自语道“可若是贼人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那可如何是好?我的错我的错,赏什么梅啊?我死了倒无所谓,可怜我的溪儿,她还小,连亲都未成……” 叶夫人一脸嫌弃,此时此刻还在提这个,妇人之仁。无论今日这梅赏不赏得到,这门亲事都不可能了。 叶承宥回过身,环顾四周,此处在树林里,偷袭者用箭,并不直面出来,想必人手不足。现在跑可能是最佳时机,因为他也不知道贼人有没有去招呼人手。如若来了人,他们便可以包围他们。可是此次出行,除了两个马夫和自己,其余皆是女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被伤到……不行。 叶承宥今日连剑都未带,赤手空拳的,一想到母亲和小冉要受到伤害,他的双眼染上怒意。 “哥哥!”叶倾冉纵身一跃,跑了过去。 叶承宥皱眉,怒道“你下来干什么?回去,知道多危险吗?” 叶倾冉伸手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她拿出一个荷包,摇了摇,四周很安静,只听到钱撞击的声音。 叶倾冉开口笑道“好汉饶命,这有些银子,如若不嫌弃可以拿走买个三瓜两枣充饥,天冷加衣,要是嫌少,我去问问别人还有没有,都奉上!好汉若是同意,我便将银子都放地上,你放我们一次,来日报我叶倾冉姓名,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树林里有簌簌的落叶,一阵风吹过,又落了几片雪。 叶倾冉接着道“落草为寇,若是不得已而为之,便是有苦衷,世人皆苦,你们不为难我们,我们也当此事不曾发生。绝不报官,我叶倾冉言而有信。我们是叶将军府上的,叶将军为人刚勇,我边上的是叶将军之子叶承宥,言出即行,好汉不必担忧。” “可好?”叶倾冉说了一大段话,却唱独角戏一样。 “给个表示,同意便应一声!”叶倾冉伸出手平行于肩,又摇了几下荷包。 一支箭“嗖”得一下飞过来,穿过荷包,将其射到地上。 好狠的力道! 叶倾冉失神,笑着说“在此多谢好汉的不杀之恩。”说着她的手摸上了叶承宥的腰间,取出了他的黑色荷包,掂了一下分量不小。 “那这份也给你!”叶倾冉向前两步,将荷包放地上。 叶承宥见她给自己使眼色,便先去看叶夫人。马是不能再跑了,他们只能自己步行。沈梅苑有小憩的地方,也有几户人家,这里离得近,他们走过去便好。 下车后叶夫人已恢复正常,只是她的目光不停地扫过叶倾冉。冯夫人安全后先去确保冯子溪好不好,母女相见又是一顿眼红。 叶倾冉催着大家快走,说一会儿贼人言而无信。这才让冯夫人消停。 树林里,随着脚步声离去,两个人影冒出来。 “二哥,那个姑娘还挺有意思的。”一人快步走上前,拿起地上的两个荷包。“若是她知道我们只不过虚张声势而已,她会是如何反应。” 另一个男子盯着地上的那支箭,凤眼微翘,说道“她知道。” 第23章 敬家姐妹 沈梅苑位居上京城东郊,环山多草木,是前朝李宰相修建。 叶倾冉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到达沈梅苑。冯夫人一路上想要找话题,不过叶夫人并不想搭理她。 冯夫人见沈梅苑前有几人恭敬地候着,瞬间眼睛一亮。她语气也跟着欣喜起来“叶夫人,那是我们冯府的人,昨日便让他们提前过来守着。” “哟,那冯夫人还真是未雨绸缪。”叶夫人说。生平过得稳稳当当的,今日却遭了劫,叶夫人可不会忍着,不悦之色挂在脸上。 “哎,是我不对,早知道有这帮鼠辈,此次出行我必要带家丁护卫的。只是多年来我都是如此独自过来,并无不妥,因此让叶夫人和两位小辈遭了罪。是我的纰漏,叶夫人大人有大量,还望饶了我这不懂事的人。”冯夫人拿着手帕就要擦拭眼角,一副柔弱的模样。 叶倾冉看了一眼沈梅苑,矮墙一堵隔开一院子梅色,放眼望去看不到头。 等候着的几个伺候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为首的黑皮中年男子先是诧异,开口问道“夫人这是?” “遭了山贼,真是惊险。你们昨日过来时有遇见此事吗?”冯夫人面对下人,又恢复了一贯的夫人做派。 “小的们昨日前来并未听闻。昨日来的陈侍郎夫人和黄御史夫人也是安然无虞前来的。”男子低眉顺目说道。 “你们可乘了马车过来?让我们先回去。”叶夫人黑着脸,问那个男子。 男子抬眼看了一眼冯夫人,只见冯夫人挤眉弄眼,他心下了然,说“小的们没有备马车。” 冯夫人吩咐道“快些去备茶,给叶夫人压压惊,来了沈梅苑,哪有不赏梅的道理?” “我是没心思赏梅了。我就是一个俗人,比不得会风花雪月的。”叶夫人语气生硬,好似吃了头牛。 众人听完皆是沉默,冯子溪拉了拉冯夫人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惹了叶夫人。 叶夫人,少时长在江南,家里经商,家里对她的期许是不求大富大贵,小富即安就好。商人也不注重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不想着将叶夫人送去给当地做官的当小妾。叶夫人也不争气,年幼时只会爬树偷鸟蛋,是以她一开始跟着叶将军来了上京城很是忐忑。 上京的太太们,显贵的多是簪缨世家,一般的官夫人也都是大家闺秀。贵夫人之中也会举办茶会、花会,叶夫人只觉得去了也是丢人现眼,只推脱身子不好,不怎么去。此次冯夫人来邀,一来是她确实也为儿子的亲事着急,二来是她知晓这个冯夫人和她一样,也是小地方出来,不像那些生在天子脚下,自视甚高的夫人们一样。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冯夫人给她的印象极差。有些市侩不说,那股子小家子气最令她厌烦。这几个时辰里,叶夫人对她的态度转变太快,她心里头已经否决了冯子溪。哪怕女儿是贤惠的,但是和冯夫人打交道,让叶夫人不舒服极了。 叶倾冉知道叶夫人的脾气,不喜欢当即会表现出来,但是现在再回去也不知那伙打劫的还在不在。总不能刚脱险又往回跳吧? “今日天气好,天都是湛蓝的。想必晚些时候会有其他人过来赏梅。母亲不必焦躁,到时再请那些方便的马车搭我们一程便好了。”叶倾冉微微一笑,挪开眼不和叶夫人的眼睛对视。 “也对。其他府上的夫人应该会带着侍卫,那山贼想下手也没有机会。”叶夫人听完叶倾冉的话,这才舒了一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 冯夫人正想说些什么,被冯子溪阻止,她摇头看着冯夫人。 “宥儿,你带着小冉去逛逛吧。既然来了,不走走可对不起你们今日付的银两。”叶夫人说完径自走向最近的一间屋舍。 冯子溪呆住,一双大眼楚楚可怜地望向叶承宥。叶倾冉出于好心,便开口让冯子溪一起。这才让她恢复脸色。 冯夫人急忙追上去,一边又叮嘱冯子溪,带着叶公子好好转转。 叶倾冉叹气,这冯夫人锲而不舍,真是勇气可嘉。刚刚叶夫人那张臭脸,换做一般人此番赏梅的目的也就点到为止了。可冯夫人倒好,好歹是个养尊处优的翰林夫人,竟然丝毫不生气。叶倾冉不理解,莫非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如果和叶将军府结成亲家,这桩婚事确实是冯家高攀。可是叶夫人怎么会答应?按理说上京好人家这么多,给叶承宥说几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应当也不难,叶倾冉实在是想不通。 冯子溪唤了一声“叶小姐,走这边,往前一直走便是红梅。” 叶倾冉点点头,转头看向叶承宥,见他心不在焉的。 “怎么了哥哥?花美人美,看晃眼了?”叶倾冉低声笑着说道。 叶承宥伸手给了个爆栗,叶倾冉连忙按住头喊着“疼!” 叶承宥扯开嘴角笑了笑,说“叫你胡说八道。还敢不敢了?” 叶倾冉做了个小表情,一副我还敢的样子。 走在前方的冯子溪不时回头,她抿了抿唇。一路走来,她看的明白叶公子也是活泼的,只不过在她面前却表现得冷漠无情,想来叶公子对自己无意。她的眼底滑过一丝失落。心底默念“父亲,女儿无能。” 叶承宥和叶倾冉玩够了,收手又端起架子来。他现在心里门清,冯家想和叶家攀关系。冯家在朝中并无根基,这点和叶家是一样的。朝中武将只有叶府深得皇上重用,不少人在观望,因为武臣的变数太大,也因此,惯会趋利避害的“官油子”们可不敢随便与叶将军府搭上关系。 皇上一道赐罪圣旨,哪怕是一品官员,也会株连九族。父亲建功立业,战功赫赫。此番边境战乱又镇压有功,有消息说,此次还俘虏了不少北狄猛将。看样子,这个人精冯翰林已经闻到了一丝风吹草动,皇上这回应该是要有大封赏了。 辅国大将军再封,岂不是大将军了?叶承宥暗自得意,真不愧是我老子! 叶倾冉注意到一旁的叶承宥在傻笑,嫌弃地捅了一下他的腰,不料叶承宥来了一句“敢冒犯本少将军?” 清亮的少年音滑过枝叶,一抔雪掉落下来,正好砸到少年的头。 叶倾冉发出大笑声,只见旁边的少年窘迫,却板着一张脸,伸手去拨弄头顶上的雪。 巳时已过了一大半,沈梅苑倒是迎来了一批新人。马蹄声踏着雪靠近,听声音不止一两辆。 靠边停稳,为首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俏皮的青色倩影,随后她抬手扶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下车。后面三辆马车上的女眷们也都下来。一时间谈话声渐起。 来人将一切打点好,也都涌进沈梅苑。几个年轻女子都颇为稀奇,她们是头一回来,见此美景,皆是赞叹不已。其中有个中年妇人开口喝了一声,年轻姑娘们便缄口不言。 老妇人回头瞥见身旁年纪小的女孩一直低头看着地上发愣,不禁佯怒,说道“看来妍丫头是不想陪祖母这个老家伙出来的。这么好的梅花也勾不起你的兴致。” 女孩身上的青色罗裙短袄衬得她肤如凝脂,一听这话抬起头,收回原本心不在焉的模样,咧开嘴笑着,说道“哎呀祖母,研儿只是担心父亲和大哥。近来他们好像触了圣上霉头,听说龙颜大怒,这不今日又将人提过去训了。” 老妇人收起假装起来的怒意,眉目温柔地看着她,叹了口气,说“我们妍丫头可惜了,要是你那不成器的二哥三哥能和你一样,我们敬家何愁啊!” 敬妍赶忙摇头,说道“祖母又打趣人。研儿只是不忍父亲和大哥日日忧心,却还是……” “研儿。”老妇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得落在雪地上“我们敬家祖祖辈辈都是诤臣。君有诤臣,不会亡国。父有诤子,不会败家。于你父亲和大哥来说,谏言良策是他们立命之责。” 君有诤臣,不会亡国。 好一个碧血丹青的敬家。 叶倾冉听见老妇人掷地有声的言语,不禁感慨。家国山河,有忠臣直言为幸,朗朗晴天下,尚且表了这样一份清白的心意,不知这个敬家是什么身份呢? 见叶倾冉面露难色,叶承宥轻声说道“都御史敬大人,还有其长子都是烈火轰雷的言官,脾气倔的跟驴一样。” “嗯?正二品的言官?”叶倾冉惊讶地问道。 “对,敬家算是开国元勋,祖上便是太祖皇的言臣了。敬家一派只出文臣,百年来家风凛正,二品官职并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叶承宥看着不远处的一群女眷,又说了一句“不过这一辈嘛,阴盛阳衰。” 叶倾冉抬手抖落眼前的梅花上稀薄的雪,听到雪落下的声音,压低着声音说“还好意思说别人,我们叶将军府也就两个男丁啊。拓儿尚且年幼,你看母亲这不是急了吗?你倒是争口气为将军府开枝散叶啊。” 叶承宥被呛得说不出话,咬着后槽牙,但是半天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冯子溪独自在不远处赏着梅,正伤怀着,有人却喊了她的名字“冯家小姐冯子溪吗?” 冯子溪顺着声音看去,三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正打量着她。 她点了点头,有些疑惑,问道“各位姐姐是?” 穿着橘色绫罗袄裙的一位少女说道“我们是都御史敬家的。前几回在宴会上打眼过冯小姐,还以为认错了。” 冯子溪笑笑,还未回话,只听见有人朝着叶倾冉问起“咦?这位仙姿玉质的小姐是哪位?怎的从未见过?” 橘色少女看见叶承宥,恍然大悟,她笑着说“这位肯定是叶小姐了。叶公子失散多年又找回的妹妹。” 另外两个少女“哦”了一声,偷偷望着叶承宥,露出娇羞之色。 冯子溪的神色慌张,有些不知所措。她心口一紧,敬家的小姐一个个都气度不凡,容貌昳丽,自己与她们一比较,相形见绌。 叶倾冉收回抖雪的手,却见那个老妇人身边的青衣少女也走了过来。 “姐姐们,杵在这做什么呢?哦,冯小姐啊。”说完她给冯子溪一个笑。她转头看到叶承宥时,先是一怔,随即又把目光投向叶倾冉。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以前我从未理解书上写的姑射神人是何意。今日见到叶小姐,我才知道这世间真有如此脱俗出尘的美人。” 叶倾冉被夸得有些懵,她反而不好意思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说呢?从她记事起,在叶府的日子里,叶夫人并不会很亲昵地对她,她只有在外和叶承宥玩闹的时候,被外人夸赞,最多一句“长得像瓷娃娃”。而后跟着师父,她几乎不出门,出门也是打扮成男子,故意丑化自己。还有狄镜尧,他甚至从未将自己当成一个女孩子。她还记得檀儿第一次见她时呆住了,但她是个笨丫头,舌头打结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此番同龄人的溢美之词,让叶倾冉有些飘飘然,或者说,她很受用。 叶承宥掐了她一下,嘴里哼了一声,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叶倾冉笑了,回看敬妍,她好像年纪更小,或许才十一二岁,长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她想了一下,开口说“敬府的小姐才是袅袅聘婷,让我这个没见识的开了眼。” 几个女子笑了出来,几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融洽。 “研儿,祖母呢?”橘色少女问道。 “妙姐姐,祖母说这会儿想去找个地方坐坐,让姨娘牵着去了。她说一会儿给我们备糕点去吃。”敬妍答道。 敬妙点头,扭过头和身后的敬娴敬姝说了两句话。 冯子溪抬眼看着敬妙说“敬小姐,我母亲也在,还备了茶,到时可以一起。” 敬妙表示感谢,便拉着敬娴敬姝去赏梅了。敬妙说了句客气话要走。不过三人离去时,眼光不自觉都扫了一眼叶承宥。 叶承宥一身黑衣,剑眉英挺,他负手而立,脸上还存留着少年人的稚气未脱,但他身材魁梧,有着成年男子的刚毅坚挺。 不经意间,敬娴和敬姝皆红了脸。冯子溪的手死死抓住袖口,节骨分明。 叶倾冉轻咳了一声,闭了左眼,拿睁着的右眼瞅叶承宥,一脸笑意,她幽幽说道“原来沈梅苑里的桃花也是一绝啊。” 此时,敬妍也不自然地别过头。或许是她离得很近,听见了叶倾冉说的。不过,她还是努力竖起耳朵,想听到那人的回应。 等了许久,总算听见了一句“你哥哥孤芳自赏。” 第24章 劫匪 敬妍向着叶倾冉,缓缓而来,头上的金步摇岿然不动。叶倾冉心叹,不愧是簪缨世家的女子。金饰挑人,敬妍年纪尚小,戴在她身上并不突兀。叶倾冉好好打量了一番,只见眼前的少女唇不点而红,眼如水杏,她举止娴雅,唤作妍,人如其名。 “叶姐姐。”敬妍开口道,微微一笑。 叶倾冉见她停在半丈远的地方,转头看了一下旁边走神的叶承宥,笑着说“敬小姐走近些无妨的。我哥哥呆头呆脑,想来也不会做出无理之举。” 叶承宥听见提到了自己,从沉思中惊得回过神,疑惑地看着叶倾冉,说“你说什么?”接着他故意抖落边上的梅枝,落了些雪,掉在叶倾冉身上,等到受害者再抬头瞪过去,发现始作俑者正准备逃之夭夭。 叶倾冉气的,抓起一把地上的雪,揉成雪球,对着叶承宥便扔过去。 敬妍捂嘴低低地笑了一声,说“叶姐姐,你和叶小将军关系真好。” 叶倾冉见自己扔中,也觉得过了瘾,瞬间不气了。她回过身问道“敬小姐好像也有哥哥吧?我以为全天下的哥哥都是这副德行。”还别说,狄镜尧也是,贫嘴也就算了,有些时候非要动手。 敬妍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她低头看着雪,说“我有三个哥哥。大哥和父亲一样,一天天板着脸。二哥三哥自是有红粉知己玩闹的。”况且,她并非嫡女,在府上的亲情也很淡薄。 叶倾冉走到敬妍身边,握住她的手,笑道“我看你怪聪明的,又叫我姐姐。那以后我们便做姐妹吧,正好我没有妹妹。” 敬妍瞪大了眼,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叶倾冉还真是没架子啊。 叶倾冉接着说道“既然你是我妹妹,那——叶承宥!看见没?这也是你妹妹!”说着,她牵起敬妍的手,举到头顶对着不远处的叶承宥摇了摇。 敬妍瞬间脸红,两只耳朵也跟着泛出红晕。 叶倾冉心头一惊,这该不会也是朵桃花吧?可是敬妍还小。 听到叶倾冉说的,冯子溪有些黯然,一个人装作看梅的样子太久了,以至于令他们都忽视了自己的存在。 “冯小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冯子溪身子一顿,是叶承宥。她原本想说自己很好,可是话到嘴边,她犹豫了。 叶承宥见冯子溪不说话,拧起了眉头,心想她是不是被冻得。他望向叶倾冉,此时她正和敬妍勾肩搭背。想了想在这里也不会出什么事,便对冯子溪说“要不要在下送你回去?” 冯子溪心中早已小鹿乱撞,她低下头,答了声好。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这会儿离入口还是挺近的,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出去。冯子溪跟在叶承宥身后,看着男子伟岸的身躯,心中原本熄灭的火又燃了起来。于冯家而言,叶承宥是个很优秀的结亲人选。世家子弟中,沉迷酒色的,游手好闲的,玩物丧志的,比比皆是。有传闻说叶将军府的公子也是风花雪月之人,可是百闻不如一见,眼前人器宇轩昂,身上的气息让人很安心。冯子溪不懂自己这算不算喜欢上他了,但是比起其他人,她现在很希望自己能嫁给他。 叶承宥的步子很大,冯子溪在后面跟着有些吃力,在雪地里行走有些困难。 “啊!”冯子溪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扑进了叶承宥后背。叶承宥的斗篷被冯子溪扯了下去。 叶承宥回过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摔倒在地的人,神色平静。冯子溪有些慌乱,可是身上好痛,膝盖应该摔得挺严重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冯子溪双目噙着泪,心中懊恼不已,又出丑了。 她不想再看着叶承宥,低下头去,却见一只大手伸到自己面前。她惊讶地抬眼,只见叶承宥露出淡淡的笑。冯子溪的心一上一下,她死死盯着男子的手。 “能起来吗?”叶承宥问,可是在他的语气里听不见担忧。 冯子溪触碰到了大而温暖的手掌,使了一把劲,站了起来。“嘶——”腿部挺疼的,应当受了伤。 叶承宥却仿佛没有听到,他只是目视前方,为冯子溪搭了把手。有意的疏离,令冯子溪大失所望。其实她也不是不能走,可按着以前看的话本子里面的情节,这会儿正是英雄救美的时候。思绪飘得很远,冯子溪勉强地一瘸一拐地走下去。 两人一路保持沉默,每每冯子溪想开个头,一看见叶承宥冷峻的侧脸,眉头紧锁,她就悻悻住嘴。叶公子此时是恼着的。那他是在恼自己吗?冯子溪眼色一暗,只好安静下来。 远远迎过来两个下人,其中一个是老妈子。她一过来,便主动搀扶起冯子溪,大声呼喊道“哎哟,我的小姐是怎么了?摔哪了吗?夫人可不得心疼死哟!” 叶承宥放开了手,冯子溪只觉得身子一倾,转而趴在老妈子身上。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说道“多谢叶公子了。回去将叶小姐接回来吧,快午时了,下人也要备好午膳了。” 叶承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冯子溪眼一红,即便是如此,叶承宥对自己还是那般。眼泪忍了一路,此时伴着疼痛感一股脑儿地冲出眼眶。 沈梅苑的梅花迎风招展,雪覆梅色,摇若轻颤。远处似乎跑过来一个人影。再过一会儿,叶承宥总算看清楚了,那一抹橘色身影,便是敬妙。 敬妙一路连跑带颠,不时回头望。她看见远处的黑色身影,身形挺拔,顿时觉得有光。敬妙带着哭腔,朝着叶承宥大喊“叶公子!叶公子!救救我妹妹!救救叶小姐!” 叶承宥身子一震。不是就离开了一会儿?出了什么事?记忆里,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又如同梦魇一般,强行涌入脑海。 “小冉!” 叶承宥起步生风,一个箭步便从远处跑近了。他慌了,一把抓起敬妙的手腕,攥得很用力,语气冰冷,问道“发生了何事?” 敬妙的手生疼,她也知此时叶承宥听不进其他的,咬牙切齿地说“方才,我和敬娴敬姝玩闹,偷偷躲到一边。接着有三个蒙面人,挟持了她们!他们手里拿着刀,我吓得不敢说话……却听见叶小姐喝住他们,蒙面人打晕了敬娴和敬姝……还想对叶小姐出手,叶小姐最后和妍儿也被抓去了。” 敬妙说完,叶承宥放开了手,他径直向里头走去,没几步就换做跑。 雪地滋滋作响,脚步声渐渐消失。明明是午时了,太阳光照耀大地,叶承宥却觉得阴冷无比,从头到脚都是。 “叶姐姐……” 沈梅苑的一片梅花林,因着积雪银装素裹。敬妍望着前方的两个蒙面人,一人扛着一个女子。正是敬娴和敬姝。她们方才哭闹个不停,因此被直接打晕。而蒙面人只剩下一个,也就是此时跟在叶倾冉和敬妍身后的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把腰刀,见敬妍发出声音,刀鞘一出,吓得敬妍不敢再出声。 男子露着一双阴冷的眼,冷哼一声,说道“别耍花招,我的刀可不长眼。”说完,他将刀收回鞘,双手交叉把刀贴在左臂。 叶倾冉回手握住了敬妍,示意敬妍不要害怕,她觉得奇怪,一天之间竟然能遭遇两次这等倒霉的事。不过看样子,这一拨人和上午的不是一路。此三人身材矫健,并且手指间都有茧子,想必是长期练武之人。而他们既然知道蒙面,那就是打着抢劫的名头犯罪。是要如何呢?要钱?还是压寨夫人?叶倾冉晃了晃脑袋,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呢? “大哥,我不明白。”叶倾冉侧过身嘿嘿一笑,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少女模样。 男人眯起眼看向她,虽然心里暗叹叶倾冉是个美人,但是依旧作出恐吓的样子。 叶倾冉回过头,好家伙,软的也不吃,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于是叶倾冉放弃了耍滑头,万一一会儿真被他砍一刀可不行。如果就自己一个,逃跑的胜算不小。不过,除了身边的敬妍,还有两个一动不能动的。总之不能轻举妄动。否则身后的男人趁她不备一掌拍晕她,那到时候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地上有雪,他们一行人的痕迹肯定是抹不掉的。但是他们走的不是大道,而是梅树间的空隙之路。即使叶承宥发现自己不见,敏锐地意识到她出事了,但是没有标记,他要找到自己也要费一番功夫。 叶倾冉想着事,正回过神,愣了一下。还少一个敬妙,她没有在。所以敬妙看见她们被绑走了吗? 叶倾冉灵机一动,自己得想个法子拖一下时间,这样哥哥可以尽快跟上。想着,叶倾冉故意脚下一滑,摔倒前顺手拉着敬妍。两人“砰”的一声直直躺在雪地上。 “嘶——”敬妍猝不及防,摔得很惨,她的右手肘火辣辣的疼,小腿似乎也摔折了。她动了两下,倒吸一口凉气。敬妍双眼含着泪,扭过头看着叶倾冉,哭道“叶姐姐可害死我了。疼。” 叶倾冉整个身子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敬妍抱怨以后,并没有听见回答。她一时情急,伸过手去摇叶倾冉,叫道“叶姐姐!叶姐姐!” 身后的蒙面男人横着眉,提着刀走近,他先是死死盯着哭泣的敬妍,将敬妍吓得不敢说话。接着,他走到叶倾冉跟前,注视良久。男人用脚踢了一下叶倾冉的脑袋,不发一言,他略有所思,开口的嗓音有些哑,说“别装死,摔一跤就起不来?信不信我把你腿砍断?” 敬妍听他的话,脸色瞬时惨白。她久居敬府,从未遭遇过不测,自小虽不算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但是如此可怕的绑架她向来连听都没怎么听过。一路上她极力忍耐着,有叶倾冉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宽慰自己。此刻,叶倾冉倒了。绑架的男人还扬言要伤害她!敬妍再也忍受不了,她泪流不止。一边哭一边护着昏迷的人,不断起伏的胸口闷得慌,惊恐中的眼泪原来是无声的,她连声音都哭不出来。 男人果然发火,他的眼睛闪过一丝狠毒。 前头的两人被动静吸引,其中一个高个子问“怎么回事?” 男人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变成两个拖油瓶了。” 高个子眼里也闪过一丝阴鸷,他厉声道“那还不解决了。反正有这两个。”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抗的敬姝和一旁人肩上的敬娴。 “也罢。虽然杀掉很可惜,但是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声音嘶哑的男人抽出刀,刀光闪过敬妍的脸。 她张大眼睛,全身抖得像筛子。恐惧的寒意让她的血液倒流。 男人对准地上的女子,双手握刀,手一用力直直往叶倾冉后背捅上去。 敬妍吓得合不拢嘴,她眉头拧在一起打成个结,可是除了流眼泪,她动也动不了。她努力想发出声音来“叶……” 电光火石之间,地面上的女子飞快滚一圈出去,一个侧空翻,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支簪子,她一个虚步近身,手里使了狠绝的力道。男人的胸口不偏不倚,插进去一枝带血的梅花簪。碧色的簪子染上新鲜喷涌的血液,意外的妖冶。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滴下去的鲜血,他想张口,却痛得挤不出一个字。死之前,男人都没看清叶倾冉的脸。 敬妍却看得清清楚楚,她身前的女子,就那个她一口一个“叶姐姐”的女子,拔出簪子的那一刻,死去的男人胸间的血喷涌而出。杀人者的唇上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狭长的双眼含着阴鸷的笑意。敬妍惊了,这是谁?是魔鬼吧?敬妍拼命摇着头,她不懂,叶倾冉怎么会变成这样,此时的她就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 “敬小妍,把眼睛闭上。”叶倾冉直起身子,转过去直直看着另外两个蒙面人。 高个子男子一看情况不对,立马对着另一个男子说“你上!”他一把扔掉肩头上的敬姝,拔腿就跑。 倾冉轻笑一声。此时正吹起一阵风,两侧的梅树间,零零落落的下起了雪。方才的一番滚动,叶倾冉的发髻早已松散,她一手拨弄开,青丝如瀑。她的发梢和眉间沾了些许白雪,轻笑玩味的模样不可一世。 手上的梅花簪本就沾满血,她的手使了些许力道,簪子像飞镖一样,疾如风般狠狠扎进了高个子男人的小腿肚。“啊!”高个子不堪腿间传来的疼痛哼出了呻吟。 “想跑?”叶倾冉的声音刚落下,人已经蹲下了,她摁住高个子的下巴,问道“你们是谁?” 高个子不肯招,一旁的男子却直接软了腿,一把推开敬娴,直直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说着“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不说?”叶倾冉另一只手握住簪子,用力往上滑,撕开了男子的一整条小腿。 高个子的惨叫声响起。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倾冉。这女人好狠毒! 叶倾冉松开拿簪子的手,撩了下头发,懒洋洋地说道“原本我也不想出手的。可那个蠢货竟然想杀我,你说他是不是活腻了?这样,你和他——”叶倾冉指了指旁边磕头的男人。 “只要说说自己是谁,本小姐呢,不杀你们。忘了说我喜欢聪明人。对不起,刚刚杀那个蠢货实在是没忍住。”话音刚落,叶倾冉歪着头笑了一下。 高个子浑身颤栗。他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年纪轻轻,模样不过十四五岁,论长相倒是个绝色佳人,可是手段凌厉,杀人不过头点地。此时此刻,这个女阎罗竟然还在装无辜! 叶倾冉见高个子不肯说话,失去了耐性。她害怕叶承宥找过来,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不想让叶承宥知道她会武功。 “那没办法了,一同受死吧。” 第25章 不翼而飞 “女侠饶命!女侠!我说!”一旁一直磕头的男子悲怆的声音打颤着,他是头一回遇到武功高强的贵族小姐啊。男子抬起头,额头上血肉模糊,他不敢直视面前的女子,目光投在雪地上,说“我们几个原本是武馆里的学徒,早些年手中学了功夫,便想着能混口饭吃,想去给官爷们做家丁。可谁知正经府邸根本不收我们这些人。随后有个兄弟说去参军,我们去询问,又被人告知需要银两买通典军校尉。我们兄弟几个本就是一穷二白的,哪来的银子啊?” 叶倾冉蹲的时间有些久,她艰难地舒展了一下肩颈,不耐烦地说道“说重点。” 男子虎躯一震,看了一眼高个子,只见他面如死灰,男子咬下牙,道“我们被羞辱了一番后,替军队干起了腌臜勾当。” 叶倾冉眯起眼,问“什么腌臜勾当?” 男子答“替他们掳掠大家闺秀。给他们……” 高个子一声干咳,睁大了眼,他的腿还是剧痛无比,可是此时秽事被陈情,就像暗无天日的阴沟老鼠见了光,“吱吱”乱作一团。 “军队里的士兵要高门大户里的小姐们给他们当军妓!”男子几乎是高喊出声。 饶是在另一边的敬妍也被这句话惊得尖叫出声。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身子比浸泡在寒冬的冰湖里还要冷。 叶倾冉用力掐着高个子的下巴,问道“尔等贱民也敢做此等以下犯上的事?你可知她是谁?你可知我是谁?”她一边指向此时发抖不停颤动的敬妍,一边喝道。 “哪里的小兵卒?癞蛤蟆跳油锅——找死?私藏女人进军营本就是违法乱纪,竟然还口出妄言,要染指世家小姐!”叶倾冉手一用力,只听得“咔”的一声,高个子下巴脱臼。 “女侠饶命啊!我等都是刀尖上谋财路,见钱眼开不要命的贱民!您大人有大量,放开我兄弟吧!”磕头的男子又开始咚咚撞地,地上的雪晕开了一圈血红色。 此时,敬妍冷声开口问道“大约两个月前,红岩寺也发生了一起绑架案。可是……可是你们所为?”她的杏眼充着红血丝,泪痕已干。 “不是我们。但是那三位小姐也确实已经身在军营中了。”磕头的男子应道。 “啊!”敬妍不住地摇头,两个月前被劫的是去红岩寺上香的沈少卿的三个女儿。其中一位和敬妍算得上手帕交。她为此还哭过,没成想,竟是这般结局! 叶倾冉眸色深沉,思索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放开手站起身,由于蹲下时间过久,差点一个踉跄,她扶正身子,扫了地上的两人一眼道“想活命就告诉我,你们怎么和军营那边接头的?我不会杀了你们,但是你们也是行走江湖的,道上的规矩应该懂吧。” 说完,叶倾冉勾唇一笑,不知何时掏出来一个小瓶。 她压着声音道“里面是什么你们不用管,不会吃死人的。况且你们还有用。记住,两日后还在这里,回来找我拿解药。”只见叶倾冉将瓶子扔给磕头的男子,男子摸到又重重地磕了两个头,他张着嘴蠕动了几下,用只有叶倾冉听得见的声音报了一个名字,叶倾冉的眼色瞬时变得可怕。 说完,男子打开瓶子倒了两颗药丸,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吃了。随后他给了高个子两颗药丸,说道“凯哥。”高个子一把咽了进去,他斜着眼看叶倾冉,神色恢复平静。 叶倾冉满意地点点头,又强调了一遍“两日后,沈梅苑。我可不敢保证药性会不会提早发作,所以你们好自为之。” 叶倾冉转身,一直跪在地上的男子连忙也站起来,扶起高个子,他们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临走时,高个子似乎欲言又止,但是他努力让自己的疑惑不着痕迹。 “接下来,怎么处理你呢?敬小妍?嗯?”叶倾冉大步流星,直直走近她。 “叶姐姐。”敬妍皱着眉,摇了摇头。 “可是我的秘密被你看去了啊。”叶倾冉笑了,双手抱拳,神态自若,仿佛方才的事情很不值一提。 敬妍急忙说道“我一定一定会保守秘密的!叶姐姐,救命之恩敬妍无以回报,但是今日之所见我绝对能够守口如瓶!”说完,她还怕叶倾冉不相信,举起右手三根手指,以起势状重复了一次。 叶倾冉低着头,眉头轻挑,问“那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敬妍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 叶倾冉看她想得认真,不禁失声笑了起来,说“你就说,几个贼人起了内讧,我趁机杀了那个人。”她朝着已经凉透的尸体努了一下嘴。 敬妍看了一眼,只觉得浑身发麻,她说“可是……叶姐姐,这样岂不是有辱自己的名声吗?”杀人可是大罪过,以后传出去,不知外人会怎么嚼舌根。 叶倾冉轻轻撩动长发,问道“难道不是我杀的吗?这杀人的名声实至名归,我担得起。只是,敬小妍。你要是敢泄露出去其他的,我就给你吃刚刚给他们的药。” “什么药?你刚刚给了什么?”敬妍眨巴眨巴眼睛。 “毒成哑巴。”叶倾冉伸手,递到敬妍面前,她笃定这个小姑娘应该不会乱讲话。 敬妍起身,腿上的伤让她有些站不稳。叶倾冉扶她到躺着的两个敬家小姐身边,放开了敬妍。叶倾冉上前摇晃了几下,掐着她们的穴位。 “唔……” 二人总算是醒了过来。她们先是惊得大叫,看了一眼周边,发现有个一动不动的男人僵硬地躺着,身边流了一地的血已然发黑。两人又是一顿抱头痛哭。 叶倾冉有些烦,心想这两个岁数大,胆量却不如敬妍。正要开口让她们起来,听见了稳重的脚步声。她抬眼一笑,令痛哭的二人看得一愣。 “小冉!”叶承宥赶到,先是确定了叶倾冉毫发无损,只是披散开了青丝,方才定下心来。 他见男人的尸体,又看到她们几人狼狈的模样,不禁皱眉。正要开口问,叶倾冉抓住他的手,摇摇头,道“回去再说。” “哥哥,你妹妹要你背。”叶倾冉看着叶承宥,忽的绽开一个笑。 叶承宥正蹲下身,却见叶倾冉扶着走路艰难的敬妍过来。“这?”叶承宥不解道。 “敬小妍受伤了,你就不要讲究什么男女之别了。”叶倾冉扯着叶承宥的后领,生怕他跑了。 敬妍瞪大了双眼,又惊又喜。她看向叶倾冉。 叶倾冉挽了一下耳边发,对着敬妍抛了个媚眼,侧身过去轻声道“封口费。”语毕,她暧昧地笑着。 也不知是不是叶倾冉笑得太明艳,敬妍羞红了脸。 叶承宥背起敬妍,敬娴和敬姝面露不喜,但是她们想了一下,敬妍才多大,何况确实她伤得比较重。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 折返回去的路上,叶承宥心神不宁。方才他看了一下,死去的男人胸口的伤不偏不倚,直击要害。而且伤口很深,看来是当场毙命。 他的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但是他很快否决。只不过,当他看着身旁一直一言不发,毫无惧色,散着一头倾泻如墨的乌发的叶倾冉,心下一紧。 她的梅花簪呢? 一出沈梅苑,敬家的老太太和袁姨娘便迎了上来。敬妙回来后哭着将事情说了一遍,这可把二人担忧坏了。因此两人一直守着等叶承宥带人回来。所幸此时,敬家三个姑娘都平安,除了敬妍,看模样伤得有些重,不过好歹也没什么大碍。敬老太太谢天谢地,带着几分疲惫,说道“你们几个死丫头,可要把祖母吓死。” 袁姨娘走近叶承宥,伸手接过背上的敬妍,她的面上并无波澜,只是道了一句“怎么伤成这样?” 敬妍别过头,不作答。 叶承宥见叶倾冉一直盯着自己,一把抓过她的手,拉着人往隐秘的角落走去。 “说说看,方才发生了什么?”叶承宥神色凝重,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叶倾冉耸了耸肩,道“我杀的。” 叶承宥的双眼死死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叶承宥松开了手,叶倾冉的手腕被抓得发麻,这会儿她总算可以揉一揉。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叶倾冉说道,两眼闪着晶莹的泪花。她呜咽了两声,接着道“那三个歹人起了内讧,另外两个跑掉的心生歹念,一开始便对我们动手动脚,死掉的那人呵斥了他们,那两人下手过重,便把人打倒了。不过听他们吵着,说既然都要送去做军妓的,还不如自己先享受一下。” “军妓?” 果不其然,叶承宥惊讶地瞳仁一紧,眼中满是不解。 叶倾冉仍是楚楚可怜的样子,啜泣了两声,说道“我那时慌了,便斥责他们,问他们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猜结果如何?” “如何?”叶承宥沉思道。 “我说我是叶将军府的。那几个歹人竟然一时乱了阵脚,口里念着什么,不得了,竟然是叶将军的千金,要是真给送过去,叶将军岂不是会扒了自己的皮?”叶倾冉说完,扫了一眼叶承宥,他此刻浓眉紧锁,听到这话,一时间移过视线,与叶倾冉四目对视。 “什么意思?”叶承宥皱眉道。 “哥哥,难道这事是我们叶府的生意吗?听他们讲,做完这一笔拿了银子便再也不做了。”叶倾冉仍是一脸无辜的表情,抽了两口气,泪眼汪汪地看着叶承宥。 叶承宥脸色大变。私放军妓到军营里是大罪,哪怕是偷摸行事的,都得小心着哪天事情败露。可这回,竟然有人将此事陷害到将军府? 叶承宥正了正色,问道“小冉,这事……敬家几个小姐可知道?” 叶倾冉摇摇头说“当时敬家的小姐们都已经被打晕了。就我一个清醒着,他们似乎不敢对我做什么。那个歹人还故意想讨好我,他那时已经有伤在身,我脑子一热便补了一刀将人弄死了。剩下两个似乎是怕了,他们跑了。哥哥,我杀人了,我会被官府抓走吗?”叶倾冉扇动着带了泪水的睫毛,我见犹怜。 叶承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不会的。他们可还说了什么?我有些担心,有人将这等腌臜勾当栽赃给父亲。” 叶倾冉歪着头,努力想了想,说道“他们好像还提了什么三皇子。哥哥,这事儿和殿下也有关系吗?” 叶承宥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此事还是和三皇子沾上了关系。莫不是宫里那两个按耐不住了吧?如今死了一个人,于他们而言,就像是死了一只蝼蚁。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们。但是这事儿既然把叶府也搅进局,想必设局之人有那高明的手段,也有那缜密的心思,看来这个阴谋已经编织好整张蛛网了。 叶倾冉注意着叶承宥的神情变化,她心中有数了。看来此事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 “哥哥,我们要不要去毁尸灭迹?” 叶承宥回过神,有些诧异。自己的妹妹,杀人后神情自若,要不是自己审问她,看到她哭得梨花带雨,他甚至都觉得此事与她无关。可是此刻,杀人犯还淡定地和自己商量要去善后处理杀人现场。 叶承宥回过身,从头到脚把叶倾冉打量了一遍。心中还是有一团疑云,但是具体是什么,他有点拿不准。 “也好。”叶承宥道。 女子赏梅,在如此偏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具男尸。要是被人传出去,恶意诽谤,那今日的女眷,尤其是叶倾冉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姐,都免不了要被说三道四。 叶倾冉抽出一方帕子,擦干净眼角的泪水,因着天气太冷,泪痕早已干了。她对着叶承宥腼腆一笑,说道“哥哥可不要觉得我心狠手辣,方才真是被吓到了。有句话叫狗急跳墙,那个歹人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我手上。” 叶承宥温柔地看着她,揉了两下叶倾冉的发,说“你这披头散发的样子,成何体统?” 叶倾冉一摸后脑勺,心中暗道不好,她忘记那支簪子了。那支簪子是她的凶器,方才一时得意忘形没拿回来。她的手法快狠厉,不是学过武功的人怎可能插得那么深呢?一会儿要是被叶承宥看见那一整支沾血的簪子,应该就会被看出来了。 待到叶承宥和叶倾冉走回方才之处,两人皆是一惊。尸体已经不见了。不仅如此,叶倾冉有意地寻了几遍,那支梅花簪早已不见踪影。 “会是歹人的同伙回来毁尸灭迹的吗?”叶倾冉问。 叶承宥抿着嘴,点了点头。他目前也有些不确定,他们往返的时间也不算久,有人将尸体转移走,却没有留下痕迹。 那块雪地上,没有脚印。 可是没有下雪,任何人走在路上都会留有痕迹的。 仿佛是害怕,也仿佛是预料到了他们会回来。难道死人的身上还有什么证据吗? 不止叶承宥,盯着雪地发呆的叶倾冉也想不通。 她的药应当起作用了,服药之人除了暂时性的聋哑,还会意识模糊。这沈梅苑里究竟还有多少贼人?是他们的同伙?还是早上那伙弄虚作假的人? 不过,能让尸体不翼而飞,并且擦除所有痕迹的人,武功倒是不低。周边都是梅树,即使是借助梅树用轻功,普通人也会抖落些痕迹。可现下,宛如风过无痕。 第26章 情愫 “敬老夫人,今日的事……”叶承宥微微倾着身子,弯着腰,他的右手负在身后。 敬老夫人褶皱的脸上不露声色,她叹了口气,好好看了一眼面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她慢慢说道“叶世子,今日之事我会让家里几个丫头埋在心底的,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世子不要声张出去。敬家的几个丫头都待字闺中,万一传出去,老朽怕啊。” 叶承宥听着老太太的恳切之语,郑重地点点头,他说道“晚辈不是多舌之人。况且在下的妹妹也卷进此事了,敬老夫人放心,晚辈和妹妹也一定会将今日之事在脑子里抹干净。” 敬老太太的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喜笑颜开,满意地点头。叶承宥是个不错的孩子。敬老太太此时心里又起了一些波澜。方才她看见敬妍是叶承宥背着带回来的,想着,敬老太太别过脸正好看到敬妍偷看这边,被抓个正着,敬妍慌乱地转过身子去。敬老太太暗自叹气,也不知这是敬妍的幸还是不幸啊? 叶承宥和叶倾冉回去以后,先去见了敬家的老夫人,为了避免几人的忧虑,叶承宥只说那边已经处理好了。再加之,被男人绑架挟持完全是件羞耻的事情,敬家老夫人肯定想着息事宁人。这样一来,她也不会任由敬家几个小姐再去追问被叶倾冉杀掉的人。 叶承宥大呼一口气,总算也摆平了这一遭。他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眼便看见叶倾冉。 “饿了。”叶倾冉正靠着墙,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见叶承宥出来,双眼一亮,冲着他一笑。 叶承宥这才注意到自己,肚子早就泄了气。一大早出来前只是吃了一碗白粥垫了下肚子,这会儿已是午后了。正要开口,叶承宥的肚子很适时地发出了两声叫声。 “去母亲那边吧,我们离开了的时间有点久。”叶承宥为掩饰尴尬,将手抱拳举起,放在嘴上干咳了两声。 叶倾冉一撑墙,站直身子。一起身的刹那间,叶倾冉眉眼带笑,少女的明眸闪动着亮光,倾泻而下的发丝如雪。她迅速走上前一把搂住叶承宥的左臂,人站在左侧,只听见她笑道“快走。” 此时叶承宥身子却是一僵。许是因为叶倾冉身上的淡淡梅花香,亦或者是因为少女柔软的身体。 “怎么了?”一心想着中午吃什么的叶倾冉疑惑极了,她微微松开了手,问了一句。 叶承宥一时脑热,将手猛地抽走,故作平静地说“没什么。”他双手攥拳,好似故意和身后的女子拉开距离。 叶倾冉也不恼,虽说不明白是怎么了。她沉默不语,跟在叶承宥后面一步步走着。 “你……”叶承宥停下了,但是他并未回头。 “你头发乱了,先梳理一下吧。”撂下这句话,他一个人走了,背影看起来像在逃脱,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叶倾冉的目光微动。一丝凉意从脖颈处传来。 又下雪了。飘起了小雪花。 叶承宥走进冯夫人备好的屋子里时,叶夫人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书。冯子溪受了伤,冯夫人陪她进了里屋查看伤势。 “宥儿,你回来了?”叶夫人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瞧见叶承宥,只不过,他的脸色不太好。 “嗯?宥儿怎么了?可是在外面遇见什么事了?”叶夫人连忙站起来,走到叶承宥面前,双手抓着他的两边肩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了个仔细。 叶承宥闭了眼,随后睁开眼微微一笑,回道“没事。母亲无需多心,儿子好的很。” 叶夫人还是有些怀疑,只是她确实没有看见叶承宥身上有何不对,将信将疑地放开他。 正好叶倾冉进门,叶夫人便叫住她“过来,你这副模样像什么样子?” 叶倾冉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已经沾了水。 “你的发髻怎么散了?怎么回事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只见叶夫人脸色发黑,越说声音越大。 “母亲!”一旁的叶承宥打断道。 叶夫人不自然地眨眨眼,沉声道“小冉,我向来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这抽簪散发的样子,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叶府的小姐是个野——疯丫头!”说完她伸出手,拨弄着叶倾冉浓密的青丝。 光用手梳理不好一头长发,但是经过几番周折,叶倾冉的头发也没那么乱糟糟了。叶夫人将她头发挽起,不用发簪便将头发盘了起来。听着叶夫人一边还在数落着,叶倾冉一言不发。 “哟,叶公子也回来了。”里屋的冯夫人带着冯子溪走了出来,便看见叶承宥。她笑意盈盈,招呼着说“叶夫人你起来做什么?叶公子,叶小姐你们也过来坐。” “吩咐下去,上菜吧。”冯夫人对着门口的一个老妪喊道。老妪闻言,应了一声便跑着出去了。 冯夫人一边拉着叶倾冉,一边说道“哎呀,我说叶小姐这模样可是顶顶好的。都说大家闺秀气度非凡,今日头一回见到叶小姐时我便这么觉得了。” 叶夫人听了以后皱起了眉头,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冯夫人,心想整这出幺蛾子她又想做什么。 冯子溪低着头不敢看叶倾冉。 方才在里屋,冯子溪红着眼眶诉苦。她又不傻,叶承宥对自己无意,自己又不是个厚脸皮的,非要缠着叶承宥不放。原以为冯夫人会斥责自己。没成想,冯夫人宽慰她,说道“溪儿不要自责。叶小将军出类拔萃,眼光高在所难免。你爹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冯子溪不解,问道“娘你是糊涂了吗?” 冯夫人眼珠子一溜,瞪着冯子溪,道“你爹和娘还有个你哥!” 冯子溪惊讶,问道“娘你是想……” 冯夫人得意地点点头,说“这一路上我也看明白了,叶夫人对叶小姐的态度就那样。虽说叶府位高权重,可是一个不得疼爱的庶女想要嫁给高门大户做正妻,那还是不够格的。我们冯家倒是愿意……” “母亲!”冯子溪打断道,她咬着唇摇着头说“不是的,叶小姐和叶公子兄妹情深。显然她在叶府的地位不低,母亲还是不要这样为好。万一和叶夫人结下梁子,也不好看。” 冯夫人不以为然,只说待会儿出去叫她不要多话。 虽说叶夫人对冯家夫人的为人嗤之以鼻,可这一顿美味佳肴却让她刮目相看。饭菜味道很好,再加之早上一路舟车劳顿,在沈梅苑里又发生了一起殊死搏斗,叶倾冉吃得香极了。 “叶小姐,我们冯府的饭菜可好?”冯夫人尖细的笑声自耳边传来。 叶倾冉收起不太雅观的吃相,瞟了一眼有些异常的冯子溪。她莞尔一笑,答道“冯夫人请的怕是什么神厨,倾冉从未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多谢冯夫人款待!” 冯夫人一听,开怀大笑道“叶小姐说笑。如若喜欢,以后可常来找子溪玩,到我们府上来,伯母一定好好招待你。叶小姐可喜欢吃甜点?我们府上有南方来的糕点师傅,那一手板栗酥,真不是伯母吹,上京一绝。” 叶倾冉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正巧叶夫人瞧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叶夫人拉长了声音,说道“冯夫人,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叶府的姑娘可是个贪吃的?瞧你说的,好像几口吃食就能将我们小冉勾了去。”说完,叶夫人双眼瞪了叶倾冉一眼。 冯夫人哑然,忙解释道“叶夫人不要误会,我这是看见叶小姐模样可人,心生疼爱。她和子溪又是年纪相仿的,多多来往也能促进感情……” “冯夫人,倾冉是晚辈,有些事看不明白,但是有件事,倾冉还是知晓的。”叶倾冉放下筷子,嘴角微扬,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叶承宥原先一直不曾抬头,此时他缓缓抬头看着叶倾冉。 只见叶倾冉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一副肆意张狂的样子。她的眉目明艳,微微蹙起眉的样子,令人噤声不敢发出声音。叶承宥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这样的叶倾冉,是她的妹妹吗?陌生、冷酷、乖张,完全不一样,和他心目中跟在他身后的小团子完全不一样。想到这里,他心中某个角落却舒了一口气,似乎减少了几分罪恶感。 冯夫人被晾了好一会儿,叶倾冉也不急着说话。她心里恼火得很,但是强忍着怒意,开口道“叶小姐但说无妨。” 叶倾冉挑了一下右眼上方的眉,眼里掠过一丝嘲讽,薄唇轻抿,含笑却又半掩着,她语气冰冷,说道“凡事不可强求,否则——”叶倾冉拉长了声音,又轻飘飘地甩下四个字“徒增笑耳。” 说完,她脸上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散去,换成了一副鄙夷不屑的臭脸。 “啪——”冯夫人手中的筷子没握住,掉下饭桌,直直摔在地面。 这不仅是筷子掉落的声音,更是虚伪面具的裂痕破碎声。 叶夫人呆住,她心中也是看不起冯夫人的,可碍于情面,她也不好撕破脸皮。毕竟彼此的夫君同朝为官,还有各方宴会要参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要闹得难看,以后难免尴尬。可是叶倾冉似乎不想在意也根本不在意这纷芜繁杂的人情世故。一方面,叶夫人怕麻烦,可另一方面,她心里暗爽。这个冯夫人又是想要她的宥儿,见事情不成,又将主意打到叶倾冉身上。这她要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她叶夫人也就是脑子一根筋的蠢蛋了。 冯府,想要和叶府搭上关系。 冯子溪又羞又怒,她气自己母亲太不识好歹,也气叶倾冉一点面子都不留。可是此时,在这饭桌上,她觉得最难熬的是自己。她仿佛是冯家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子,她没被选上,她的母亲立马安排上下一场。叶夫人懂了,所以她的语气不善,却也没有将这层纸——这层冯家的倒贴纸给捅破。但是叶倾冉年轻气盛,她不愿意周旋,直接撕烂了这层遮羞布。 “小冉,不得无礼。”叶夫人见气氛不对,出声以缓解尴尬。 叶倾冉不肯再待着,心中仍有一丝不快。她最讨厌曲意逢迎,也憎恶别人打自己的主意。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没错。可是要被人算计、欺骗,叶倾冉只觉得恶心。 冯夫人怕是以为,叶倾冉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只要多登门几次,再由她推波助澜,有意无意地撮合自己和他们冯家的少爷,这事便成了。即便叶倾冉对他们的公子不感兴趣,使一使手段,待到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会如她所愿。 一想到被算计,叶倾冉浑身起疙瘩,她猛地站起,开口说道“母亲,哥哥。方才我和敬家小姐说好了,回去的时候和她们同乘一辆车,虽然位子有些不宽敞,但是挤一挤还是可以的。我先过去和她们交接好。”说着,叶倾冉一路走到门口,她的前脚刚踏出门槛,一个侧身,脸朝向饭桌上的冯夫人,她幽幽地说道“冯夫人想来不必和我们一起挤马车。您至少有两辆马车停在这所院子。”她早就看到后门有车印子,不是很新鲜,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想来是昨日驶来的。 冯夫人一听,面色都青了。这个小伎俩也被当众拆穿。 叶倾冉轻笑一声,出了门。叶承宥见她身影消失,连忙站起来,他叫了一声叶夫人,又犹豫了一下,朝着冯夫人鞠了一躬向她告辞。 叶夫人原先还在思忖自己要不要给冯夫人几分薄面,在得知冯夫人藏着掖着马车,硬要留下他们后,心口的火气不打一处来,语气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冯夫人的马车想必很金贵,外人不能坐。”说完,叶夫人也不顾冯夫人脸上精彩的神色,起身扶着叶承宥就离开。 桌上只留下残羹冷炙,冯夫人气的牙齿直打转。 冯子溪见母亲正酝酿着怒意,刚想张口劝慰几句。只见冯夫人大手一挥,一把打翻桌子。冯子溪正卡在喉咙里的话又被吓了回去。 “好一个叶倾冉!好一个叶夫人!好一个叶将军府!好好好!”沉默半晌,冯夫人发狂一样地吼着。 “不就靠着陛下几分恩宠吗?一个草莽出身的小子做了将军,连他乡下来的婆娘都可以如此目中无人了?还有那个叶倾冉,不就是个流落在外七年的野丫头吗?一副乖张狂妄的样子,真当我们冯家稀罕?”冯夫人大喊大叫,又拿起身边的一个瓷器往地上重重摔去。 冯子溪低眉顺目,她平静地听着冯夫人尖酸刻薄的言语,已然习惯了。只不过,脑海中闪过那个剑眉星目,身材挺拔的叶承宥时,冯子溪心口一紧,终究是再无缘分可言了。 第27章 南疆人 “回府!回府!” 出了门,叶夫人一改方才宠辱不惊的面色,压低着声音对着叶承宥一通喊。 她心里还是有气的,冯翰林的风评她偶然听闻过,为人锱铢必较。俗话说,宁惹君子,不惹小人。这番闹腾以后,少不得有人给叶将军使绊子。叶夫人反应过来后,心中免不了后怕。 “这个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 叶夫人平复了一下,眸色一动,颇为感慨,或许回来之后的叶倾冉并不再是她印象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了。仔细回想,她从来都没有好好教导过叶倾冉,一方面是她最初误以为她是叶震出征时惹下的风流债,是叶震和别的女子生下的。另一方面,是她嫉妒,叶倾冉从小便和瓷娃娃一样,面容姣好,眉眼艳丽,叶夫人拿脚指头也想得到她的母亲有多美。 叶震出身普通,长相倒是英俊。当年叶夫人还在裴府做小姐时,岁数不小了,仍是不愿相看婆家,但当她某日出街看见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她便一眼定情。即便门不当户不对,即便父母反对,她索性跪在祠堂以死相逼。最终裴老爷定下三年之约。再将叶夫人养在府上三年,如若叶震混不出什么名堂,此事了了。所幸叶震也争气,入伍征战真得了军衔。 十多年了,还是能忆起当年送叶震出征的情景。不知前路漫漫,死生难测,双眼泪茫茫的叶夫人掏出一块纹路崎岖的帕子,是为她的心上人所绣。叶夫人素不爱女红,连着熬夜好几天,扎的手指头如筛孔,总算勉强赶在叶震出发前完工。那时的叶夫人也有些自知之明,她自小相貌平平,最多算清秀,离别时纵使有千言万语,最后她含着泪只说了一句“可别被别的花蝴蝶迷走了。”年轻的少年叶震眼神清冽,郑重地握起她的手,说道“定不负你。” 带襁褓中的叶倾冉回来那年,叶震不做言语,一字一句地命令她,没错,是以一个将军的口吻命令她——好好照顾叶倾冉。 直至那年叶倾冉失踪,叶震头一回冲着自己发火,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发了狂一般,口中来回也就一句“叶某有愧”。 那一刻叶夫人好像明白了,叶倾冉的身世似乎有些玄乎。她有些欣喜,她年少倾心的男子并未食言,荣华富贵以后,叶将军府也不曾纳妾。 思绪万千,叶夫人原本的怒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歉意和内疚。 叶承宥观察到叶夫人的神色变化,心道母亲还是嘴硬心软的。叶承宥抬头茫然的看着四周,他今日的心思乱了,现下不知所措。叶倾冉独自离开时他不敢追上去。好像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他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飘着小雪,他却觉得此刻雪虐风饕。 这场雪下不停了,在他的心口。 “叶夫人。” 一道清丽的女子嗓音将二人飘忽不定的思绪拉回。叶夫人和叶承宥顺着声音寻去,只看见一个娇媚的妇人。 叶承宥知道她,是敬府的姨娘。 “叶夫人和叶公子可别责怪妾身,我们老太太不方便走动,几个丫头片子又因嬉闹摔了一身的伤,因此就让我来了。二位请跟我来,马车就在前头。”袁姨娘笑起来时,眼睛都快眯成一道缝了,可是她的气质独特,就像是麦芽糖,有些甜腻但招人喜欢。 叶夫人回了一个笑,道了谢。袁姨娘指引着两人来到了敬家的一个小别院。 叶承宥皱了一下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袁姨娘带着浅浅的笑开口道“我们老太太喜欢赏梅,年年来,又怕有时风雪来得急,老人家身子虚,因此府上便修缮了这座院子。” 叶夫人感叹了一句“还是你们想得周到啊。” 袁姨娘笑,连忙摇摇头,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无非是碰见大雪的次数多了,吃的亏多了,所以有了这。” 叶夫人看了一眼,敬府有四驾马车,正想着叶倾冉跑去哪了,袁姨娘却说“叶小姐方才来的时候,好像心情不太好。她与我们妍丫头倒是合得来,因此她和我们妍丫头坐一车,女儿家聊聊也能开解一下心结。” 听到此话,叶夫人倒没什么,她和宥儿一车便好。 可一旁的叶承宥却失了神,果然她是生自己的气了。方才叶倾冉一人独自离开,自己碍于要陪母亲并没有追上去安慰她。 袁姨娘又陪着叶夫人说笑了两句,听见敬妙叫自己,说要出发了。袁姨娘指着第二辆马车笑着,叫叶夫人和叶承宥不要嫌弃,敬府的马车比不得将军府的宽敞。 叶承宥余光扫到了一个粉梅色的身影,他缓缓侧过头,只看见叶倾冉郁郁寡欢,眉头紧锁,低着头听边上的敬妍说话,他心口有些闷。 午后雪下大了,片片如鹅毛。马蹄声急促,马夫不时喝两声“驾”,静谧的路间鞭打声也显得响亮。 叶承宥听着时不时鞭笞在马上的声响,他的心也受着凌迟。撩起车帷,雪间无杂色。马车驶过轧出了车辙,不过几下,雪过无痕。 叶倾冉和敬妍坐在第四辆车里,她的身子倚靠在车厢上,左手撑着后脑勺闭眼养神。她随心而坐,一条腿伸直,忽忽悠悠的。敬妍知晓她在假寐,嘴上还是不停说着话。要是两个人都一言不发,这一路能把她闷死。所幸叶倾冉只是自己不想说话,但她不反感听敬妍说。每当敬妍说到好笑的事情,叶倾冉也会扬起唇角。 敬小妍确实不错,叶倾冉心想。懂进退、知分寸,自己不必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今日的糟心事太多了,哪怕是杀了人,她也没觉得很难过。 她以前也杀过人,手腕上的伤就是她因为一念仁慈留下的。所以,她学着心狠手辣。 除恶必尽。当有人对你起了杀心,那么,斩草除根是最明智的选择。要害你的人需要同情吗?你可以同情,但是要承担最后的结果,被害的人是你自己。 可是比起这个,被亲近之人伤得更痛。那种感觉,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抽动着心口。 叶倾冉睁开眼,对面的敬妍立马笑着唤她“叶姐姐。” 叶倾冉却浑然不觉,伸出手掀开帷幔,一阵阴冷刺骨的北风灌进来,敬妍冻得直哆嗦。 茫茫山野积雪成被,一望无垠唯独这雪色,亮白光洁。然而也掩盖不了寒冬霜雪能冻伤人的凛冽。 “叶姐姐,你真好看。” 叶倾冉回过头,见敬妍凑近一直盯着自己。她扬眉轻笑了一下,说道“你也好看。” 敬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吐了下舌头“不是的,我说真的。叶姐姐的模样和我所见过的其他小姐都不一样。叶姐姐,你祖上是不是有外族血统啊?我想起来了,早些年和几个哥哥一起在外游玩,碰见过几个南疆人。叶姐姐的眉眼有点像南疆人。” 叶倾冉收起笑意,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和叶承佑整天瞎跑,有次误入一个酒楼,里面有几个眉骨眼鼻挺立深刻的人,他们见着自己皆是一愣,其中一个俊美的男人把叶倾冉抱起,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不可置信。直至叶承佑找了过来,见男人抱着她急得大喊“放下我妹妹!” 男人将叶倾冉缓缓放下,像是自言自语“大楚人吗?” 另外几个年岁小点的男人冲着叶承佑打趣道“你可别是把这小姑娘从蕃坊拐来的,我们倒是想带她回蕃坊问问,是不是有哪家丢了女儿。” 叶承佑对着他们,紧紧皱起眉头,把叶倾冉拉到身后,说道“小冉是我妹妹,不是南疆人。” 俊美男子垂眸,目光扫过叶承佑和叶倾冉,摆了摆手,后面的人也不为难他了,叶承佑暗自松了一口气,拉着叶倾冉就往外跑。 “哥哥,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南疆人?南疆不是离这里很远吗?”叶倾冉一边跑一边回头望。 叶承佑思索了一下,回答说“南疆人都会在胸前佩戴一块玉。南疆盛产流光玉,以血色最为珍贵。方才那几个人身上佩戴的基本都是血色玉石,大概是南疆身份尊贵的客人吧。” 叶倾冉点点头,不过那个男人看着她时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样子让她有点在意。 年纪小有好玩的事情就会忘记烦恼,叶承佑带着叶倾冉去街上逛,那天是乞巧节,满街上的年轻男女都洋溢着笑容。没一会儿今天的事就抛到九霄云外。 第28章 姜觅月 早上出发去的沈梅苑,回来时已是黄昏。剩下的路程里,叶倾冉没什么心情再看车帷外的风景,地上都是雪,偶尔再从天上飘下来几片。 叶倾冉想着去找一趟赫连赦。 沈梅苑的那具尸体目前还不清楚是不是他们自己人移走的。但是这些都顾不得了,最重要的是走私军妓的事情。 如果那两个劫匪所说是真的,那么今天如若不是她叶倾冉手刃歹人,敬妍等人早就被掳走了。想想真令人心悸,世家里的小姐们沦为军队里的玩物,到底是什么人才想出来的。 况且劫匪还声称此次计划都是与叶承佑有关。 方才叶倾冉没说实话,叶震在外征战,要陷害叶将军府,那就将此事推给正在骁骑营当差的叶承佑便很有说服力。只不过叶家有叶家军,在上京是独一份的存在。如果说叶将军府只手遮天,利欲熏心,干下此种勾当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要军妓,掳走良家妇女也是罪大恶极。哪怕只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军营里就没有一点风声传出吗?敬妍说三个月前便已经有世家小姐遭毒手了。 此事有悖常理。 上京这地方,什么腌臢勾当会没有。只不过明面上不允许的事暗自进行罢了。 军营里的军妓大多是奴隶或是俘虏,自古都是有的。有人在上京兴风作浪,把目标定在世家小姐上,其目的仅仅是士兵们想要?无稽之谈。几个脑袋都不够他们掉的。 “叶姐姐,你怎么了?”敬妍看到叶倾冉想事情想得入神,神情变得愈发冷,眼里的寒气让她一惊。 叶倾冉回过神,抿了一下嘴唇,扯出一抹笑,说道“没什么。” 敬妍乖巧地点点头,她心里对叶倾冉又是佩服又是畏惧。这一辈子她都忘不了今日的遭遇。她有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叶府小姐自民间回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乡野丫头。虽然叶倾冉威胁自己不可泄漏半个字,但是救命之恩大于天地。况且,她不觉得叶倾冉是坏人。就是,她好强。 “敬小妍,我先下去了。”叶倾冉正要撩起马车前面的布帘,起身向前。 敬妍眨了眨眼,这里离叶府还挺远的啊。 叶倾冉回过头望向她,敬妍立马点头说“好的叶姐姐,一会儿到了叶府我会告知叶小将军的。叶姐姐小心,你不用车夫停一下吗?” 叶倾冉挑着眉,扬着嘴角笑,她提溜起身上的袄裙,问道“敬小妍,你觉得我的身手如何?” 敬妍又想起了叶倾冉手起刀落的那股劲儿,脸色白了白,虚心说道“我不知道,叶姐姐小心点总没错。” “好了,不用担心,倒是你回去早些休息吧。”说完,叶倾冉弯着腰走出了车厢,一个爽利的翻身,平稳着落在路上。 外面有一丝声响,叶承佑微微皱起眉头,等到他再想去听,一切恢复如常。 上京的夜幕降临时,每家每户点起灯,不过因为大冬天的冷风嗖嗖,路上的房门窗户都紧紧闭着。 叶倾冉对上京的路线不太熟悉,她只扫过一眼上京的地图,大概知晓此处离聚香楼还有五里。 哈了一口气,叶倾冉不由得皱起眉,雪天的路面不是很好走,感觉鞋子已经湿进去了。自己还是莽撞了,要是长冻疮就不好了。 马蹄声哒哒,叶倾冉抬起小脸,马车停在了她的面前。她狐疑地盯着车夫,却只见车夫一动不动。 迎风吹来一声轻笑,好听的少年声色在雪地里显得分外清冽。 “叶家妹妹,怎么一个人?” 车上的人掀开帘子,从里头探出脑袋,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叶倾冉对雪天的印象里,直至很久很久以后,她都能记起,这个嘴角噙着浅笑的少年温柔地注视她,静闻雪落无痕。 叶倾冉意识到自己盯着念来生有一会儿,未免太失态了,不知是方才走了太多路一下子热的,还是怎样,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你怎么在这里?”叶倾冉整理了一波思绪,收起有点慌乱的表情。 念来生蹙眉面露不快,说道“我还要问你。如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他放下了帘子在车厢里坐好,又冲着外面说道“冷不冷,快点进来。我送你去找赫连赦。” 叶倾冉上了马车,抓起一个汤婆子,哆哆嗦嗦的,不过她的脚更冷,一双鞋头尽数浸湿。 念来生嫌弃地望着她,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个匣子,他递到叶倾冉跟前,说着“真怕你冻死在我车上。” 叶倾冉不明所以,接过匣子,一打开便看见一双新鞋,还有一双棉袜。 “你,你怎知我在外面走?”叶倾冉吞吞吐吐,有些不好意思。 念来生随手拿起一个汤婆子,眼睛落在她脚上,笑道“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我只不过是把你带到他面前去。” 叶倾冉眯起眼,依念来生所说,赫连赦派人暗中看着自己。 那么…… 叶倾冉笑了起来,开始上手脱鞋袜,手速快得念来生来不及回避。 “你!” 叶倾冉抬头,只见念来生闭上了眼,两道眉毛拧得不成样子。 “我怎么了?我的脚可没味道!”叶倾冉气呼呼地回答,心想念来生真是太侮辱人了。 念来生将身子侧倒另一边,憋了半天,咬牙切齿地说“在大楚,女子的足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听说你过去在北狄,那里风土人情或许是开放了些,但是你现在不能……” 许是念来生的模样太过有趣,叶倾冉来了兴致,她先是套上棉袜,身体向念来生靠去,声音带着几分俏皮“看了会怎么样?嗯?” 念来生不答。 “切!亏我碰见的其他贵女们说念公子放浪形骸,潇洒不羁,没想到竟也被这条条框框束缚住了。”叶倾冉觉得没意思,安分地穿上新鞋,把换下来的湿鞋袜塞回这个匣子里。 念来生坐正,不甘落于下风,他拿起扇子扇了两下,清咳一声,眼睛扫过叶倾冉,说道“我只是不想对你负责。谁知道你会不会寻死觅活地纠缠我。” 叶倾冉“噗嗤”笑出声,对着念来生一顿嘲笑“小念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为什么叫我小念?”念来生歪着头一顿,接着扬眉道“小冉。” 叶倾冉一把夺过念来生手里的折扇,挑着他的下巴,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因为你好看。”她的眼睛似是闪烁着星星,对于美人叶倾冉总是额外的有耐心。 像宓休她叫阿休,敬妍她叫敬小妍,还有尧。凡是长得入她眼的人,叶倾冉总是喜欢给他们起个昵称。 念来生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的女孩子这么直白,眼里的艳羡不加以修饰。比起其他女子,见着自己便欲说还休,又碍于他的花名,生怕念来生看一眼惹上点意味不明的关系,叶倾冉则是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 念来生夺回扇子,敲了下叶倾冉的头。他道“你好像真的不是很懂男女有别,一些事情是不可在男子面前做的,有的话也不能在外男面前说。” 叶倾冉眨了眨眼,男女有别? 她七岁前是日日与叶承佑粘在一起,七岁以后则是跟在尧后面。从来没人告诉她这样子不对。 “为什么有别,阿满是真的想亲近你。”叶倾冉诚恳地说道。 念来生收起嫌弃的表情,叹了口气“你也该及笄了,在上京,在我面前如此倒是无所谓。在外就不要这样了,免得别人认为叶府的女儿……”他想说一个很伤人的词,但看着叶倾冉无辜的样子,忍了忍没说出口。 叶倾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往后也不要再把流落外头的名字提起。”念来生移开视线,伸手去拿汤婆子,暖意自指尖传递给全身。 叶倾冉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罗姑姑。还记得自己刚习惯与师父和尧相处,一天傍晚,夕阳下的火烧云映衬着山头发着红光。罗姑姑就是在这一时刻出现的。她走到叶倾冉身前,先是哭,泪流满面。接着又是笑,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长这么大了,像她,很像。”罗姑姑哭了许久,平静下来时说的第一句话,弄得叶倾冉不知所措。 她年纪虽小,但也意识到这个罗姑姑在说她的母亲。 “你在此就叫阿满吧。”罗姑姑轻轻抚摸着叶倾冉的脸,她小小的脑袋重重点了点。 为什么叫阿满?叶倾冉不止一次地追问过。 是母亲起的吗? 进上京前的寒食节,罗姑姑送了叶倾冉一块玉。虽然不懂玉石,但是一看这血红的成色,晶莹透亮,她就明白这是很重要的礼物。 “小阿满,真是快啊,再过两年及笄了。姑姑以前没有想明白,为何她要给你起名阿满。现在想想,她真是痴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她真是傻……姑姑告诉你,不管你之前是什么身份,你都要好好记住,你叫觅月。”罗姑姑一口气说了太多,神情恍惚,似乎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姜觅月。” 叶倾冉问“字怎么写?” 罗姑姑苦笑道“姜是羊女姜。觅是寻觅的觅,月就是月亮啊。” 叶倾冉读的书很杂,也通晓一点姓氏渊源。“姜姓部族在北狄和大楚也有分支吗?” 罗姑姑愕然,随后放缓声音道“没有的。姜姓是南疆贵族姓氏。” 叶倾冉翻过很多书,关于南疆的描述大多是矿石丰富、毒虫奇花盛产,还有说南疆人擅长养蛊,此方法可以操控人心。要说这个边陲小国,与大楚相比而言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可是南疆从未像周边小国一样给大楚进过贡。百姓生活很富足,南疆所产的流光玉更是闻名天下。 书中所记载,可能是有杜撰,但是好多记载里提到过南疆最初是有女皇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改为男性执掌朝政。还有一点令人称奇的是,南疆的朝政无须南疆王过问,凡事交给上苍。风调雨顺的年间更是不用上朝参政,只有在天出异象之时请圣人聆听天意,圣人闭门从不出关,但是随口就能说出是哪些事情做得惹怒了上天,才招致祸乱。这让叶倾冉百思不得其解,古往今来哪个国家哪个朝代,与国家大事相关的政权不是把握在君主手中的?南疆竟然仅听天意吗?南疆圣人到底是真有其人还是一个幌子。 尧找来的书果然不是正经书籍,这比看画本子稍微更让人惊奇。不过南疆与北狄相距千万里之遥,出现口口相传的谬误也是应当的。 叶倾冉不知自己到底与南疆有着怎么的联系,不过她更震惊于罗姑姑口中提起的她的母亲。 霸王硬上弓才有的她。 叶倾冉虽然没有受过像是大楚国内对闺门女子的礼教训诫,依旧觉得此举惊世骇俗。想来罗姑姑也是这么认为,每每说漏嘴脸色难看。她对自己母亲强迫父亲的事没有很关心,只是旁敲侧击了几次母亲的身份。罗姑姑总是会收起温和的笑容,一张脸拉的老长,眼神里流出无尽的哀愁。 “你现在还小,不必知道。”罗姑姑扔下这句话就走。 叶倾冉心塞,总之自己身世离奇,知道的长辈又不止罗姑姑一人,所以她曾试探着询问师父。谁知师父每次都说头晕,装也不装的像一点。 叶倾冉出了神,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灿然的笑。师父和尧,还有罗姑姑,她最亲的人,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其实她有点后悔,上京叶府给她的记忆只停留在七岁。她日思夜想的叶承佑如今长成稳重的少年,两人的兄妹情谊好像也被隔着的七年斩断。叶震在她的记忆里总是压着眉头,只会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却不与自己亲近。而叶夫人,简直是一个标准的后宅夫人模样,从小对叶倾冉就不待见,不是自己所出也不多加以爱护。 这样说来,叶倾冉对童年所以美好的记忆原来都来自叶承佑。 “你在想什么?”一声不悦的清爽少年声音自耳畔响起,叶倾冉回过头,只见念来生盯着自己。 第29章 紫电青霜 “喂,想什么呢?”念来生的手在眼前挥动,叶倾冉回过神,盯着他的脸。 “小念,你有字吗?”她问。 念来生挑眉,正想开口。却听见对面的女孩自言自语道“叶倾冉算是我的名,觅月就当作字吧。” 至于姓氏,自然是不能说。有件事叶倾冉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如果她不是叶震的女儿,既然罗姑姑知晓她父母的过往,想来也是熟悉之人。可是为什么,罗姑姑不收养自己呢? 疑惑、悲伤两种情绪在叶倾冉的面上不断切换,念来生默默看着她,若有所思。 “吁!”马车平稳停住,车夫将车凳摆好。恭敬地站立在雪地,等待着车内人出来。 念来生微微皱眉,对着叶倾冉道“把这个带走,下去。”他指着叶倾冉用来装鞋袜的匣子。 叶倾冉撇撇嘴,不过念来生为她带来崭新鞋袜真是帮了大忙,她心里想着念来生嘴硬心软,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我不,难道要我提着这个见赫连赦?”叶倾冉甩手,又将匣子扔回去。 “你怎么敢叫他名字的?真是不懂事的丫头。”念来生扯了扯嘴角,他觉得叶倾冉真是不知者无畏。 叶倾冉起身一溜烟就往外跑,脚踩一下车凳,优雅地落地。念来生紧接着出来,他看向叶倾冉撒腿就跑的模样,不自觉笑了笑。 路上的积雪厚厚一层,奔跑的人留下一串印子。念来生不知怎么,他往前走时特意把步子迈在叶倾冉留下的痕迹上,一步一顿。而身后,车夫处变不惊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动容。 公子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样子啊。 聚香楼门口依旧人客往来不断,卖花女不再像先前一样,这次见了叶倾冉她急忙低下头。叶倾冉瞥了一眼,快步往房间走去。 “叶小姐,这边请。”一个小厮走到她面前,随即为她带路。 叶倾冉回过头看了一眼,念来生还没到。 小厮心领神会,说道“念公子常来,他知道在哪里。” 叶倾冉思考了一下,心想第一次来聚香楼时,初见念来生就是在二楼雅舍门前。想来他们平时就是在这里碰头。 正想着二楼已经到了,门口有两个一看就是练武之人的护卫守着。小厮在门外站住,对着叶倾冉说“叶小姐请进吧,主人在这里有一会儿了。”说完他就转身走掉。 叶倾冉扫了一眼门口的两个人,他们目视前方反倒像没见着她一样。叶倾冉挺胸抬头,像是怕输了气势,推开门进去。 刚进房间,环视一周却并不见赫连赦。叶倾冉往里走,在榻上看到侧卧着闭眼假寐的赫连赦。 叶倾冉不说话,榻上的人也不动。 最后叶倾冉轻轻唤了一声“三皇子。”赫连赦才缓慢睁眼,双眼似幽深的潭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良久,赫连赦开口“怎么,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叶倾冉勾起嘴角,笑道“我认为不需要,想来三皇子什么都知道。”说罢,她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 赫连赦坐起,伸了个懒腰,单手撑在棋盘上,懒洋洋的语气“你对此很不满。” “是啊,三皇子派人跟踪我,还是实时监控。”叶倾冉自己给自己倒水,又接着道“不过多亏了那个暗卫,倒是帮忙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赫连赦抬眼,见叶倾冉神色自若,问道“你怎么看?” 叶倾冉停下喝水的动作,“啧”地一声“不知三皇子知道多少近来上京的蹊跷事?” 赫连赦抓了一把棋子,将棋盘摆上一个正方形,说道“近半年来,上京发生了多起中毒案。死者皆是五脏俱衰,五官流血而死。不过官府查遍了他们生前所饮用的酒水、所吃的饭菜,并没有任何问题。还有不少人和他们一起的,倒是都好好的。” “所以没有共同点?”叶倾冉挑眉,上京的官府怎么说也是聚集大楚能人的,都过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啪!”落子的声音格外清脆,整个房间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死的人都是和上京军营有联系的。” 叶倾冉脑海中有一根线,灵光乍现,一时闪过。 “上京军营有多少人?” 赫连赦头也不抬,沉声道“不到五万。” 叶倾冉皱起眉头,说道“上京的骁骑营驻守在城郊,这便有三万了吧。皇宫左右安扎的前锋营和宫中守卫五千人,除去皇上的亲信军两千人,还有火器营的,步兵不过一万?” 赫连赦侧过身子,一双深潭直直望向叶倾冉,他可没给叶倾冉说起过上京的军营,不想她了解地这么清楚。 叶倾冉见他不作声,接着说道“我看书上说,军妓大多是战争时的俘虏,可是大楚境内上京城边风调雨顺十几年了。军中没有女人,或者只有少数来路不正的女人,要是以骁骑营三万人来算,有心之人要搅动上京军营这趟浑水,所需花费的心血是不可估量的。况且,那劫匪竟公然劫世家女子,无非是想挑动驻军和文官集团的矛盾,其心可诛。” 赫连赦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他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棋盘,节奏不紧不慢。 叶倾冉又拿起水杯,准备喝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那些死掉的人都是做什么的?可否都是提供军中的主要用度的,比如粮食?”说着,叶倾冉顿了一下。粮草应该有国库发放的吧。 赫连赦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这个想法倒是提醒我了。前两年不少文官上奏说太平盛世养着一大帮军队会掏空国库。有人提议将国库的粮草和坊间市面上的粮食并重。” “也就是说,现下军营里的粮食有一些确实是由民间专人负责的。那么马的粮草呢?” 赫连赦微微蹙眉“军中有专门负责的。” “马粮中的豆类呢?豆类的种子呢?马具呢?军营中可有制铁?还是说都要去市场上采买?”叶倾冉一连发问,想来可以操作的地方还真不少。 赫连赦眯起眼,说道“我会派人去核实一下那些死者到底做着哪些生意。不过,说巧也不巧,其中一个你我都还认识。” 叶倾冉沉思,她好像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事。听到赫连赦说她认识,她茫然,自己刚回上京,认识的人无非就是他们几个。 “还有。”赫连赦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棋盘上的黑子一一拿开。 “还有?还有什么事情,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了。”叶倾冉垂眸,心想着还有什么是她漏掉的吗。 “你的功夫不错。”赫连赦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她。 叶倾冉立刻想起一双灰瞳。见到宓休那晚,她随手捡起路上的石子,弹倒了那个……北狄人! 突然所有线交缠在一起,叶倾冉抬头睁大眼睛,怔怔看着赫连赦。 赫连赦回望,两个人目光交汇。 叶倾冉脸色苍白,她方才,又在看着赫连赦时,脑海里出现一幕从未有过的画面…… “怎么了?”赫连赦问,他看她脸色苍白,是想到了什么吗。 门此刻打开,念来生带着笑意走了进来。他看见叶倾冉,瞬间收回了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坐定,念来生才看清叶倾冉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刚想开口询问,只见对方死死盯住自己。他不自在地撇过头,却看见赫连赦满目愁云。 叶倾冉缓了一会儿,看见念来生心里放松不少。不禁感叹,看见念来生时,整个人就像被月光照着,柔和舒适。 “那个死者是不是那晚的连心眉?”叶倾冉把手搭在茶桌上,看向桌上的茶壶。 赫连赦点头,说道“是他,且他的小腿上还有个很深的淤青,看样子是受伤后没多久就死亡了。” 叶倾冉嘿嘿一笑,她当时下手有点狠,主要是看见宓休被打有点着急了。 “还有什么特别的疑点吗?”叶倾冉看向赫连赦,这回她只看赫连赦的鼻子,一眼看去非常挺拔。 赫连赦随口说了句“据一同喝酒的人说,其中几个死者暴毙之时身上都少了钱袋。可是凶手总不能是为了抢钱下这么奇特的毒吧。” 叶倾冉听完,一股热血自下往上倒流。 她眼里闪过一道讶异。 赫连赦和念来生自然都看出了她的不寻常,两人相视无言。不过叶倾冉低头,两道眉毛越拧越皱。 竟然是这样?丢了钱袋。 记得遇见宓休第一回时,他就是偷了别人钱袋被打个半死。 那个无名医馆?细细想来那日和尧急着寻找宓休,医馆内有异样。 可是若是宓休,他为何这么做?于他有利?亦或是医馆老板强迫的? 叶倾冉坐不住了,非常想冲到四楼去找宓休,此时此刻她只能保持冷静,否则赫连赦直接将人拿下,即便是冤枉了他,但是被看见灰瞳,一样小命不保。 “对了,我今日给劫匪吃了个药丸。叫他们两日后在沈梅苑碰头。”叶倾冉忽然想起还有这回事。 念来生不解,问道“你准备做什么?既然给他们吃药,何不直接毒死。” 叶倾冉仰起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当然是留他们有用。我白天就想好了,把那两个人的性命攥在手里,要他们配合我里应外合。” 念来生提高了声音“你要做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然是进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叶倾冉云淡风轻地答道。 “不行!你是不是真的傻。你怎么进入,被抓进去当军妓吗?一个营里多少人,你和两个小啰啰串通好又怎样?你能保得住自己吗?万一不顺利,你不死也得剥层皮。”念来生站起来,抓起叶倾冉的手腕就要拉她出去,“我带你回叶府,让叶承佑把你关起来,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不会那么蠢以身涉险的啊。”叶倾冉甩开手,念来生握得太紧,手腕好疼。 在一旁许久未说话的赫连赦开口“你需要怎么做?” “其实,我会易容术。”叶倾冉答。 这是罗姑姑教她的,压箱底的本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此事有关将军府和叶承佑,她想要搞清楚。 赫连赦叹了口气,这个相貌旖丽的女孩子总是这么大胆。如果是男子,收为己用可担大任。他朝房外唤了一声“紫电青霜。” 不多时,两名黑衣人进来。一名高大帅气,左脸上有一道竖着的疤。而另一名身材明显娇小,一张白净的脸看上去很秀气,但是整体也是挺拔的。 “主子。”两人异口同声。 有一个是女子。 赫连赦点头,又对叶倾冉说“紫电,已经跟着你了。” 说完,高大的男子抱拳朝叶倾冉鞠躬“叶小姐。” 叶倾冉明白这就是今天帮她收拾尸体的暗卫了。 “青霜是女儿身,与你一起做事会方便的多。她从今天也跟你。”赫连赦将右手扣在眼角下,斜着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拉出好看的弧度。 又来了。叶倾冉看了一眼赫连赦。他与她单独相处时,至少是个正常的,只不过稍微有些冷漠。 可是出现其他人时,赫连赦就会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就差把我是个纨绔子弟写脸上让别人去读。 他是不相信自己的人,还是唯独对叶倾冉这么冷淡? 叶倾冉想了想,自己应该没有惹过赫连赦,大概是他怀疑所有人。 不对,赫连赦也是怀疑她的。否则紫电怎么会跟着她。大概是入住叶府以后就被安插了这个眼线。 青霜做出和紫电相同的动作,抱拳鞠了个躬“叶小姐。” 叶倾冉微笑地点头示意。 念来生不合时宜地说了句“让你把青霜借我几天,装听不见,这回就这么交给她?” 赫连赦淡淡看他“青霜是我的暗卫,她可不管你是哪家公子,我怕你被她断手断脚。” 青霜听着二人言语,低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赫连赦让他们退下,并且说“以后听叶小姐的。” 紫电青霜应了声便退下去了。 方才念来生不依不饶的模样消失不见,打开扇子轻摇了两下“小冉,我演技不错吧。” 叶倾冉道“用力过猛。” 念来生别过头,像是不高兴。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的字是什么?是哼哼吗?这么能生气。”叶倾冉笑着,挑眉冲着念来生眨眼。 “我干嘛要告诉你,你是不是对小爷有意思?你完了,你要痴心错付了。”念来生轻笑。 “为什么不告诉他,念敏行。”赫连赦忙着抓起散落在外面的棋子,将所有棋子放回原位。 叶倾冉眼前一亮“敏行。” 念来生整个人快蹦起来,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你,你不要这么叫。” “为什么不要?敏行,敏行。”叶倾冉笑出声,逗得念来生面红耳赤,原本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两团红晕。 “男女有别,你别太……”不知羞耻。 念来生气的牙痒痒,字是长辈和密友才可叫的。叶倾冉这个丫头,实在是…… “这有什么的,来生,敏行。你叫我觅月不就扯平了。”叶倾冉站起身,坐得有些久,她舒展了一下腿脚。 后方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她回过头看去,好险,差点又和赫连赦四目相对。 “你呢,赫连赦,你的字是什么?” 被叫之人此刻正发着呆,方才这两人的互动打闹让他心中一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这还有人。 在念来生目瞪口呆,准备捂住叶倾冉嘴巴和耳朵前,叶倾冉听见了。 “容。” 第30章 砸出个包 “好了,叶倾冉。你要被杀头。”念来生拍了拍叶倾冉的肩膀,脸上是一副同情的模样。 叶倾冉挑着眉,樱唇微翘,不以为然地对他说“反正也不是我一个听到,我们有难同当。” 赫连赦回过神,已经将话说出口,覆水难收。他淡定地举起茶杯,抿上一口。不过不远处站立着的两个人并无其他动作,像是在等他发话。 “今日到此为止吧,你们走。”赫连赦冷冷道。他有些懊恼,字是自己起的,也是自己告诉别人的。虽说不符合规矩,但是眼前的人一个是他的好友,另一个是他的帮手。要罚吗?罚什么? “快走啊。”念来生对着叶倾冉做口型。他认为赫连赦现在心里是很恼火的。作为皇子,让一个丫头直呼其名本就是禁忌了,还不慎被套出了表字。 叶倾冉觉得此时有些晚了,也该回去。接收到念来生的信号后,点头示意。 两人飞快走出房间,门口两个护卫依旧一动不动。叶倾冉心想着去见见宓休,正要甩掉念来生。可是又想起自己是一个人来此,难不成一会儿走回将军府吗? 那要遭老大的罪了。 叶倾冉不想冰天雪地里自己走回去,对着念来生道“敏行,可否先送我回府?” 念来生白了她一眼,说道“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会对你不管不顾的人吗?一个女子大晚上独自走夜路,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叶倾冉正要道谢,却听得他再道“我怕被你哥报复,你可不要多想。” “敏行最好了。”叶倾冉笑着抱住念来生的胳膊,紧紧缠住。 “你!你松手!”念来生急忙要抽出手,这里是聚香楼,人多眼杂,虽说他放浪形骸的名声在外,不过那也是和秦楼楚馆的知音走得近些罢了。此番行为让人看了,传出去叶府小姐与他拉拉扯扯,只会让叶将军蒙羞。 叶倾冉嘟起嘴,气呼呼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如此避之不及,好像我是吃人的妖怪。我只不过是把你当成哥哥。” 念来生微微皱眉“你把我当叶承佑?” 叶倾冉轻笑道“不是。是另一个哥哥。” 是那个爱和自己斗嘴,爱和自己抢东西,却自小就包容照顾她的尧。 她打量着面前的人,念来生长眉入鬓,似是柳叶,眉间展不开一抹淡淡的忧愁,双目灿若星辰,不笑时嘴角微微上扬。她之前就认为,尧是皎皎空中孤月轮,念来生就是灿灿楚星河中的满月,散发着柔光。他们二人惊为天人的长相并不同,气质却很相近。 他们都像月亮。 叶倾冉喜欢和念来生亲近。 “那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说过了男女有别,你若是再不改,当心有人造谣你我二人。”念来生右手握起拳头,放置身后。 叶倾冉问“造什么谣?” “你我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名不正言不顺,私相授受。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我已经声名狼藉了,自是无所谓。” “什么影响?” 念来生顿了一下“于你名节受损,以后相看人家会被嫌弃。” 叶倾冉听完大笑“这有什么?也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啊。” 念来生低头,他个子比叶倾冉高不少,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既然你坏了我名节,你就娶我不就行了。”叶倾冉狡黠地眨眨眼,露出得意的表情。“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毕竟敏行的姿色在上京找不出第二个,但是别人不敢要你。我要!” 念来生听完沉下脸,快步上前,只留给叶倾冉一个背影,他喊道“不送了!” 叶倾冉惊讶地睁大眼,急忙追上去,说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知道错了,不该数落你,不该把你比作妇人之态。” 她在后面,却不想前面的人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三步并作两步。 叶倾冉只知道念来生动怒了,却看不见前面的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角也弯成月牙。 二楼走廊的动静被对面四楼门缝里的灰瞳尽收眼底,平静的眸子里只倒映着那个灵动的身影。 不过嘴上说着不送叶倾冉回去,待叶倾冉跑至马车旁边,车夫并未收起将马凳子收回去。叶倾冉深吸一口气,踩着凳子钻进马车。 “念来生,你和赫连赦……”叶倾冉安静地注视着屏息凝神的人,不说话的念来生还挺像个正经人的。 念来生哼了一声,也不睁眼说道“我和赫连赦心心相惜。他和我处境相同。” 叶倾冉直接坐下,问道“那你们会和我哥哥说吗?今日的事情。” “不会。”念来生缓缓睁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又接着道“虽然赫连赦没和我说,但是我对你的身份存疑。” 叶倾冉不说话,她差点忘记了。 在赫连赦眼中自己是被安排成叶倾冉这个身份的。 只不过,师父和赫连赦之间的周旋恰好让自己回到了上京。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叶倾冉并不感兴趣。 “那你一会儿见到叶承佑,准备和他怎么说?”叶倾冉问。 念来生扫了一眼女孩的眼睛,说道“就说在路上捡到的,给他还回去。” 叶倾冉笑出声,念来生说话不着调这件事就打哈哈过去了。叶承佑既然看到自己安然无恙,应该也不会再追根刨底。 只不过看这样子,赫连赦和念来生更亲近。 其实叶倾冉也觉得奇怪,叶府虽然在上京也算是名声赫赫,但若要和皇子呼朋唤友,只能说赫连赦自降身份。更何况叶承佑也不是趋炎附势之辈,自然也不会上赶子巴结他。 除非,赫连赦有意为之。 “你倒好,胡说一通叶承佑也不会再追问。我要想想怎么和他说。”叶倾冉拿起汤婆子,手里的温暖迅速传递到全身,整个人放松起来。 念来生勾起唇,坏笑一声,说道“你就把你刚刚的那一套说辞答出来。反正你也不知羞。” 叶倾冉思索了一下是什么说辞。 “我是太想敏行了,所以翻车下去。” 马车绊到了石块,重心不稳,叶倾冉向着念来生扑了过去。叶倾冉慌忙中抱住念来生,手里的汤婆子没抓稳,空中旋转了一圈,重重砸到了念来生的额头。 叶倾冉惊吓得瞪大眼,只见念来生闭上眼,像是在压抑心中的怒火又像是忍受着疼痛,青筋凸起。原本精雕细琢的脸上,肿起来一个包。 叶倾冉伸出手,先是轻轻揉了一下,见念来生并未吭声,身子倾过去用嘴吹了吹,嘴里念念有词“敏行乖,敏行不哭,不疼不疼,磕到头又能长高了。” 马车内传来一个气愤的声音“叶—倾—冉!” 叶倾冉被推回原位,她冲着念来生说道“我小时候爬树磕到了头罗姑姑就是这样哄我的,这肿不到两刻就消下去了。” 念来生黑着脸,他这一生自出生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不堪的遭遇。被一个汤婆子砸到头,还起了一个大包。而始作俑者还把他当小孩子哄。 “哎,你别生气。没有破皮,你的花容月貌绝不会受影响,我这就回去给你调个药,保证用完以后不留一点痕迹。”叶倾冉伸手拉起念来生的袖子摇了摇,说道“我肯定不是故意的,绝对是意外,要怪就怪这路不平。” 念来生甩掉叶倾冉的手,看都不看她,说道“别,求你了,别在我身边出现。我肯定是触了你的霉头。”说完,他抬手摸了一下额头,上面的包肿出一大块,碰到的时候火辣辣的疼。念来生“嘶”的一声,微微眯了眯眼。 “我的错,要不你也拿汤婆子砸我一下。我们有难同当。”叶倾冉说罢就拿起小桌上的另一个汤婆子,作势要递给念来生。 “好了,叶小姐。一会儿下叶府自己回去吧。现在你不要再说一句话,我不想听。”念来生脸色还是阴沉的,他实在是被气到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狼狈的样子,还被人盯着。 叶倾冉端坐着,心想念来生比尧难哄的多。后者会给自己一个脑瓜崩,这气也就消了。可是念来生也不骂她,也不说原谅她,憋着气在心里。 她自然不会自讨没趣了。想着念来生过几天不生气了再给他道个歉。不过一回去肯定要找点生半夏和禹余粮,不然普通的金创药只管伤口对疤痕没效果。 过了一炷香时间,马车停下了。叶倾冉朝着念来生说“小念我走了。明日我会让哥哥给你送药,你一定一定要用,去疤很有效的。” 念来生冷冷地看着她“快下去。” 叶倾冉鼓起嘴,一双美目忽闪忽闪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念来生脸上的表情垮了,叹了口气,说道“小孩子。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 “敏行你真好。” 念来生只看到眼前一黑,叶倾冉折返回来,抱了他一下,随即又提起裙摆,步伐轻快地下车了。 过了一会儿,车内人掀开车帷,看着兴冲冲跑着的姑娘,差点脚一滑没站稳。 念来生笑了一下,心想着真是天真无邪。 他摸了摸额头,高高隆起的包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他喃喃道“骗人的。” 第31章 做梦 叶倾冉刚进家门就被叫住。 “小冉你做什么去了?” 一回头,叶承宥紧锁眉头看着她。 叶倾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今日遇到的事情太多,心中郁闷,所以回城里的时候下去走走。我让敬小妍和你说一声的。” 叶承宥舒展开眉头,突然扫过地面,露出诧异的表情。白日里叶倾冉穿的可不是这双鞋。 “我累了,回去沐浴。”叶倾冉正打算走,又想起了药材,接着道“府上可有生半夏和禹余粮?我要配个药。” 叶承宥又皱起了眉头,问“要配药做什么?你受伤了吗?”说罢就走近叶倾冉,拉起她的两只手,仔细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衣服上有褶皱,想来也没有受伤。 叶倾冉纠结了一会儿,撇了撇嘴“我把念来生的额头砸了一个包。” 叶承宥嘴唇微张,笑了一声,随即又皱眉问道“念来生?你去找念来生了?” 叶倾冉点点头“就是和他碰见了,坐他马车回来的时候,用汤婆子砸了他的头。他刚刚给我摆脸色可生气了,哥哥你明天帮我给他送药好不好?” 叶承宥没忍住笑,汤婆子给念来生砸了一个包,这件糗事他可以用来调侃一辈子了。 “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去,你也早些休息吧。”叶承宥正了正面色,担忧地看着叶倾冉。他心中还有不少疑虑。 今日叶倾冉杀了人,可她到目前为止所表现的没有丝毫恐惧,甚至连惊慌都没有。看她现在的模样,砸了念来生的事才是她目前最上心的。 这样的叶倾冉,胆识过人。也不知过去几年她过的什么日子,难道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吗?这一点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可是叶倾冉从不正面回答,只当过去了。 叶倾冉笑着和叶承宥告别,方才都没感觉,毕竟上京的天气干燥,现在她是真的想泡个澡。 檀儿等着叶倾冉许久,天都黑了小姐都不曾回来,她心里很着急。出去的时候是和夫人还有大少爷一起,回来时却不见小姐。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檀儿听到动静,迎了出去。 叶倾冉一回来肚子咕咕叫,压根忘记没有吃饭这件事。她让檀儿给她准备热水,一会儿要洗澡。 “小姐,你可要檀儿去拿点吃的?”檀儿听见叶倾冉的肚子又叫了两声。 “确实饿了,一会儿我沐浴的时候你再去拿,不然拿回来放着又凉了。”叶倾冉开始脱下外衣,白日里她的手法快准狠,那个劫匪的血不曾溅到她身上,不过也挺晦气的。 “小姐,你的梅花簪呢?”檀儿探过头来,本打算替叶倾冉更衣。 叶倾冉摸了一把头发,摸了个空,也对,她用梅花簪刺死个人,还刺伤了一条腿。可是簪子和尸体一同消失。 尸体是紫电解决的,那么簪子呢?是紫电带走了吗? 明天问一下吧,现在是一点都不想思考了。 没过多久檀儿打来了热水,在浴桶里抖了些檀香白矾。 叶倾冉进了浴桶,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短暂地忘记了今日种种。也许是清晨起的太早,或是沈梅苑里出手耗尽了体力,亦或是回来时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叶倾冉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合上了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好像有太阳,刺眼的阳光照到眼睛,叶倾冉抬手遮了一下,环视四周,自己竟然躺在一艘木舟上。木舟在行驶,四面都是比人还高的荷叶。层层密密的荷叶掩盖了天上的太阳,只是偶尔在空隙中漏出一道阳光。 叶倾冉坐起身,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青翠碧绿,不禁赞叹“接天莲叶无穷碧。”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清爽的笑声一时让叶倾冉恍惚,她这才转过身子,看见一身月牙白的少年正划着船桨,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点缀着星星,温柔地对着她笑。 “念来生。你怎么在这里?” 叶倾冉一怔,这不对。她应当在沐浴,这会儿是夜里。 所以这是梦。 原本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吹得高大的荷叶七歪八扭。叶倾冉紧紧抓住船身,这小小的一艘船根本抵挡不住狂风。 “小冉,我不想走。” 叶倾冉抬头望去,念来生的双腿已经浸没在水里了。 “你做什么?”叶倾冉没由来的心慌。 念来生眉宇间的愁绪始终没有解开,他轻轻叹了口气,纵身一跃投身入湖。 叶倾冉呆住了,朝着水面大叫了几声,水面没有一点动静。她有些着急,顾不得其他,也是一个挺身跳下水。 她忘记了自己不会水,刚下去就被呛了好几口水。“念来生!” 被水呛得接不上气的叶倾冉,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浴桶里,水温有些凉了,她咳了几声,自己睡梦中被洗澡水呛到了。再不醒来,指不定会被淹死。 这个梦想来依旧心悸。 念来生怎么会跳水。自己在水里的感觉太真实了,有时候梦与现实的确分不清。她只觉得胸口与鼻腔很不舒服。 “檀儿,檀儿。”叶倾冉唤了一声,却没听见回应。 她起身走出浴桶,用干布擦拭,换上了提早放在边上的睡袍。 “小姐!”檀儿的脚步响起,“我刚刚热菜去了,今天竟然有鸡腿和牛肉!” 叶倾冉回过神,饥饿的她嗅觉十分敏锐。香味自鼻尖直达天灵盖,肚子又是一阵叫。 叶倾冉拿起筷子就夹,米饭也是热的,一口肉一口饭吃得不亦乐乎。 “太香了!檀儿你吃过没有,要不要再吃点?”叶倾冉大口大口吞咽,完全不顾形象,也没有一丝小姐的样子。 “奴婢不饿。小姐慢点,我给你沏杯茶。真的巧,奴婢刚刚去厨房,林妈妈在生火烧水,米饭和肉菜一下子就热好了。” 叶倾冉接过水杯,这一顿吃得比往常的每一顿都更有滋味。 檀儿收拾了一下就退下了,叶倾冉躺到软床上,昏昏欲睡。突然她想起一件事,试探性地对着房顶叫了一声“紫电青霜。” 随后她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现在出现。暗卫应该只是在外面守着的。 谁知一声“吱呀”,窗被打开。平常人看不见两道黑影闪进了房里。 “叶小姐。” 两道声音响起。 叶倾冉扯了扯嘴角,坐了起来“你们一直在?” 紫电回道“是的,在下一直在屋顶。” 青霜说“在下在那边的树上。” 叶倾冉震惊,问道“你们是何时来的?念来生送我回来的时候就跟着了吗?” 紫电道是。 “那你们饿不?”叶倾冉问。 紫电青霜互相对视一眼,紫电说“我们一般不会饿,实在撑不住身上都带着干粮。” 叶倾冉睁大了眼睛,如果她刚刚不是饿过了真不知道挨饿多难受,这两人虽然受过训练,但是人的口腹之欲是不可能戒掉的。 “你们不用一直跟着我的。”叶倾冉顿住。“我睡觉的时候你们也去睡吧,我只是一个平凡人,不必日夜守着,没人要害我,我也不会逃跑。” 紫电青霜并不作声。他们是赫连赦手下最出色的暗卫之一,被安排在叶倾冉身边,实际上他们都很憋屈。 “真的,你们卯时再来就行。我一般卯时还没睡醒。”叶倾冉手挡着脸,打了个哈欠。 “你们下去吧,我要睡觉了。这件事紫电不说,青霜不说,我不说,赫连赦不会知道的。” 紫电青霜默默看了对方一眼,眼前的叶小姐似乎和主子关系匪浅。可是他们依旧不敢不尽心职责。 叶倾冉等他们走后一个人坐在床头,凤眼微眯。突然,她蹦起来,急忙起身穿上鞋,冲着外面叫道“檀儿!刚刚哥哥可有让人送来东西?” 檀儿把药材送进叶倾冉房里,好奇地看着她。 叶倾冉叫她出去,开始动手研磨。 烛光摇曳,最后的一个步骤,叶倾冉自柜子里取出一个小药丸,将药丸扔进药粉里。这是北狄所产,给念来生再好不过了。加入了一点水,不多时,研磨的药粉开始变成粘稠的膏体,叶倾冉满意地点点头,大功告成。 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叶倾冉在睡梦中似乎又看见了念来生。这次他没有跳水,而是和她一起看月亮。 第32章 请柬 翌日一早叶承宥被军营的人叫去,匆匆离了家。等叶倾冉起床梳洗完,她原本让檀儿去给叶承宥送昨晚做的药膏,拜托他带给念来生。不过檀儿无功而返,带着药膏回来了。 叶倾冉想着自己也没去过念来生府上,好像直接找上门并不是很礼貌。这里是大楚,她顶着叶府小姐的身份,还是要听念来生所言的,不然会招人嚼舌头。 想了一下,叶倾冉决定去聚香楼。那里应该有人可以当跑腿,顺便去看一眼宓休。也不知道他在聚香楼如何了,伤势恢复得差不多得怎么样。 “我傻了。” 突然叶倾冉一阵笑,檀儿在一旁看着,疑惑地问“小姐你怎么了?” 叶倾冉伸了个懒腰,心想自己真是忘记了,明明身边就有两个高手,直接叫紫电青霜去送不是更快。 叶倾冉吩咐檀儿去拿早膳,等檀儿出了门,她走向窗户冲外喊道“紫电青霜。” 不多时,身后传来声音“叶小姐。” 叶倾冉回过身子,看见二人站在房间内。她问道“怎么不是钻窗户了?” 紫电回道“院中已无人。” 想来檀儿已经走远,他们也不怕被察觉。 叶倾冉自桌上拿起一个小罐,踱步到紫电面前,说“请帮我把这个交给念来生。” 紫电迟疑了一下,面露不快。 他是暗卫,本事超群,在赫连赦手下多年也做过不少铤而走险的事情。如今他被差遣来关注一个姑娘,还被指使去给人送东西。 叶倾冉见状说道“念公子你们也知道,我昨日伤了他。他伤口严重如若再多拖会儿,很难治愈。可是我出门去念府路上也不可能赶得太快。况且,我的身份却也不太方便。既然我本人前去你们也是跟在后面的,不如你就帮我去。” 紫电不语,青霜接过药膏,她神色如常,说道“我替叶小姐去。” 叶倾冉对着她点点头,心想着还是女子好说话,这个紫电已经心中有气,就差给自己两拳了。还不够,她心底暗自盘算着,有两个人看着自己,心中未免有点不痛快,最好烦得紫电青霜不想再看见自己。 两人抱拳退出了房门,不多时檀儿就回来了。 叶倾冉看了一眼,稀饭和几样小菜,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草草了事。檀儿为叶倾冉加了一件斗篷,毛绒绒的,一身粉白。 叶倾冉开出叶府,不远处就停着一辆马车,见坐在车头之人她就明白了,是昨晚念来生的车夫。 “叶小姐。”车夫叫了她一声。 叶倾冉皱起眉,原本以为念来生在车里,走近却发现里面没人,她问“这是何意?” 车夫回道“公子说叶小姐肯定是闲不住的,刚回上京都没来得及四处走走。便派了老奴,任叶小姐差遣。” 叶倾冉心头一暖。叶府可不会给自己马车,她不会硬着头皮和叶夫人讨要的。这天气,不是下雪就是化雪,脚踩在路上,实属不便。昨夜若不是念来生考虑周到,她的一双脚可能都要长冻疮了。 原以为念来生是来问自己拿昨天给他承诺的药膏。叶倾冉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这样。念来生真的很好,心细如发。 叶倾冉要去的是聚香楼,也用不着掩人耳目,直接和车夫说了。上了马车,这里面的布置让她一震。香薰、百花地毯、丝绸被面,还有车内的装饰都是闺阁的样式。 想来是念来生临时安排的,她总不能在外独自乘坐念府的马车。 不过,念来生还是记仇的。马车上没有一个汤婆子,倒是有个脚炉。 叶倾冉不禁失笑。 脚踩在脚炉上,脚掌心传来暖意,整个人都很舒服。叶倾冉凝神屏息,心里思索着明天行事的计划。那两个劫匪看上去并不是舍生取义之辈,明日他们一定会去沈梅苑等自己。原本想着自己和紫电易容混进军营,可是紫电对自己心中不满,怕是会惹出麻烦。叶倾冉决定明天自己易容成个头小的那个劫匪。而那个高个子,似乎挺有主见的,不过叶倾冉也不担心,她有保全之策。 马车在道路上不紧不慢地前行,路上轧出深深的痕迹。不远处人声鼎沸,马车放缓了速度。叶倾冉掀开前面的帘子问“前面是怎么了?” 车夫回道“好像是有小偷,弄得鸡飞狗跳的。” 叶倾冉坐回车厢,她向来对闲事从不在意。聚香楼就快到了,她心中还有个疑虑,一定要得知。 刚踏入聚香楼,卖花女对着叶倾冉问道“小姐今日来做什么?” 叶倾冉觉得好笑,自己哪天不能过来。她并不理会,正要上楼。这时,那日主动接待自己和宓休的小厮出现,他弯腰对着叶倾冉行礼。 “叶小姐。小人正不知您何时回来,心中焦虑不安。” 叶倾冉一听,心中警铃大作。 “可是宓……可是我朋友出事了?” 小厮低眉顺目,说道“小人每日都将饭菜放在门外,今早起来先为小公子送早膳,后来就去忙别的事。等小人想起来,准备去拿碗筷回来收拾一下,不想门口的饭菜依旧原封不动。小人自知那个小公子是小姐的友人,虽不知里面是何道理,并没有破门而入,正在焦急。” 叶倾冉听完紧锁眉头,此事与刚刚街上碰见的小偷事件不会有关联吧。 她提着裙摆大步爬楼梯,等她跑到四楼,宓休的房间门外,依旧摆放着不曾动过的饭食。 叶倾冉叹气,手摸在门上,用力推开,房门并未上锁。门“吱呀”一声打开,叶倾冉进去,环顾四周,并不见宓休。 “不好。”她着急地向外跑去,宓休又去杀人了。 叶倾冉心里暗道自己糊涂。宓休被安排在聚香楼,她前怕他的灰瞳被人发现,后怕上京多起命案的嫌疑未查清真相前就扣在他头上。心里偏袒宓休,明明此事有很显而易见的来龙去脉,她就是不肯相信。 她让车夫带她回刚刚出现骚乱的街上。还没到原地,路上已是人满为患。骚动声不断,传进叶倾冉的耳朵。 “杀人了!杀人了!” “这不是那个端木冲吗?平日里牛气哄哄的,想不到也有一天横死街头。” “这个端木冲身份可不一般,家里背靠皇宫贵人,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 “是不是仇家杀的?我听说他做事挺不地道的。” “都退下!官府来了!” 叶倾冉让马车停下,自己则是混进人堆。上京的人口稠密,此事一出,净是些看热闹的。叶倾冉想挤到前面,人群围的水泄不通,根本动不了。不远处有一队人马赶了过来,后头是个身着官服的年轻人,年纪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长相气质不凡,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锐利无比。他走到尸体旁边查看了一下情况,听着下属的汇报,眉头不展,接着只听见他问“这个端木冲是做什么的?” 一旁观看的百姓抢先答道“此人端木冲,是给城外骁骑营做兵器的。” 那官员的双眼本就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听罢,眼里蒙上一层霜。 叶倾冉暗暗惊叹,上京也是有能人的。赫连赦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他人,所以这个人是自己得出的结论。隔着这么多人,叶倾冉赞许的目光似乎还是被感应到了,那人猛地一抬眸,穿越过攒动的人头仿佛一下子抓到了叶倾冉。 叶倾冉心中一惊,那人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这个方向。眼睛是人用来看的,此人的眼睛好像是钉子,钉住叶倾冉。这人的眼实属厉害。 叶倾冉不自在地走开,对这个年轻官员有着不太好的感觉。叶倾冉被盯得好像有那种自己是知情人士,却在暗中观察有事不上报的罪恶感。 逃离开现场,叶倾冉只想去一个地方。 此时,紫电正半跪在雪地里。 “你可知错?”冷漠的声线透过寒风,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冰冷。 “属下不该违抗命令。”紫电双手攥成拳头,他膝盖上是有陈年旧伤的。 “本皇子说了,你和青霜都归她。从此听命的也是她。”赫连赦坐在房里,正抬手品着香茗。 紫电不敢不听从,只是他还是不服气。青霜在一旁看着,为他难受,紫电的腿,受不得寒气。 “属下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也甘愿为主子赴汤蹈火。可是要属下过这种养老生活,属下不如死了算了。”紫电被冻得发抖,说话时在口里直打颤。 赫连赦轻笑。他清了清嗓子问“你们不觉得她很有趣吗?” 紫电青霜二人弄不懂主子心中所想,难不成是被叶倾冉迷住了? “裘半山隐于江湖,心高气傲,多少权贵财阀请他出山,就差割地让权了,他始终不为所动。是什么让裘半山养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作为关门弟子?她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屋里传来茶盏扣住的声音,脚步声远去。去的人最后留下一句“你们只管跟着她,有动向再禀报。” 青霜拉起紫电,说道“我没办法向主子撒谎。” 紫电闭上眼,默默无言,此时飘起了小雪。 太傅府里,一身月牙白的少年正望着一小罐药膏发呆。他坐在凳子上,单手撑着脑袋,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藏着愁绪的眉宇展开,眼里有着似有似无的欣喜。 念劭进屋一眼就瞧见念来生在痴笑,他的脸上虽有几道岁月的痕迹,却掩不住俊美无双的面容。远处看去,念劭的脸和念来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极为精致。 “又想起你那红颜知己了?”较为浑厚的声音响起。 念劭眉头紧锁,眼前的少年和自己除了容貌之外没有一处相像。 念来生收起表情,不看念劭,冷冷道“今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念劭自嘲地笑笑,拿出一张请柬,说道“老太师府上的喜雪宴,特意指明要你去。” 念来生沉下脸来“不去。” 念劭将请柬放在桌上,也不恼,他说“七日后,太师府。你若是不想别人天天纠缠那就带着你红颜知己一起吧。”放完就转身离开。 老太师是当朝楚帝的老师,也是念劭的恩师。他年纪虽过花甲,人却精神着。太师府上有两个孙女,一个是嫡女,另一个是庶出。嫡女名叫褚轶,庶女褚轻。二人皆是才女,年岁相近。老太师疼爱孙女,想要为孙女寻得如意郎君。多次向念劭打探念来生可有婚配。念劭对念来生在外的花名一清二楚,他如实相告自家犬子流连花丛。谁知老太师丝毫不在意,只说念来生肖他,一定也是个深情种子,年轻人乱花迷眼也是人之常情,等到心仪之人出现,必定会收心。 七日后褚府将广邀上京的文人雅士,包括不少闺阁小姐。念来生本不想理会,准备丢了请柬,忽然他顿住,嘴角微微上扬,喃喃道“你肯定没参加过这种宴会,我就大发慈悲带着你见识见识。” 念来生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那小罐药膏上,不自觉又笑了出来。 叶倾冉叫车夫带她去了那家无名医馆,那个医馆老板是认识宓休的。叶倾冉在想医馆老板是不是也参与其中,毕竟她不信宓休一个人会想到杀人,而且这明显是有计划的。再者,死者中的奇毒刚好又能和医馆对应上,在医馆里研制毒药自然是能掩人耳目的。 叶倾冉叹了口气,自己好像捅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在上京,骁骑营的军妓事情还没解决,又多了一个连环杀人案。如果这两件事没有联系最好,至少没那么复杂。可若是两件事情背后由同一双手操控,那么问题就不是叶倾冉可以掌控的了。赫连赦也不行。 多半是敌国的计谋。 死掉的有一个北狄人。 牵扯到北狄,那么凶手很大可能不是北狄人。是谁?年关将近,大楚是不允许外国人在上京城里过年的。 西州?金国?还是……南疆? 叶倾冉想得头大,车夫停住在帘外喊道“叶小姐。” 叶倾冉掀开帘子,抬头一看,原来的无名医馆已经改头换面,现在是个书店。 “客官里面请。”门口的人见有人停下,便朝着叶倾冉招呼。 叶倾冉并不下车,而是吩咐车夫将自己送回叶府,她累了。 第33章 易容 叶倾冉到叶府,直奔素雪楼。屋内烧着炭火,她随意地躺着。 心情不好的时候叶倾冉就爱发呆。她望着屋顶,细细琢磨着自己所掌握的线索。 “紫电青霜。” 紫电青霜自窗口翻进来,一入屋便看见叶倾冉躺得歪七扭八。紫电低下头移开视线,青霜的嘴角则是有点抽。 “叶小姐,有何事?”青霜问道。 叶倾冉依旧望着屋顶发呆,她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安然无恙地完成明天的计划。她闷闷不乐地开口道“明日有个小忙需要你们配合。” “明日我需要一辆马车,紫电你驾车带我和青霜去沈梅苑。” 紫电听到去沈梅苑有点讶异,眼里闪过一丝光。 “我要易容成男人模样,青霜你可扮作世家小姐,我要带你入军营。”叶倾冉望着屋顶,随后翻了个身。 青霜答道“青霜愿意。” 紫电按耐不住,抬起头朝着叶倾冉问“那属下呢?” 叶倾冉坐起身,刚起来时她还有些懵,歪着个脑袋说道“不是叫你赶车了吗?” 紫电咬牙切齿地说“叶小姐未免太小看属下了。属下能做的可不止做马车夫。” 叶倾冉笑,问道“那你要如何?你不介意被我扮成女子的话。” 紫电不说话,心中不满。 叶倾冉摆了摆手,说道“先这样决定吧,总之你们帮我弄一辆马车,那马要精良的。到时候万一跑不过我们就没命了。至于紫电,你若是愿意相信我,肯跟着入军营,自行准备一套草莽穿的衣服。” 紫电一愣,双目注视叶倾冉。眼前这个明媚动人的女子一改往日的活泼,眉头紧锁。 “看什么,你还不去准备?明日早点出发。还是没听懂?男人穿的衣服,但不是你身上这种绸缎,平民穿不起。”叶倾冉双手叉腰,瞪着紫电。 紫电恭敬地回复了一声好,迅速出了房间。青霜也准备走,却被叶倾冉留下。 叶倾冉问“你们下午去哪了?” 青霜一惊,说道“叶小姐,我们离开了一会儿。去见了主子。” 叶倾冉点头,自言自语说道“怪不得。紫电原先对我百般不满,现在开始这么恭敬。” 青霜急忙半跪在地上,说道“属下不知叶小姐为何这么想。紫电脾气有点暴躁,但他绝没有对叶小姐不敬。下午离开一会儿,主子训斥了他几句,主子说从今以后我们都要听叶小姐指令行事。” 叶倾冉很累,她没有精力去思考青霜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准备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起来准备易容改装。 “一会儿如果紫电回来,你告诉他。以后你们都在屋内待着。”叶倾冉说道“当然不是住我这屋,隔壁还有不少房间,我这就一个小婢女,她人傻好糊弄,你们别随意出房间我估计她一辈子也发现不了你们。” 青霜心头一紧,说道“叶小姐,我们做属下的不可……” “不可什么?你们暗卫不就是盯着我吗?反正我都是在叶府待着,也没什么危险。在隔壁也能听得见动静吧。”叶倾冉感觉自己撑不住了,接着道“卯时之前来我房里,我给你装扮一下。哦,你如果不愿意去隔壁,在这个屋里也成,还有炭火,比较暖和。” 叶倾冉吹灭蜡烛,平稳躺下。她只觉得身体里有着无穷尽的困意,这些困意袭来,叶倾冉顷刻之间就失去了意识。 青霜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温暖的炭火让她的手脚发痒。她日夜在雪天里度过,手脚长满了冻疮。现下到了暖和的地方反而适应不了。半个时辰以后,窗口跃进一道人影。 “你怎么能睡着?”紫电冷声道。 青霜迷糊中清醒过来,借着窗户外的月光,看清了紫电的轮廓。 “叶小姐让我告诉你,以后我们要住在她隔壁。不用在外面守着。”青霜轻声说道。 “你居然不驳回?哪有让暗卫住房间里的?”紫电带着怒气说道。 “我们现在要听叶小姐的。紫电,叶小姐是个很聪慧的人。”青霜说罢又坐在椅子上休息。 紫电气结,但是叶倾冉正睡着,他既不能叫醒她和她辩论,也不能不服从命令。 最后紫电出了房门,挑了个西面的杂物间进去。他不解,为什么会有人对暗卫下这种奇怪的要求。多年来的训练使得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充满警惕。在狭小的房间里,他只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渐渐地呼吸声变得匀称。 卯时未到叶倾冉两眼一睁,她动作很轻,翻了个身。听到一些动静,青霜便醒了。 叶倾冉去橱柜里挑选了几样需要用到的东西。其中就有“人皮”,也就是易容用的。 “青霜,你的脸方便露?”叶倾冉问她。 青霜明白她的意思,回道“属下的脸只能隐没在黑夜里。” 叶倾冉点点头,想来自己要为青霜设计出一张脸。她看了一眼“人皮”,这次来上京带的不多,可能就十张。一想到今日要用三张,瞬间心痛的不行。 檀儿被叶倾冉安排成每日卯时以后再过来伺候梳洗,她来到叶倾冉屋前,正打算推开门进去。只听得叶倾冉在里面和她说“檀儿,去拿点早膳。多一点,三人份的。” 檀儿疑惑地问道“是三份吗小姐?” 叶倾冉又重复了一遍,檀儿生怕自己早上没睡醒,听到确实是三份也没多想,急忙往厨房跑了过去。 动静这么大,紫电自檀儿的脚步声渐远时就出了杂物间,推开叶倾冉的房门,他这一出现,吓得叶倾冉差点把青霜脸上的面具给扯破。 紫电也是一惊,叶倾冉的手放在青霜脸上,现在青霜的半张脸已然不是她自己的。 “你进来前敲个门啊,我都怕是檀儿那个糊涂鬼又折返回来了。”叶倾冉立马加快进程,她一会儿还要给紫电也换一张脸。 紫电被易容术震撼到了,仿佛是新刻的人脸,明明是熟悉的青霜,此时已经快要成为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别光顾着看青霜了,你赶紧去换你的衣服。我们时间很紧。”叶倾冉已经为青霜换好了一张脸,她觉得不够漂亮,没有生气,又用胭脂水粉上了一遍。 “不错,人脸桃花相映红。”叶倾冉满意地点点头,让青霜看一眼铜镜,青霜照做以后,瞪大了眼。 “这是我?叶小姐,这张脸怎么会长在我身上?”青霜表情非常丰富,有震惊有欣喜。 叶倾冉叫她别太激动“别拉扯这张面具,现在刚敷上去,还没有完全贴合。你动作太大会导致它鼓起来。” 紫电换完衣服回来,只看见叶倾冉为“青霜”梳头。不多时一个发髻就梳好了。 青霜站起身,一张含情脉脉的桃花面呈现在眼前。紫电心口一动,要不是知道这是青霜,真以为是哪个世家小姐。不过,他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紫电又将目光移到叶倾冉身上,只看见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青霜。表情似乎有点懊悔。 叶倾冉正打算给紫电也易容,檀儿的声音自院中响起。紫电青霜二人皆身手敏捷地躲入屏风后。 “小姐,我拿了个大盆。今天是辣萝卜和肉酱。”檀儿双手腾不开,身子侧着推开门,进了房间,把手里端着的早膳端放在桌面上。 檀儿一眼看见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正想说什么,叶倾冉让她去打热水,说自己要洗个脸。檀儿退下,过了一会儿就打了热水回来。 “奴婢替小姐梳洗。”檀儿说。 叶倾冉声音懒懒的,说道“檀儿,我身子不舒服,今日不出门了。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大概要睡一觉,你等到傍晚再叫我吃晚饭。” “啊,需要檀儿请郎中来吗?”檀儿关切地询问。 “不用,可能前两日吹了风,身子好累。记得叫我吃晚饭。”叶倾冉推着檀儿,把她关在了门外。 檀儿心思少,只知道听叶倾冉的话,也不会去思考为什么。她只知道叶倾冉今日要休息,便回自己房间了。 “你们还不出来,站在里面睡着了?”叶倾冉朝着屏风处喊道。她刚刚已经漱口洗脸了,端过来的稀饭也没有那么烫了。 “叶小姐。”紫电青霜又走了出来。 青霜一脸的不自然,她还是沉浸在自己换了张脸的震惊中。而一旁的紫电则是疑惑不解。 叶倾冉将一大盆稀饭分成三碗。叫紫电青霜一起来吃。他们二人一开始推辞不肯,叶倾冉问道“听说你们要听命于我的,不是吗?” 二人没办法,端起碗就干吃稀饭。 叶倾冉觉得好笑,说道“你们别站着啊,吃饭时坐着,还有没有小菜你们吃稀饭哪有味道。” 紫电青霜听完也照做,叶倾冉先用筷子夹走了一部分辣萝卜和肉酱。然后将两样小菜推到他们面前,紫电青霜这才动筷子夹菜。 叶倾冉肚子很饿,大概是昨晚想的太多,她扒拉了几下便放下碗筷。 紫电青霜对视一眼,也是速战速决。等他们吃完,叶倾冉坐在镜子前已经为自己换了一张脸。 青霜惊奇不已“叶小姐。” 叶倾冉回过头,是一张小家碧玉的脸。 青霜心里不解。叶小姐为自己易容成一个绝色佳人,为自己却像是随意弄的。 叶倾冉眼中的迷惑转瞬即逝。 她为自己易容,想的是临摹出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可方才替青霜易容时,手不自觉地描绘出念来生的模样。 虽然后面为了遮掩,鼻子和嘴巴还有面庞轮廓都修改了一下,可是那双杏眼实在是太像了。 叶倾冉叹了口气,这要是被念来生知道不得安宁。 “紫电,你过来。”叶倾冉回过神,看着紫电。她还记得那个矮个子劫匪的模样,她已经想好了,让高个子的劫匪带着他们去,自己和青霜就扮演被劫的世家小姐。紫电牵制高个子劫匪,以防他到了军营抖出实情。 紫电身上穿着粗布麻袄,还是挺符合劫匪身份的。叶倾冉强忍着心痛,抽出第三张“人皮”,将紫电的脸贴合住,细细描绘出矮个子劫匪的模样。 大约到了辰时,太阳光铺满了积雪的屋子。叶倾冉替紫电也易容改装完成。 “我们现在出叶府,会不会被人看见?”叶倾冉思索着,大白天的,叶府的护卫应该都守在门口。即便是翻墙,也会不小心被人看见的。 “叶小姐不用担心,西北角的小门那边,我回来时便把人都打晕了。不过个把时辰还是醒不过来的。”紫电回道。 叶倾冉点点头,紫电做事有远见。 三人一路小心躲避府中的下人,自西北小门出去,不远处的马车已恭候多时。 叶倾冉和青霜坐上马车,紫电则坐在前头,他拉着缰绳调了个头,三人向着城外沈梅苑出发。 叶倾冉心里盘算着,喂劫匪吃的药应该发作过一次了。那两人只要是想保命,必然会在沈梅苑等待自己。 研制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是叶倾冉过去几年最喜欢的事。不过大多不致人死,她更喜欢留着活口。 “对了,紫电。”叶倾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你替我收拾劫匪尸体的时候,可有捡到我的簪子?” 紫电只答了一声“不曾。” 叶倾冉眉头一皱,那片雪地上,除了尸体,就属她那支带血的簪子最惹眼了。紫电这么细心,做事考虑周到的人,如果看见了必然会收起来。那为何他没有找到? 也就是说,沈梅苑那时还有其他人。叶倾冉心里不免有些烦躁。怎么会有其他人出现呢?会不会对自己今日所做的事情有影响。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三人皆易过容,谁能想得到。今日的事除了那两个劫匪会知道,不会有第三个外人知晓的。 “叶小姐,属下希望您不要担心。我和紫电一定会保护好您。”青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倾冉回眸看了一眼,神似的眼睛里泛起潋滟水波,她再次皱眉,默念自己是不是中了邪。 第34章 除了念公子 紫电驾车不紧不慢,马车的辙痕在郊外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迹。年关将至,上京的北风呼啸,吹在脸上和锋刀割面一样。 叶倾冉在马车里和青霜探讨着待会儿假装被绑架的事,叶倾冉实在是头疼,因为青霜可以说是无所畏惧。 她叫青霜表现出惶恐的模样,别说是世家小姐,即便是普通老百姓,遇见持刀的劫匪打劫绑架,哪有不吓得腿软的。可是青霜做不出任何表情,她的表情淡淡的,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不是这样,青霜,你要皱起眉头,压低眉毛,微微张嘴,摆出一副慌张的样子。慌张,恐惧,求饶。”叶倾冉第二十次对青霜这样说。 青霜微微皱眉,可是一整个别扭的表情非但没让人觉得她在恐惧,更像是在看什么笑话。她谨慎地看着叶倾冉“叶小姐,是这样吗?” “不是。”叶倾冉泄了气。易容这么难的事情她都做到了,但是教人演戏怎么就这么难呢! “青霜你没有什么特别怕的吗?”叶倾冉想着好好教是行不通了,她现在很想喝水,讲得口干舌燥了。 青霜微微侧过头,眼睛平静地像一汪泉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道“青霜好像没有害怕的东西。” 叶倾冉把手搭在自己的脸上,这可怎么办,能做这么危险的勾当的人肯定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如果出现一个镇定自若的被绑人,必然会引起怀疑。 正当叶倾冉一筹莫展时,紫电的声音在外面传来“叶小姐,前面有情况。” 叶倾冉被吸引去注意,弯身爬到马车口,掀开帘子,她看到雪地上围着一圈黑漆漆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群乌鸦。 “乌鸦?前面是有腐肉吗?”叶倾冉拧着眉问道。她的心思都在外面的地面上,突然一声闷响在耳边传来。 叶倾冉回头看,只见青霜双手颤抖不已,她原先手里拿的汤婆子滑倒在地上。再看青霜的脸,面色发白,仿佛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青霜?”叶倾冉问了一句,可是青霜似乎是没听见,双眼无神。 叶倾冉心下就有了主意。她出了马车问紫电“可有趁手的武器?” 紫电不解,疑惑地问道“叶小姐做什么?” 叶倾冉哂笑一声“找到救命稻草了。” 她盯着地面上的乌鸦,紫电心领神会,也不知他从前襟里摸出了什么,“嗖”的一声,离得最近的一只乌鸦原本在进食,瞬间倒地不起。周围的乌鸦立马闻声起飞。这时,叶倾冉和紫电才看清,原来雪地上散落着一整袋谷子。 紫电跳下车,跑了过去将倒地的乌鸦捡起,这只乌鸦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过去,紫电查看了一下,表面并没有伤口,自然也没有流血。 叶倾冉伸手接过,她赞许地点点头。又一会儿,她抬眼看向紫电,问道“青霜很害怕乌鸦吗?我这样做她会不会很难过。” 紫电顿了顿,他的神色闪过一丝悲恸,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青霜所有的噩梦都和乌鸦有关。” 叶倾冉会意,叹了口气。青霜会理解的吧。她思索了一会儿,把乌鸦装进了袖子,接着,她拔下来一根羽毛。 马车驶近沈梅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好,路上竟然有同行的马车。叶倾冉掀起车帷,看到马车上有着特殊的标记,上面写着“褚府”。 叶倾冉在脑子里搜刮她看过的上京世家权贵简报,当今楚帝的老师也就是老太师姓褚。想来这是太师府的马车了。 叶倾冉本以为无人,这样他们一行三人即便消失一天,也不会惹人怀疑。现下有了别的人,如果互不打扰,计划也不会有影响。就怕有交集,导致无关的人卷进来。 可是天意总是不遂人愿。 叶倾冉和青霜下车,紫电在远处选了个隐蔽的地方勒住缰绳,只要不是特别留心,四下无人能看得见。 褚轶原本闭着眼,她的侧颜像是一朵待放的木芙蓉,细腻的皮肤像鸡蛋一般,白皙光滑。一路上的颠簸让她的眉头紧锁,她不喜欢花太多力气做一件不喜欢的事。比如来沈梅苑赏梅。 褚轶的兄长褚轼和褚辙是名冠上京的才子,两人皆已入仕。两兄弟时常召集文人雅士吟诗作对,共赏风花雪月。以致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的妹妹褚轶也是如此的。 梅兰竹菊,自然是高雅文人的挚爱。可是褚轶觉得无聊,整天赋诗一首赋诗一首,用词藻堆砌的文章写这些东西,浪费时间。 从很小的时候,所有人见了她便说上一句“褚家的姑娘,想必文采斐然。来上一首诗吧。” “你兄长三岁吟诗,七岁便做文章,十二岁便文动上京,你肯定也不差。” 可现实是,褚轶从不学所谓的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在她看来就是附庸风雅。倒是她的庶妹褚轻,学得刻苦,只不过资质平平天赋不够,并没有学出什么名堂。 “姐姐,你看,那边的姑娘长得好生漂亮。”一旁的宋轻说道,语气里带着惊艳。 褚轶慢慢抬眼,见褚轻掀开了车帷,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心头一动。外面并排走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相貌只算得上秀气,可是另一个,姿容出众。 褚轶心中一惊,那个姑娘长得好像念公子。不过看她的穿着,并不像多么显贵的家世。况且褚轶虽然不爱吟诗作对,可是每每有这种局,褚轻都会拉着自己。凡是上京爱出风头的小姐她基本都见过,剩下一些小门小户的或者身份低微的则是没机会出现在她面前。 这样的容貌,竟然没人提起过。可能是新晋的官员家的姑娘吧。 不过褚轶并不打算自降身份过去问好,她心中一直都很骄傲,她是褚家的嫡女,不需要讨好别人。什么家世显贵的人她也不会高看一眼,在她眼里所有世家公子都一个德行,世家小姐也大多是无趣的不能再无趣。 除了念公子。 众人都被念来生不学无术流连秦楼楚馆的表象迷惑,可是褚轶清楚,念来生绝不是纨绔公子。不累于功名利禄,不疲于人情交往,出尘于显贵,大有竹林隐士之风。 虽说心里认定自己不会因为相像的容貌而过分在意,褚轶还是没忍住瞅了好几眼。频频回头被一旁的褚轻看在眼里,她并不多言。 “叶小姐,属下实在哭不出来。”一路上青霜挤眉弄眼,但是始终做不出太大的表情。 叶倾冉心虚极了,轻声说道“莫慌,桥到船头自然直。不过到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青霜你可不能怪我。” 青霜一脸茫然,不过叶小姐肯定是不会对自己做什么的。她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更像那张脸的原型了。叶倾冉傻了一下,心里又泛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叶倾冉有些不自然地捏紧了拳头。 紫电此时已经没入沈梅苑的雪景里,他得了指令,先进去查看情况,事关性命,那两个劫匪想必已经等候多时。紫电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树林深处,敏锐的听力已然探测到这附近有人。 “凯哥,我们被喂了毒药是死,可要是那边发现我们已经暴露也是必死无疑。既然如此,不如相信一把,毒药总是有解药的,如若那个女魔头能信守承诺,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再说,我们也是半推半就被威胁的。这种掉脑袋的活我一早就说不想干。大楚的文官权力倾天,武官军将本就式微,我丝毫不怀疑这事被捅破整个骁骑营都脱不了干系。可怜了阿勇,虽说只是我们同乡,但他身首异处,我们也无法向他家里交代。” 一个男子语气焦躁不安,可以压低着声音,只不过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被紫电听见。 “与虎谋皮的事,本来就是半个身子入土了。小五,我只是怕我们被框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死之前拉个垫背的。”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只不过他的嗓子好像被烟熏过,单单说这几句话,便费了不少力气。 “别啊凯哥,我们当初离家是为了出人头地。这样死了怎么对得起我们的阿母?” “再说,我认为女魔头不是个好对付的,说不定她已经查到我们老家了。我们死了就死了,可我怕牵连无辜……” 紫电一个跃身,身轻如燕,出现在说话的二人面前。其中的高个子震惊地瞪大了眼,而另一个与紫电一模一样的男子,后知后觉地愣住。 “我们小姐派我来问你们,是要死还是要生?”紫电语调平和,让人摸不准他的情绪。他的眼神冰冷,但是二人毫不怀疑,如果他们敢说错一个字,下一刻自己就要人头落地。 “还没想好?”紫电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把飞镖。在这个白色雪地上反射出寒光。 “凯哥……”另一个紫电口气中带着哀求。 高个子深吸了一口气,他自知现在离死亡很近,无论如何,目前而言还是活着比较重要。 “我们可以带你们入军营,可是你的主子真能放过我们?”高个子板着脸问道,他的口中艰难地发声。 紫电说道“你们的性命无关紧要取来也没用。” 高个子神色大变,他被毒药害的险些没撑过去。如果一刀被砍死,也就痛上一阵。可是昨日里身体像是被数万只蚂蚁叮咬,喊痛喊得连嗓子都哑了。 他的命不是命吗?草民的性命就该被随意践踏?不,他不能死。他要拾起初心,他要成为人上人,他要看看掌控别人生死是什么样的。 “小五,你快把自己有关的所有一切都将给他听。”高个子几乎是嘶吼着。 那个叫小五的不敢看紫电,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听起来就很诡异。如果不是自己眼前正站着另一个自己,他做梦都不会梦见如此。听到凯哥这么说,他低眉顺目地向紫电说起自己的身份,小到有什么习惯,大到和骁骑营里的谁有交情。紫电一句一句地听着,不仅如此,他掌握了小五的发声腔调,他马上就是如假包换的小五了。 第35章 赴生 叶倾冉有种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她猛然回过身子,眼睛四下扫视,便看见了不远处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褚轶。 褚轶自打下车,眼神就没从叶倾冉和青霜那边移开过。她的美目微眯,仿佛是出了神。直到叶倾冉猝不及防地转身,褚轶别开目光,被人抓包了。自己竟然一直盯着人家看,难道是被察觉到了吗?褚轶吸了吸鼻子,用余光继续望过去。 青霜自然也察觉到被人盯着,她并不回头,面如常色,问道“小姐,我们可是被人注意到了?” 叶倾冉意味深长地再看了一会儿褚轶,转过身子对着青霜说“应该没什么。只是普通的姑娘家。” 青霜点头,她是一名暗卫,早就习惯隐藏在暗处。像这样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被人关注让她十分困扰。 叶倾冉拉着青霜再走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便沿着一条小径走进了梅林。 晴空万里,天朗气清。阳光洒在未消融的雪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冰雪消融时最是冷,双脚踩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叶倾冉凭着直觉一直往里走,此时寂静的梅林里都能听得见雪自枝头滑落到地面的声音。青霜警惕地眯起眼睛,她敏锐的听觉已经发现有人往这边过来。 果然,两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叶倾冉也听见了。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是紫电他们。 紫电走在前头,看到叶倾冉和青霜后对着叶倾冉抱拳说道“小姐。” 身后的高个子劫匪思考着,面前的两个女人,哪一个才是叶倾冉。他将目光锁定在长相小家碧玉的叶倾冉身上。 叶倾冉知道自己被审视,她便故意和青霜一样,神情冷漠,让人看不清情绪。高个子又将目光投向青霜,他又想了一下,两日前碰见的叶倾冉姿容出众,此刻的青霜眉梢眼角藏秀气,是个美人。总之叶倾冉必定是二者中的一个。 青霜看到易容后的紫电没反应过来,随即又看见他身后的小五,虽然长着同一张脸,可是身后之人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青霜朝着紫电点了下头,紫电微微颔首。 紫电青霜的小动作落在高个子眼里,他突然就确信,这个是叶倾冉。 或许是眼神太过直白,带着不甘和怨恨,真正的叶倾冉暗中冷笑,看来此人依旧不服气。看来今日要多加注意,叶倾冉心里有了数。为不暴露自己,叶倾冉调节了一下嗓音,她既然学了易容,变声自然是不在话下。 行走江湖练武的人,有时被追杀,为了保全自己,通过变换声音来洗脱嫌疑。男变女,少变老,一时迷惑敌人,为逃命提供一些时间。 因此,紫电也会。 “凯哥。” 此时小五不可置信地抬头,他寻找着发声的人,这声音虽然和自己听见的声音不太像,但是应该有人模仿自己。 紫电接着道“我们今日得了两个,回去领赏吧。” 被叫凯哥的高个子垂眸,心中叹了口气,为了求生还是帮叶倾冉他们吧。至少,如果得到解药还能活着。而且,他和小五自从被安排做这事,一直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与虎谋皮,不知道哪天自己就被害死,况且,做着此事本就是死罪,可恨的骑都尉反过来威胁自己,不给多少银子,告诉他们要是不想干了别想着活命。 如此看来,帮助叶倾冉还能为自己搏一个生机。往后活下来,他便不用受制于人了。最终他下定了决心,与其被人拿捏一辈子,不如直接搬到他们。 骁骑营的骑都尉、校尉还有兵长,他们介绍长着獠牙的吸血鬼,压榨着像他们这样为他们卖命的人。现在,厄运轮到他们了。 叶倾冉自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她将小瓶子扔给了小五,说道“这是解药,你先吃。” 小五喜不自禁,打开瓶子取出一颗药丸直接吞了下去。他吃完又准备倒出一颗给凯哥,结果试了好几次,瓶子是空的。 “这……凯哥?”小五惊慌地看着高个子,自责不已“对不起凯哥,我不应该吃的,解药该给你。” 昨日凯哥被毒药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浑身无力。早知道只有一颗解药,他应该让给凯哥的。 叶倾冉说“事成之后会给他的。你现在去梅林外面,那里有辆马车,去给我们守着。记住,你若是乖乖照做,我们保证你们两个都能好好活着。遇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你心里清楚。” 小五深深地看了一眼凯哥,说道“你们真能保证凯哥安然无恙吗?他昨日被折磨得快死……” “小五!”高个子皱眉呵斥他。 叶倾冉面无表情地看着高个子,缓了缓道“毒发一次后近一个月便不会再这样,先给他吃解药是怕他一会儿毒发守不住马车。” 小五听完表情缓和了一些。 叶倾冉接着说“你们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总归是被人握着性命,我们替你们从这个死局里解脱出来。接下来你们要做什么就去做,只要管住自己的嘴。” 高个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叶倾冉,神色凝重。这个女人说出来自己心中所想,看来自己的心思都猜的清清楚楚。 叶倾冉回过头看了一眼青霜,青霜点头示意。 紫电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两根绳子,他上前利索地捆住了叶倾冉和青霜。在身后的时候紫电以极低的声音说道“这是活结,万一有变可以用力扯掉。” 然而在不懂行的人看来,紫电系得死死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结。 紫电让小五沿着她们来时的小径,一直往东走,某处停着马车。紫电压低声音对小五说道“你做得如何决定着你兄弟的生死。” 小五惊慌地点头,他做事有些迷糊,向来都是凯哥带着自己。现下要他自己一个人应对,虽然说只是看马车,但是小五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凯哥带着这些人进骁骑营,如果他们随意动手,可能凶多吉少。而他一个人也只能在这里默默祈祷。 紫电指引完小五就折返了回去。叶倾冉看着时辰不早了,要高个子立马带他们走。高个子正想拉起叶倾冉和青霜手上的绳子,却被紫电叫停。紫电不放心,他要自己来。 青霜笑道“我们不会逃的。请大哥放心。”紫电莫名其妙地瞪着她,心想青霜竟然还打趣自己。 四人正赶着路,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不料此时叶倾冉的脸色大变。 第36章 接应 袖口里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还在乱动。一开始动静比较小,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东西跟发了疯似的一直乱动。 是那只乌鸦。 叶倾冉的双手被困在身后,十分不便。无奈她只好尝试着一只手抓住袖子里乱扇着翅膀的乌鸦,突然某一次机会中,叶倾冉一把握住了乌鸦的脖颈去,总算让它安静下来了。 一旁并肩同行的青霜看出了叶倾冉的异常,压低了声音问道“叶小姐,怎么了?” 叶倾冉笑笑,摇了摇头。她可不能让青霜现在就知道。 高个子走在最前面,他带着路。已经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也离沈梅苑有了一段距离。突然高个子说“自那边小路过去,会快很多。但是那边荆棘丛生,你们小心。” 叶倾冉望过去,幽深的山林,树木繁盛,看上去这路就很难走。紫电青霜都是习武之人,体力自是很好。但是叶倾冉逐渐觉得自己有点走不动了,这可比她一整个月走的路还要多。 不过自己必然不能成为拖后腿的,叶倾冉只能咬咬牙坚持。一路上无言,气氛凝重。偶尔林间飞过几只鸟,凄凉的叫声划过天际。 青霜身子僵住,随后她抬头望向天空,看见那些鸟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叶倾冉看在眼里,青霜确认了一下天上所飞的动物不是乌鸦,所以如释重负。 至于乌鸦,在大楚国是神鸟。大楚开国皇帝受恩于乌鸦。相传当年临江兵变,大楚政权尚未稳定,国内前朝总兵打着反楚复齐的名号,勾结异国征讨楚帝。楚帝身边的臣子为保他的安全皆以命相搏。无奈兵败如山倒,楚国军队散作鸟兽,完全抵挡不住反军的攻打。楚帝逃到一山中,实在体力不支以为命数已尽,认命地倒地等待追兵。谁知,林间响起震耳欲聋的叫声,不知从哪飞来了一大群乌鸦,前仆后继地飞向楚帝。这些乌鸦围绕着楚帝,像是有组织一样,衔起树叶往楚帝所在的周围丢下,而一旁的乌鸦都落定,或者在树上,或者在地上。当时追兵前来,看见此处全是乌鸦,就认为这边没有藏人,并不过来检查。因为乌鸦容易受惊,要是这里有人,早就飞走了。也因此楚帝被救下一命。 大楚以乌鸦为吉瑞,也因此以黑色为尊。所以赫连赦总是着墨色。 听闻大楚皇帝穿的是玄青色,大楚皇宫内也饲养着乌鸦。楚皇宫里总是乌鸦成群,宫人不得惊扰,否则要受罚。 在大楚,对乌鸦不敬也是能被人参上一本的。可是青霜表现得如此恐惧,想来是什么不得了的经历。乌鸦在她眼里与吉祥毫无相关。叶倾冉叹了一口气,此时她手里揣着一只乌鸦,还锁着它的喉,自己被人发现该判什么罪。 弯弯绕绕转了好几个圈,杂草丛生的草地总算是走到尽头,前面是平坦的道路。叶倾冉只觉得双脚踩在云端上,已经分不清是不是还长在自己身上。 高个子突然停住,他沉着脸看向前方,紫电跟在他身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不由得眼神一冷。远处有几个人影,还有马和马车。 是接应的人来了。 叶倾冉和青霜相识一笑,两人都需要装装样子。叶倾冉从来都是喜怒哀乐收放自如的,她一低头,眼角立马红了。眉头不展,像是强忍着泪水。 青霜本也想作出恐惧的样子,眼珠子转了好几下。可惜,不知道的以为她眼睛里进沙子了。 叶倾冉轻轻叫了一声“青霜。” 青霜转过头,睁着双眼眨巴了几下,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小姐?” 叶倾冉扭动着双手,索性紫电捆的绳子也没有很紧,她翻过了袖子,一只长满黑羽的鸟双脚不住地蹬着,翅膀也不停地扑棱着。青霜一见瞳孔瞬间变大,震惊得脸色大变,她不自觉地发颤,眼泪不知何时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嗓音像是被抽走了。 青霜连路都走不动了,呆在原地。她满脸的痛苦之色,这一异样很快就吸引了紫电和高个子的注意。他们同时回过头,一回身便看见青霜哭得梨花带雨,紫电看着她,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愧歉。高个子则是沉思片刻,他又将目光移到叶倾冉身上,说了一句“那边的人来了。你们装的很像,和我之前遇见的那些女人一样。” 叶倾冉也没想到青霜的反应如此大。好在青霜只是身体不住地抖动,脑子还保持着清醒。她平静了下来,动了动嘴角,听完高个子的话,原本心中的疑虑都消解了。原来叶小姐是怕自己露马脚。方才她除了惊恐竟然还有一丝怨恨。 远处的几个人骑马飞奔过来,等到来人近到身前,只听其中一个人叫道“焦凯,你和焦小五怎么回事?前两日说是要干一票的,这两天人死哪去了?要不是今日给了信,我还以为你们要跑路了。” 焦凯低下头回道“兵长,我前日感染风寒,害怕传给各位,所以那天就没做。今日绑来两个,想必兵长大人有大量,不会和在下计较的。” “你看什么看?焦小五,就你个愣冬瓜,怎么都教不会?你敢这样看着你爷爷?”另一个一脸横肉的男人叫道。 紫电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于是他也低下头,说道“大人,我定是也感染了风寒,被烧糊涂了。” 这时,一直不言语的一个长相刚毅之人开口了“哟,今天有一个小美人啊?小美人哭得这么伤心?让本大爷先疼疼。”说完,脸上浮现出淫逸的表情,他径直走向青霜,两眼放光,正要动手动脚。 “哇——”一声粗劣的嘶哑声伴随着撞击声。叶倾冉自手中放开乌鸦,她在最后,使劲将乌鸦往男人那边扔去。 谁知好巧不巧的,那个刚毅的男子额头上被乌鸦划伤。几人见了都震惊不已。乌鸦重获自由立马飞走,围绕着上空旋转了几圈,自空中排泄出一坨秽物。 “这……神鸟。”一脸横肉的男人面色惨白,他接着道“李二,你这赶紧去换一身吧。” 那个原本要动手动脚的李二,皱着眉头,看了看青霜,口中骂了一声,回到马上狼狈地离去。 剩下二人横眉冷对着叶倾冉等人,突然场面有点尴尬。 叶倾冉大叫“你们可知我父亲是谁?劝你们识相点,把我放了还能绕你们一命!” 二人一听皆仰头大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说道“你老子是谁?管你老子是谁,只怕过了今日你老子就不认你了。” 第37章 无妄之灾 叶倾冉接着道“你们落为草寇的,所求无非是为了财。只要放了我,千金万金不在话下。” 那二人眼里掠过一抹贪婪,听见千金万金有了一丝动容。以往别的世家小姐一见他们不是吓得说不出话一直哭,就是受惊过度直接晕死过去。偶尔有几个跋扈的女人,除了说点让他们听了丝毫不为之所动的词语,比如贼人、歹徒,甚至凑不出一句骂人的话。自然没有人提起过以黄金赎回。 不过,贪财归贪财,此事泄露出去就是死罪。况且,他们现如今也是拿了不少报酬的。虽然大部分都被上头的人占了,可是比起碌碌无为地在军中做个小喽啰已经好太多了。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脑子不清不楚地为了钱财连性命都不要,他们才是真的蠢。 叶倾冉观察着他们微微动容的脸色,心想这两人应当都是执行的小角色。她现在还是不清楚,骁骑营是有几个虫豸做捣鬼,还是被外部全面渗透。至于叶承佑,他也是一个小喽啰,但如焦凯和焦小五所言事情败露以后背锅侠大概率是叶府。 思及此,叶倾冉才意识到今日叶承佑一早就被叫走了,他人是在骁骑营的。叶倾冉有些担忧,她不想让叶承佑知晓这件事。原因无他,其一她想自己解决,多个人知道事情被泄露的风险越大,毕竟天下无不漏风的墙。其二她不想让叶承佑以及叶府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本事。 罗姑姑所说的自己姓姜,那么无论怎么说,她都是南疆人。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国家愿意和南疆交涉过密。南疆人可以来大楚是因为得了合法的通商证明,民间的百姓根本没有机会与南疆挂上钩。更何况,大臣与外邦之间有联系一直都是君家大忌。叶震是武将,被人发现就是一条通敌叛国的死路。 紫电见叶倾冉思绪飘远,冲着那边二人赔着笑“这个小娘子口气真大,还千金万金。不都是搜刮我们民脂民膏来的?军爷,你说说这些氏族大家要是想找这些小姐,那不是会把上京翻个底朝天?小的害怕,到时候我们都难逃一死啊。” 其中一人鄙夷地笑了一声“焦小五我就说你脑子不灵光。这些个名门,最要的是他娘的面子。别说是小丫头了,就是那些大人的老母亲,只要在外过了夜,他们都直接当人死了。回去?也得看他们当家人答不答应!” “军爷懂的就是多。不过小的还是不明白,为何当家人不同意找人?”紫电又问道。 那人冷哼一声,说道“要是找人,动了大批家丁,就这动静是怕别人不晓得?怕外人不知道自己家的姑娘被人劫了?怕别人不耻笑他们家中有人失了清白?告诉你,那些显贵人家明明腌臢事不少,却怕丑事外扬,在同样的身份面前,清誉是他们的脸。更别提报官了,这不就是通告全上京自己家的脸不要了吗?” 青霜和紫电不约而同的眼色一暗。他们自打作为暗卫,见识过不少大家族里的脏事。一个家不可能为了某一个人而抛弃所谓的荣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往所有人都会捧着能光宗耀祖的那一个,而有损门楣的人,赐死劝死则是一贯手段。 毕竟死一个人能让一整个家不再被人戳脊梁骨。 这也是为何,上京至今已经发生了多起世家小姐被劫案。可是除了小部分消息灵通的人家知道,别人都是浑然不知的。没人愿意等一个清白不明的女儿归家。 也因此,被劫的女子中有点脑子的在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便明白了,她们已经被判了死刑。即便有幸逃出,她们都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就算自己跑到自家门口对着家人家仆嘶喊着,说自己回来了,也没人会在意。他们会当自己是疯子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如果可以,那些被吓晕过去的女子,更希望自己一闭眼就死去,除了未来不堪忍受的屈辱,更令人寒心的是往日和和美美、绝美天伦的父母高堂、兄弟姐妹、伯叔姑姨都巴不得自己死。死去便不用忍受指指点点和冷眼冷语,便不会令家族蒙羞。哪怕是远房亲戚,都会觉得她们的存在是自己家中的污点。而那些事不关己的人,平日里张口闭口都是恭维话,一旦有机会,东家串西家,将别人的委屈事说得天花乱坠,添油加醋,生怕别人不知道。 焦凯嘴角微微上扬,他心中更是不屑有权有势之人了。所谓的世家大族不过是衣冠禽兽,不顾仁义亲情的罢了。 叶倾冉自然没有听过这些话。她大惊不已。她自小便跟着师父了,对于豪门显贵来说,女子的教化是让她们守贞守洁,留着清白等年纪到了再被指婚,加强两个家族的利益关系。普通百姓看重的是家人亲情,即便是女子受害,只要过得去外人风言风语那一关,便也无事了。 可原来,那些官家的小姐已然身故了。叶倾冉原本想着此次事成能救出那些被困的女子,可在她们心里她们已经是丧家之犬,被所有人抛弃。说是得救,不如说是被推进另一个地狱。 那二人见叶倾冉面露愁色,不由得哈哈大笑“大小姐,方才你还说要给我们千金万金,现下可还有这个勇气?别到今日才知道你们这些小姐都不过是你们家里随意可弃的棋子罢了。” 叶倾冉正色,低头不说话,在别人看来她这是无言以对。 紫电和青霜对视了一眼,青霜虽然面带泪痕,不过现下已经稳定下来,她伸过手轻轻拍了拍叶倾冉的背。 叶倾冉回了一个笑,她只是有些难过,为那些同为女子,曾也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们,只因这些人做的恶,便要她们承担一切后果。做局之人想要的是什么,或许牵连甚广,可是叶倾冉不能原谅,因此受伤害的女子只能以死谢罪,这不公平,也是无妄之灾。 叶倾冉冷下脸,冷哼一声,周遭的人都被这转变震惊了一下。焦凯眯起眼,瞳孔里的倒影与另外一张脸逐渐重合。 第38章 念相思 袅袅青烟缭绕,屏风外一名气质出尘的美人正弹奏着曲子,纤纤玉指转弦收声,她不时抬眼望向屏风后。微弱的阳光自窗外投射进来,屏风上显示着两个人影。不用走进去光看剪影便可以想象到后面的两个男人是如何的风度翩翩。 “念来生,你在发什么呆?”坐在对面的人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漠地询问道。 一身浅蓝色绸缎的人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字,双目无神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终于在最后看见了赫连赦。 赫连赦斜着眼看念来生,今日按惯例是念来生来求凰阁和紫玉姑娘恰谈风月的日子,只不过当事人现在心神不宁,连外面的琴音错谈都充耳不闻。 念来生的父亲是当年上京最才华横溢的两朵奇葩之一。精通琴棋书画,诗文策论也是不在话下。念来生是念太傅独子,自小关系不合,念来生不愿意学那些东西,但是奈何天赋异禀,只要听过一遍曲子,随手拨弄几下器乐便能弹奏出来。至于下棋,赫连赦和念来生对弈过几次,说实话念来生的棋风泼辣,他总是别开生面地下在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满盘的布局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念来生掌控。赫连赦有过惊讶,他发现自己被念来生诱导,最后落子在念来生想要所下的地方。等到最后大势已定,满盘的棋子像是推着赫连赦往前走,看着自己被念来生蚕食,却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下棋如斗志智,象棋似布阵,点子如点兵。念来生的大局意识非常强,如果不是因为羸弱的身体,他日上战场定能运筹帷幄,用兵如神。 只是念来生一向认为下棋无聊,他觉得毫无难度,赢得太容易。尤其是和叶承佑,自诩熟读兵法,却在几个回合下就败下阵来。念来生不懂这些文人雅士攀比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意思,无趣无聊。 “一上午都在神游,你是吃错药了?”赫连赦凤眼微眯,带着几分戏谑。 念来生眼波流转,想起了一双真挚的眼,不由自主一声轻笑,嘴角压不下去,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要你管。”念来生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外面大晴。他不禁想起那个活泼的身影,想到她不断地靠近自己,带着痴痴的笑,正像外面蓝天上温暖的旭阳。 “你就这样冷落你的红颜知己?”赫连赦挑眉道,屏风外的紫玉早已心不在焉。往常念来生会和她共奏一曲,聊些音律曲乐之事。今日念来生迟迟没有召唤她,她一个人独奏,故意弹错几个音,想吸引念来生来指正。 这个紫玉号称上京第一琴,求凰阁最受追捧的就是她。不过她性情傲慢,自称不招待凡夫俗子,唯有懂音律之人能以知己相待。念来生为了气自家太傅,没少往烟花柳巷跑,他第一次见紫玉便是碰见有人强行想带她走。念来生一向是见不得狗仗人势的,那几个仗着自己父兄是什么六品官员,便轻贱女人,这让他管起了闲事。念来生只需自报念姓,几个聚众滋事的都不敢得罪他。念来生心中冷哼念太傅的名号在外面倒是很受用。 紫玉原以为念来生只是个金玉其外的官宦子弟,除了家世显赫相貌出众,也不过是个俗人。直到有一次她弹着幽谷吟,中间有一个音她始终掌握不好,那日在转音的时候弹的稍微有几分差错,被念来生指了出来。紫玉才惊讶地发现,念来生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音律之感只能是天生自带的,后天再怎么勤加努力,始终是不及天选之人。 念来生抬手摸了摸额头,昨日的包已经消下去了。他不自觉地想起叶倾冉,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赫连赦眼底毫无波澜,自顾自地沏茶喝了起来。正午时分了,紫电青霜都没有回来汇报,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赫连赦,叶承佑呢?”念来生突然问了一句,他转过身看着赫连赦,这人正悠闲自得地喝茶,墨色的长发与玄色的狐裘融为一体,若不是那张白皙的脸上眼睛一眨一眨,真的分不清是真实的人还是一幅画。 赫连赦看了一眼念来生,说道“回骁骑营了。”他又沏了一杯茶。 念来生脸上明显有些落寞,叶承佑不在府上。他一大早收到了叶倾冉的药膏,想着今日能和她见上一面。可是叶承佑回了骁骑营,他总不能上门只为了见叶倾冉。 赫连赦一心盯着茶盏,他不关心念来生心中所想,只知道屏风外的琴声越来越幽怨。赫连赦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他凤眼微眯直直看着念来生,说道“你再不抚琴,我就要替你去了。” 念来生沉默了一下,余光向外瞟去一眼,他如何不知紫玉弯弯绕绕的琴声。无非是他今日提不起兴致。 “紫玉,今日换首曲子吧。”念来生的声音自屏风内传来。 紫玉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她的声音细细的,回道“念公子今日想弹哪首曲子?” 念来生坐下,屏风里有一架古琴,他伸手随意拨弄了几下,最后那几个音连成了一个调。念来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拨弄着,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音节,他将几个音节抽取出来,转换了顺序,心中编好了一个谱子。 紫玉方才没听出这是什么曲,现在才确定这不是既有的曲子。应当是念来生自创。紫玉的眼里多了一层钦慕之情,念公子才华无双,为人善良,比起其他的有权有势之人,念公子是淤泥中的青莲。幸好她与内室隔着屏风,否则她的神色和眼神必定被他们注意到。 赫连赦缓缓地望向念来生,静如幽潭的眼里隐隐浮现一丝戾气。念来生,自始自终都不曾隔断自己与念太傅的联系。不光是长相气质,还有与生俱来的才华。 念来生抚琴弹奏,曲调逐渐稳定了下来。他的手指拂过琴弦,琴音似淙淙流水,时而轻快活泼时而悠扬婉转。 紫玉赞叹道“念公子你的这首曲子叫什么?紫玉觉得这比白玉山更动听。” 白玉山讲的是一对恋人相识相知相守,曲子轻快婉转,是大楚的词曲鬼才刘濛所作。 念来生手上动作一顿,脑子里想起一张明艳的脸,回道“就叫念相思吧。” 第39章 进军营 紫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乐曲与作者的心境密切相关,绝大部分人寄情山水,吟诗作赋,音乐亦是如此。念公子的念相思,曲调里皆是欢快的旋律,好似幽泉自山涧叮当流出,曲中偶有哀怨缠绵的音调,像是深潭中细细的涟漪。他是在思念谁? 念公子有心事。紫玉垂眸,原先欢喜的笑颜顿时失了色彩。一种无力感自脚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 不出一天,念来生的念相思便能传遍上京。只不过紫玉疑惑,明明上个月念公子来时一切照常。难不成他是近日碰见了哪个心仪的女子。紫玉苦笑,自己到底在肖想什么呢? 赫连赦左手举着茶盏,侧目而视,他面无表情。念来生又发起了呆,思绪飘得好远。念来生嘴里喃喃自语道“会在干什么?” 赫连赦吹了吹茶水,英挺的眉毛微微上挑,叶倾冉吗? 想必已经在路上了。 骁骑营原是大楚的精锐部队,如今的大楚皇帝夺权以后给在编军队多设置了一些普通军,这些人大多是身怀武功的,当时登记时,只要求会武,所以不少人戏称楚国的山贼强盗都吃上了皇粮。 鱼龙混杂的结果就是管理失灵。有些队伍拉帮结派,各自都有马首是瞻的头头,当然有些左右逢源的更是靠着关系当上了兵长或者更高的职位。 叶承佑所在的是骑射队,由于他是叶将军的儿子,骁骑营的几个长官卖了个面子让他当骁骑校。表面上他们对叶承佑毕恭毕敬,可暗地里没一个看得起叶承佑。毕竟军队兵营里,看的是军功,将士们杀敌砍下的头颅决定着他们的晋升。可是叶承佑只是个世家公子,别说杀敌了就连一场战争都未参加过。也因此叶承佑作为骁骑校手下管着千百个士兵,却并不能服众。不少士兵私底下叫他公子哥,尤其是有一定职位的,因为他们过去或多或少都立过功,如今叶将军府来的毛头小子压他们一头。况且,没有实战经验的人往往只会纸上谈兵,兵书看得再多有什么用,不过是照本宣科。 不过士兵们也都是人精,谁会当面和叶承佑撕破脸呢?毕竟人家身份摆在这,他们也就是在背地里过过嘴瘾。万一叶承佑小心眼记恨上,他们可得罪不起。 原来是这样。叶倾冉在马车上一言不发地听着。 马车前面的骑着马的那二人走了一路,这一路上他们没少嘲笑叶承佑。说道尽兴处还会骂上几句“谁叫人家投上个好胎呢?要是你老子也是个将军,也能当个校尉。” 叶倾冉以及青霜被捆在马车内,焦凯和紫电则是坐在马车前面。自上午出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时辰,叶倾冉的肚子开始叫,除了早晨吃的稀饭,可以说是滴水未沾。 叶倾冉看了一眼青霜,只见青霜神色凝重。 “青霜,我……请你不要生我的气。”叶倾冉向青霜的方向挪了挪,轻轻说道。 青霜转过头看了一眼叶倾冉,嘴角扯了扯,她现在心有余悸。乌鸦是青霜最讨厌也是最恐惧的动物。叶小姐竟然把乌鸦藏在袖口。大楚以乌鸦为神鸟,这是大不敬之罪。但是青霜也明白,叶小姐绝对是出于他们一行人安危的考虑。此行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他们几人都可能凶多吉少。 她其实已经找人替自己向主子报信了。今日的事还是太过冒险,只要有一个差池叶小姐真会折在里面。青霜做事向来谨慎细致,叶小姐还是小孩子,可能没有考虑到失败的后果,凡是与阴谋诡计挂钩的事,背后手段之腌臢绝非普通人能想象得到。即便紫电和青霜经验丰富,武艺高强,可万一对方是强劲的对手,那么身份被暴露时他们都逃不过。 骁骑营的军队里人数众多,被发现真是会插翅难逃。况且,紫电和她一样,其实对叶小姐都不太信任。会易容确实超乎常人,可真刀真枪的时候呢?所以青霜让人传信,如若黄昏时候她还没发平安信号,便要赫连赦来骁骑营捞人。 “小姐,请不要在意属下。”青霜极为恭敬地回答。 叶倾冉眸色动了动,她的手在袖子里把玩着什么东西。是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药包。 申时三刻,马车停了下来,叶倾冉和青霜互相对视一眼,外面的帘子被掀开。 只见紫电冲着她们叫道“小娘子们到了。快下车,动作麻利些,别惹得我们官爷不高兴了。” 叶倾冉立马双眼含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青霜唇齿微张,想要做出惊恐的表情,奈何依旧做不出来。 叶倾冉说道“青霜,你看。” 青霜顺着叶倾冉不停蠕动的手看去,是一根黑羽。不用想,这是那只乌鸦的羽毛。青霜的脸色一变,白的吓人。 紫电看着车内装模作样的两个人,不觉松了一口气。青霜一向能把控住情绪,她心里介怀乌鸦的事情,但是她绝不会表露出来。 焦凯唤了一声“小五,别磨磨蹭蹭的了。” 紫电回了个好,作势要威胁叶倾冉她们“再不自己走,小爷就砍了你们的腿。” 叶倾冉的声音发抖,柔声细语道“别……我们走。”说完她艰难地起身,一出车厢整个身子便被紫电提起来。紫电的动作看似粗鲁,其实将叶倾冉稳稳地抱起,把她抱下车。 青霜也被紫电提下车。 焦凯问道“两位官爷,还是送到老地方吗?”他低眉顺目地站在那二人的身后问了一句。 其中一脸横肉的那人答道“你把那个美若天仙的先送去李二帐里。”说着,他还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叶倾冉眼神一冷,她想了一眼青霜。青霜回望她,脸上露出一个笑。 是一个轻蔑的笑。 叶倾冉毫不怀疑,那个李二要是不知好歹,青霜会直接动手杀了他。 “那她呢?”焦凯指了指叶倾冉。 “这个货色一般般,你可以先享用。”一脸横肉的男人笑道“反正迟早要被兄弟们上,你要是喜欢就便宜你了。焦凯,你是不是看上这个小妮子了?平时可不见你出头,近日就特许你这个机会。” 叶倾冉面露惊色,哭道“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焦凯一手拽过她的衣袖,动作粗暴地拖着叶倾冉往别处走去。紫电的神色一冷,他和青霜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跟着过去了。 另一个长相精明的男人脸上露出淫笑说道“你看看那两个,是不是想双龙戏珠?” 长着横肉的男人骂道“就他娘的他们会玩!可惜了小美人,先给李二尝尝,我们到时候也试试。” 话音刚落,两个男人嘿嘿一笑,目光投向青霜,贪婪中夹着欲望的眼神直叫人反胃。青霜强忍着心中汹涌的恶心感不吭声,她原先就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小美人不要怕,到时候爽到了你就得天天求着哥哥们了。”长相精明的那人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黄牙。 青霜心中冷哼,待会儿有他们好看的。 第40章 迷药 冬日天色昏暗,不过酉时夜色降临。乌云笼罩住整个上京,偶尔有几片透光的云朵,映衬着红色的霞光。 焦凯带着叶倾冉和紫电来到了一个帐中。这一处在军营的西北角,来时连个人都没有看到,看来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那些被掳来的姑娘在哪?”叶倾冉环视了一周,这个军帐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 焦凯双眼盯着叶倾冉,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凶狠。他可以确定眼前这个长相秀气的女子就是两日前用簪子伤自己的那个女魔头,还给他喂了毒,让他差点命丧黄泉。 叶倾冉和紫电眼底都闪过一抹杀意。 焦凯平复了一会儿,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已然疲惫不堪,他们被骁骑营的人当牛马使唤,知道的太多,谁知道哪天就被灭口了。这样的日子,生死难测,不如彻底摆脱出去。 “那些军妓……那些人被关在正西处的位置。不过普通人不可以靠近,不像这边疏于防范。门口守着一队身手矫健的士兵,他们日夜看守,即便是交班也是有人守着的。”焦凯说道。 紫电眯起眼,问了一句“那他们何时交班?” 焦凯说道“每四个时辰一次。现在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叶倾冉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她开口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最松懈?是吃饭的时候?” 焦凯点了点头,说“骁骑营看似是一个军营,实则有好几个势力分布,各自为营。正西那边归战车兵,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看不起步兵,因此连吃饭都自己另开了个灶台。” 叶倾冉冷笑一声“吃饭都自顾自的,那看来享受也是他们内部才知道的喽?” 焦凯眼神闪了闪。 叶倾冉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我们只需你引个路,并不要求你做些什么。你只需告诉我这边的士兵布防和重要的几个军帐就行。事成以后我答应了会放你们。” 焦凯沉思了片刻,说道“你们来骁骑营真的以为很好出去吗?这里连死人都抬不出去。” 叶倾冉微笑不语。 焦凯又道“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待会儿你们被抓住,不要指望我会救你们。而且,希望你们不要拖我下水。” 紫电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他用回自己的声音“你若是落井下石,可别怪我们不客气。别忘了你的兄弟在外面。” 焦凯愣了神,原本以为小五守在沈梅苑已是安全,没想到他们以小五做人质。要是自己背叛了他们,小五也会死。焦凯的嘴角动了动,可如果是叶倾冉他们自己出不去呢? “我从一开始答应帮忙就没想着要背叛你们。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希望小姐懂得这个道理。” 叶倾冉挑了一下眉,喃喃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笑出声,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说道“你在路上想法大约转变了三次,你可知每一次我都在怀疑。” 焦凯睁大眼看着叶倾冉,他在路上有几次想到叶倾冉对自己所作所为,心中有恨意,只是稍微表现出了一些,没成想每一次都没有逃过叶倾冉的眼睛。 叶倾冉见他无话可说,自顾自地解开身后的绳子,紫电绑的本来就是活结,她利用巧劲轻而易举便打开了。 “你还是快点说吧,一会儿可就没机会了。”叶倾冉的手总算可以活动了,她揉了揉手腕。 焦凯不明所以,顿时感到有点头晕。 叶倾冉笑道“自然是为你着想,否则到时候追查起来你安然无恙不是很可疑?” 焦凯晃了几下脑袋,他眼中叶倾冉的脸逐渐模糊。趁着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用力地说了几个关键位置。 紫电用叶倾冉解下的绳子将焦凯五花大绑,但是这次他系的很紧。 叶倾冉伸了伸懒腰,舟车劳顿,还饿着肚子。她不由得想到焦凯所说的厨房。 在他们这个军帐往西五里的地方有一个食堂。是战车兵自己折腾出来的。那些守门的士兵吃的应该就是那里的饭菜。 叶倾冉问紫电“你饿了没有?” 紫电摇头。 叶倾冉皱眉,说道“你们暗卫睡觉不讲究地方,连饭都可以不吃吗?现在我们去那个食堂,反正我是饿了,我去吃个饭。” 紫电不明白,疑惑地问“小姐,这样去不是打草惊蛇吗?” 叶倾冉笑了笑,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快随我一起去。过会儿青霜那边大概也好了。”叶倾冉眉飞色舞地说道,丝毫不畏惧声音太大会招来人。 紫电有些担忧,他好像突然意识到此次行动有点没底。以往做什么事情,比如暗杀监视,他都是游刃有余,可这次他跟着的叶小姐,做事有点随心所欲。 骁骑营什么地方,兵甲万千,如果不保持警惕,很有可能九死一生插翅难逃。只不过叶小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紫电的不安少了许多。可是他还是不能理解,他们才刚到骁骑营,莫非叶小姐早已在营里安排妥当有人接头?否则他们几人如何在此次行动中脱身呢? 叶倾冉是主子,紫电不能不从。 他们把焦凯扔到了那张床上,随后叶倾冉自袖子里拿出一个火折子。 紫电好奇,这会儿要出帐,叶小姐要拿个火折子自找麻烦吗? 只见叶倾冉往紫电手中塞了颗药丸“快吃了。” 紫电接下后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吞下,药丸的味道有些奇怪。 叶倾冉点亮火折子,她出了帐门,紫电见状立即跟了出去。叶倾冉将火折子高高举起,此时正好起了风,一阵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火折子上的火苗随着风向动了动。紫电原本担心叶倾冉,害怕她一出门外就被人发现,结果在寒风刮过来之后,他的鼻尖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叶倾冉勾起唇角,她的心情大好。这可是她潜心研制的梦魇空兰。以前从没有一次性让这么多人接触过,这次骁骑营可是有幸成为她叶倾冉费尽心血研制出来的迷药的试验营。 不远处断断续续的传来众人倒地的闷响声。叶倾冉回过头示意紫电跟上,她眼里的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第41章 集合 紫电毫不怀疑这个香味来源是很奇特的东西。虽然他并不曾见识过。但是眼前的叶小姐洋洋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珍宝一样。 “叶小姐,这个是什么?”紫电是个善于学习的人。他有很多本事就是靠自己认真习得,比如这次的变声,他偶尔听说了这种本领,便自己苦学。 叶倾冉的迷香竟然可以飘散那么远,很多闷声倒地的声音听上去就距离挺远的。所有人一闻到味道就晕了过去,并没有反应的时间。紫电心中不免对叶倾冉刮目相看,方才他还认为叶小姐是在胡闹,没成想她拿出的东西这么厉害。 叶倾冉笑着说“这是我独制的梦魇空兰,之前用动物做实验,这次有这么多人,我可以记录一下对人体的作用了。” 紫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这……动物和人一样吗?” 叶倾冉转过头看他,手中的火折子依旧举得高高的,她说道“之前我用的老虎和熊,虽然与人不一样,但是多次试验表明,那些动物看见我就把我当作空气,紫电你可不要不相信我。” 紫电面色一僵,他错了。叶小姐就是胡闹。 叶倾冉眼里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情绪。她拿过人做试验的,比如尧。尧整整睡了三个时辰,醒来后第一件事竟是抱着自己哭。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是昏迷时他进入了梦魇,口中一直念叨着什么,反应激烈的时候,还会失声尖叫。 尧向来都很包容她的,可是那次之后,整整两个月没理她。最后还是叶倾冉低三下四地求着师父让她跟着尧去做任务,两人不可避免地交流,叶倾冉发誓再也不会捉弄尧,他们才和好。 紫电走上前为叶倾冉开路,放眼望去,有人把守的营帐前面都歪七扭八地躺着一些人。紫电上前用脚踢了踢,每个人都跟死了一样,没有一点反应。紫电松了口气,他看着叶倾冉点点头。 叶倾冉笑了笑,这可是她翻遍那些医学孤本找来的迷药,花了她很多的精力,这次来骁骑营原本不想用的,不过为了确保安全,她还是决定用一下梦魇空兰。这个迷药能让人瞬间陷入梦境,现在地上躺着的人多半都进入自己的梦了。而且梦的内容非常的贴近生活,所以会导致被迷之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紫电和叶倾冉一路向西走,走到一处营帐,便闻到了饭香。叶倾冉的肚子叫了两声,她此刻恨不得吃上一桶饭。 叶倾冉正准备径直走过去,紫电拦下她。 叶倾冉不解,微微蹙眉表示疑惑。 紫电说“叶小姐,这迷药迷得了外面的人,万一帐内的人没有受影响呢?” 叶倾冉摆手,还是往前走去,说道“这梦魇空兰随风飘散,只要是风能到的地方,都能进去。” 叶倾冉掀开帘子,这个食堂里现在并没有什么人,但是伙夫已经做好了饭菜。叶倾冉定睛一看,军中的伙食不错,有酱牛肉烧鸡红烧羊肉,想来这骁骑营的伙食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叶倾冉对着身后的紫电说道“先吃个饭,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说完她便自己打了饭菜,酱牛肉和烧鸡是她喜欢的,叶倾冉埋头大吃。 紫电咽了咽口水,虽然作为暗卫他必须时常忍受饥饿,用内功化解饥饿是最常用的办法。可是面前的饭菜看上去闻起来就很可口,更何况,叶小姐吃得那么香。 叶倾冉撕下了鸡腿,嘴里塞满了米饭,她看着紫电问道“怎么不吃?你辟谷吗?你放心,我的梦魇空兰至少能让他们睡三个时辰。快来吃,一会儿我们……” 突然门外传来动静,紫电立马脸色变冷,寒霜一般的眼睛眯成一道线。他的手摸向腰带。为了防止被人发现,紫电近日带了一把软刀,藏在腰带间。 门外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盈。是个习武高手。 叶倾冉见紫电煞有其事的模样不禁笑出声。紫电正欲冲出去,被这一笑乱了手脚。 “我说了相信我,我的梦魇空兰。门外的还能有谁?当然是青霜了。”叶倾冉嘴里嚼着米饭,鼓起嘴说道。 紫电恢复常色,静静等待着外面的人掀开帘子。来人个头挺拔但是身形消瘦,再一看那一身金线刺绣袄裙,正是青霜。 “来了。”叶倾冉眯起眼冲着青霜笑。 青霜向叶倾冉行了个礼,说道“属下原来都要杀了那个男人,结果他不等我动手就先倒了。” 叶倾冉点点头“我也有些担心你,现在我们还不能弄出人命,幸好来得及。” 紫电看了一眼青霜,皱眉问道“你和叶小姐一早就决定好了吗?” 青霜点头。 叶倾冉左手拿着鸡腿,右手筷子夹起一块酱牛肉,她摇着右手对着紫电青霜喊道“你们快过来啊,一起吃点。今日我们也不能一无所获是不是,怎么的也先吃个饭再走。” 青霜听完叶倾冉的话立刻自己拿了个碗去打饭菜,紫电惊讶地看着她。 青霜问“你吃不吃?” 紫电的嘴巴抽了抽,他一直以为青霜是最能忍的人,没想到叶小姐一声招呼她就跑去吃饭了。 青霜不爱吃烧鸡,盛了羊肉和牛肉,在米饭上浇上红烧羊肉的汤汁,她毫不在意地吃起来。叶倾冉从她碗中夹走一块羊肉,然后一脸惊艳,接着她又去打了几块羊肉到碗里。 站在原地的紫电沉思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青霜似乎和叶小姐非常投缘。 青霜对着发呆的紫电说道“真不吃?味道很不错。” 紫电也不拒绝,去打了饭菜。他不挑食,肉菜都会吃。结果他正打着红烧羊肉,叶倾冉叫住他。 “紫电,你可不能吃羊肉。” 紫电的动作顿住,他虽说不是特别爱吃羊肉,也不介意不吃。可是他还是很不解为何这样子。 叶倾冉笑得一脸暧昧,说道“羊肉味甘、性热,归胃、脾、肾经,有温中健脾、补肾壮阳、益气养血的作用。你还是不要吃了,免得流鼻血。” 紫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叶小姐应该精通药理,她说不要吃羊肉那就有不吃的道理。青霜一脸茫然,问道“叶小姐,那我会不会流鼻血?” 叶倾冉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下回道“应该不会吧,书上没说。” 第42章 催眠 紫电与青霜面面相觑,他们只是暗卫,对于药理是不太懂的。青霜看叶倾冉吃羊肉吃得很欢,心里的疑虑也都放下了。 紫电一开始还是犹豫,可是看见叶倾冉和青霜挨着坐在一起,他找了个远点的位子坐下,面对着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他也开始大快朵颐。似乎从没有这样轻松的时刻,从不周谷出来的人都是在血泊之中厮杀出来的,他和青霜都是。 正当三人怡然自得时,这里原本的伙夫竟睁开了眼。 “怪了,我怎么躺地上?”伙夫坐起身自言自语道。他记得自己正准备再炒个芹菜肉丝,让打下手的去择菜,后来就忘记了。 此时正吃着饭的三人呆若木鸡。 叶倾冉口中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她难以置信。这伙夫有什么本事,竟然不到一刻钟便醒来了。看来她的梦魇空兰,用药还得增加! 而紫电听见声响后第一时间就要动手,他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淡漠的表情。他面容上的那道疤痕,显得突兀又合理。 青霜则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伙夫,她死死盯着,如若有变,她立马就放出手中的暗器。 伙夫浑然不觉,他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不知是不是由于他略显圆滚的肚子,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大熊。伙夫吃力地爬起来,着急忙慌地跑向灶台,他走过一旁的紫电时,像是没看见,直直冲向炒菜的大锅,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大声喊道“哪个不长眼的,谁偷了老子的羊肉?” 伙夫怒目而视,环视四周,目光在扫到叶倾冉和青霜时一掠而过。他就像个睁眼瞎,也不知是不是装的,总之就像叶倾冉以前试验的大熊和老虎,人在咫尺也看不见。 除非,发出一点声响。 叶倾冉松了口气,想来像这种情况是个例。 书上记载,梦魇空兰相当于一种幻术。在南疆,一百多年前涌现出许多炼药师,南疆各地本就瘴气环山,奇花异草更是数不胜数。大批炼药师各自创立门派,百家争鸣。据说南疆极南之山上住着仙人,南疆人代代相传至今。仙人种下的仙草原本是给修仙人修炼所用,因此有些草药的功效非常神奇,不能用人间常理来想象。梦魇空兰是叶倾冉唯一能在古书上找到具体制作方法的一种迷药。 紫电青霜不约而同地观察起叶倾冉的神情。看到叶倾冉从震惊的神情里出来,整个人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两人都放松了警惕。不然以紫电青霜的身手,那个伙夫将当场毙命。 叶倾冉抱着求证的态度,决定试一试唤醒这个伙夫。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你这羊肉做的不好吃啊。” 紫电青霜皱起眉,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叶倾冉会出声。 叶倾冉回了他们一个放心的眼神,示意他们不要在意。 伙夫慌忙地找是谁在说话,他的头转来转去,突然目光扫到叶倾冉,他的面色如常,但是明显在发愣,过了好一会儿,原本发怒的脸一下子变得谄媚起来。 “哎哟哟,我道是谁?原来是张千户。我就说哪个杀千刀的敢在我这偷食?”伙夫哈哈大笑,走到叶倾冉前面,说道“张千户,小的知道您爱吃羊肉,特意托人去买的新鲜绵羊肉。”伙夫搓了搓手,像是等待着叶倾冉夸奖。 青霜就在叶倾冉旁边,她直勾勾地盯着伙夫,可是伙夫却压根没理自己。这让青霜不得不相信,叶倾冉的迷药确实很厉害。 叶倾冉笑着道“我看你机灵的很。” 伙夫重重点头,动作极为夸张,卑躬屈膝地回道“哪里哪里?小的都要倚仗千户大人!小的上次提的那件事……千户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倾冉饶有兴致地说道“本千户不记得了。” 伙夫脸色大变,张口结舌。没一会儿,他又靠近了几步,说道“千户大人真会开玩笑,小的不催您。不过这年后办事总归不方便许多,要是赶在年前做了您和小的都能睡个安稳觉不是?” 叶倾冉不再回应他,却心中充满疑虑,她问道“你怎知是我?” 叶倾冉穿着女装,化着妆容,不知为何在伙夫眼里自己和男人差不多。 伙夫原本笑着,听到叶倾冉问他,他自顾自地重复了几遍“我是怎么知道您是千户大人?” 伙夫又抬头看了一眼叶倾冉,用手指着叶倾冉,说道“千户大人,你今日真是奇怪,往日里小的觉得您高大威猛,现在一看,怎么感觉您变小个了?” 叶倾冉笑了一下,说道“你再看看我是谁?” 伙夫定睛细看叶倾冉,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他的声音也变得僵硬“你是谁?我怎么感觉不认识你?千户大人呢?你是千户大人吗?好困啊,千户大人您请自便,小的想睡一觉了。”话音刚落,伙夫整个身子向后倾倒,重重地摔在地上。不一会儿,伙夫躺在地上鼾声如雷。 前前后后紫电青霜都看在眼里,他们不敢置信这一切。 叶倾冉仿佛会那种传闻中的催眠术。紫电青霜都不敢相信,可事情就发生在他们面前,也不过一刻钟时间。 “叶小姐,您这……”紫电缓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 叶倾冉把手指放在唇上,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她轻轻道“秘密。” 青霜和紫电一言不发,他们行走于朝堂争斗中,阴谋阳谋这些权贵大臣都会,可今日这个是什么?幻术? 原先紫电青霜都对赫连赦将叶倾冉交付给他们监视这事忿忿不平。谁能想到,这个叶小姐有这了得的本领? 如若这梦魇空兰用在上京百官上,岂不是真的可以祸乱朝堂。总之,他们这才意识到叶倾冉不一般,依照她今日的本事真的可以搅动上京局势。 紫电青霜毕竟不是什么老狐狸,他们喜形于色,对叶倾冉的猜忌怀疑以及崇拜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脸上。 叶倾冉面上无所谓,眼底蒙上一层薄霜。她收起笑,说道“先去看看那些被掳的人。” 紫电青霜立即起身,他们走在前面开路。叶倾冉勾起唇角,默默道“我的秘密也抬不出骁骑营。” 第43章 金国天蛾 紫电青霜在前面开路,一路上他们见到几个军帐前瘫倒的士兵比较多。叶倾冉仍然举着火折子,她目光清冷,偶尔刮过几阵风,整个军营显得寂静无比,此时天已经渐黑,原本该掌灯,可是因为营地里的人都沉睡着,叶倾冉等人只能摸黑。 叶倾冉看着几处军帐,有些士兵竟然身穿着常服,在营中不穿戎装。 再往前走,紫电停住了脚步。青霜注意到前面的一个军帐显得格外显眼,外面是白色的帐身,可正门上面有一个诡异的图案,看上去像是一只蝴蝶。 一路走来就这么一个地方与众不同,想来就是叶倾冉他们要找的地方了。 紫电转过身子,他注意到那个蝴蝶帐子周边围满了一群人,由于没有防备地吸入梦魇空兰,他们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身子交叠在一起。有几个士兵手上还做着动作,叶倾冉凝视了一会儿。 “叶小姐,让属下先进去看看。”紫电说道。 叶倾冉点点头,她的注意力都在营帐前做着梦魇的士兵们。在军队操练,大多数人都练出了强壮的体格,再看这骑兵的伙食,要是顿顿都是牛羊肉,一个个的怎么不会人高马大?方才她不让紫电吃羊肉,因为羊肉是发物,男人吃羊肉,尤其是晚上睡觉前吃,轻则肠胃消化不良,重则欲火焚身不能入眠。军队向来训练量很大,白日里已然消耗了很多精力,晚上再纵欲,长久下来其内必损。 果不其然,几乎所有的人眼睛 叶倾冉仔细端详着帐外的人,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在这些人里竟然真让她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叶倾冉轻启朱唇,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人,心中有了定论。 这时,帐帘被人掀起,速度之快,让叶倾冉不得不回过神。 看着紫电一脸的惨白,叶倾冉皱眉问“怎么了?” 紫电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的双眼失神,头低的不能再低。 叶倾冉不解,又看向了青霜。青霜方才并没有跟进去,她也很疑惑。紫电向来是个冷静的人,杀人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让紫电变成这样。 叶倾冉说“我进去看看。” 紫电立即抬起头,他似乎想开口,可是挣扎了半天,依旧没有说话。 “你在里面见了鬼?”叶倾冉调侃道。 紫电连忙摇头,他深吸一口气,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叶倾冉不免有些好奇。青霜和她一样,她已经迈开腿跨过地上躺成一片的人,走到帐前。 紫电想拦,但是今日他们前来就是为了到这里,他无奈地叹气。里面的东西,他这辈子第一次见,也将会是唯一一次。 叶倾冉跟着青霜,两人一起进去。刚入帐中,里面已经点好了灯。想必是紫电点的。不过里面依旧乌漆麻黑的,只一盏灯火并不能照亮全部。青霜往里头走,她的眼神不错,长期在黑暗中锻炼出来的。不一会儿,她就发现了端倪。 青霜几乎是停滞了呼吸,身体僵直。她的嘴微张,眼睛一动不动。叶倾冉看她停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青霜被人点了穴。于是她跟上前,顺着青霜的目光寻去。 眼前的一片狼籍像是地狱一般。 一具具白花花的身体就这么展示在她们面前,帐内太暗,只隐隐约约看得到洁白的皮肤上布满着密密麻麻狰狞的痕迹。可想而知这些身体的主人受到了怎么样的屈辱。同为女子,看着这画面叶倾冉只觉得昏头转向。最令人气恨的是,这些身体并不是全裸。她们的下体被类似于皮草的东西遮住,也就仅此一小片。叶倾冉强迫自己放宽心,她靠近她们,才发现那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皮草竟是羊皮!还是带着羊毛的。 青霜没忍住惊呼了一声“畜生啊!” 叶倾冉也是无比沉痛,传闻几百年前中洲大地各地藩镇掌权,动不动就会爆发战争。每一场战争的胜利宣告着胜利者的荣耀,但这也意味着失败方陷入被掠夺的处境。一座城里最值钱的是粮草,其次金银宝物,最后是女人。 军队长期在外打仗,好不容易打了胜仗,为首的将领会许诺他们赢下战役之后可以掠夺。一座城池只需几天便会被烧杀抢掠为一座鬼城。残忍的军队会杀掉城里的老小,征收青壮年,最后奸淫妇女。 这是乱世时的记载了,书上还说,若是大国与大国之间打仗,其中一国战败,那么胜利的一方便会折辱战败方。将败者的皇家贵族都收为奴隶,对于女人,就有一种名为“割羊礼”的辱法。“割羊礼”要求俘虏赤裸着上身,身披羊皮,脖子上系绳,像羊一样被人牵着,也表示像羊一样任人宰割。如果没记错,这是金国的受降仪式。有传闻说金国人普遍是疯子,嗜杀人与折磨人。对于不堪受辱寻死的人,金国人会变本加厉地报复。金人会将自杀人的尸体放到一个石炕上用火焚烧,烧到一半时,又用水将火浇灭,随后又将尸体扔到一个石坑中继续焚烧,据说留在石坑中里的这些物质,可以用来做灯油。这在当时被各国各藩镇所声讨,只因金人的手段极其恶毒,各方势力兔死狐悲,他们认为如若自己被金国所击败,自己也免不了受此屈辱。这不光光只针对当朝的天子,更关系到各国的显赫家族。因此当时分裂割据的国家与藩镇暂停了彼此间的战乱,一致对金。 原本两百年前的金国国土辽阔,大约有大楚的一半,现如今不过十分之一。这是因为当时各国势力瓦解了金国以后,都刮分到了一些土地。大楚国,国土西北方的哈颜之地就是原本金国的领土。 这么一看,原本处于迷雾之中的问题便有了答案。叶倾冉忽然想起,她看过的中洲国志中提到过,蝴蝶是金国的图腾,不,准确来说不是蝴蝶,而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天蛾。 第44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青霜四下里开始翻找着什么,她神情严肃,整个人僵直着身子。叶倾冉其实已经看过了,整个营帐里并无其他的杂物。试想,那些人有意折辱她们,怎么会放置着衣物呢?衣不蔽体,身着羊皮,这是女子莫大的屈辱了吧。 叶倾冉终于理解了罗姑姑所言的,战,争的是江山天下,乱的是百姓人家。乱世之中百姓苦,而女子则最苦。 现下不是乱世,可阴谋阳谋,最先牵扯的竟是女子。 青霜并没有找到可以盖住那些女子的衣被,垂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她红着眼问道“叶小姐,我们要带她们出去吗?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啊。” 叶倾冉看着她,眉眼间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那轮月亮。她摇摇头,轻声道“我们做不了主。” 青霜情绪激动,说道“为什么做不了主?您现在让外面那些畜生都昏死过去了,我们只要将她们带出去不就可以了吗?她们能离开这里就不用受此委屈。” 叶倾冉背过身去,她打量了一下,这里共有九个人。她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青霜又开口“我和紫电可以一次救四个,我们来回三趟也能救完了。叶小姐,您带我们来不就是为了救人吗?你看这些女子,最严重的体无完肤,真不知道她受了哪些罪。属下自知叶小姐有主意,可是现在不是营救的最佳时机吗?” 叶倾冉叹了口气,她紧皱着眉,在青霜看不见的地方,神情复杂。不是的,没那么简单。军营里有女人,本就不符合军规。被发现是要军法处置的。如今四方皆太平,没有战事,掳掠妇女与打家劫舍无异,骁骑营是护城军,那就是罪加一等。更何况,这些女子并不是普通人家,她们都是百官里品级不低的门户里出来的。天子门生蒙受奇耻大辱,但凡其中有一个在朝堂上说话响亮操纵实权,此事就不单单是骁骑营的罪责了。 若是骁骑营中有人以权谋私,此人不仅目无法纪,还蓄意挑动事端,那么他心中决不止于折辱百官。守着上京的城池,如果是骁骑营统领,拥兵三万,在知晓事情败露后会遭到朝臣口诛笔伐,更甚者会以骁骑营拥兵自重目无朝廷参奏。那么,只会发生两种可能。第一个可能,骁骑营统领并不知情,朝廷将骁骑营里目无朝廷的几个角色抓住严惩,此事就告一段落。当然,被牵连的百官有异议这是另外一回事。第二个可能,掳掠军妓根本就是骁骑营统领所授意的,那么他怎么会坐以待毙呢?自古拥兵自重者,大都低调做人,稍有不慎,就有人弹劾。兵权与军权,比在朝堂上斗得唾沫星子横飞来得实在多了。眼红者不在少数,尤其是骁骑营,上京城的卫军。 不过,单单一个骁骑营统领,如若没有一丝兜底的保障,他怎么会做如此荒诞离奇的事情呢?只要不是人有病,那就是有阴谋。 金国。关押贵女们的帐子上有着金国的天蛾图腾。那就是说,金国插手了此事。 内忧外患,国家分崩离析,祸起萧墙。叶倾冉大约粗略浏览了一下近十几年来,当今大楚帝登基以后,国库拨款多用于修造宫殿和高楼。大楚帝似乎热衷于建造庙宇,上京城有四座,每一座都是修建得富丽堂皇。 而由于近几十年来,风调雨顺,百姓的生活富足了一些,有大臣提议从百姓身上多纳税,以充国库。这是因为,国库告急。而原因呢,正是由于大楚帝在位期间不断地招收士兵,全国处处都在招兵买马。 原本大楚帝的上位就是起兵所得,他本人忌惮兵权,当年杯酒释兵权,不少出生入死的将领或被贬,或者致仕。如今在朝中有点声望的武将屈指可数,叶震算一个。至于骁骑营的统领王兆,只能说是一个中规中矩并不出众也没什么威望的人。那为何要此人担任骁骑营呢,这也就是帝王的权衡之术。选一个上下皆不服的人统领重要职位,就算有异心,也不会有人响应。 大楚帝不仅花重金修建庙宇,前两年更是开设了平准仓。大部分银两花在粮食上,可是近年来百姓收成好,就连天象也好好的,并无灾害之兆。大楚帝不求余力地扩张军队,又四处购买粮食。原本朝廷中就是重文轻武,而现在国库用度竟大半给了军队,这也导致了大楚如今的朝廷哀怨不断。户部认为白花花的银子无缘无故地拨给军队,实属浪费钱财,近来不少文官上奏请求大楚帝缩减军队,开源节流,以供国库。当然,皇帝的想法怎能被人左右,大楚帝置若罔闻,对文官的抱怨看在眼里,可他丝毫不为所动。 是以,其实大楚的朝堂上早已有分歧。武将没有话语权,文官频频联合上奏,弄的鸡飞狗跳。 如若此时,金国借此事大做文章,让骁骑营做出不轨之事,蒙羞文官脸面,那么积怨已久的朝廷纷争一定会被挑起来。 如果叶倾冉真要在今日把人就出去,那么骁骑营得知事情败露,估计立马就会想对策,而他们又不可能通知朝廷,此事兹事体大,讲究证据。告诉赫连赦,他也没什么办法,大楚帝不喜皇子参政。叶倾冉认为他平等地猜忌每一个儿子。毕竟,当年他就是以一个平平无奇不受人注意的落魄皇子发动政变得下的江山。 打草惊蛇只会使对方做出反应,到时候一丝证据都没有,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就没了。 “不可操之过急,我们要从长计议。” 叶倾冉思索了良久,她总算理解了师父经常说的遇事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青霜整个人不对劲,她的脸上浮现出不可言说的落寞神情。她像是陷入了回忆,嘴里喃喃地说着些什么。 叶倾冉自然没听见。 “可以救的。为什么不救。” 第45章 漏网之鱼 紫电自帐外进来,他已不像方才那样魂不守舍,对着叶倾冉说道“叶小姐,不对劲。” 叶倾冉转过身子,黑漆漆一片,微弱的光照不到她的脸,她问“有什么情况?” 紫电抿唇说道“属下刚刚看着东南方向,似乎有烟灰,不知是不是军营周边的百姓在烧秸秆。原本我们如果想出去,最好翻东南角出去,可外面要是人多眼杂难免不被发现。” 叶倾冉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吩咐紫电去把焦凯带回来。焦凯和骁骑营混的比较熟,附近的环境肯定清楚。而且,就在刚刚她想明白了,自己和青霜这次进来被三个人知晓,现下她们要走,在那些人眼中看来,她们两个只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今日即便跑出去,被绑一事也不能对他们有影响。其一没有证据,其二事情多半会被捂下来。 紫电领了命便退出去,青霜则依旧在发愣。 叶倾冉观察了一下她,即便看不清楚面容,叶倾冉也能猜到青霜非常想救人。可惜,今日不行。不过她已经想到一个好的安排了,只不过要在事情完美解决以后。 这时,地上躺着的一个人伸出双手,青霜立即反应过来,她不解地望着不断挥动的手。叶倾冉又回过头看去,此时手的主人仿佛正在做噩梦。大概是进入到什么梦魇了吧。 叶倾冉不知晓这里姑娘们的名字,也不知晓她们的身份。看着她们狰狞痕迹下的胴体,不难想象之前这些姑娘也是娇生惯养的。扫视了一眼,叶倾冉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她踱步走到某个角落,静静站着,昏暗的光线下,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具清瘦的身体。或许是被叶倾冉靠近的声响吓到了,身体的主人不自觉地大喘气,胸口起伏非常明显,只是她自欺欺人地假装镇定。 青霜也被吸引,她这才注意到这异常。一时间帐中安安静静,只剩下微弱的气息声,以及一个不太平稳的气息。 叶倾冉缓缓说道“一开始我就感觉到哪里不对,原来是你啊。”她的声音小小的。 地上躺着的人身体不住地颤抖,不过一会儿功夫,叶倾冉和青霜就听到了呜咽声。青霜赶忙走过来,蹲下身子想要查看。叶倾冉拦住了她。 叶倾冉现在最大的疑惑就是她的梦魇空兰怎么回事,这是一个未曾练武的姑娘,可是她实实在在地成为一条漏网之鱼,并没有昏睡过去。 “你别怕姑娘,我们不是坏人。”青霜安慰着。 地上哭声渐小,啜泣声一时也停不下来。但是情绪似乎稳定了一点。 良久,带着哭腔的声音总算出了声。 “你们是谁?”声音嘶哑,胆战心惊的,带着试探的语气。 叶倾冉没有回答,她问“你从一开始便没有昏过去?” “我也记不得了,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外面传来很多声音,里面的人也都晕倒了,刚刚还有人闯进来我便装晕。” 叶倾冉不语,她想不出来梦魇空兰为什么没有起效果。 地上的人突然叫了一声,又惊又喜的。“啊!” 青霜赶紧想去拉她,可是那人却不肯起来。 青霜担忧地问“你这?” 那个姑娘吸了一下鼻子,说道“我……我如今这副样子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困在这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夜夜受辱,现在的我肯定狼狈不堪。我有何颜面出现在你们面前?” 叶倾冉则关注方才她的尖叫“你是怎么了?刚刚怎么回事?” 那个姑娘竟然带着一丝欣喜,回道“我来癸水了。” 叶倾冉的眸色一闪,她得出了一个可能。癸水能抵制梦魇空兰的药性。 接着,声音继续道“我在此度日如年,每一天都像被凌迟。唯有来癸水是我活下去的盼头了。哈哈哈哈哈。” 青霜握住她的手,一双手冰凉得像是冰窖里拿出来一样。 “你们怎么不问问为什么?”那声音竟然夹杂着几分撒娇,想来从前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她又说道“只要来了癸水,他们就会把我扔到马厩里,让我去喂马,清洗马厩。真的,让我拾马粪也比让我待在这里受屈辱好。我宁愿天天对着那些马,也不愿对着他们这些畜生!” 说完,那个姑娘有大把大把的掉眼泪,她的脸上不断地流下豆大的珍珠。这屈辱的日子望不到头,所有人都认了命,如同行尸走肉,一开始有过反抗,可没想到那些人不当人,又是拿鞭子抽她们又是拿剑在身体上刻画的。此刻,这些委屈终于被外人看到了,她哭得稀里哗啦,越来越不能自已。 青霜紧紧抓住她的手,似乎想替她分担一些痛苦。她当初,如果能给予别人一点安慰,那么她的那些家人是不是也能坚强一点。 她又接着道,哭声和呜咽声使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了“可是我真的是贪生怕死,我竟是没有勇气寻死。往日读书的时候,瞧不上那些高洁之士,所谓的士人动不动就以死明志,想想他们都是愚蠢至极。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死了一了百了,如果可以我现在也想自尽以死解脱。但是我怕,怕死怕痛怕没死成功留下一身伤痕。呜呜呜……” 人心易变,悲悯自知。叶倾冉突然理解了,共情她人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被困住被无数人欺辱,被限制自由被无故地伤害,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肯定会发疯。可是眼前摆着的都是受害者,满目疮痍,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安慰。 诸如你要坚强你要好好活下去这种话只是幸运者对不幸者无关痛痒的几句客套话。谁都不能干涉他人对生死的选择,未经他人苦,怎知他人苦。 叶倾冉默默听着,也不说话,就像隐没在暗中一样。 突然,叶倾冉开口说话,地上的人听到后哭声嘎然而止。空气中隐隐约约感觉得到烛光的暖意。 紫电将焦凯带了回来,当然也弄醒了他。一路上紫电已经告诉了他要带他一起走。 “叶小姐。”紫电在帐外喊着。 叶倾冉让青霜先行出去,她又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时帐外三个人头发上都布满了雪花。 上京又下雪了。 第46章 迎接 焦凯熟悉骁骑营的周边,他带着叶倾冉等人趁着夜色翻出了军营。雪越下越大,不多时几人的衣物和头发上都沾满了雪。这里地处郊外,本就偏僻荒凉,夜间更是狂风肆虐,叶倾冉的发丝被风拍打着,她锁着眉,还在想着方才的情景。 昏暗的营帐中,叶倾冉冲着身无完肤的女子说道“我会带你们出去。” 一具清瘦的身体缓缓坐起,坦诚面对着叶倾冉,那具身体的主人面色萎黄,眼圈深陷,结块的额发毛糙不堪,可是那双无神的眸子竟洋溢着光彩。 “你……你是谁?你说真的?” 叶倾冉蹲下身子,郑重地点点头,她语气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帮你们。你是哪家的小姐。这里有你的姐妹吗?” 听到有人问自己是哪家的,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睛瞬间暗了暗,她的唇角不断扯动,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慢慢吐出几个字字“宗人府丞,尹府。” 叶倾冉心头一动,三品。 回头望过去,骁骑营跳动的营火已经远去。只有西北一角还是漆黑一团。至于吸食了梦魇空兰的那些人,或许不久后就会醒来。对于他们而言,沉睡的几个时辰就像是往常一样,不会有人去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迷昏,刚醒的时候甚至会忘记他们一开始所处的不是白天而是夜里。除了少数有心魔的人会进入可怕的梦魇,普通人只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以为那几个时辰里做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当然,由于梦和现实的模糊,如果是在半夜里清醒过来,被迷晕的人会对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产生怀疑,前提是他们找不到自己做过的证据。 所以今日叶倾冉和青霜到底有没有来过骁骑营呢? 那三人是见到了她们的,可是焦凯被叶倾冉带走了。那三人想要找焦凯对质的话,又会发现焦凯不在,所以到最后他们会陷入迷惑,到底今日有没有见过焦凯和焦小五?到底有没有劫来的两个女子? 叶倾冉猜想几个心怀鬼胎的人是不会轻易将自己不确定的梦境说与他人听的。除非那三人要对质,才能发现他们分不清的梦里做的事情可以一一对上。 骁骑营距离上京有十几里,他们来时有马车,现下却只能摸黑前行。白日里叶倾冉走得都累死了,她现在只觉得双腿发软,快支持不住。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偶尔远处会有一些巡逻的士兵,他们只能东躲西藏,否则会被抓走。夜间靠近军事重地,尤其是叶倾冉和青霜,穿着鲜亮的衣服,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这更招人怀疑。 也不知道是不是累出幻觉了,叶倾冉好像听见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向他们飞快奔来。 不会是被骁骑营的人发现了吧? 一辆马车在紫电面前停下,车夫身着黑色夜行衣,一眼看去,是个干净爽利的少年。那少年眼睛圆溜溜的,盯着青霜好一会儿,才笑着道“青霜姐姐!” 青霜应了一声,这才转过头和叶倾冉说“叶小姐,属下自作聪明,原以为此次行动有危险,属下便找了帮手来。” 叶倾冉迫不及待地走上去,那少年见她要上马车,拦住她。 叶倾冉不解,皱着眉问他“我很累也很冷,让我坐上去,实在不行我来驾车也行。” 少年不同意,看着这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说道“你不可以上去。紫电大哥和青霜姐姐上来。” 叶倾冉瞪大眼睛,气呼呼地看着他。 青霜走过来打圆场“叶小姐,这是极风,他不常在主子身边因此不知道您。极风,不可无礼。” 极风面露不悦,甩脸子不配合,双手抱于胸前说道“我的车可载不起这位小姐。接您的车在后面。” 叶倾冉抬着疲惫的双眼,黑暗中并不能看见后面有什么。不过,确实是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紫电摸了一下极风的头,引来一声咆哮“紫电大哥你不要再摸我头了,这样我就长不高的。” 紫电一个跃身变上了马车,接着他朝着焦凯说“你上来。”焦凯也不犹豫直接上了马车。 青霜则陪叶倾冉站在原地,极风丝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叶倾冉,目光一点也不友善。 叶倾冉觉得莫名其妙,她最喜欢以眼还眼了,凤眼微眯,死死盯着极风。极风被看得发毛,不服输地冷哼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样的帅小伙啊!” 青霜笑出声,极风这孩子她知道,练武奇才,天赋异禀,他和他们不一样,是主子在外捡来的。赫连赦很看重极风,让他去江湖名门拜师学艺,前几日才回到上京。所以,他不是从几千个同龄人之中厮杀出来,心性尚为孩子气点。 叶倾冉无语,极风大概十二三岁,比她还小一些。但像这样仇视自己的人叶倾冉第一次见,她都没想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能让初次见面的人对她这么有意见? 叶倾冉也不接极风的话,两个人互相怄气。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一丝冰凉飘落到叶倾冉的面颊上。她终于看见了一辆马车,慢条斯理地驶过来。那马车的装饰是墨色,马车门前一对金色的雕饰,整个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前面是一匹通体黑色的千里良驹。 青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极风。极风没好气地说“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能让主子亲自来接。” 青霜摇头苦笑,极风对主子是绝对的服从,赤子之心日月可鉴。但他是被宠坏了,绝不接受赫连赦对别人也那么上心。 想来极风是以为叶小姐和他们一样,都是暗卫。 叶倾冉迷茫地望着不疾不徐驶来的马车,直到马车停在她面前。车夫是个长相锋利的人,穿着侍卫的衣服,他斜着眼看了一下叶倾冉这边。 极风怒道“皇甫云!你拿这眼神瞅谁呢!” 皇甫云置若罔闻,目视前方。 极风不敢说话太大声,恨恨地对青霜说道“青霜姐姐,你说他们亲卫都这么目中无人的吗?” 青霜拿眼神警告他不要再说了。皇甫云是很早就跟着主子的,他是有品级的侍卫。暗卫只是主子养在暗处的杀手罢了。 这场较量明显是极风输了,叶倾冉突然心里舒服了很多,这个小子就该被人打压打压,不然狂的没边。 正当叶倾冉幸灾乐祸之际,马车里传来清冽的声音“快上来吧,你不冷吗?” 极风冷哼一声,看着叶倾冉的眼神仿佛是一把刀。 叶倾冉冲极风做了个鬼脸,脚下生风,一个跃步跳上了马车,进入车厢的一瞬间,温暖的炉火将叶倾冉身上的疲惫驱散得一干二净。叶倾冉顺势坐下,倚靠在一个枕头上,她侧着身子,眯上眼假寐。 赫连赦静静地看着她,这张脸让他不是很适应,就像是一个陌生的女子睡在他边上。 叶倾冉强忍着困意,说道“我实在太累了,改日再和你说可以吗?” 赫连赦拿起一个茶盏,桌子上有壶冲泡好的茶,他倒了一杯,缓缓喝上一口。昏暗的烛光里,赫连赦深邃的眉眼一闪一闪,让人看不出情绪。他没有回答。 叶倾冉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睡着。赫连赦也闭上眼养神,淡漠的眉紧皱,只有熟悉的人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赫连赦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来,他迫切地想要叶倾冉给他说说今日的收获。 可是这个女人在他的马车上睡觉,他却不忍心叫醒她。 第47章 气运 年关将至,上京城门的守备也变得更加森严。上京是繁华之都,自建国初期便有夜市,各市各坊都在为迎接新年做准备。春联窗花,百姓们早早地高高贴好,这寓意着更好的一年将会到来。剪纸灯笼则是上京人最喜欢做的装饰物,每个家门口摆上几个,就会喜事连连。 两辆马车驶进上京城中,街边仍是热热闹闹的,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孩童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年轻男女的欢笑声……上京最繁华的街道依旧灯火通明,每个路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叶倾冉睡得很浅,她零零散散地听进去好多声音,可是她太累了,一点都不想睁开眼,哼唧了几声,拉长了声调说道“尧,把窗关了。” 叶倾冉只知道现在周围暖暖的非常舒服,大概是住在客栈里吧。可是外面好吵,一定是尧把窗开了。但是并没有人回她。叶倾冉紧闭着眼双眉紧蹙,身子往里挪了挪,一手抓住旁边的人。 赫连赦睁眼,他的视线牢牢盯住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柔荑,两汪清冷的潭水中闪过一丝恼意。赫连赦把紧握自己的双手一根一根地掰开,身子往旁边坐了一点,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一时间叶倾冉感觉身边一空,她差点从车座上面滚下去。一时怒上心头,叶倾冉坐起身大吼一声“狄镜尧你干嘛!” 车厢内的声音过于大,以至于另一辆车上的车夫都听见了。极风极度惊吓地望向墨色马车,而皇甫云则风平浪静,一如既往地驾着车。 赫连赦淡漠的眉眼之间满满的讥讽,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静静地看眼前的女子。他倒是想知道叶倾冉存的哪份心。 女人,向来喜欢自作聪明。他遇见的多半都是愚蠢至极的花瓶,自以为顶着一张容色动人的脸便可以骄纵无礼。这么多年,在皇宫中有不少一心求荣的女人故意投怀送抱,有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或者又有哪些是某些人特地安排来的,赫连赦一清二楚。 看来,眼前这个也不过是想攀龙附凤的俗人。即便是那人的徒弟,竟也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 也许是赫连赦冷冷的眼神激到了她,叶倾冉拧着眉死死盯着赫连赦看。 二人对视,叶倾冉神情恍惚,眉眼展开,她瞪大眼上下打量着赫连赦,嘴里嘟嘟囔囔着“咦?怎么会这样?” 赫连赦很不满,说道“你吃错药了?” 叶倾冉又凑近了些,冷不丁地抬手摸上了赫连赦的脸,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 “怪了,尧你的气运怎么没了?”叶倾冉神情凝重,担忧地问。 赫连赦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他沉声道“什么气运?” 叶倾冉放开手,右手托着下巴,牙齿咬了一下食指。她有些疑惑,答道“就上回,师父问我要不要去上京。他叫我观一下星宿天象看凶吉,我看紫薇星亮,就料定北狄要有新主了。然后,然后我那两日看见你头上有光晕。我看那就是帝王之气。” 知气运,方懂尽人力,或未雨绸缪,或悬崖勒马;知其盛极而衰,否极泰来的道理,方知安之若素,豁达处世。 赫连赦缓了一下,神色复杂,他听说过这世上有人点石成金,有人通天晓地,也有人未卜先知。传闻西州地处符灵大地,灵气充沛,自古就有传言说西州有仙人降世,将卜算之法传授给有灵根的凡人。虽然正史里只有只言片语,记载了几个神奇的预言,但是对于各国皇室而言,西州卜筮确有其事。 一百年前的西州皇室还出过两个相士。每当中洲大地上有巨大的战争,便会有相士现世。 几百年间,能人异士自是天涯四方为家散落在各地,而眼前的女人之所以是裘半山的王牌,就是因为她有卜筮的能力。 赫连赦的眼神变得锋利,他狭长的凤眼眯起,冷冷地说道“你是说我没有帝王之气?”空气中的温度骤降,叶倾冉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叶倾冉觉得身体有点虚浮,她总感觉今日的尧怪怪的,脾气不太好。她又凑近了些,不小心将鼻尖对着赫连赦的唇,她看了又看,嘿嘿一笑道“我就说,有的。方才可能是我看错了。” 叶倾冉顺势坐在赫连赦边上,双手将他的左手环住,她又犯了困,在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说“我可没告诉师父哦,怕他为你担心。帝王之志须行稳致远,必每临大事有静气,因此,帝王之气中必有虚静之气作为支撑,方能彰显圣明和持久。但是你今日的面相看起来,又和之前不一样了。好像会有诸多波折,但是记住,最终结果是好的。” 说完,叶倾冉又嘟囔了两声“你是笨蛋,我想你了。”她的头紧紧靠着男人的臂膀,身子蜷缩在一起,像一只小松鼠紧紧抓着树干。最终,叶倾冉沉沉睡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赫连赦深潭一般的双目毫无波澜,他的身体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马车驶进了内城,这里皆是朝廷命官的府邸,那些不绝如缕的叫卖声和吵闹声自然是传不进来的。 前面的马车停下,紫电和青霜下了车,焦凯刚想跟着下去,却被制止。 紫电说“我们说话算话,你要是想离开上京,我们这两天就为你打点好,还有你那个兄弟,我们的人也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了,你一会儿就可以和他会合。” 焦凯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极风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自己驾车载着焦凯离开了。 这里是豪门显贵的居所,满大街都是上京有头有脸的门第。焦凯掀开车帷,一座座恢弘的府邸自面前飞过,马车疾驰,逐渐看不真切了。他握紧拳头,发誓自己要成为人上人。 紫电青霜等候着赫连赦,可是迟迟不见人下车。 莫非是睡着了? 紫电和青霜对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着皇甫云。皇甫云风轻云淡的,完全不在意。三人就保持着各自的姿势,被雪拍打着脸颊。 赫连赦早就知道到叶府了,奈何叶倾冉睡得太死,还一直抱着他的手臂。 “醒醒,叶倾冉。” 被叫之人根本听不见。她此时正在空中御剑飞行,好不逍遥自在! “青霜。” 青霜听见赫连赦叫自己,回道“属下在。” 赫连赦迟疑了一下,叫她上马车。青霜照做,一进车厢就看见这样一幕。叶倾冉死死抱着赫连赦的手,嘴角带着笑意。 青霜不敢多想,而是上前将叶倾冉自赫连赦手里接了过来。 青霜一下马车,皇甫云驾车便走。紫电看着叶倾冉睡得好香,好奇地问“主子也睡了?” 青霜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她摇摇头,心想叶小姐果然很不一样。 要知道,主子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如果是别人,方才那种情况,可能直接被踹下马车了。 青霜扶着叶倾冉,此时已经快亥时了,她催促着紫电和她一起送叶小姐回房,今日也是风尘仆仆,她也有些累了。 此时素雪楼里一片寂静,檀儿得了叶倾冉的命令也不曾去叫过她,三人很快便到了叶倾冉房间。 青霜安顿好叶倾冉,替她脱下外衣和鞋子。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叶倾冉抓了她一把,青霜耐心地抽掉。 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口中叫了几声。青霜和紫电都回到了他们选好的屋子休息,偶尔刮起大风,树枝上的落雪声吱吱呀呀。 叶倾冉翻了个身子,忽然双眼睁开。她回忆起马车上的事情,心中暗道不好。她的秘密,从未告诉过他人,师父不知道,连尧也不知道她会卜筮之术。 可是她在梦魇空兰的药效下毫无防备地告诉了赫连赦。 赫连赦,他会怎么做呢? 第48章 噩梦 接下来的几天叶倾冉打算安安分分地待在素雪楼,她不想去见赫连赦。赫连赦并不是个简单的人,她初次见他的时候便有一种感觉,此人戾气太重,虽说他并没有做过,可是叶倾冉直觉赫连赦手上会沾上很多鲜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自古帝王最看重的功业千秋万代,每当朝代更替世间大乱,民间总会流传起童谣。人们普遍对天机、命运等事物抱有一定的神秘崇拜。凡人们认为,天机难以预测,而神的力量却可以改变命运。童谣中泄露天机的神奇力量也将推动历史进程。人们往往相信童谣中所含的泄露天机的神秘力量,也相信通过童谣传达的信息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和前途。 而神机妙算的相士之术,更是为人所追捧。下到普通百姓,上至天子贵胄,无一不对自己的未来前途充满好奇。一命二运三风水,人的一生似乎自从出生起就是注定好的。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若能知兴替,某些势力便可以顺势而为,依天命尽人事。 当朝皇帝设立浑天监,招揽人才,负责天象历法、天文地动、风云气色、律历卜筮。但是没有谁能靠自己预言出未来之事,大部分以观测天象为主。 如果叶倾冉的卜筮之术被人知晓,不知道要有多少麻烦找上门。她心里清楚赫连赦不会将消息泄露,可是这不意味着赫连赦对她没有想法。有野心的人,不会放弃能助力自己成大业的卜筮者。 不过,叶倾冉目前也只能做到一些异于常人的事情。她现在偶然可以观测到人头顶的光环。就比如曾经,她在路过一处古寺,发现面前的一个老叟头顶上光亮无比,有一个白色的光圈。老叟见她盯着自己头顶看,捋了捋胡须笑着道“姑娘可是以眼观心。”后来她才听别人说起,那个老叟修行了数十年,还有人传言他要去天鹭山渡劫成仙。 天微微亮,叶倾冉并没有睡好,她心事焦灼,整晚都翻来覆去。檀儿一早便在门口等着,虽说小姐昨日不让她进去叫她,可是过了一整夜,要是小姐还没恢复过来她就要挨板子了。 叶倾冉察觉到门口有人,唤了一声“檀儿。” 檀儿应着“小姐您醒了,可要檀儿进来伺候?” 叶倾冉扯了扯嘴唇,感觉口干舌燥,她冲着门外喊“你去给我拿点吃的,我饿了。再给我烧点热水我要沐浴。” 昨日直接上的床睡觉,疲惫不堪,但她也实在没有力气折腾,也就躺着歇息了。可现在一觉睡醒,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她必须泡个热水澡。 以前在北狄,叶倾冉所居之地还有个温泉。就算是冬日,她也隔三差五地去一次。再小一点时,叶倾冉都是和尧一块的。 檀儿迟疑地问“小姐,还是要三份吃食吗?” 叶倾冉刚起,又有一肚子闷气,想着紫电青霜必定会去向赫连赦汇报情况,突然心中有气“一个人,我就一个人吃!” 檀儿应了声好,小跑着出去给叶倾冉拿早饭了。 叶倾冉带着怒气,又翻了个身,心里默念着怎么办。罗姑姑一直告诫她聪明不露,才华不逞。地低成海,人低成王;圣者无名,大者无形。鹰立如睡,虎行似病。贵而不显,华而不炫。韬光养晦,深藏不露。才高而不自诩,位高而不自傲。 她自知身份敏感,在大楚也待不长久。可如今赫连赦还会轻易放过她吗?师父所说的帮助赫连赦,大概也就是助他登基吧。 紫电青霜此时早就不见踪影。夜里二人就离开叶府了。昨日在骁骑营中,他们见识过叶倾冉的梦魇空兰,这样的事情根本等不到天亮再禀报。 叶倾冉用完早膳,又泡了个澡。身体在氤氲的雾气中放松,只觉得一下子就振作起来了。檀儿将东西收拾干净去了厨房,听见了厨房里的人都在讨论,叶将军要回来了。 “小姐小姐!”素雪楼里檀儿一路跑着回来,她冒冒失失的,差点踢翻了一个花盆。正当檀儿进入内院,接着叫叶倾冉时,她一下子呆若木鸡,不敢再出声。 叶承宥正背对着她,站在叶倾冉的门前。他身姿挺拔,常年的训练让整个身体变得坚实,身形高大,浑身散发着阳刚之气。 “大少爷。”檀儿怯怯地喊道。 叶承宥并不回头,只是问“小冉起了吗?”声音有些雄厚,少年的变声将男子气概又增添了几分。 檀儿答道“回少爷,小姐方才用过早膳,现在应当在沐浴。” 叶承宥的身子一僵,不自然地挪了两步,他咳了一声,转过身子面对檀儿,说道“没什么事,我是来告诉小冉明日父亲便会回来。让她做好准备,宫中将会摆宴,届时我们都要进宫。” 檀儿重重地点头“知道了大少爷,需要我去看看小姐现在好了吗?要不您亲自去说。”她迅速瞄了一眼叶承佑,又立马低下头。 叶承宥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不用了,你转告她便可。我刚回来,还要去母亲那请安。” 檀儿送走叶承宥,敲了敲门,叶倾冉没有说话。檀儿又叫了两声“小姐,小姐。”依旧没有听到回答。 “小姐檀儿进来了。”檀儿打开门就往里走,她有点心慌。走到浴桶前,却看见叶倾冉靠在木板上睡了过去。 檀儿走近摇了摇叶倾冉的肩膀。叶倾冉一个激灵醒了,双眼迷茫地看了看,映入她眼帘的是檀儿的一脸焦急。 “小姐,这样容易着凉。檀儿伺候您更衣。” 叶倾冉脸色不太好,她方才做梦了。最近总是做梦,而且梦中的内容都不太好。上回是念来生跳湖,这一次竟然是叶承宥被众人用剑捅杀。即便知道是梦,回忆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小姐,方才大少爷来找过您。他在门外没进来,叫我告诉您一声,明天啊老爷就回来了,到时候您要去皇宫参加宴会。”檀儿越说越激动,一不小心碰到了叶倾冉的面颊。 “怎么了小姐,您的脸上好像有东西。”檀儿搓了搓手指,她好像摸到了粘粘的东西。 叶倾冉在沐浴前撕下了人皮面具,昨晚睡觉忘记摘了,导致有点难撕。 叶倾冉假装生气,说着“你是不是自己手脏?” 檀儿吓得半死,急忙把手往衣裙上抹,解释道“奴婢该死,奴婢可能忘记洗手了。” 叶倾冉看着檀儿惊慌失措的样子有滑稽可爱,不自觉笑出来。随即叶倾冉眸色一暗。 叶承宥吗?梦中他被一群人围着,被剑刺出上百个窟窿。伤口血流不止,不一会儿衣衫被血浸湿。可是她当时就在边上看着,她竟然无动于衷。 真是个令人窒息的梦。叶倾冉有点头疼,这难道是她中了梦魇空兰药效的后劲吗?即便吃了解药,也会因吸食过多而中迷药。 明日就要进宫,叶倾冉不由得眯起眼,她想要躲几日,却不得不见赫连赦。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第49章 一点朱砂 翌日一早,叶府上下都有大动静。叶将军此次出征大军得胜归来,皇上下旨要封赏,更是让上京百姓行凯旋之礼。 这些年来,北狄边境日益膨胀,大楚与周边邻国向来以和为贵,然而北狄近来屡屡侵犯大楚边界,更有甚者,到城池里掠夺财物。大楚士兵驻守边疆,却也对隔三差五作乱的狄兵束手无策。楚帝指派叶震出征,恰好撞见狄兵破坏田地,打砸抢烧,于是叶震以治理山贼之法砍杀了那些狄兵。这也直接导致北狄以士兵丢失为借口向大楚宣战。 几百年前,北狄幅员辽阔,但是气候苦寒,西部和南部以草原为主,臣民逐水草而居,既是百姓,又是士兵的游牧民族,所以都是秉持着比较彪悍的风格,而在这样的自然生活影响之下,游牧民族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体格彪悍、有着较强的战斗力。 高原艰苦的自然环境和条件养育和生长的勇敢的富有战斗力的狼性北狄战士,北狄民族天生就是一批高素质的骑弓箭征战能手。长期的征战杀伐激发了他们的斗志锻炼了他们的能力极大满足了他们取得胜利的贪婪欲望,成为一支高素质的有组织能力、纪律能力和战斗能力的骑兵部队。几百年间北狄军队历经数千次的战役,经过战火的考验和洗礼,锤炼和形成了一支精锐富有战斗斗争经验,总结形成了一套取得胜利的战略战战术和能力。 也因此中洲大地上,北狄以好战善战闻名天下。除了邻近的南疆、大楚、西州这几个大国,其它小国都向北狄称臣上贡。更远的国家隔着天险地势稍稍松了口气。不过二十年前北狄皇室内乱不止,朝廷势力之间的尔虞我诈使时势动荡不安,百姓民不聊生。当今北狄皇帝是先皇的舅舅狄格,此人年轻时便号令北狄军士征战四方,军功显赫,手握北狄大权,当初上位之时引发了京城兵变。其人手段毒辣,主张以军法治国。也因此北狄的民间律法严格,稍有不法行为,直接抓去牢狱受刑。老百姓苦不堪言,但也因此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狄格生性暴虐,好大喜功,自登基后更是有吞并大国之意。他不断挑起与周边国家的矛盾,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得罪南疆与西州,所以北狄把魔爪伸向大楚。 大楚强文弱武,更是让狄格下定决心准备向大楚进攻。大楚以文人学士为荣,以兵卒将士为耻,且武官不受重用。因此大楚鲜有将帅之才,更不用提骁勇善战的士兵了。 用狄格的话来说,大楚的军队一击即溃。他们只需要一个契机,便可势如破竹,直指上京。 好戏即将开场。 叶倾冉一早醒来先是被檀儿梳洗一番,檀儿为她梳了个凌云髻,佩戴了橙色玛瑙金钗。檀儿愁眉苦脸地看着叶倾冉的脸,绞尽脑汁地想着再怎么妆点一下。 叶倾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如此精致的发髻和首饰,让她有点晃神。见檀儿依旧不满意,她没好气地说“这样已经很美丽动人了,你替我挑件衣服吧。” 檀儿摇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接受叶倾冉的命令。她道“小姐您可是第一次进宫啊,皇宫里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官,想必那些小姐们一个个都穿得争奇斗艳,我们没有准备华服,自然是要被别人比下去的。檀儿只能帮小姐将发髻梳的好看些,可是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叶倾冉微微侧头,对着镜子照了照,她笑道“看来是我长得差了点。” 檀儿手紧握梳子,急得蹬腿,忙说道“小姐胡说!小姐的容貌是天下能得几回闻!” 叶倾冉笑出声“什么几回闻,那是形容曲子的。”看着梳妆台前的脂粉,叶倾冉发现了一样好东西,她开口道“檀儿,去倒杯水来。” 檀儿以为叶倾冉渴了,应了声便去倒水。等她拿水过来,叶倾冉的手指沾了几滴水,便去摸一个小盒子。只见叶倾冉用浸湿的手指刮了点朱砂到手心,她旋转手指搅动了几下,接着拿起一根细长的簪子,用底部的尖头蘸取稠状的朱砂,对着额头轻轻按压,拿开那只簪子,眉间一点朱砂红血染如画。 檀儿微微张口,痴笑了起来,说着“呀!就这少了这点朱砂!这样一看,小姐您就真像下凡的仙子。我听老人家说,仙人的额间都是有朱砂痣的,只有动了情的神仙才能消掉那颗痣。” 说完檀儿又走上去,准备拿起脂粉为叶倾冉上妆。 叶倾冉皱眉,两眉微蹙,拱得那颗朱砂更加动人。“不要。”她嫌弃地躲开。 檀儿收手,嘟着嘴说“奴婢知道小姐不施粉黛也是天女下凡,但此次宫宴整个上京的贵女都参加,我的小姐可要惊艳四座才行。” 叶倾冉语塞,她不解“为何要惊艳四座?这有什么用吗?” 檀儿眼里放光,语气中充满欣喜“小姐若是能在一众贵女中超凡脱俗,必定能引得那些王侯公子的注意,到时候小姐可就能得上一门好亲事了!小姐,您可一定要抓住机会。我听说,今晚的宫宴可是百官参加,也就是说上京的子弟也都能露面。” 叶倾冉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头,檀儿这丫头巴不得做陪嫁丫鬟是吧。她拒绝檀儿的要求,因此最后挑了一件素色的衣裙。 只见叶倾冉一袭白衣胜雪,上绣些许淡梅暗纹,乌发青丝盘成凌云髻高高挽起,明艳动人的脸上不施粉黛,眉间那一点红朱砂衬得她肌若凝脂。唇不点而红,双眸明亮,杏眼似桃花带露。 檀儿站在原地看呆了,没想到小姐穿着淡白色的衣服能如此好看!真的是仙女下凡啊,仿佛整个人都发着柔光。 叶倾冉挑了一下眉,微微勾起唇角,笑意若有若无,她还是喜欢穿得素净一点,比起檀儿选的桃红鹅黄色,白色素雅。 檀儿又一次受到了雷击,小姐的笑容妖冶明艳,她被这一笑迷得忘记了呼吸,一动不动地愣住。 叶倾冉疑惑地歪着头,问道“你做什么呢?” 檀儿如梦初醒,傻乐个不停,心里笑开了花,说道“没有没有,小姐您歇息一会儿。我听说城外都在迎接老爷凯旋,等外面忙活完,我们也该进宫了。您可一定要休息好,保持状态。” 叶倾冉知道檀儿又要想她做陪嫁丫鬟的事了索性不理她。 自古军队奏凯归来,先要到太庙、太社,向天地祖先等告奠,并行献捷献俘之礼。献捷,即向天地祖先报告胜利的消息,感谢他们的庇佑。献俘,即献上各种战利品,包括俘虏,以听候处理。 因此,凯旋之礼,不到午后是结束不了的。武将不可带军入城,还要与兵部交接一下。看来还要等四个多时辰,叶倾冉不免觉得无聊,她打起了哈欠,心道还不如再多睡会儿。 第50章 盘算 黄昏时分,宫人掌灯,光焰跳动拉长烛影。宫女太监井然有序地布置席面,偌大的外朝宴摆满了桌椅,众人皆加紧做完手头的事情。 叶震率着军队进城,百姓夹道欢迎,不少上京店铺今日打烊,原因是掌柜的都去街上看热闹了。一时间上京城内万人空巷,大家将街道两旁围堵得水泄不通。 这次大楚在边境大战全胜,叶震更是俘虏回了北狄三个武将,分别是曹亢、樊喾和韩保保。此三人皆是北狄名将,尤其是韩保保,用兵如神,善于打游击战和突击战,往往以暗打明,让敌人防不胜防。北狄骑兵精练勇猛,普通军队对战常常被扰乱阵型,不攻自破。不过此次大楚士兵士气高昂,势如破竹,一鼓作气直捣黄龙,杀了狄军一个措手不及。 叶震心知北狄近年来肆意横行,如若随便处置了这三个大将,多半会招惹祸端,因此叶震请示了楚帝,将三人带回上京。另外,押送了北狄士兵俘虏三千人。 上京百姓欢呼鼓掌,向归来的将士投送新鲜的瓜果蔬菜,更有甚者,直接往士兵队伍扔出一只公鸡,那只鸡拼命扇动翅膀,像是被那么多人给吓到了,结果还没有飞起来,一只强壮的手臂便死死抓住了它。鸡“咯咯”乱叫,旁边士兵见了大笑,有人说“今晚吃炒鸡咯!” 城内一派军民鱼水情深的之景象,百姓人家也都点上了灯。叶震骑在马背上,刻着风霜刀剑一般的面庞黢黑,略微沧桑,浓密的眉毛之下是一双犀利的眼,他迎着冷风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满城呼喊声不绝,沸反盈天,他却仿佛置身事外,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叶承宥多日前派人传信,说是叶倾冉回来了。叶震在外向来稳如泰山,多年来生死离别见得多了,心硬如铁。可是叶倾冉回府的消息,像是往深水潭里投入一大块石头,激起叶震心底的浪花。 七年了,该来的还是会来。他原以为,故人交付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却不想事情未曾结束。不过,目前他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天子的责问。此事还要做一番解释才行。 叶倾冉还在房间里躺着,檀儿念叨着她可千万不要把发髻弄散,不然又要花费功夫重新梳理。叶倾冉单手撑着头,自今早起来到现在,只吃了两块糕点垫了一下肚子。叶夫人直接给府里下人放了假,厨房做饭的老妈子也去城门口看热闹去了。叶倾冉心想这可真行,不过算算时间也该进宫了,到时候在皇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叶倾冉忍了忍,眼巴巴地等着。 之前吃货尧可是给叶倾冉介绍过的,他经常随师父出去,也因此吃过不少地方美食。中洲各国中,大楚物产丰饶,既临海又地处平原,沿海地区的海鲜滋味鲜美,平原地区则是面食种类繁多,而雨水充足之地的山林中又布满菌菇野菜,每一样都能做成鲜掉眉毛的珍馐。 想着想着,叶倾冉吞咽起口水,只觉得愈发的饿。 叶承宥作为叶家长子,自然是去迎接了,叶夫人抱着小儿子在大厅里等着,她眉开眼笑,丈夫出征行至千里之外总归是担忧的,如今平安且风光地归来,内心的一块石头落地。有下人赶来通报,说叶将军去了皇宫,家眷即刻便可进宫。 叶夫人大声说道“好!赏!”左右之人拿出一个钱袋子给了通报之人。 冰儿见叶夫人动身准备,她心思一向玲珑剔透,浅笑着说“夫人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放下心了。奴婢早上去素雪楼看过那位,今日装扮得格外动人,如若进了宫,夫人可得好好把把关。” 叶夫人听后先是一愣,接着道“这丫头才十四,芳华正茂,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这在上京都排得上号吧。你说的我也想过,我们叶将军府根基薄,有个根深叶茂的亲家确实能帮扶不少。” 上京的名门望族子女多半在十六岁订婚,往往及笄之前便开始相看人家。叶夫人虽然对叶倾冉不太喜爱,可是叶家小姐的婚姻与叶府密不可分。她现在有些犯了难,一是叶倾冉丢了七年,以那些大门大户的规矩,怕是接受不了。二是她始终摸不准叶震的想法。 冰儿笑着扶起叶夫人,说道“夫人不必想多,依奴婢看,小姐是个有福气的。年轻人的事情便让年轻人自己去体会。” 文官们的夫人也是个个伶牙俐齿的。叶夫人出身民间,又是商贾之家,自小不爱念书,琴棋书画也是一窍不通,即便跟着叶将军来到上京,也是被众官家太太排外。她们实在是说不到一起,千人千面,其中有些太太则是自恃身份高贵,公然羞辱过叶夫人。大楚本就重文轻武,文臣的地位就是要高上几分,每个人都遵守着这个规则,叶夫人口才不好,也听不懂那些饱读诗书的才女们的暗讽,因此她很少参加宴会。 此次皇宫设宴款待叶震胜利归朝,叶夫人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她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一次了。文臣再怎么折腾,也只能在朝廷上口若悬河。今日上京城百姓迎接盛况,叶夫人听到了七七八八,每一个百姓都对叶将军崇敬无比,这可是那些文官得不到的荣誉。 文武的分阶,导致了叶承宥也难以在朝中得到高位官职。文臣沆瀣一气,对武将明里暗里打压,即便叶震是当朝第一的将军,那些老头子也不给一点情面。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叶承宥只得在骁骑营混一个校尉。就这还让不少文臣参了一本,说叶将军这是要世袭军权,不愿意归还军队,有不臣之心。这些叶震都是知道的,但是和那些迂腐的文人说几句,就会被呛回来。叶震也是个武人,哪里说得过他们,所以楚帝安抚了一下他就将此事揭过。 第51章 流光玉 如若叶倾冉有幸能寻上显赦的世家,于叶承宥是极好的。朝中凭借裙带关系身居高位的可不少。刑部尚书范贞提拔了小舅子为刑部侍郎,大理寺上上下下的官员也或多或少是范家的姻亲。无独有偶,吏部尚书李世德也把他夫人家的侄儿扶上了台。 叶将军出身于草根,以军功受封,自然是没有什么人脉在的。文臣在朝廷推举官员时总是一呼百应,这位是谁谁的门生,这位是谁谁的表亲,凡是在朝为官一般都会行个方便,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这回我助了你一力,下回可要支持我一次。短短十几年,大楚朝堂关系盘根错节,以穆国公府和宰相刘道为首,分为两大派别。双方文臣又有许多是往日同窗,因此即便是不同立场,也不会把事情处理得太难看。 叶倾冉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突然摸到了一个黑色小瓶子,她思考片刻,压根忘记装的是什么。像这种人多复杂的场合,叶倾冉心中始终带着戒备,万一有什么情况呢?因此,在下人通报即刻出门以后,她迅速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拿了一包解毒药。此药是白色粉末,可提前在水中加入,药效维持在两个时辰,可保两个时辰内不会被其他药物影响。自然只是针对一些常见的迷药。 皇宫中守卫森严,刺客应当是进不来的。可是叶倾冉早有听闻,诡谲多变的后宫最是能出幺蛾子,人太单纯吧,有时做了替死鬼,命已归西都不知道是谁害的。 檀儿着急忙慌地替叶倾冉取了雪狐斗篷外套,她的眼睛眯成月牙一样,嘴角的笑容更是压不下去。 “小姐,我们要走了!快先穿上这个,外面冷。” 叶倾冉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才想起檀儿也只是个小孩子。进皇宫这件事,于大部分人而言,是一辈子也实现不了的。即便人走到宫门口,再想往里踏一步,侍卫能将人直接扔出去。 叶倾冉心道,没有人能抵抗得住权势和金钱,哪怕是见识一眼都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痒痒。 出了门,叶府大门前停着两辆马车。 叶倾冉看到叶夫人抱着小儿子上了第一辆,正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不用和她同一辆车,两人没啥感情,硬是坐一起怪尴尬的。就像上一回去沈梅苑,还是有人打圆场才不至于面面相觑。 正当叶倾冉出神,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小冉,过来。” 叶倾冉抬头循声看了一眼,叶承宥已经在后面那辆马车前头,他今日穿着青色的貂裘,宽大的肩膀撑起黑色的鹤氅。叶承宥的手被冻得通红,他在外面待了太久,身上的鹤氅还是叶夫人吩咐下人方才拿给他的。 叶倾冉小跑几步,来到叶承宥面前,她笑道“哥哥你一早便出去,怎么样,热闹吗?” 叶承宥原先想伸手摸一下叶倾冉的鼻子,可他不知为何僵住了,手掌停留在空中,他局促不安地握起拳头,手指揉错了一下,说道“人非常多,稍微不注意鞋子都能踩飞二里地。”他心情很好,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父亲被人敬仰欢迎。 叶倾冉注意到叶承宥被冻的手指,示意赶紧上车。叶承宥叫车夫拿了凳子,自己先上去,随后向叶倾冉伸手“来。” 叶倾冉握着叶承宥的手,后者一个用力,叶倾冉整个人仿佛被提起来。掌心的温暖让叶倾冉觉得很舒服。 叶倾冉体寒,每到冬天双手双脚都和冰块一般。即便是汤婆子也捂不热,没想到叶承佑的手这么暖和。 “怎么了?”叶承宥问。 叶倾冉双手都贴到叶承宥的手掌,一只手在手心,另一只在手背,暖烘烘的,和烤着火一样。 在车厢内坐定,叶倾冉仍是抓着叶承宥,她笑着说“真羡慕哥哥,小冉每到冬天手和泡在冰水里一样,我都怀疑自己的手是不是没有血脉在流。” 叶承宥自然一早就察觉到她的手很冰,他闻言又搭上了另一只手,将叶倾冉的小手包了起来,他神色黯然地问“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叶倾冉顿了一下,人体的经络穴位都是经过血液流通的,如果血液流通不畅,那便会导致流速缓慢,导致血虚、气虚。她想了想,说道“或许是我气血不足吧。” 叶承宥点头,表情很认真,握着叶倾冉的大掌用了用力,说“那回头我让人请名医给你看看,调理调理身体。府上的名贵药材也是不缺的,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叶倾冉笑着应允。接下来他们二人陷入了沉默。叶承宥只是握着叶倾冉的双手,时不时搓两下问她还冷不冷,他的面庞有了一些成熟男人的样貌。 叶倾冉心中想,终究是错失了兄长自青涩懵懂到成熟稳重的年月。两人这么久以来也是第一次靠的这么近,原本应该兄妹情深无话不谈,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小冉,进宫以后男女会分席。你到时候便去找敬家小姐。”叶承宥说。 叶倾冉抬头望着他“那母亲呢?和我一起吗?” 叶承佑轻笑“不一起。官员携家眷一起饮酒,子女们则是在另一个厅里。” 叶倾冉眸色一闪,男女分开,那她是不是不用看见赫连赦了。真是好消息,她真的不想见到他,就这么决定了,她一会儿在席间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到宴会结束,绝不引人注目。 一路叶倾冉又是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叶承宥和赫连赦怎么关系那么密切。 不问不知道,原来赫连赦就是当年那个人? 七岁那年她好奇心害死猫,听到奇怪的声音响起便去小巷子看了一眼。这一眼,直接让她晕过去离了上京七年。 她随身佩戴的流光玉,让赫连赦捡了去。 “那三皇子把我的流光玉如何了?”叶倾冉严肃地问。 叶承宥愣住,他回忆起当年,看见叶倾冉的流光玉心痛不已,急急忙忙跑出去了,事后也忘记去问赫连赦玉的下落。 “流光玉还在赫连赦手里?”叶倾冉两眼一黑。 叶承宥瞟了一眼车帷,好像怕有人听见,压着声音道“小冉,三皇子的名字以后不许直呼。” 叶倾冉皱眉,她冷笑一声。 弄了半天,是赫连赦。 这么巧?七年前自己不知为何被袭击被迫离开上京。七年后又因为师父要为赫连赦做事带她重新回来。 好,好,好! 无巧不成书。她倒是想看看这是个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