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夫佞臣讹上后》 1. 第一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庆和四年,春。 元鸟矗立在飞檐之上,叽叽喳喳的不断叫嚣着,清脆的啼鸣声传下朝堂,游荡在百官耳中,成了另一幅光景。 一折奏章砸下高台,群臣皆噤声,平息个个唇枪舌剑,眼下却纷纷装起鹌鹑。 圣上龙颜肃穆,目光如炬,俯瞰台下群臣,冷声问道:“边西总督黄宗昌,竟敢叛国投敌,开门揖盗,致使我国百姓遭受战乱之苦,生灵涂炭!朕要请教丞相,对此罪状,有何对策可行,以正国法,以平民怨?” 宋相面色凝重,缓缓开口:“陛下,黄宗昌卖国求荣,罪大恶极。臣认为,当速派忠诚良将即刻前往边西,稳定局势,同时发动边西守军,尽早收复失地。” “丞相认为,当派何人前往?” 圣上此言一出,偌大金殿之上鸦雀无声。 “陛下。”宋相环顾一周,见众臣垂下脑袋,都不愿与之对视,唯有卫明昭一副老神在在样,当即道,“依臣之见,可派卫将军前往。” “哦?”圣上闻言,将目光投向卫明昭,“卫将军可愿挂帅?” 卫明昭心下哂笑,同等情景再次上演了—— 黄宗昌开城叛敌,利城失守,以往昏庸无道的九五之尊,此番却在高台上勃然大怒;群臣你推我辞,宋老贼一柄忠义大帽扣到自己脑袋上,将出头鸟置于火堆之中,细炙慢烤。 “臣惶恐,还望陛下另择良将。” 卫明昭一语落下,果不其然,在朝中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世人皆称卫家赤胆忠心,乃大晋之晖,永将黎明护于身后,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前世的卫明昭确如所言,得令后连三年孝期都未过,欣然领兵万死不辞。 而这一世,作为卫家唯一一个嫡脉,却做出了让世人震呼离经叛道的举动—— 卫明昭于朝堂之上,当众卸下兵符,慨言道: “陛下,自开年以来,臣时感乏困无力,近几月常于晨间呕血。请过不少名医诊脉,许是早年间领兵征战,积劳成疾,恐臣时日无多,实难胜任边西重任。” “还望陛下收回成名,允臣告病还乡,安度余日。” 卫明昭掷地有声,神色间毫无惧色,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气势,是在场文臣所不能及的,更是帝王无法拒绝的。 群臣也顾不得殿前失宜了,就着临近同僚,窸窣声惹得龙颜愈发难堪。 而卫明昭的视线,却一直停在宋相身上。 旧景重叠,上一世就因为宋老贼的一句“此子居心叵测,卫家要反”,她爹忠其一生,亡魂都未安,她们卫家却落得满门抄斩。 而她卫明昭,也惨死在将军府门口,宋相携其门生立于外围,笑睹她如弃犬般曝尸街头。 若问有无恨意?她恨,恨自己还未查明父亲死因,却遭奸佞戕害。 许是苍天真有眼,见不得忠良泯灭,给了她一道重生机会。 卫明昭泰然自若地站在金殿中央,宋相还想启奏,当权者如她所料,起身拂袖皇袍一甩,终是一句“退朝”落下。 对上宋相视线,卫明昭嗤笑出声,在他晦暗不明的眸色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走出朝堂。 回身望向金殿,几代人尽忠的地方,碧瓦朱檐仍为旧色,却高不可攀。庙堂混浊,不若熹光映高阙;孤洁难保,枯木寒鸦又怎能净天明揽辰月。 初阳没入云霾,星星火光偃旗息鼓,凉风萧瑟下,卫明昭孤身走下踏道。 三两文臣站于柱后,以宋相为首,默视梯下人背影。 “宋相,卫明昭当真病入膏肓?” “我看不见得,今日我瞧她声如洪钟步履稳健,哪有一点病态样。” 宋相抬手止言,两个门生互视一眼,噤了声。 阶下身影已渐淡去,宋相收回视线负手而立,幽幽开口:“真病也好诓言也罢,兵符已经交了,她卫家,倒是出了一个聪明人。” 巳时,云霾渐散。 市集已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街道宽广,石板铺就,两旁摊位林立,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游人如织,文人雅士聚集在观月楼前,话题永远绕不开那篇名震京都的《百聆赋》。 兵权一交,卫明昭人还没走回将军府,户部就已经派人去清点了,交到卫明昭手上的只有一册宅邸回收告知单。 卫家一脉单薄,又因常年在外行军的缘故,朝中所悉官员皆不在京中。户部看人下菜碟,连一匹马都如实上列清单,以致于卫明昭从将军府出来时,浑身上下只有一包银两,外加两套换洗衣物。 卫明昭就这么净身来到市集,从那群才子中间跻身穿过,奈何人涌为患,丝毫没有让她借道的意思。 “《百聆赋》到底是何人所作?” “不知,只悉他是琅县人士。” 闻“琅县”二字,卫明昭顿了一下,上辈子暗查父亲死因,最后的线索就落在琅县上。而他们卫家祖籍,也在琅县。 侧目只见两个公子哥磋磨起手中折扇,面上尽显惜意。 “喂,买不买,不买别挡道。” 一道清冽嗓音响起,搅了卫明昭思绪。 闻声扭头,卫明昭不知自己身侧,何时多了几张破木板来,确切地说,是木板支起来的小摊横在自己旁边。 青衫男子面露不耐,嘴里虽在不断催促着,但手上动作却未见半分迟缓,十分麻利的将一副竹锦图挂上台面,完事拍拍手上灰尘,重新坐回摊后凳子上。 这声音总觉有些耳熟,但老对不上号,卫明昭站在原地思忖片刻的功夫,青衫男子再次开口了: “看够了没,要买就掏银子,不买别挡我做生意。” 撞上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在青衫男子阴鸷的目色中——号,对上了。 宋老贼的得意门生,御史裴欲行。 两辈子加起来,卫明昭自诩没烦过什么人,但裴欲行,是她最头痛的一个。 倒不是说怕他,但动不动就参人一本的功夫,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虽说是宋老贼门生,迫害忠良也少不了他的一份,但裴欲行疯起来,连自己老师宋相都参,文武百官避之不及。 卫明昭仔细端瞧面前男子,俨然一副少年模样,哪有半分当年权倾朝野的样子。 一袭素衣,衣襟早已洗得泛白,衫袍却规规整整,连发髻都束得一丝不苟,任凭再严厉的教习老师,此番也挑不出一点错来。 要不是那副天生佞臣的模样胚子,此刻寒门书生卖画行径,根本与那位不可一世的御史大人无甚关联。 “这画怎么卖?”卫明昭随意拿起一幅傲雪寒梅图,循声问道。 “一百两。”裴欲行淡声答完,挽袖持笔,继续在纸上作画。 “这么贵!”卫明昭惊言,御史卖艺卖的又不是金子,况且他现在还不是御史,哪儿来那么多追捧者上赶着当冤大头。 卫明昭将画一搁,转身欲走,谁料裴欲行开口了: “你碰脏了,一百两。” 卫明昭如遭一记无妄春雷,被劈得晕头转向僵在原地,半晌才道出一句:“什么?” “我说。”裴欲行举着木尺,指了指画上细小指印,“你弄脏了,一百两。” 是了,卫明昭彻底对上号了。 “人来人往的,何以见得就是我弄脏的?”卫明昭切齿道。 “这幅画,只有你碰过。”裴欲行语调平缓,言辞凿凿,仿佛卫明昭才是无理强夺的一方。 她有些后悔,先前怎么就没问隔壁大娘,卜卦之术哪座庙宇灵验,辞官也得挑个良辰吉日才是,不然也不至于重生就被疯犬讹上。 卫明昭气急反笑,果然,跟丧心病狂打交道,从来都落不着什么好,自 2. 第二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入夜,屋外犬吠不休,破屋顶还露着月光。 一只沉木柜立靠在墙角处,陈朽柜体上斑斑点点,榫卯许是遭了虫蛀,柜门就这么曳在上头虚掩着。 卫老将军念旧,以前隔三差五,总会派人来清扫祖宅,可那时卫明昭年幼,只晓父亲有这么一道习惯,也不确定宅中是否留备日需品。 卫明昭轻轻拽开柜门,一床被褥静默躺在里头,凉风习习不断从破洞中涌进,冻得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摆。 卫明昭当机立断取出棉被,紧紧裹住周身,蜷缩在穰草上瑟瑟发抖,牙关仍在止不住地上下发颤。 迷迷糊糊间,也不知何时入了梦乡。 窗外蝉声阵阵,月光撒在院坝中央,入夜的小山村静谧安然。 季春时节,天光亮得早。 邻里都于鸡鸣后起床,捎上草帽拎个水壶,便开始了一天的农作,埂上时不时传来几道吆喝,大有鸡犬桑麻之光景。 日光透过窟窿撒下,照在棉被上暖融融的。 卫明昭在吆喝声中转醒,一掀被褥,惊得几只麻雀振翅展飞,争先恐后从破洞处窜出。 小山村里都是等闲人家,大伙儿用水都从溪边挑,这不,卫明昭也提溜着扁担,一道往溪边去了。 这里民风淳朴,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不大会儿功夫,溪边便围满了女眷,洗衣的洗衣,挑水的挑水,嬉笑声萦在乡间。 卫明昭寻了处开阔地放桶,自顾解下麻绳舀水,动作麻利,就是不如村妇稳当。 因掌握不好巧劲的缘故,刚盛上一桶水,拎起来便往外撒了半圈,能倒入主桶的就只剩下一点点。 循环往复,忙活了大半天,才堪堪装下半桶。 卫明昭吃力不讨好的动作,引起了旁人注意,一大娘起先还有些犹豫,但看着小姑娘盛一桶漏半勺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出声: “姑娘,桶再放低些,提起来别心急,等放平喽再使劲。” 卫明昭如言顿了一下手,等桶在溪水中放平了后才拎起。 尝试两次,效果真真比先前好太多,片刻就将两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 卫明昭喜上眉梢,开口便向大娘道了声谢。 大娘一早便听村里人说卫家人回来了,可卫家都在京中当着大官哩,怎么可能回来她们这穷地界上,但瞧了瞧姑娘身形,大娘踌躇着开口了: “姑娘,你是卫家的? 卫明昭点点头。 大娘两桶一放,手搭衣裙上随意揩了揩,语气有些激动: “我,你赵家婶子!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哩!” 卫明昭瞧着大娘由惊转喜的模样,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幼时随父亲回来参加过一次婚宴,那家人,似乎就姓赵。 卫明昭也将桶放下,朝着长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明昭见过婶婶。” “诶!乖囡,回来怎的都不跟婶婶说,婶婶去村口接你。”赵婶秀发上攀满白丝,此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不,昨日才到琅县哩,想着等家中收拾妥当,再上门去拜访婶婶,还望婶婶莫要怪罪明昭才是。” 卫明昭嘴甜,上辈子就是哄得祖父心花怒放,才让她爹带她上战场的。气得卫将军拿着苕帚就要抽她,父女俩你追我逃,闹得偌大将军府里鸡飞狗跳。 赵婶也被哄得高兴,连声应下,寒暄了几刻功夫,这才给人放了行。 卫明昭挑水回到老宅,几桶水倒下,缸里满上七七八八。 院中柴木堆满一地,却怎么也找不到斧头,卫明昭在柴房里绕了一圈,眼尖睨见墙上赫然挂着一把弯弓。 弓身看上去有些年头,但握把处溜光锃亮,上下两席弓片光滑如镜,丝弦稳稳当当嵌在槽里。 卫明昭试着拉了两下,绷声悦耳磅力十足,兴奋感油然而生。 早些年在军营里,大伙儿加餐途径便是进山打猎,卫明昭的射技虽谈不上百步穿杨,但猎上几只山兔却绰绰有余。 当即挎上弓箭,拎起布袋就往琅山去。 琅山上走兽颇多,靠山吃山的村民却不敢轻易靠近,早些年山上闹匪,朝廷不止一次派兵镇压过,但成效如何,卫明昭就不得而知了。 但眼下顾不上这么多,解决温饱才是大事。 卫明昭沿着一条小径,一路往上,身侧一片清幽竹林,悠风徐然,衔起阵阵榕香沁入心肺。 沿途几株草样,引起卫明昭注意。 白色柔毛覆满草茎,苞叶披针形,花萼漏斗形,花冠态显淡红紫色,呈筒状。 卫明昭摘下其中一株,放在嘴里细细嚼品。 熟悉的苦涩感从舌上传来,卫明昭眼前一亮,立马翻出布袋摘了小半丛,装满了才继续上山。 不得不说,琅山景致确实新奇。 阳光透过云层,散落在山体上,错落有致的岩石,布满年月侵蚀痕迹,旁侧有汪山泉,清澈见底。 溪水潺潺,攀着碎石细细绵淌。 一阵林风袭过,压得群草顺势折腰,矮丛里的情景一览无余。 目标现身。 一只肥硕的山兔正在大快朵颐,心无旁骛地啃食茎草,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小。 卫明昭蹑手蹑脚地架起弓箭,半眯起一只眼,不断调整位置找寻准心。 山兔丝毫没有察觉,仍在贪婪地咀嚼,两个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随着“嗖——”一声,利箭出弦。 正中靶心。 卫明昭暗喝一声漂亮,正准备捡起战利品时,一只雄鹿从林间窜出,跟她打了个照面。 电光石火间,雄鹿转身就跑,飞快朝着林子另一侧奔袭。 来不及多想,卫明昭随手将山兔往布袋里一扔,抄上弓箭尾随追去。 雄鹿似乎察觉到身后危机,拔步飞快,中途卫明昭连续射出几箭,都被它灵巧躲过。 雄鹿在林间穿梭,卫明昭紧随其后,一人一鹿在林间展开角逐。 林木长势旺盛,越往里跑,植被便越是浓密。庞大的树冠遮云蔽日,生生阻隔住万里骄阳,同外界辟出一道天然屏障。 卫明昭发现雄鹿速度在减慢,而眼下,自己同它的距离不过数里。 随即停下步子,重新架起弓箭对准猎物,凝紧心神死死盯住目标,匀长的呼吸不断喷洒在弓弦上,吐纳间一箭射出。 千钧一发之际,雄鹿一跃而起,稳稳当当地落在对面峭岩上,而方才射出的那支箭羽,却钉在了崖边。 卫明昭这才发现前方是壁断崖,雄鹿扭头觑了追捕者一眼,扬长而去。 卫明昭走到崖边,拔起利箭,复又收回袋里,转身时却睨见—— 崖下有道人影匍匐着,一动不动未明生死。 莫不是在山中遭了难的村民? 卫明昭无暇多顾,背起弓箭,在崖边觅了一圈,才找着一条下坡道。 碎石散落在必经之路上,好几次卫明昭都险些脚滑失足,而那些滑下山峭的小石块,则在崖底砸得四分五裂。 约莫两刻钟,卫明昭才在崖底落了脚,踩上平路后长舒一口气。 崖底的这抹青影是越看越眼熟,但只能从身形上,依稀辩出是名男子。 随着卫明昭不断抵近,熟悉感再此在胸中叫嚣起来。 青衫男子面部朝地,匍倒在碎石地上,左腿血污一片,夺目的血渍与白色布料交织,张扬骇人。 “兄台,喂。”卫明昭小心翼翼的靠近,伸手在男子肩部拍了几下,稍稍用了点力想将人翻正,“兄……” 不翻不要紧,可这一翻…… 嚯,这不是裴大人吗。 卫明昭只觉牙梗一紧,两眼恨恨,暗骂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真真是六个指头挠痒痒——多那一道。 起身就准备走,谁料方才的动静让裴欲行有了转醒迹象,跟回光返照似的突然睁眼,一把将面前人的手腕攥住。 四目尴尬对视,卫明昭正欲开口,裴欲行又是两眼一闭,昏阙了过去。 昏就昏了罢,可偏偏他那只手攥得生紧,卫明昭骂骂咧咧掰了两次,人却纹丝不动。 “我说裴大人,咱俩无冤无仇的,有也是你上辈子给我穿小鞋,连带这辈子坑我一百两的恨,您老重新逮个人霍霍,成不?” 裴欲行毫无反应,手该箍还是箍着,岿然不动。 大有一副“你不救我,咱俩就在荒郊野外同归于尽”的架势,卫明昭无奈叹了口气。 “您老不饿,姑奶奶我还饿着呢,手松松成不?您就这么攥着,我是想背都背不成啊,行行行,咱就这么耗着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卫明昭刚说完这句话,裴欲行手上确实松了一点劲,她甚至都怀疑这老贼是不是装的,可上手一掰他眼皮,瞳孔没有一点神采。 “好好好,谁让姑奶奶心善,说好啊,救你可不止一百两银子。” 卫明昭将弓箭往身前一挂,蹲下身子,费力将裴欲行挪到自己背上,可手腕还被罪魁祸首攥着。 只能一只手吊着悬在胸前,另一只手支撑在他的膝弯处,而裴欲行的另一条腿,就这么直耸耸的垂着。 好在他现在还是少年模样,身形不及成人;而卫明昭又长年习武,况且身丈也不算矮,这么吊着问题也不大。 可在外人看来,这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小山村自此流传了这么一句话,卫家女彪悍,上山打猎还能背个小郎君回来。 当然,这是后话。 途奔大半个琅山,卫明昭总算将人背回了家,满身大 3. 第三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破木桌前。 两人相对坐下,中间摆着一锅不明颜色的炖菜,谁也没有动筷。 “你做的?” 终究是少年先行打破沉默,望了望炖锅,又看了看卫明昭。 “就这一锅,爱吃吃,不吃饿着。”卫明昭愤悱道,随即抄起竹筷,往肉上戳了戳,夹起一块放入碗中。 裴欲行也不搭话,就这么坐着,此行径在他看来,与试毒无异。 在少年的注视下,卫明昭叼起那块肥肉送入嘴中,象征性地嚼了两嚼,表情很是从容。 怪味悄然发散,顷刻席卷了试毒者的味蕾,卫明昭眉头一皱,越嚼越不对劲。 肉质起初还好,柴是柴了点,但不至于下不去口;可现在,酸味激得舌头发麻,那股子怪味一路窜上鼻腔,冲得脑仁儿发懵。 “呕。” 卫明昭一扭头,扶着桌沿,吐得昏天暗地。 少年噗嗤一声,自觉有失礼仪,遂闭上了嘴不再出声,只是捧着腹将脑袋埋下,两肩乐得发抖。 卫明昭胆汁都快呕出来,稍稍缓过点神,抬头就瞧见裴欲行山雨欲来的模样,憋得满脸涨红,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火气直冒,照着少年的左腿就是一脚。 裴欲行的五官瞬间扭作一团,疼得闷哼一声。 “醒也醒了,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别在姑奶奶面前碍眼。” 卫明昭筷子一扔,砸得碗碟锒铛作响,抱着手,冷眼审视面前少年。 裴欲行缓了良久,待把痛意强压下去,才淡淡开口:“能否在你这里借住几日?” “理由。” 卫明昭看着裴欲行糟心,看着那锅白瞎了的食材更心烦,索性翻出那身兔毛,琢磨起拿它去蹭顿晚膳的可行性。 “我会付钱给你。”裴欲行淡声道。 卫明昭“啧”了一声,好整以暇地瞧着少年:“兴许把那一百两还我,还能抵了这份救命之恩。” 裴欲行还想说些什么,卫明昭却先他一步:“你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把门捎上,那一百两你放桌上就成。” 说完便拎起皮毛出了门,独留少年坐在原地,耷拉着脑袋,眸底淡漠又疏离。 小山村地界小,户与户间仅隔一箭之地,三邻四舍的,自然少不了走动。 赵家挨得近,离卫家老宅就离着一里地。 卫明昭提拎着毛皮,人还没走进院落,嗓子先嘹开了:“赵婶儿。” “砰——”一盅陶罐稳稳当当砸在来人跟前,裂个稀碎,卫明昭抬起半只脚僵在原地,眼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屋里,骂骂咧咧声音响起:“喝喝喝,就知道喝,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刚才钱员外来,怎么没见你出去威风威风。” 紧随而至的,各种摔砸动静层出不穷,一会儿扔衣,一会儿丢碗,好不热闹。 屋里老汉不堪重负,捡起衣衫就往外走,嘴里还不时冒出几句村话。 果不其然,又惹了里头人一顿怨火,一个木盆甩出来,结结实实朝着老汉后脑勺来了一下,砸得他眼冒金星。 赵伯嘴里“哎哟”两声,蹲在地上叫苦连天,卫明昭从他身侧捡起木盆,打趣道: “赵伯,怎的惹咱家婶婶发火了?” 赵伯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抬头打探起来面前女子,卫明昭朝他莞尔一笑。 屋里人听见动静,撩起门帘往外一瞧,卫明昭又甜腻腻的唤了一声:“赵婶儿。” “乖囡来了!”赵婶亲昵地上前几步,到丈夫跟前时,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一脚,而扭头对上卫明昭时,又换了幅温慈面孔。 卫明昭将手中木盆递过去,“婶婶,今儿个怎般发这么大火?是我赵伯惹着您了?” 赵婶“哎”了一声,指着门口那两亩田,“钱员外又喊人来了,要收田。” “婶婶肯了?” “我跟你赵伯,就指着这两亩田吃饭,可眼下那钱员外,要加赋我们的税。” 赵婶眉头不展,沟壑将面上细纹紧扯,陷得更深了些,鬓间斑白散落几缕,勒尽沧桑。 瞧着赵婶心事重重的样子,卫明昭疑惑道: “赋税不是官家的事?何时轮到他一介商贾来置喙了?” “哎。”赵婶叹了一口气,拉上卫明昭就往屋里走,“不说了,走走走,进屋坐。” 卫明昭见状,掏出自己洗好的皮毛送上,“来也没备上什么礼,想着夜间风凉,给婶婶猎块毛皮来,做个汤婆子揣着也暖和些。” 赵婶拿着毛皮左看右看,欢喜的不得了,眉开眼笑的,撵着赵伯就去收拾桌子,好酒好菜都招呼上,说什么也要留卫明昭用晚膳。 卫明昭也乐得应下。 客人一上桌,主人家当即拆了一坛陈酿,赵婶端出拿手菜松香鸡时,瞧见自家老头子捧着酒坛傻乐,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疱屋继续盛菜。 “平常这酒你婶子碰都不让我碰,丫头,今日伯伯算是借了你的光哩。” 赵伯爽朗一笑,抬起坛子就开始倒酒,赵婶也陆陆续续将菜肴摆上桌。 满满当当一桌好菜,肉片色泽明亮,黄澄澄的外圈看起来酥脆可口,挟着炒豆角香气四溢,一个劲猛往鼻间窜,直勾得卫明昭咽口水。 “乖囡就跟到自己家啊,多吃点。”赵婶说罢,轻笑着往她碗里夹了好几片肉。 赵伯眼里只有酒酿,三杯一下肚,开怀乐了两嗓子,喝出一道“舒坦”,直挨得赵婶在旁翻白眼。 卫明昭还在琢磨着方才那事,扒了两口饭见赵伯也喝差不多了,这才起了话头: “钱员外那事儿,没报官吗?” “报?呵。”赵伯鼻子一哼,又端起酒灌了两杯,抹了抹嘴,继续道,“谁敢报?隔壁村大牛,腿被打成那样,谁还敢报?” “啪”地一声,赵婶一筷子落在老汉手背,狭小饭桌上很是惊耳。 赵伯还想说话,却被妻子剜了一眼,嘴张了两张,终是垂下脑袋,自顾喝酒去了。 “乖囡莫听他胡言,沾两口酒就喜欢乱说乱讲的。”赵婶将菜推了推,挑了几块腊肉放到客人碗里。 卫明昭也识趣,知晓人家不愿多说,自己也没有多管闲事的癖好。 桌上谁也没有再提,时间过得飞快。 夕照向晚,薄暮冥冥,夜莺早早便攀在树梢,余晖打在屋檐上,倒出一片枳黄色铺在坎间。 “若想吃什么,就上婶婶这儿拿。”赵婶从梁上摘下几块熏肉,一股脑全往袋里装。 卫明昭脸皮厚,连吃带拿的也不见她抹不开面儿,自然心中也在思忖,明日上山该给两老打些什么东西回来。 “京,京中忙吧。”赵伯一句话还没说完,被一记酒嗝顶了回去,咂巴咂巴嘴后,接着道,“回村能待上几日啊? 4. 第四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日晒三竿,卫明昭在吵闹声中转醒。 门外,裴欲行正端着一盆水,以己为中心,不断撩水洒向周围。 “你在干什么?” 裴欲行看了眼来人,继续手上动作,头也不抬,“在你这住几日,我可不想患痨病。” 屋外吵闹声还在持续,愈演愈烈,卫明昭似乎还听见几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上回明明说了十日,凭什么一下缩到了三天!” “钱员外是要逼死我们。” 卫明昭拉开柴扉,不远处赵婶一家哭天抢地,周遭邻里也围作一圈,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斥责起来。 站在最里头的是个瘦削青年,一身布衣脏兮兮的,头发乌糟糟乱成一团,脸上一条疤从眉骨开到鼻梁。 青年啐了一口唾沫,抹抹嘴,“我管你十日三日的,反正钱员外说了,三日内拿不出二百两,别说你那两块破田,你家地都得收喽。” “你也不怕遭报应!”赵婶泪眼婆娑,指着青年就骂。 青年也不是吃素的,黄牙一张,“老鞭婆我看你活不耐烦了。” 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砰。” 一个棒槌直勾勾砸向人群,正中青年脑门儿。 人群中,鸦雀无声。 “谁,谁!”青年恼羞成怒,捂着脑袋四处乱叫。 “你姑奶奶我。”卫明昭活动活动手腕,靠在门扉处一脸不耐。 “好、好,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青年看清了女子模样,气极反笑,连喝两声从地上抄起一块板砖就砸过来。 卫明昭侧身一躲,板砖结结实实砸在后面土坑上,裂碎几半。 “喂,借我一下。” 裴欲行将手中木盆递过去,“轻点,你家就这么一个盆。” “知道了。” 卫明昭掂了几下重量,两眼含笑望向地痞,只不过那道神色里,在旁人看来有些阴测测的,直教心底发凉。 青年顿感不妙,拔腿就想跑,可还未动身,一个木盆猛猛飞过来,又中脑门儿。 青年痛呼一声,蹲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手指着卫明昭方向,不停颤抖着。 “你,你们,好,给我等着。”青年捂着肿成马囊的脑袋,气狠狠扔下一句话,推开围观村名转身就要走。 谁料头昏眼花,根本看不清前路,踩着一个小水沟直立立栽下去,惹得众人哄笑。 “喂,我是不是说过,你家就剩这一个盆了?”裴欲行看着那满地木碎,有些无奈。 “乖囡。”赵婶已经揩干了面上,但隐隐约约间还是能瞧出几道泪痕来。 赵婶抚上卫明昭的手,瞧了眼青年灰溜溜的背影,又看了眼她身后的少年郎。 裴欲行识趣,杵着烧火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自己在院坝里找了个凳子坐下,拿着还没剥的豆角消磨时间。 赵婶见状才徐徐开口:“好乖囡,今日那恶霸吃了亏,肯定不能善了了,听婶婶的,你先回京避一避。” 卫明昭覆上赵婶手背,拍了两拍,安慰道:“婶婶莫怕,明昭心里有数。” 赵婶不放心,还想再说几句,却在卫明昭不断递来宽慰的眼神中,变了话题。 透过卫明昭身侧,少年郎坐在院坝里头摘豆角,一袭青衫洗的干干净净,虽没来得及看清正面,可单单瞧着侧脸,也俊得很。 赵婶示意示意卫明昭,抬下巴冲了冲里头人的位置,压声问道:“这,是你背回来的小夫婿?” “什么?” 赵婶一副了然样,“村里都传开了,小郎君相貌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生。” 卫明昭噎了一下,“婶……” “这小身板,细胳膊细腿儿的,瞧着就不像能干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诶他那腿……看着还有点毛病。” 卫明昭连忙将赵婶送了出门,人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千万别找个瘸子。 “我说。” 卫明昭刚送走一尊大佛,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可院里还有尊大佛坐着呢,眼下豆角也不摘了,幽幽开口了: “你下次想送死,离我远点。” 裴欲行语气清冷,不似在玩笑,但独独那双丹凤眼又是眯着的,迫意十足。 卫明昭也搬了条凳子,捡起豆角开始摘,“我说裴大人……” 此话一出,裴欲行眸色一凌,卫明昭也自觉失言,指着木架上绣囊道:“你自己放上头的,不怪我偷看。” 裴欲行循声看了两眼绣字香囊,这才缓了缓神色,“以后我的东西你别碰。” “谁稀罕。”卫明昭埋下头,借着摘豆角掩去慌乱。 裴欲行也没注意到她变化,只问道,“你姓明?” 卫明昭手一顿,闷闷“嗯”了一声。 “礼尚往来,我也不是刻意偷听,只不过你与你婶子谈话,不顾及旁人罢了。” 卫明昭不接话,顺手拿了两根豆角扔他身上,“摘你的吧,废话这么多。” “你跟卫家,到底什么关系?” 卫明昭冲他一笑,处变不惊,“要真有关系我还能在这穷乡僻壤?” 而裴欲行却是一副定盘星模样,与上一世总端着一派稳操棋局的裴大人,简直如出一辙。 只见他视线瞟了瞟主屋,神闲气定,“你屋里放了一支枪头。” “那又如何?天底下总不能铸出一支枪头就是他卫家的。” “殷淬玄铁,普天只供卫家军。” 裴欲行如隼一般盯着面前女子,倘有分毫滞愣都逃不过他眼睛。 可谁料卫明昭只是站起来拍拍衣裙,优游自若,“我说裴公子,我家姓明他家姓卫,还能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我爹以前在卫承林手底下当过火头军,那枪头是他在战场上捡的,使都不会使,棍已经当柴烧了,就剩个头在里边放着,你若喜欢你就拿去。” “还有,我之所以答应你换信,也是我想攀上卫家赚回笔银子,你要能把那一百两还喽,信你自己揣着吧。” 裴欲行显然没有尽信,可卫明昭压根没有给他接着盘问的机会,起身拿起弓箭就往外走,头都不回。 出了门,卫明昭才暗骂一声老贼。 现在年纪不大,心眼子倒一箩筐一箩筐的,果真是个佞臣胚子,天生的。 一路腹诽到山脚,猛吸几大口山野 5. 第五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赵婶上下打量来人,搭话男子“哦”了一声,随即道: “是这样大娘,我幼弟前几日失足掉了山崖,这不,家中老娘忧心得紧,天天茶饭不思念叨幼弟,我兄弟二人也寻了几日,想着来咱村里碰碰运气。” 魁梧男子脸上虽带着笑意,可笑不见底,眼中不含一丝情绪。 “没见着。”赵婶摆摆手,拽着卫明昭就要进屋,矮个男子开口了, “屋里没有旁人?” 闻言,赵婶反倒不动了,叉着腰,站在门扉处挡了两人视线。 哼声一笑,“哟,怎么着,今天我们这乡下地是热闹了,小地痞前脚刚走,后脚你们就上赶着污我闺女清白?” “大娘莫要误会,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闺女还是个未出阁的,你们想干什么?找男人找到我们孤女寡母的跟前了?” 赵婶泼辣,两嗓门儿一捯,邻里纷纷探出脑袋瞧热闹。 她也不嫌丢人,反正乡里乡亲的大家都知根知底,胡诌几句也没甚大不了的。 卫明昭也配合,扶上赵婶胳膊,微微颔首轻声细语道:“娘,莫动气,咱们回屋。” 两人一唱一和,转身就准备关门时,突然里屋传来一阵梆绑声。 精准无误落入四人耳中,赵婶眼疾手快当下就要关门,谁料一只大手倏地横在中间,叩着缝中央不断施力,赵婶搬了几次没搬动。 男子对视一眼,矮个子卡着缝就想往里挤,卫明昭抵着门板,四人就这般僵持不下。 “阿姊。”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回身望去。 只见里屋人儿扶在门框处,身若扶柳,散着发,脸上遮起缎面,一袭罗裙翩翩,满副病怏状。 裴欲行声线本就清冷,体型也偏瘦,穿上卫明昭衣衫除开有些短外,任谁瞧了都是我见犹怜。 外加眼下气虚模样,唤完一声便掩面轻咳,四人竟一下谁也没反应过来。 卫明昭回神最快,“妹妹怎的出来了,屋外风大,快回去歇着。” 当即就要去扶“妹妹”,赵婶见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放声撒泼起来: “老婆子命苦,一共就俩姑娘,都还是未出阁的闺女,今日教你们这厮淌毁了清白。” 全然痛心疾首状。 两个姑娘搀扶在一旁细声低泣,妇人坐在地上叫苦连天,好不热闹。 两名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下这情况,教谁见了,都得啐一句禽兽。 终究是魁梧男子躬身作揖,“今日是我弟兄二人唐突了,冲突姑娘家理应赔罪,还望大娘、大姐海涵。” 男子回首示意了一下同伴,二人先后退出屋门。 卫明昭佯装之时,还不忘半眯起一只眼,借着余光不停瞟向门外,待瞧不见二人背影后,才长呼一口气。 赵婶也卸下劲,瘫坐在院中缓了半晌,回味之余,幽幽起了后怕。 “乖囡,那两人……”赵婶瞧了瞧裴欲行,可视线对上的一刹,冷意让农家妇本能回缩,噤了声。 “许是从京中来的亡命徒。”卫明昭扶起赵婶,替她拍了拍衣后摆,“今日真要多谢婶婶解围,若不是婶婶,还不知两个亡命徒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哩。” 赵婶“诶”了两声应下,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那少年郎的眼神,却极为阴冷。 “找你的?”卫明昭挑眉。 “是。” 突如其来的坦诚,反倒让发问人一怔。 “你不问我,他们为何寻我?”少年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不满卫明昭的反应。 “关我何事?”卫明昭下意识噎回一句,却不料裴欲行眉头越拧越紧,眼看着情况不对,连忙顺毛捋了一把,配合问道, “你犯了何事?他们为何要找你?” “如果我说,我杀了人呢。” 世间女子任谁听了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辞,肯定都会恐惧害怕。 裴欲行嘴角上扬,本来欣赏自己的杰作,看她如何惊慌失措,可偏偏不如人愿。 只听卫明昭问了一句:“你埋尸时没选好位置吗?” 裴欲行:…… 但遵着礼度,裴欲行选择装聋没有搭话,话锋一转, “这几日你少出门,他们没找到东西,不会轻易回去。” “邻里之事你也少管,今日那几个地痞不会善罢甘休,要死别拖我下水。” 裴欲行扔下不冷不淡几句转身回屋,卫明昭只觉梦回朝堂。在那方寸金殿之上,裴御史虽不像现在这般直截了当,但压迫感,只多不少。 这种感觉非常熟悉,可卫明昭以前总对应不上。直至后来,偶然路过一间私塾,平日再捣乱的孩童,站在先生面前也是一副怯样。 是了,裴欲行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 刚觉松了一口气,不巧,裴大人又回头了。 “还有,衣物我会帮你洗的,今日多谢。” “什么?” 裴欲行以为她在故意逗弄自己,脸色更黑了,当即甩袖回里屋。 可这次,真真是错怪了人家。 两辈子加起来,卫明昭这是第一次,从裴大人嘴里听见“多谢”二字。 不怨她惊讶,也不怪她夸张,上一世只要裴御史金口一开,不是吏部遭殃就是工部遇劫,从来都只有别人谢他不参之恩,哪见过裴大人屈尊降贵主动向人言谢过。 更何况,谢的人还是自己。 怔神之际,柴扉又传来“咚咚”两声。 “谁啊。” 卫明昭心道今日还真热闹,一个接一个,就没消停过。 大门一开,只见村头王大娘站在门口神色慌张。 看卫明昭出来了,王大娘立马攥着她手,指着东边方向,断断续续道, “出,出大事了,赵家两口子被打了!” 卫明昭闻言神色一震,回头望了望里屋方向,没有多言,旋即扣上门,随妇人一同前去。 赶到时,一群青年已经聚集在赵家门口,吵吵嚷嚷的。看相貌,估摸年纪都不大,全是临村游手好闲的小地痞,平时吊儿郎当的,干不了正经事。 为首人正是上午闹事的黄牙,此刻手上拎着一柄铁锹把玩,左手不时换到右手,也不嫌累,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二人。 赵伯躺在地上面色苍白,额上鲜血直流,整张脸上血糊一片;赵婶手里拿着一块方布,用力压在丈夫伤口处,须臾间殷红色覆满白布。 赵婶死死盯着黄牙,面露凄怆,撕厉道: “一群丧尽天良的东西,你们不得好死。” “哟,还有精气神儿叫骂呢。”黄牙朝着身后帮手一乐,肆意大笑起来 6. 第六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在众人见证下,擂场一触即发。 黄牙往手上啐了两口唾沫星子,在身上揩揩汗,若有其事地举起长刀,摆足架势。 风疾尘起,卫明昭甩了甩木棍,凌空挥舞两下,簌声戕然。 第一招来了—— 黄牙大喝一声,猛地提起长刀,几个箭步冲上去气势汹汹。 而卫明昭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一举一动皆逃不过捕悉。 一柄长刀直逼对手面门而去,卫明昭见状,左腿往后一跨收力,侧过身子四两拨千斤,卸下这一招。 “我驲你姥姥!” 黄牙怒骂一声发了狠,随即调转刀尖方向,对准卫明昭就是一记狠劈,所过之处招式凌厉,连锋面上都挟了风。 卫明昭暗叫一声不好,顷刻间一刀一棍迎面相撞,瞬时砰声大作。看得周遭村民心惊肉跳,揪起一根弦不敢挪目,紧紧盯瞧战况。 可为时已晚,手里的木棍已从中断裂,折成了两截。 卫明昭瞧见黄牙连连后退动作,手抖得刀柄都险些拿不稳的样子,思忖起来倘若待他重振旗鼓,自己赤手空拳能讨着好的把握有几成。 场上情势高下立判,卫明昭索性乘胜追击,用这半截短棍赌一把,当着众人面挫他威风,料这伙小地痞定不敢再招摇。 木棍行至跟前,谁料黄牙撞到石磨上绊在原地,卫明昭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刚想调转方位已经来不及了。 断棍截面本就凹凸不平,加之力道过大速度过快,半截短棍就这么直直没入黄牙胸腔处。 长刀脱手落地,黄牙惊恐的看着血洞,刚想说话,嘴里噗出一口稠液,顺着下巴沿淌。 “杀人了……” “杀人了!” 黄牙一头栽下。 带来的小地痞中间,猛然爆发起恐慌,喊的喊,叫的叫,如一只只无头蝇般惊恐乱窜,场面一度混乱。 赵伯额上伤口已经止血了,赵婶看了看人群,快步上前。 拉过卫明昭手揩了揩血渍,将布一扔,急切道: “走,快走!” 卫明昭这才在吵嚷声中回过神来。 “我看谁敢走!” 一道浑厚的嗓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几个衙卫小跑上前,朝着人群挥舞刀鞘驱赶众人,生生从人堆里辟出一条道来,供身后大人阔野。 “陈县令在此,尔等谁敢造次!” 本嘈杂不堪的人群,此刻安静了。 陈县令挺着大肚,一顶乌纱帽罩在脑袋上,整张脸显得臃肿又滑稽,在众人注视下才撩袍迈出步子。 钱员外紧随其后,寸步不移的站在陈县令身侧,两撇八字胡矗在人中上,眼中尽是谄媚。 眼尖瞧见地上人后,“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其声如泣如诉,好似受了莫大冤屈一般。 而地上的黄牙不时抽搐,还吊着一口气,陈县令大手一挥,指派了两名衙卫, “你们二人,将他送去就医。” “大人,此地民风蛮横,小人表侄图遭横祸,求大人做主啊!”钱员外指着村民声嘶力竭,面露戚戚。 “你们谁动的手?” 陈县令扫视一圈人群,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吭声。 “光天化日胆敢出手伤人简直目无法纪,此事关系重大,若无人肯认,来啊,将他们一并押回衙门。” 此话一出,村民们慌了神,那群小地痞也指着罪魁祸首刚想发言。 “与旁人无关,大人要押押我便是。” “哦?”陈县令将目光转向,落在卫明昭身上,“这么说,是你动的手?” “是。” 陈县令头一次遇见这般坦然自认的,不免多看面前女子两眼。 钱员外也看向卫明昭,凄厉斥声道: “乡野村妇蛮不理喻,今日敢伤人,明日就敢杀人。” “押回县衙。” “是!” 卫明昭鄙夷看了眼,此刻尚在声泪俱下的钱员外,两手一伸落了铐,在三两个衙卫押解下,簇身出了村子。 与此同时另一侧。 裴欲行一早便炒好了豆角,饭都蒸熟了,特意给卫明昭留了道门,却迟迟不见人回来。 柴扉大敞着,裴欲行坐在院中,不停往屋外瞧。 两个庄稼汉扛着锄头经过,今天日头不大,草帽也就吊在锄梗上东摇西摆的,二人嘴里却在议论着方才那事。 “真抓走了?” “可不嘛,县太爷都来了,乌泱乌泱的一堆人,瞧着都唬人哩。” “那女娃子……哎,可惜咯,平常瞧着还怪热心哩,人也长得水灵,可惜喽。” “是啊,没少见她帮衬赵家老两口。” 裴欲行耳尖,听到“赵家”二字心感不妙,忙出声叫住门口二人。 “大哥。”裴欲行杵着烧火棍,一颠一跛的蹒跚走到屋前,面上带着笑意, “二位大哥,不知是出了何事?” 两个庄稼汉对视一眼,裴欲行此时的模样教他们看来,是个还不知道自己娘子出了事的可怜汉,在殷切的目光中,谁也不忍开口。 终是一个大哥“哎”了一声,开口道: “你家娘子出了事,方才被官府的抓走了。” 裴欲行闻言一震,杵着拐棍就要出门。 两人看着少年郎跛脚模样,又是一阵叹惋。 “麻绳尽捡细处断,这小两口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哦。” 出言的大哥将锄头一放,终是瞧着可怜人于心不忍,忙追上裴欲行,“我家有牛车空着哩,你且等等,我捎你进城。” 县衙上。 “威——武——” 衙卫杵着木板,不断敲击在地,一阵短促有力的声响传遍公堂。 “铛。” 惊堂木一落,堂前肃静。 “堂下何人?” “民女卫明昭,琅县人士,家住琅山村,见过大人。” 陈县令照例翻阅案上主簿,看了两眼却心觉奇怪,又瞧了瞧堂下女子,遂清嗓子开口道: “你今日何故伤人?” 卫明昭行了一礼,看了眼气定神闲的钱员外,遂振声道: “禀大人,民女伤人乃是形势所迫,钱员外强取豪夺,屡屡施压欲占良田,邻里不愿便让地痞滋事,今日民女婶伯皆遭横祸,护人心切民女这才失手伤人,还望大人明察。” “简直一派胡言!我钱某何时强取豪夺 7. 第七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入夜,牢房外落了锁,卫明昭孤身坐在草席上,鼠洞传来吱吱两声,像是发现了外来者,遂猛然钻了回去,不再露头。 狱房上头,有处一狭小飞窗,约莫一个手掌大小。 月光透过铁栅照下,聚成一束落在方圆之地。 卫明昭伸出手,放在月光底下瞧了瞧—— 光束从五指间溢散,照在皮肤上很是两眼,却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狱房湿冷,对面角落里,时不时传来一道老者的咳嗽声。 门外犬吠不止。 裴欲行赶到时,已月上枝头。 把守牢狱的,今夜只有两人,此刻正轮流靠在墙上小憩。 来时已然听说一堂结果,但案子还未定性。一般来说,暂监之人不会太过严密。 裴欲行顺道买了一坛好酒,揣了一包点心在怀里。 于是在牢房前,招呼起狱卒。 “二位大哥,今日我家小妹蒙冤入狱,走时又穿得单薄,也没带两身衣裳。我俩父母走得早,我这个当哥哥实在不忍她挨冻,还望两位大哥通融通融,看能否行个方便?” 裴欲行又向二人塞足几两碎银,“我给小妹送身衣裳就出来,不会耽搁太久。” 狱卒抱着好酒,上下打量起男子,二人对视无声商议一番,挥挥手放了行。 裴欲行连声谢过,杵着仗,一瘸一拐地往梯下走。 狱卒拿出两个碗,坐在桌前倒酒,而同伴却瞧了瞧男子背影,嘘声开口: “今天那案子你听说了吗,也是可怜,你说这家兄妹怎么就跟钱员外招上了。” “是啊,我听说他家妹妹还是仗义出手的,可人家有权有势,怎么可能比得过啊。你瞧,哥哥还跛个脚,唉。” 落言,两只酒碗一碰。 一盏烈酒下肚,二人也不再提方才话题,换了翠红楼开始讲荤话,笑声不断传下狱房。 卫明昭瞧清来人后,有些讶然,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死没死。”裴欲行掏出点心,从栅杆处递进去,“刚买的,赶紧吃。” 卫明昭一下子觉得有些泛酸,很不是滋味儿。 上辈子到死都没有人为她求情过,更别说临了来看看她,都跟避瘟神似的,有多远躲多远。 而这辈子,虽说一来就蹲大牢,但居然会有人来自己。 望着那包点心,说不动容是假的。 当然,这份动容并未持续多久,便从当事人嘴里,被抹杀得干干净净。 裴欲行翻了卫明昭一道白眼,语气不善, “我有没有说过,你要找死可以,别牵连到我。” 卫明昭噎得舌齿一碰,痛的直窜脑门儿,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 她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根本没安好心。裴大人跑来,只不过万忙之中挑了一天,看自己死没死彻底罢了。 感动?感他个刘姥姥的动。 裴欲行瞧她面色瞬息万变,以一副颇不自在的表情看着自己。 裴大人以为是自己话说狠了,有些过头,毕竟是姑娘家,来这种地方总归会害怕的。 遂换了副悦色,缓声道: “来得急,路上只能买着些点心,你若想吃家里菜,明日我做好给你捎来便是。” 卫明昭啃了两口点心,没有搭理他,思绪早就飘远,琢磨起破局思路了。 裴欲行默了一下,猜到她在愁什么,遂安慰道: “这事你别担心,有办法解决。” 卫明昭突然灵光一闪,眼前锃亮—— 她想到了个人! 赶忙扯过裴欲行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两个字。 “去找他,他能破局。” 在卫明昭烁起精芒的眼神中,油腻感在掌心蔓延,裴欲行终是忍住了几欲发火的冲动。 而卫明昭却没发现他异色,还拽着人家手呢,眨巴眼睛等回应。 裴大人一忍再忍。 怎么能有女子像她这般不可理喻!手都不擦乱抚别人身上,一点形象不顾! 濒临怒火边缘,卫明昭撒开了手,还浑然不知捏起几个糕点,问他吃不吃。 狱卒催促声传来,卫明昭不忘给他几个眼神暗示,目光灼灼。 裴欲行转身就走。 卫明昭揣好点心,重新回到自己的草席上,角落里投出两道目光,不断落在她那包油纸身上。 “要吃吗?”卫明昭摊开点心,朝着角落一递。 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望着点心直咽口水,几度想拿又不敢伸手,频频回头看向爷爷。 卫明昭心下了然,分出几块点心放到男孩儿手里, “去吧,跟爷爷一块吃,不够再来拿。” 男孩儿得了点心,一溜烟又跑回了角落蹲着,分给爷爷大半后,自己才细细吃起来。 “姑娘,多谢了。”先前一直咳嗽的老者,虚弱开口了。 卫明昭借着月光,仔细探瞧起这对爷孙俩来。 老人家一袭布衣,破破烂烂的,面上满是褶皱,花白胡子占了半张脸; 而他身侧的小孙子,虽是五六岁稚童模样,却瘦得可怜,一件成衣松松垮垮吊在身上,两只黑黝黝的大眼睛直打转,像只小花猫。 “老人家,你们为何会被收押在此?” 老者摸着小孙子的头,叹了一口气: “我这孙儿命苦,打小就没了娘,成天跟着老朽在街上乞讨为生。那日钱员外设宴,我孙儿以为能捡些残羹剩饭,哪知他家金鸡飞了窝,厨子怕东家怪罪,蔑我孙儿偷的,就报了官。” 又是钱员外。 卫明昭拳头越攥越紧,心里暗火不断升腾,沉吟良久后,开口问道: “官府呢?官府的人怎么说。” “琅县谁人不知他钱员外有县太爷罩着?官府还能怎么说,走个过场,随便安个罪名敷衍敷衍罢了。” 老者语调里,全然不见丝毫愤慨。声色平平,像是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之事,无甚特别。 “爷爷,点心好吃,你快吃。”小男孩吃完了一块,还剩最后一块舍不得吃,递到爷爷手里,不断催促着。 “乖,爷爷不饿,诚儿吃。”老者慈爱望着孙儿,颤颤巍巍将手里几块点心一并倒了过去。 卫明昭看着小男孩背起手,摇头晃脑的就是不接,身仗瞧着比同龄孩子还要瘦小些,却极其懂事。 “你叫诚儿?”卫明昭不自觉柔下语调,朝着男孩儿一笑,温婉搭话。 男孩儿点点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面前女子。 卫明昭重新打开油纸,对着他招招手 8. 第八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日中为市,街道上早已是人满为患,堵得南北两条交汇口水泄不通。 集市上,小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余下还参杂起几道叫屈喊冤声。 堂外,阵阵鼓声响起。 鸣冤人站在县衙门口,手持木槌,一下一下的,重重敲击在路鼓之上,声然铮铮沉亮,响遏行云。 陈县令从榻上猛然惊醒,窜起来就要找官袍。 搅了夫人清梦,惹得人一脸不悦,半撑起身子怪腔怪调, “谁啊,这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房门此刻咚咚敲响,师爷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人,有人在堂前击鼓鸣冤,您快去瞧瞧!” 陈县令应了一声,慌忙套上官衣,蹀躞带绞缠在一起撞得叮当响,眼下也顾不上得不得体,转身就要出门。 “等会儿。”榻上人出言叫住了他。 夫人起身,在陈县令注视下徐步走来,素手将他头顶官帽扶正,娇喏开口: “好好一个县太爷,这般样子出去,教人看了岂不要笑掉大牙。” “夫人教训的是。”陈县令搂过夫人,凑上去就要亲。 师爷在屋外火急火燎,不断敲门催促,陈县令这才摆弄摆弄腰带,随师爷一道去了。 堂前。 农家汉坐在木板上,两条瘸腿直敞敞伸着,瞅见县太爷来了,忙让人扶着,欠身行礼。 “堂下何人?今日为何在堂外击鼓鸣冤?你可知凡击路鼓者,无论老少,状前先仗责三十。” 陈县令惊堂木一敲,惊得农家汉身躯一震。 听见还要挨板子,连忙撑起双手,脑袋不断下点作磕头状。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人名叫大、大牛,琅琅、琅溪村的!求大人网开一面,求大人不要打小的板子。” 农家汉的衣裳已被汗湿,脸色苍白,嘴里喋喋不休,但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句“求大人恕罪”。 哆哆嗦嗦到后面,连一句完整话语都难讲出来。 站在一旁的裴欲行见状,上前一步施礼,不徐不疾道: “禀大人,此人名叫大牛,琅溪村人氏,家中务农,一家老小就仰仗两亩农田过活。却遇乡绅夺田,大牛不肯,便遭钱员外生生打折双腿,眼下已无生计来源,经此特来状告,求大人做主,还他家一条生路。” “哦?”陈县令听裴欲行讲完,将视线移到大牛身上,“果真有此事?” 大牛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我这两条腿就是教钱员外打的。” 陈县令扔下一纸飞签,“来人,传钱松霖上堂。” 衙卫得令,捡起飞签直往钱府传取。 陈县令复又将视线转到裴欲行身上。 公堂之上仍面不改色,凿辞间盛水不漏,出口成章,绝不是寻常百姓家的气度。 这模样,总觉有些似曾相识。 “那你又是何人?” 裴欲行侃言道:“禀大人,小人今日,亦是为我家小妹翻案而来。” “你家小妹犯了何事?” “回大人,我家小妹乃是前些日,于琅山村替人打抱不平,受伤人一案牵连的明昭。” 一听关键名,陈县令来不及多想细品,惊堂木一拍,当言道: “传卫明昭上堂。” 卫?明昭? 裴欲行神色一凛,本就幽冷的眸光中,染上几丝墨影,深邃如渊。 此刻还不知触了裴大人哪片逆鳞的主角,从容自若走上公堂。 对上裴大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卫明昭只觉鸡疹子瞬间攀满整条胳膊,麻得很。 又怎么惹到这疯子了? “大牛,你可识得她?”陈县令指了指来人。 如言,大牛扭头看了看面前女子,仔细辨认片刻,摇了摇头。 陈县令侧目看向师爷,师爷则是点了点头,以示证词可信。 而座上人的眼睛,却不断在卫明昭大牛身上徘徊, “琅溪村跟琅山村,相隔不远罢?” “不远不远,两个村子就隔着一条河哩。”大牛实诚,忙接嘴。 惊堂木一震,“既两村相距甚近,怎有不认识这一说。” 卫明昭看出了陈县令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把人往套上带呢。 于是高声回道:“回大人,两村确实相隔不远,但民女因投奔亲戚,于上月刚迁在此,村中人皆可作证。” “那你昨日证词中,又从何得知钱员外涉足他村?” 卫明昭哂笑,堂堂一县之官,两方证言成立下还能东拉西扯避重就轻,翻来覆去抓着一句话来回推搡。 看来狱中老者所言不假,钱员外跟这陈县令本就是一丘之貉,若没有县太爷在上边罩着,哪来今日乡绅横行之局面? 那钱员外能这般光明正大抢占良田,恐怕跟这位县太爷脱不了干系。 “钱松霖到——” 门口衙役高声呼传,钱员外蹑手蹑脚的走上公堂。 依序看了堂中几人一眼后,说时迟那时快,扑通一声跪下—— “求大人做主啊!郎中方才派人来说,我家表侄怕是废了,下半辈子都落不了地了啊!” “这般严重?”陈县令眉头一皱,直颤得脸上横肉发抖。 卫明昭笑意隐隐。 看他这幅视民如子的模样,可真能唬人,若不是那两颗黄豆眼还在幽幽转,连她都信了。 “是啊,我家表侄命苦,从小没爹没娘的,还以为成人了,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 钱员外几欲哽咽,拂着衣袖沾了沾脸颊,可光打雷不下雨,沾了半天也没瞧见沾出半滴泪来。 卫明昭眉眼一弯,佯装回忆,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 “下不了地啊?可我怎么记得……我捅的是他胸口,而非腿呢。” 钱员外横了卫明昭一眼,“郎中的话你不信?” “在下早年熟读医书,岐黄之术略通一二,不如在下为令侄探瞧一番如何?” 裴欲行在这时开口了,转了转手腕,笑得人畜无害, “庸医比比皆是,如若误了令侄康复时机,假病成真疾,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假病成真疾? 卫明昭在旁听到这几字,噗嗤一声没忍住,活活笑出了声。 还得是裴大人啊,杀人不眨眼,骂人不带脏。 钱员外被气得脸色发青,抖着手,指着裴欲行半天说不出话。 “好了。”陈县令见情况不对,出言制住场面, “伤者情况还未知,不作定论,眼下就大牛之事来谈,你可认得他?” 依言,钱员外收回心思,不再搭理二人,仔仔细细探瞧起大牛的脸来。 待瞧清后,面色几度转换,却稍纵即逝,很难让旁人捕捉分毫。 陈县令清清嗓子 9. 第九章 《被人夫佞臣讹上后》全本免费阅读 狱牢前。 裴欲行可谓费了不小功夫,不光好酒好菜,两个小卒也一人塞了一锭足银,这才得了放行。 进来就瞧见卫明昭衔着根枯梗,躺在草席上悠哉悠哉的,好不自在。 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看来人,翻咕噜从席上爬起来。 “来了?查得怎么样。”卫明昭一副笑嘻嘻模样,巴巴瞅着裴大人。 裴欲行眼下却抱起手,居高临下声色淡淡: “我与你不过路人,非亲非故,为何要帮你查?” “谁说我俩非亲非故。”卫明昭扬高了语调,故意说与旁人听见, “你别忘了,你如今住在我家!孤男寡女共处了不晓得多少日,你可是要翻脸不认人了?”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裴大人脸色当场黑了好几个度。 一旁的乞丐爷孙俩不敢吱声,却不着痕迹地竖起耳朵,往这边凑。 “有何利可图。” 裴大人还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端着手,只差把“谈判”二字写在脸上。 卫明昭后槽牙都快嚼碎了。 奸臣就是奸臣,果真无利不起早!若放从前,谁爱奉承谁奉承。 可眼下自己小命儿,还真栓在了人家身上呢。 遂又扬起了那副盈盈笑脸,冲着牢外人咧嘴乐呵, “这么说多见外不是,这样,我可以给你银子,多少两白银?你开价!” “确实有条件,但非此物。” 裴欲行噙着笑,视线一直没从卫明昭身上离开过。 俨然到了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眼下就算人家提出再荒唐、再无理的要求,也没自己能拒绝的条件。 卫明昭梗了梗脖,抬起来头与他对视,示意接着往下说。 裴欲行笑眸阴晦,直把人朝里拖拽, “那便说说——” 这特意停顿的一下,猛然揪起卫明昭心弦,惟感大事不妙。 “‘卫明昭’这名,与卫家究竟有何渊源,可好?” 笑里藏刀。 杀人无形。 心眼子就没实过。 卫明昭暗骂一句老贼,可面上还得维持着啊,输人不输阵势。 莞尔颦笑间,还真有大家淑女风范,朱唇一启: “好,待事成之后悉数托出,如何?” 事先备的饵料竟都不需放出? 裴欲行挑了挑眉,爽快“就范”倒是出乎意料,不过确实省了事。 无声间,心怀鬼胎的二人出奇默契,很快便达成协议。 狭小牢房内,诚儿看看姐姐,又瞧瞧站在牢房外的男子,圆溜溜的大眼睛不断在二人身上来回穿梭。 唯有老乞丐一派了然,摸了摸花白胡子,笑看这场哑谜。 裴欲行腿伤好了大半,虽现在不再借助木杖,可走起来还有些别扭。临走前,不忘留了一句: “之后几日,你的膳我托了人来送,你缺什么与他说便是。” 卫明昭乐得应下,早上那坨硬如石锥、一当头能抡死人的窝窝头,还真下不去第二口,有人上赶着送饭,哪儿找这么好待遇。 这不,连带着看裴欲行,也顺眼多了。 而咱这位重塑辉明的正主,却在此刻不乐意了。 连甩好几个冷眼过去,卫明昭跟会不懂意似的,还在盯着人家,想来个目送。 “我说,非礼勿视不懂吗?” “哦哦哦。”卫明昭应了几声,刚要转头又想起什么。 扭过头来,语气诚恳,“您老慢点啊,上梯扶着点。” 裴欲行对上她饱含“真挚”的双眼,当即又甩了几记眼刀。 见好就收的道理卫明昭是懂的,在裴大人发火之前立马转头,绝不多滞一刻,挺直腰背扭过脸去。 可那肩膀,却抖得很是瞩目。 裴大人懒得同她见识,冷哼一声扶墙去了。 待门重新落锁,老者慈目瞧着卫明昭,开口了: “他是你夫君吧。” 卫明昭被问得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后,张嘴刚想道了一句“误会了”,老者却摸了摸花白胡须,老神在在: “看得出来,他非池中物,日后定有大作为,况你二人面相都是有福之人。但姑娘,你的命,老朽看不清。” 琅山村,赵家。 县衙一直没传来消息。 赵婶急得抓心挠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成日就在院坝里头团转踱步;赵伯三天没有下地了,脑袋上敷着一大个药包,本来就头昏,看着老婆子转悠来转悠去的,更晕了。 “行了行了,你别转了。”赵伯呲牙咧嘴的摁着脑门儿。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小地痞怎么没一铁锹给你抡死,省得还在这儿当白眼狼。”赵婶抄起一个苞米梗就往老头子身上砸,嘴里骂骂咧咧。 赵伯的一只眼睛本就被药包挡了,冷不丁被扔,正中胸口。 裴欲行进来时,就瞧见赵伯从凳子上蹦起来的模样。 赵婶还想继续骂,撇过眼瞧见门口的裴欲行,也没了以往的畏惧感,连忙上前, “怎么样啊,明昭那边审理出来了吗。” 裴欲行摇摇头,“你可知黄牙家住在何处?” “东村村头,门前长了棵歪脖子树的。”赵婶有些不放心,又追问道,“可是黄牙那腌臢货不松口?” 裴欲行笑了笑没有说话。 又过了两日。 琅山村伤人一案已上日程,距离升堂还有三日时间。 卫明昭坐在牢内成天好吃好喝的享着,时不时借着送饭人的手与裴欲行互通书信。 案中不合情理的疑点诸多,黄牙一介草民,世代没出过小山村的,何时与富甲一方的钱员外搭上了关系,这是其一。 其二,黄牙身死消息传来,恰恰是公堂之上风向大转之际,未免太过巧合。 而其中刚身死就被医馆下葬的行径更是匪夷所思,且不论医馆是否有这道规章流程,不通知家属就地处理是否合法;光是匆匆掩埋这一条线索,足以证明了众人在合伙掩盖着什么。 唯一讲得通的,只有设局人借黄牙假死,用来治卫明昭的罪。 这两日时间,裴欲行在东村已经派人守着了,村里村外都照着卫明昭支的招部署了一番,只等黄牙现身。 黄牙家四壁黄墙,屋顶破的几个洞规规整整,看样子有些年头了。父亲去得早,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母亲,跟一个早已嫁了人的姐姐。 裴欲行先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