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大反派极品豆芽》 第1章 古寺与女人 相较于秋春季节的絮纱绵雨,凛冬的冷风冻雨尤为寒冽,夹杂着似雪非雪的冰滴,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挂有霜白的小路还未得到歇息片刻,就又被摧残得泥泞淤滑。 姜守中顾不得衣摆沾染许多泥泞,将崴脚的老汉搀扶进一座荒废寺庙,才长长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顺手将老头背着的木柴取下,搁放在墙边。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啊。” 望着不停地向大地泼洒的水箭,姜守中眉宇间不禁凝结起浓浓怅惘。 一方绣着荷叶的小手帕忽然递到他面前。 跟在老头身边、穿着红色棉袄的乖顺小丫头怯怯看着他,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如清晨露珠般纯净。 姜守中笑着摇了摇头,“女孩儿家的手帕,是不可以随便给陌生男人的。” 小女孩懵懵懂懂,一脸困惑。 下山时不慎崴脚的老汉,一瘸一拐的走到石墩前,也懒得让孙女擦掉上面的灰尘,一屁股坐在上面。拿出随身携带的老旱烟杆子,用力砸吧了两口,缓解了些脚上的疼痛,才沙哑着嗓音说道“烟不出门,长虫过道,老汉我倒是早有预料,奈何下山时眼长后脑,遭了这罪。幸好遇到后生你。老汉被雨淋了倒没什么,就是孙女身子骨弱,连累这丫头生了病,可就麻烦了。” 约莫七八岁左右的红棉袄小女孩收起手帕,偎依在爷爷身边。 姜守中笑容温醇道“先生曾一直教导学生,遇人之急,当为己难。更何况,若不是老伯你知道这里有一座寺庙可以避雨,恐怕我这身子骨也要染一身风寒了。” 老汉望着眼前一袭青衫,相貌俊逸,明显是读书人的姜守中,赞叹道“老汉见过的读书人不少,可像公子这般心善,又有气质的,少之又少。想来,公子的先生一定也是位儒家大圣人。” “老伯说笑了,儒家圣人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姜守中将竹制的书箱放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拿出用黄油纸包裹着的书籍。打开后,见书籍并无受潮受损,放下心来,才有闲情打量这座荒废寺庙。 庙宇半倒,木梁腐朽,瓦片碎裂一地。被风化的佛像残缺不全,面容模糊,昔日的神圣和庄严早已消失殆尽。 根据记载,这里曾经是一座有名凶宅。 当然,此凶宅并非是死过人,而是风水不顺。 前朝三司使官署便建在这里,官署建成之日,有风水师好意提醒此宅前河,后直太社,不利居者。 只是初任官吏不信风水之说,结果没多久就被贬。继任者同样没待太长时间,被贬至边陲小镇。后来几任,全都因过错被贬官,或直接革除职务。 最终,这座官署被改造成一座寺庙,奈何连香火都没旺太久,逐渐荒废。 老汉在脚崴伤处敷了些草药,便安安静静的坐在石墩上,望着密集的雨幕,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呛得小孙女咳嗽起来。 面对孙女怒冲冲的眼神,老汉讪讪收回旱烟。正要跟姜守中唠嗑一二,猛然,一道丰腴倩影撞入寺庙躲雨。 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相貌柔媚,身材尤为珠圆玉润,被雨淋湿的裙衫绷出一抹玲珑紧致,活像雨水中游来的一尾肥锦鲤。 尤其奔跑时跟着跳跃着两个累赘包袱,备受瞩目。 发现寺庙内有人,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朝着门口挪了挪。 看清寺庙内是一位老头,小孩与一位青衫书生气的俊男子,女人警戒的眼神才松了些,朝着老头和姜守中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奴家在这里躲躲雨。” 老头笑道“无妨,我们也是来躲雨的。” “你来这里吧。” 姜守中特意让出一处较为干净的空地。 “谢谢公子。” 女人湿漉漉的发梢黏着玉靥口唇,说不出的风情动人,明明只是礼貌性的弯了弯嘴角,却充满女子独有的妩媚韵致。 姜守中抱起书箱来到佛像碎石处,在书箱里翻找一番后,取出一本大洲皇朝太吾书院坊刻的《礼学明记》,听着寺外雨声,正襟危坐,目不苟视,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君子如玉亦若兰。 非礼勿视。 女人拧了拧裙摆,走到干净空地,优雅的坐在一块垫有草席的石墩上,拿出手帕轻轻捋拭着发丝,偶尔盈盈妙目打量着姜守中。 寺外风急雨骤,寺内一片安谧。 有了外人在,老汉也不好再与姜守中唠嗑,尤其见对方在认真看书,更不好打扰。无聊的他没忍住,又拿起旱烟,小口小口的抽着。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动。 雨势虽然减弱,但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从老汉口中吐出的一缕缕薄薄烟雾,萦绕在寺庙内,仿若多了一丝香火。 姜守中翻完《礼学明记》,又拿出一本著名小说家东郭怀玉撰写的《天妖志异》,当作闲暇时的消遣之物。 读至正兴处,忽然一抹如兰如麝的旃檀幽香钻入鼻间。 却是那女子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姜守中手里的书。尚沾着湿气的发丝轻晃在姜守中的脸颊上,痒痒的。 姜守中疑惑扭头,看着女人。 因为对方弯腰的缘故,自然能窥见外衣内的景象,黑绸的肚兜紧贴在肌肤上,映衬着黑者极黑,白者益白。 女人后知后觉,忙直起纤腰,面颊飞起两朵晕红,磁酥酥的嗓音颇为勾人,“对不起公子,奴家一时无聊,便想着问公子借书看看,不想瞧入迷了。” 姜守中将书箱搬过来,放在女人面前,“姑娘喜欢什么书,尽管拿便是。” 女人当真不客气,蹲下身子,翻找起来。 这一蹲,风景更盛。 至于怎么个“盛”法,非三词两句可描述。 丰腴女人并未找到心仪的书,索性坐在姜守中身边,指着对方所看的一页好奇问道“公子,这书里讲了什么?” 姜守中皱眉,“姑娘刚才不是在看吗?” 女人赧然,“奴家识字不多。” 姜守中哑然失笑,感受着女人软柔的娇躯轻轻压在自己手臂上,神情自若,耐心讲解书中的内容,“这一页讲得是一个书生与狐妖的故事。说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夜半借宿于一座深山古庙,不曾想遇到了一位美艳女子。而女子竟是狐妖所化,专门在此魅惑夜宿之人……” 待姜守中讲完,女人意犹未尽,微微挪转了一下腰肢,勾勒出一条诱人的弧线,笑着问道“公子喜欢这个故事吗?或者说,喜欢这故事里的美艳狐妖吗?” 寺庙内老汉看到这情形,眉头紧皱。 世风日下啊。 姜守中摇头,“我其实不喜欢狐狸,也不喜欢蛇啊兔子之类的。我比较喜欢鱼。” 顿了顿,姜守中盯着女人白皙玉靥,认真说道“尤其喜欢草鱼。” 女人脸色变了变,遂又嗔怪似的瞟了他一眼,一副妩媚笑容,掌心酥红的白皙玉手轻轻拍打在对方肩膀,好似打情骂俏,“公子这口味……可真独特。” “没法子,口味确实比较重。” 姜守中始终坐得端正,哪怕女人滑腻的小手如鱼儿般游到了男人腹部,也不曾流露出半点放纵之态。 柳下惠不过如是。 蓦地,女人手顿住了。 她蹙起浓细姣好的眉黛,目露疑惑,“这玩意是?” “枪。” 姜守中微微一笑。“小心点,容易走火。” 女人愣了愣,似乎还没明白,直到她指尖触到了一块铜制翼状牌子,脸色瞬间大变,尖声道“你是六扇门的暗灯!?” 丰腴女人转身欲逃。 然而一张带有一缕缕天然纹路的黄纸符箓,却已经贴在了她的后背。 是道门真玄山的乙等六畜杀煞符! 女人昂颈惨叫,发出一长串连绵凄厉声,重重摔倒在地上,十指痉挛般不住屈伸,嚓嚓刮地。随着黑烟冒起,竟变成了一条锦鲤,挣扎几下后,没了声息。 寺庙内的爷孙俩目瞪口呆,被这一幕给吓懵了。 姜守中起身,用脚踢了踢地上死鱼,从腰间拿出一支精巧火铳,对着死鱼扣下扳机。 鱼身炸开成碎血肉渣子。 熬汤都没味了。 姜守中换上铅制弹药,对受到惊吓的老汉温声安慰道“老伯别怕,我是六扇门的人,听闻此地有妖物残害外地旅人,便过来查看。假扮书生,便是为了特意引它出来。” 姜守中拿出六扇门身份令牌,走到二人面前晃了晃,让对方安心。 “说起来,我也算是救了你们一命。” 望着簌簌发抖的小姑娘,姜守中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微笑道,“说谢谢。” 小姑娘本能开口,“谢谢。” “不客气。” 姜守中笑着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拿起火铳对准小女孩。“砰”的一声,小女孩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 第2章 梦中曹贼? 汹泄过后的雨势终于结束了放纵,开始有了停歇的迹象,只剩零零散散的几点水滴子,无力浸入泞泥之中。 寺庙内死寂一片。 姜守中不去看地上的又一条小鲤鱼,慢腾腾的取出一颗墨门神机阁锻造的铅制圆弹,放进火铳之中,对准此刻僵硬着身子,额头冷汗直冒的老汉,淡淡说道 “那女人是残害人命的主谋,你们呢,就是帮凶,专门骗外乡旅人的善心,将他们带到这里来。毕竟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女孩,怎么看都很值得信任,对吧。” “大……大人饶命!”老汉面庞惶惧,声音颤抖,几近变形,“是那女人强迫我的,大人饶命啊,是——” 砰! 地上又多了一条黑丑鲶鱼。 姜守中吹了吹铳管飘出的白烟,喃喃道“其实我真喜欢吃草鱼。” …… 背起书箱,走出古庙。 不远处一颗干枯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位身着白衫的年轻男子,一身的书卷气,头束青色方巾,相貌清秀。 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偶落的雨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子。 身体隐隐有着几分虚幻。 “仇,我已经给你报了。你就赶紧滚蛋吧,别阴魂不散缠着我了,不然连胎都没法投。”姜守中丢下属于对方的书箱,没好气的说道。 小姜确实很郁闷。 自从获得像是“通灵”的能力后,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总是会找上他。 去茅房,对方都能从屎坑里冒出来。 而眼前这个叫“张琅”的家伙,便是在四天前缠上他的。否则以他的性子,才懒得跑这么远来捉妖。 毕竟六扇门有严格规定,暗灯成员不得私下接活。 尤其他身为京城暗灯,规矩更严。 所谓的暗灯并非是赌场里的那种抓千之人,而是一种便衣捕快,游走于庙堂与江湖之间,但比寻常衙门的捕快级别高一些。 也可以说类似于佛波勒。 暗灯办案基本不受区域限制,由六扇门管制。 当然,最终姜守中决定帮这家伙报仇,是因为对方许诺了他一份好处。 “谢谢。” 已经变成一缕残魂的张琅面色复杂的望着古寺,眼里既有悔疚,也有怨恨与伤悲。 当初看到崴脚的老汉,一时恻隐,带对方来到了这座古寺。 却不料掉进了红粉冢。 当然,也怪他在美色面前迷失了自我,将那些平日苦读铭记于心的圣贤书统统丢至欲望深渊里,最终害死了自己。 “色”字头上一把刀。 古人诚不欺我。 张琅叹了口气,对姜守中说道“还有一事可能要劳烦你,离家之前,父母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原本待我功名成就之时,就迎娶对方,可如今……” “明白,汝妻吾养之,汝勿虑也。” 姜守中不耐烦道,“赶紧告诉我,你私藏的宝贝在哪儿,快点投胎才是正事。说不准下辈子有机会,能与你未婚妻的女儿成就一段姻缘。” 张琅无奈,指着书箱,“书箱底有夹层,里面有一本书,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似乎是一门道家修身养性的经籍。对我来说,作用不大。不过对你而言,兴许能用得上。” 就一本破书? 姜守中也懒得吐槽了,背起书箱摆了摆手,“下辈子见。” 目送着姜守中远去,张琅目光再次投向让他丢掉性命的古庙,黯然道“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不听圣人告诫,后悔药都难寻啊。” 年轻书生的身影渐渐消失。 接受死亡的他心性忽然变得有些豁达,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张琅嘴角上扬,“不过说实话,锦鲤的滋味真不错。” …… 回到京城,已是午后,晴光日丽。 天空脱下了乌黑厚重的云棉,只贴着几片薄纱轻云,明晃晃的将娇躯展示在众人的头顶,纯情且妖娆。 街道人潮流涌,马咽车阗,声多人杂、市集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其中。 京城白日之繁华,一如往常。 即使穿越至今已有一年多半的光阴,走在大洲王朝京城喧嚣街道上的姜守中,始终如一个格不相入的外乡人,与这个陌生的世界保持着难以逾越的界线。 简单而言,便是缺乏那种归属感。 哪怕他已有两任妻子。 姜守中扯了扯肩膀上有些勒紧的书箱系带,准备回家先睡一觉。 “公子算命吗?” 一道刻意低沉的少女嗓音飘入耳中。 姜守中扭头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株轻灵翠绿的仙人掌,在阳光浴沐下笼着一层剔透晕黄。 姜守中眯起好看的丹凤眸子,怔怔望着这抹轻灵翠色,莫名想起了当初临死前看到的那颗人造仿真仙人球,失落感慨道“哪有什么穿越,不过是临死前的幻想罢了。” 穿越? 算命先生一头雾水。 见眼前俊朗男子失了魂似的,完全不搭理她,明显一身女扮男装的算命先生脸色不禁难看了几分,哪怕嘴角始终保持着的礼貌微笑,也有了愠色。 直到对方将视线挪移到她的身上,算命少女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公子要不要算命?” 少女尽量保持着老成持重的气态,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倍加烁亮,从檐角洒下的冬日暖阳落在少女的颈间,逆光可见细细的、柔顺的汗毛,仿佛透着晕芒。 姜守中犹豫了一下,索性坐在凳子上,轻声说道“我想找人,仙人能否帮我算算她在哪儿?” 找人? 算命少女一呆,旋即大怒。 若非看到眼前男子那张皮囊实在过于丰神俊美,依照她的脾性,早把桌上的仙人掌拍在对方脸上了。 算命少女深吸呼了口气。 冷静,冷静…… 原本有些不显的高山在一吸气时,赫然于宽厚陈旧的道袍上显露出几分巍峨轮廓。 算命少女勉力挤出笑容,刻意压低嗓音,以老气横秋的口吻沉声说道“公子,本仙精通阴阳五行,紫薇斗数,可观面相手相耳相,可解梦,可算运势婚缘,也略懂这地理风水,可唯独找人……本仙无能为力。” “这样啊。” 男人倒是没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眼神又落在那盆巴掌大的仙人掌上。 算命少女眼皮一跳,将心爱的仙人掌稍稍往自己方向挪了挪,生怕这个面如冠玉看似如君子的家伙给抢了去。 这可是娘亲留给她的宝贝。 以后可当嫁妆。 已过碧玉年华,却在唇上粘了两撇山羊须的算命少女干咳了一声,缓缓开口道“公子要不,算一算姻缘?一次只收十文。” 桌上放有两只摩挲得油亮的青竹大签筒。 左为运势命格,右为姻缘。 皆有一百零八支签。 姜守中回神,略作思量,犹豫之后点了点头,“也好。” 生意上门! 算命少女顿时神采奕奕,开心说道“观公子面相便知桃运盛旺,必能抽得上上签,求来一段好姻缘……” 姜守中随手从左边竹筒内拎出一签,还未细看,算命少女忙喊道“公子错了,那是运势命格签,这个才是姻缘签!” 少女将代表“姻缘”的签筒推过去,脸色不豫。 姜守中一怔,投以歉然之色,将抽出的那枚运势命格签讪讪放回竹筒。指尖悬停于姻缘签筒上空时,蓦然顿住,随即一脸赧然道“差点忘了,我已经成亲了。” “???” “而且两次。” “!!!” 看着少女发黑尴尬的脸庞,姜守中给了个台阶,“就不抽签了,既然仙人会看面相,能否算算我的目前婚姻如何。我叫……姜墨。”他终究没说真实名字。 少女嘴角抽搐。 她下意识握紧了栽有仙人掌的陶瓷仿古罍。 冷静,冷静…… 名字就叫“冷静”的少女默念了一段从无涯山偷习来的《太上清心咒》,心平气和的微笑道“好,那就观面相。” 算命少女仔细端详着男子面貌。 剑眉星目、气宇端凝、眉目之间别有一种逸世之姿,纵然她见过很多世家俊郎,却也极少有眼前男子这般出彩。 少女莫名的脸蛋一红。 不过很快将这抹失态掩饰过去,蹙紧眉梢,一副难言之隐。 迟迟不见对面男子询问,算命少女有点尴尬,于是捋了捋自己的两撇山羊须,结果一不小心把左边的一撇扯了下来,忙重新黏住,叹气道“颧骨生峰,华盖骨重,中岳有气,奸门平满,九骨九行皆有缺,此种相格纵然不伤妻损儿,亦有刑伤之悲哀伤痛。早婚夫妻缘薄,聚少离多,否则亦有生离死别之叹……” 少女一边胡诌着,一边偷偷打量着男人表情,思量着该什么时候说出“但是”那两个字,好容易加钱。 然而男人表情始终平淡。 直到算命少女实在没什么可瞎诌的,姜守中这才开口,“姑……仙人算的很准,我前妻离我而去,如今已是‘生死相隔’。现任夫人与我聚少离多,从未瞧过正眼。” 看到男人一副认命的表情,算命少女急了。 她正襟危坐,目光怜悯而又同情,随即咬牙摆出一副你我有缘,仙人我便为你舍命改运的凛然神情,“罢了,罢了,既然本仙与你一场因果识缘,便为你开一道逆天改运之法,只需……一两银子即可。” 少女惴惴不安。 是不是要的太多了? 姜守中却拿出二两碎银放在摊上,眉目温柔。 少女让他想起了自己前妻。 也是这般活泼可爱。 望着桌上银两,算命少女不禁眉开眼笑。 自己果然还是有两把哄人刷子嘛……她正了正神色,取出一张黄纸放在桌上,拿起硬毫笔说道“本仙为你写一道疏文,你可以去道观或是寺庙也行。若是在家里,则需坛上供奉南宫孚佑帝君恩主,九天司命帝君恩主,先天豁命灵官恩主,精忠武穆主恩主,各位恩师神位。此法白天晚上皆可进行。摆好焚香、蜡纸,请神。叩三个头,可发愿心,请求改运,然后将疏文焚烧,再叩三首,再次焚香……” 姜守中忽然轻声问道“我记得刚才你说还会解梦?” 被打断嘱咐的少女有些不悦,但看在二两碎银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了,挥手大方说道“没错,若是公子想解梦,本仙可免费给你解一次。” 姜守中赧然道“不是给我,是帮我一个朋友解梦。” 朋友? 少女蹙了蹙细眉,看到对方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猛地恍然。 生友? 明白,明白。 少女捋着胡须笑眯眯问道“你做……哦不,你这位朋友做了什么梦呀?” 姜守中抿了下嘴唇,斟言酌句,开口说道“我朋友大多时候做梦都比较灵验,梦到自己捡到钱了,就真的能捡钱。梦见自己娶了个漂亮媳妇,就真的娶到了。 可是最近两天,总是会做一个怪梦,有一个很像是我,不,很像是我朋友……” 姜守中顿了顿,语气加重强调,“我是说,一个很像是我朋友的家伙,和他同僚的妻子通奸了。结果奸情败露,被他同僚给宰了。请问仙人,此梦何解?” 算命少女瞪圆了漂亮的杏眸。 娇躯簌簌发抖。 这一刻,面前这位原本瞧着顺眼的俊相男人,竟尤为变得面目可憎。 卑鄙!下流!无耻! 第3章 将死之人 算命小摊的不远处,茶馆内,临窗坐着两人。 一男一女。 男子面貌姣好,气质儒雅,发髻别有一根紫檀花簪,约莫三十来岁。 听到青年所言,中年男子哑然失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那位同僚的妻子一定很有魅力,让其念念不忘。” 坐在中年男子对面的女子,曲线绰约窈窕。 女子一袭淡紫长裙,丝缎般的及腰长发如瀑垂泄,面容好似笼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薄雾,看不真切,如梦似幻。既像是少女,又似妇人,风韵非同一般。 女子以手支颐,望着街上来往行人怔怔出神,默不作声。 中年男子叫冷朝宗,为天青府府主。 年少即好观古今书传,对于方药、天文地理、百家技艺术数,无不通晓。曾于独砜书院修习,拜于儒家。不到十七岁便修至大玄宗师,风光无二,被誉为第二个赵无修。 要知道赵无修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唯一天人境! 可惜冷朝宗后来修为凝滞,进展极缓。 然而随着妖气突然复苏,他便大胆以妖气化天地玄气,境界提升一日千里,破天荒,进入圣境,位列天下第七。 武道一途分为三品二师四境。 三品为三品武夫,二品武夫与一品武夫。 二师为小玄宗师与大玄宗师。 四境为天荒境,入圣境、羽化境和天人境。 武夫炼真气,为井下人,坐井观天。 宗师化玄气,为井上人,海阔天空。 真人入境,坐云巅之上,感应天地元气。 冷朝宗选择从“人修”转“妖修”,意味着以后要步入羽化境与天人境,所耗费的精力与时间比其他人要多出数倍。 同时也与所谓的“正道”,划清了界限。 更是被独砜书院鄙弃。 如京城这种龙气壮盛之地,他一介妖修是没可能来的,更别说挨近皇城。一旦闯入,估计就会被坐镇皇城那位给踹出去。 但此时他能安然无恙的进入京城,坐在离皇城不远的小茶馆悠闲喝茶,无非是沾了面前这女人的光。 李观世,南海圣宗掌门,羽化境大圆满。 天下第二。 距离天人境,只差一线。 冷朝宗微眯的眼中涌有敬畏,有感慨、有嫉妒,有羡慕,也有一丝少年时便埋在心里,始终无法淡去的爱慕。 “只剩一年了。” 冷朝宗鬼使神差的说道。 话刚脱口,他立即懊恼,意识到自己失言触碰到了对方的禁忌话题,心中歉意溢出,同时也有几分紧张。 女人嗯了一声,并未生恼。 冷朝宗鼓起勇气,壮着胆子问道“有人选了吗?是云雪堡的堡主?剑阁的守门人?天妖宗的大护法?还是京城皇宫那位?” 冷朝宗口中的这几位,都是名闻遐迩的顶尖高手,年岁不老,负有气运。 其实冷朝宗想加上他自己的名字。 但不敢。 而且他也清楚,眼前这位孤傲于云巅的女人是不可能选择他的。 还剩一年了。 无论是庙堂江湖,或是人妖两界,几乎所有男修都在等这个女人的选择,都在翘首以盼,眼巴巴瞅着。 希望被选中,成为对方的双修道侣。 按照南海圣宗独特功法《三世长生诀》的规定,若一年后李观世还未与人进行双修,莫说是步入天人境界,便是现有的这一身通天修为都将荡然无存。 所以,她必须选! 必须将她的修为与气运共享给他人。 她即是人间瑰宝。 年少时便获得“色甲千秋梦,瑶池月中仙”的天下第一美人赞誉,至今依旧高居风华美人榜榜首,又负有洛神气运,天资根骨绝佳,以及百年难遇的“暖玉”体质。 即便不贪图她那一身修为与气运,只凭这张姿色天成的脸蛋与这具净如琉璃的身子,足以让无数男人牵心。 当然,曾经也有失心人想要强夺,奈何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究竟会是哪个幸运儿,与之枕席之欢? 眼神不知不觉变得炙热的冷朝宗心底没由来地卷起一股嫉妒与戾气,心境动摇如惊涛,竟隐隐有着道心崩塌之险。 “闺女不错。”李观世轻声说道。 如一盆冷水浇落,冷朝宗瞬间清醒,大汗淋漓,浸湿了后背。 他轻轻喘了口气,抹去嘴角溢出的一抹猩红,再次抬头,余下的一抹情绪涟漪轻轻散去,心境归于平和。 冷朝宗感激一笑,看向算命小摊前正恶狠狠给年轻男子解梦的少女,目光宠溺,柔声道“性子随她娘了。” 李观世问道“岁数也起来了,有瞧上眼的吗?” 冷朝宗苦笑,“跟你一样,也在挑。” “那小子不错。”李观世打趣道。 冷朝宗打量着姜守中,惋惜道“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意思很明确,那不中用。 绣花枕头一个。 李观世端起瓷杯哂笑道“根骨是差了点,不过你们天青府不是轻根骨而重心境吗?上善若水,静坐观心,见心之真体,识心之真机,得心之真味,观心证道,怎么到你这里就如此世俗了呢?” 冷朝宗自嘲,“若有本事观心证道,我又何苦转妖修。况且,论观心证道,世间有几人比得上你?” 李观世笑了笑,不再言语。 两人陷入了沉默。 淡淡的阳光透窗洒落在女人身上,如罩金粉,笼雾的面孔虽看不清眉目,却见颈颔的肌肤光洁如丝,宛若玉碾。 天上神女,不过如是。 冷朝宗压下眼底失落的光彩,忽又想起一事,开口问道“你那位叫叶竹婵的徒弟,还没找到吗?” “没,应该是死了吧。” 李观世语气云淡风轻,眉宇间丝毫不见悲伤情绪流露。 冷朝宗惋惜道“记得当初诸葛玄机说此女有大富贵命,负有神凰气运,盛世之国母。当初就连太子对她也是极为倾心爱慕,差一点就成功将其纳为太子妃。” 李观世冷笑,“虽然我很不待见那丫头,可毕竟是我徒弟,就那废物配得上她?” 天底下,对一国太子如此出言不逊的寥寥无几,而在京城皇帝脚下敢如此狂言的,也唯有李观世一人。 冷朝宗摇头道“如今的太子可不比曾经,据说已得儒家与兵家两位大圣人垂顾恩宠,赐予‘九天神诰’,帝运昌盛,未来难保不成为大中兴之主。” 李观世皱眉,骂了一句,“狗屎运。” 冷朝宗瞥了眼皇宫位置,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压住心中好奇,低声说道“我听到一些辛秘传闻,说太子之所以有如此大造化,是钦天监那位监正大人,在龙御深沼发现了一名身着奇装异服,似僧人又不似僧人的奇怪短发男子,其身上有昊天气运。于是便利用钦天秘术,将昊天气运偷偷转移到了太子身上。甚至,还抽掉了那男子身上的一条潜龙脉……” 不等冷朝宗说完,李观世讥讽道“钦天监那些骗子的话你也信。诸葛玄机虽然也是神棍一个,可比起钦天监那些术士,至少不编故事。真当世人都是三岁小孩?” 冷朝宗知道这女人对钦天监一向厌恶,淡淡一笑,识趣的转移了话题,“对了,最近有江湖传言,无禅寺找到了遗失二百余年的《观无量妙法经》,如此一来,天下四大奇书就只剩道门的《天元河图册》与阴阳家的《神荼阴阳录》还未找到。佛门魁首之争,要起大风波了,估计……” 冷朝宗正要说一番自己对未来佛门形势变化的见解,忽听女人“咦”了一声。 冷朝宗疑惑看着她,“怎么了?” 李观世面色怪异,盯着算命小摊前的姜守中,笑容玩味道“有点意思,可观其相却无法观其心。要知道,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无法观心,一种是仙人……” 冷朝宗皱眉,“另一种是……” 女人轻转杯缘,收回眸子,望着茶水之中芽枝茶叶浮沉,轻轻吐出两个字,“死人。” —— “静儿,收摊了。” 正搜肠刮肚努力想要编些墨水,吓唬眼前面目可憎家伙的算命少女,听到身旁熟悉的声音,可怜兮兮的扭头哀求道“爹,这才多久就要收摊,多摆一会儿嘛。” 冷朝宗揉了揉少女脑袋,“听话,该收摊了。” 他朝着姜守中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小女顽劣,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算的很准。” 姜守中淡淡一笑,起身让出凳子。 少女似乎明白了什么,偷偷小声问道“爹,李姨走了?” “嗯,走了。我们得快些离开,不然咱们父女俩会被人踹的。”冷朝宗指了指皇宫位置,打趣道,“爹被踹了不要紧,我闺女若是被踹了,就太没形象了。” 少女噘起小嘴,满脸小情绪,但还是乖乖让父亲收摊子,将仙人掌小心捧在怀里。 冷朝宗将桌上碎银递还给姜守中,笑着说道“小女都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这钱收回去吧。” “爹!” 少女急了,想要去夺回自己的辛苦钱,被男人一瞪,只得悻悻作罢。 姜守中摆手,“不用了,这钱该付。” “不合规矩的。”冷朝宗手腕轻轻一转,就将银钱塞进对方手里。 他瞥了眼姜守中腰间的一块牌子。 是六扇门暗灯身份令牌。 职责为捉妖。 姜守中愣了愣,也就没坚持,转身离去。 目视男人远去,少女嘟囔道“看着道貌岸然,没想到连同僚的媳妇都惦记,果然天底下男人都一丘之貉。爹你也是,还惦记着李姨……” “咳咳……” 冷朝宗被闺女的话给呛到了。 他无奈笑了笑,转移了话题,“那小子印堂锁凶,九宫散色,乃是将死之人。” 少女樱唇微张,一脸呆滞。 冷朝宗轻敲了下闺女的额头,警告道“别随便发善心,求道者最忌逆天改命。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该是他的命,逃不掉。” 少女哦了一声,望着男人背影情绪低落。 冷朝宗喃喃自语道“所以啊,死人的钱不能收,晦气。” 他在收起竹签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掌轻轻拂过,先前姜守中抽出又放回的那枚运势命格签自行飞出。 冷朝宗捏住竹签,眯眼细看。 两行签语—— 生来死去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 “好像有妖气?” 姜守中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 犹豫少刻,姜守中摇了摇头,“算了,反正也是占着茅坑混日子,一个月就几两碎银,玩什么命呀。” 男人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念想不多。 对于那位留下一封荒诞休书便不辞而别的前妻,即便心有缱绻,也基本不抱希望能寻到了,只当是一场镜花缘。 对于那位从不正眼瞧他一眼的现任夫人,也无兴趣培养感情。 唯一的念想,便是希望能给曾经视自己为亲人的叶姐姐复仇。 薄云堆叠,日光遮蔽。 展示了小半日娇躯的天空,又开始立牌坊的穿上几件宽厚衣衫。 望着忽然变暗了天色,姜守中一瞬恍惚,低喃道“还是回去睡觉吧,但愿别再做曹贼梦了。或许眼睛一闭,一睁,就活了呢?” “姑爷?”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第4章 丫鬟与丫鬟 少女轻灵的嗓音似带着鲜果清甜,哪怕是在喧闹的街市也显得尤为真切。 正准备回家睡个生死觉的姜守中闻言转身,看到街道旁身穿翠袄湖裳的娇俏少女,姜守中面露讶色,唇角扬起一抹温煦笑意,“好巧啊,锦袖姑娘。” 少女年芳二八,绑着一条乌亮双股大辫,浑身透着一股芳华正茂的青春少艾气息,是染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而那位染府大小姐,便是他如今的夫人,染轻尘。 染轻尘家世不俗。 其祖母乃是大洲王朝唯一异姓王武幽王的孙女,明绾郡主。 其祖父乃是前首辅染胥的小儿子,曾在军中担任过要职,后因为一些政治斗争原因,被罢免在家后郁郁而终。 染轻尘的父亲曾在国子监任职,官居四品,但在染轻尘五岁时就因病去世。 而她的母亲,因为特殊原因极少有人提起。 虽然染家看似没落,但染轻尘自幼拜入玄机剑宗门下,天资过人。如今更是被当朝的贵妃娘娘认作义妹,再加上有着“京城骊珠”的称誉,身份自然尊贵。 对其倾慕的王孙贵族子弟,足以排到了京城之外。 如此天骄之女,自然心高气傲。对姜守中这种混迹于底层的小人物夫君瞧不上眼,也是理所必然。 此刻少女拖着一只麻袋,小巧的秀额上布满细密汗珠,气喘吁吁的。 因为一时冲动喊住对方的锦袖,面对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自家姑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干巴巴的挤出笑容,“是很巧啊,姑爷在这里……是在办案吗?” “这几天比较空闲,随意逛逛。”姜守中看向那只明显很沉重、不知装有什么的麻袋,柔声问道,“没找人帮忙?” 锦袖揉着酸困的手腕无奈道“喊了,又出了些意外。” “要不给你找辆马车?” “不麻烦了,反正也没几步路了。”少女捋了捋鬓边烘卷的些许柔丝,展颜笑道“姑爷,你继续逛吧,不打扰您了。” 姜守中轻轻点头。 少女拽起麻袋,咬着牙继续朝街道斜对面的巷弄费劲拖着。 吃力拖了几步,手掌痛酸的少女正要缓缓,蓦然身边一道黑影靠近,随即手臂一轻,沉重的麻袋被扛在了男人肩上。 姜守中笑道“正好顺路,我帮你吧。” 毕竟在那座暖意不多的染府内,这丫头是唯一亲近他的。 锦袖一怔,欲言又止。 却听男人说道“放心,我不进染府。” 锦袖张了张红唇,原本要脱出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不再吭声。 两人结伴走在喧闹的街上。 少女俏美可人,男人玉质金相,倒是有几分佳偶天成的韵味。 锦袖虽是破瓜年华,发育却尤为完全,身段颇为丰腴熟艳,若非骨子里焕发出青涩稚嫩,误以为是已婚妇人。 姜守中刻意绕过染府正门,穿过较为僻静的兴安巷,朝着位于染府朝北小院的一处侧门方向走去。 这让原本打算提醒的锦袖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少女心底却也浮起几分酸涩,以及对身边男人的同情恻隐。 成亲半年,夫妻二人只见过两次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夫妻? 堂堂姑爷,连自家的院门都进不去。 说出去不被人笑话死。 可小姐既然不愿,她这个做丫鬟的又哪来的胆子去牵红线。只能怪老太太乱点鸳鸯谱,酿成如今这般结果。 而让丫鬟郁闷的是,小姐不愿,身边这位姑爷更是不在乎。 其他公子哥想给小姐献殷勤都没机会,可姑爷明明有机会,却懒得搭理。一副你瞧不上我,我也懒得让你瞧的洒脱心态。 唉,真是天生一对冤家。 少女很愁。 兴安巷原名蔚华巷,多是居住官家亲族。不过后来这里出现过一座凶宅,导致迁居者不少,如今颇显沉寂。 与姜守中去过的那座寺庙不同,这里的凶宅可是真的死过人的。 宅院旁有一颗年岁极久的老槐树,大腿粗细的分杈遥指大堂房顶。 槐树虽瞧着老态龙钟,但入夏时枝桠茂盛,反倒驱散几分弥漫于四周的阴森之气。即便到如今冬季,也依旧很神奇的悬挂着一些大小各异的槐叶,于寒风中摇曳,给人以心宁。 有精通风水者说此地曾铸有斩龙停尸石,易出凶杀。后有仙人敕撰“九凤破秽符”与“泰山镇煞符”以压凶煞。 这棵老槐树便是二符所化,至于其中真假,不过当是说书人瞎掰罢了。 此时槐树下有一老一少。 少女皮肤黝黑,骨瘦如柴,一副明显营养不足的样子。 老者模样邋遢,一袭破旧青衫。 看到走来的姜守中,头发乱糟如鸟窝的老头眼睛一亮,忙凑上前问道“这位公子,家里缺丫鬟吗?我这孙女手脚麻利,聪慧知趣,十两银子卖给你如何?” 老头倒也聪明,知道路过这里的人大多非富即贵。 姜守中面无表情,不予搭理。 老头露出一嘴大黄牙,伸出枯枝般的五指,“观公子乃是富贵心善之人,必不会亏待我孙女,就五两卖你了,结个善缘如何?” 姜守中依旧不理睬。 锦袖瞥了眼黑瘦少女,神色怜悯。 老头急了,不死心的纠缠道“就四两!你若是喜欢,我这孙女当个小妾也行,这丫头屁股大好生养,水灵水灵的,保证公子家香火不绝,丁财两旺。” 姜守中扯了扯嘴角。 似乎在说,我眼睛又没瞎。 老头回头瞥了眼自家孙女那黝黑粗肤以及干巴巴的瘦骨架子,呲了呲牙,无奈道“就三两卖了,这丫头很乖觉,绝对不给公子您惹事,三两不能再少了!” 可惜任凭老头如何推销,姜守中始终表现的很冷淡。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 “唉,可惜了一个俊后生。” 老头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黑瘦少女,一脸愧疚,“丫头啊,爷爷没用,拖累你了。” 来到染府侧门,姜守中将麻袋放在矮台阶上,温和说道“小心些,这东西还是比较沉的,听着好像还有瓷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哦对了,这个月就别送银钱了,我那点俸禄虽然不多,但还是够花的。” 锦袖摇头,“是小姐让我送的,你不想要,自个去说。” 姜守中哑然失笑,便要离开。 “等等!” 锦袖忽然喊住他。 少女面色纠结万分,一番天人交战后咬了咬唇说道“姑爷你先等一会儿,我去叫小姐!”说罢,转身跑进院门。乌亮双股大辫划过一道利落弧形,带着少女青春活力。 姜守中想要阻拦,却晚了一步。望着门口麻袋,只好等待。 “那就二两!” 尤不死心的老头突然冒了出来,吓了姜守中一跳。 老头极其肉疼的伸出两指,“公子,二两卖给你!这丫头虽然瞧着没啥斤两,但只要赏她一口饭吃,绝对能养成一朵花,到时候做个暖房丫头也不错。” “滚!” 姜守中没好气道。 …… 锦袖一路小跑,少女早熟的象征晃晃起伏,仿佛随时会裂开衣衫。 穿过曲绕廊庑,锦袖正要加快些步伐,却差点在拐角处与人撞上。 少女连忙止步。 看到差点被她撞到的来人,锦袖俏脸一变,忙屈身施了一个万福,脆声恭敬道“锦袖见过二爷。” 被称呼为“二爷”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左右,相貌俊朗,气态出众,穿着一身锦衣华服。 此人名叫染金升,在染家排行老二。 相比于曾为文华殿大学士的染家家主染金义与染轻尘在国子监任职的父亲染金峪,这位曾经年少时便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到中年后似乎并没有改变多少,依旧辗转于风月场所,老太太对其早已失望。 如今染家的兴盛,基本全担在染轻尘一人肩上。 染金升目光不漏痕迹的扫过面前少女的胸脯,笑眯眯的问道“锦袖啊,行色如此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染金升身后还跟着一位公子哥。 一袭青衫,容貌清秀,身上透着一股子胭脂味,明显是女扮男装。 估计又是二爷偷偷领进来的风尘女子。 “回二爷的话,锦袖是去找小姐,姑……姜公子在门外等候。”锦袖低声说道。 姜公子? 染金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正要对锦袖说染轻尘方才出门去了,此时并不在院内。男人忽又眼神一动,眯眼笑道“知道了,你去找轻尘吧。” 锦袖行了一礼,匆匆前往染轻尘居住的小院。 “想必又是染大小姐的追求者。” 身后胭脂公子哥笑道,眸底却蕴藏着浓浓的妒嫉。 女人之间的嫉妒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云九小说 大家都是容颜出众的美人,都不过是被男人们馋身子而已,凭什么那些世家公子哥对你染轻尘是一副仰慕倾心的君子模样,对我却是一副看待货物的龌龊眼神。 染金升没有应声,走到廊头隔着门远远瞧了眼,确定是染家那位姑爷,唇角不由勾起一道玩味笑容。 他附到女人耳旁嘀咕了几句。 一身胭脂粉的清倌人面露怪异,“这……这不妥吧。” 虽然她乐意往那位清高的染家大小姐身上泼脏水,可对方身份毕竟特殊,若事后算账,她一个小小清倌人如何招架。 染金升敲了敲手中折扇,笑道“放心,只是玩笑而已,无伤大雅。再说,帮侄女赶走几只苍蝇,她也该感谢我这位二伯。你尽管照我的做就是,我顶着。” 既然染二爷这般保证,女人便答应下来。 染金升大致估算了一下位置,带着女人来到一处高墙边,又刻意等了片晌,忽然开口沉声问道“锦袖,这般慌张做什么!?” 这位善口技者,在西楚馆有着“万音优伶”赞誉的清倌人一边回忆着方才锦袖说话的嗓音,一边语气慌乱的说道“二……二爷,刚才我去叫小姐,看到……看到小姐和礼部侍郎的二公子在房间里……” “住嘴!” 染金升怒喝。 男人眼角却带着赞叹。 不愧是万音优伶,虽不能说学的十分像,但也有七八分相似。若是不熟悉的人,很难分辨真假。 如今又隔着一墙…… 染金升看了眼身侧墙壁,似乎能看到墙壁另一侧的姜守中,唇角微扬,压低嗓音怒声说道“小姐做什么是她的事!你看到了,也要装作没看到,明白吗!?” “可是……” “锦袖”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姜公子在外面等着。” 染金升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刻意加重,警告道“就告诉他,小姐方才出门去了,此刻不在家中。” “……是。” “锦袖”弱弱应了声。 两人对话结束,染金升抬头看向走廊。果然寻找小姐无果的锦袖匆匆跑了回来,时间上正好契合。 染金升和女人默契退到阴影处。 锦袖没看到二人,怀着遗憾心思一路小跑出院门,对等待在门外的姜守中小声歉意道“对不起姑爷,小姐不在家里,已经出门了。” “不要紧的,你去忙吧。” 姜守中微微一笑。 不知怎么的,锦袖感觉姑爷脸色似乎有点阴霾,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已转身。 少女怔怔望着男人背影,心里莫名不安。 蓦然,姜守中扭头对着娇俏少女笑道“音似而神不似,风尘味太浓。你的声音很干净,她学的一点都不像。” 少女一头雾水。 躲在门内偷听的染金升表情愕然,随即气急败坏的低声骂了句,“贱骨头!” …… 走至兴安巷,姜守中又来到那棵老槐树下。 黑瘦少女孤伶伶跪着。 本已经路过的姜守中犹豫了一下,心中叹息一声,折回脚步,将之前算命小摊退回的那二两碎银,放在黑瘦少女面前。 “死人的钱,不嫌晦气就收着吧。丫鬟就算了,我不需要,等下一个有缘人。” 姜守中丢下这话,迈步离去。 临走时低声骂道“最近真是经常活见鬼,看来得去烧点高香了。” 少女披麻戴孝,头上插着一根草标。 身旁破旧的白布上写着一些浅淡扭曲的炭黑小字,大意为卖身葬爷爷,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之类的话。 身后用稻草编成的草席下,躺着一具青衫老者尸体。 老者去世已有两日。 第5章 姜墨非墨 斜阳沉落,暮色悄然围拢,独属于冬季的寒风开始逐渐肆虐张狂,挟裹着凌厉飞雪。 姜守中回到小屋,天色已暗。https:/ 摸着黑拿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屋内的昏暗刹那被破除,暖色微明的灯光将男人孤独的影子烙印在墙壁上。 姜守中找来一些干柴木炭和饼状末煤生起火炉。 整个房间逐渐开始变得暖和起来,驱散了凝结着的寒气。 “唉,家里有个人确实好一点。” 独影孑然的姜守中没由来地泛起几分空落,不禁叹了口气。 回想起半年多前,他与前妻红儿以及叶姐姐围坐在暖炉前的场景,好似一副被装裱在幻梦中的画,遥远且不真实。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命运的转折如此之快。 一年多半前,身穿于这个陌生世界的他被一个叫叶竹婵的年轻女子救下,定居在一座叫安和村的地方。 日子过得惬意又悠然。 不久之后,他又与一个叫“红儿”的少女成亲,两人在安和村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只是后来某一天,媳妇毫无征兆的留下一封荒诞休书突然离去,此后再无音讯。 一个月后,便发生了震惊世人的安和村被屠事件。 自此两人“阴阳相隔”。 因为他也在那份死亡名单中。 根据官方给出的公示,安和村八十二户村民全都被妖物屠杀,这背后的始作俑者便是妖族万兽林。 只是没人知道,安和村还有他这么一位幸存者。 并改名为姜墨。 村子遭受妖物袭击后,虽然他没能找到叶姐姐的尸体,但那场屠杀之下,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尤其后来崩发的那场山洪泥石流,几乎吞没了整个村庄。 侵卷过后,只余残肢断臂,碎骨肉泥。 再想找尸体,已无可能。 如果不是那晚他运气好,独自去山神庙买醉消愁时被一个神秘人给救了,恐怕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 至于那神秘人…… “所以,染家的人一直没来过吗?” 一道如金铁磨地,明显刻意伪装的冷砾嘶哑声音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房间内,打断了姜守中的思绪。 姜守中吓了一跳。 待看到屋内出现的正是那位救了自己的神秘人,他低声嘟哝道“进来也不知道敲门,太没礼貌了。” 昏暗的屋内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来人全身罩于一袭黑色连帽斗篷中,看不出具体身形,脸上戴着一副尖喙飞羽的鸟形金色面具。 如影灰黑的身影在暗沉的小屋中仿若鬼魅一般,令人倍感悚栗。 不过姜守中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调侃对方为“鸟人”。 心想若是被自己那位喜欢给别人起外号的上司看到,指不定能取出一个更有趣的名字。 “染家的人一直没来过吗?” 面具鸟人又问了一遍。 姜守中给对方泡了一杯茶,自嘲道“基本上一个月来一次,是染府大小姐那位身边的小丫鬟,就是送点银钱给我。” 面具鸟人没有接茶杯,走到火炉前淡淡道“过段时间染轻尘会去青州,你想办法跟她一起去。” “为什么?” 姜守中皱眉问道。 鸟形面具尖喙上方的眼洞里闪动着寒月般的利光,语气霸道“你不需要问为什么,听我安排便是。” 姜守中没吭声,往火炉里填了俩块木炭。 或许是看到姜守中有些不悦,面具人嘶哑的声音柔缓了一些,补充道“青州发生了一起案子,与安和村被屠杀事件有些牵连。” 此话一出,姜守中猛地抬头。 男人黑瞳中射出两道凛冽寒芒,拳头下意识握紧,“你确定!?” 当初之所以听从这女人安排来京城,除了报答对方救命之恩,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当初那起安和村的屠杀事件有猫腻。 很可能与朝廷某位权贵有关联。 因为他在寻找叶姐姐尸体的过程中,无意发现了一颗珠子。 经过对方辨认,此珠名为朝珠。 与姜守中那个世界清代官员所佩戴的朝珠不同,大洲皇朝的朝珠乃是天子特赐之物,非功勋贵族及二品官衔以上不得佩戴,并注有真龙气运,无法仿造。 虽是天子特赐之物,但大洲皇朝这么多年,几代帝王赐赏出不少。 若一一调查,无疑江河捞针。 加上那颗朝珠上的刻字缺失,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但姜守中并不气馁。 哪怕调查过程很漫长很艰难,将来面对的敌人很强大,他也决不能让叶姐姐和其他村民白白冤死! 这也是他愿意进入六扇门的主要原因。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与死人“对话”的能力,没能查找出更多真相。 比如今天那位已经死去两日的青衫老者,或许是心有牵挂,残魄不散,发现姜守中有“通灵”能力,便主动出现与他搭话,希望给自己孙女寻一个庇护。 还有那位阴魂不散的张琅。 姜守中皱眉道“可那位染家大小姐对我并不感冒,到如今已成亲半年,也只是与我见过两次面,不可能带我去青州。” “朝廷要在六扇门组建新院。” 面具人嘶哑难听的声音亦如鸱枭“染轻尘被任命为新院主管,会去青州调查那起案件,你可以利用这次机会。” “这你也知道啊。”姜守中有些怪异的盯着面具鸟人,“我怎么感觉你是宫里的人,任何内幕消息都清楚。” 面具人不予解释,反而问道“你对染轻尘有没有兴趣?” “没有。” 姜守中摇头,无一丝犹豫。 且不说他的“姜墨”身份是假冒的,就算是真的,以二人目前这进度,估摸着十年都培养不出感情。 成亲半年才有过两次见面,简直离谱。 况且,他也始终难以忘记心中那抹红色轻灵的倩影。 无人可替代其位置。 “哼。” 面具人鼻腔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其他情绪,看向男人的眼神倒是又柔和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淡漠,“记住你该干的事,不要整天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中!” 说罢,门扉“喀搭”一声,身影消失在了屋内,只余一缕卷入的寒气浮动着桌上灯火,微微晃动。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老婆呢,管得挺宽。” 姜守中嘴里嘀咕着。 他很想吐槽这位面具鸟人。 两人都结识半年了,也算是经历过同生共死,到现在也不愿摘下那副鸟人面具,甚至连声音都一直伪装。 只知道对方叫夜莺。 若非那次偶然不慎摸到了对方浮夸的胸大肌,还以为这货是男的。 当然吐槽归吐槽,内心的感激还是有的。 当时对方如果没将醉成烂泥的他,拽进山神庙里的那副石棺里,即便能躲过妖物的杀戮,也无法避开那场山洪泥石流。 救人一命如再生父母。 否则他也不会听从对方安排,改名为“姜墨”,并拿着对方给的那份婚书,很头铁的去找染家。 说实话,当时他并不觉得染家会承认这份婚约,尤其那位家主看到婚书后眉头拧得跟绳结似得,就差没把他丢出去。 好在夜莺还给了他一枚玉佩,而当老夫人看到那枚玉佩后,竟真的将那位天骄大小姐嫁给了他。 所以姜守中一直很好奇,叫“夜莺”的这女人和婚书里的那位“姜墨”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亲属? 或是什么朋友? 更不理解,对方为何要让他假冒“姜墨”去找染家结亲。 而婚书上的真正“姜墨”又去了哪儿? 死了吗? 姜守中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去深思。他起身来到衣柜前,打开了一扇暗格。 暗格内有一枚玉簪。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字体娟秀的【休书】二字,格外醒目。 姜守中拿起那枚精美的玉簪。 这枚玉簪,叶姐姐平日一直佩戴着。 是她的心爱之物。 据说是她的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当时没能找到尸体,他心里还有一丝丝的期盼,可当看到泥沙碎肉里的这枚玉簪,他的心彻底堕入绝望。 姜守中将玉簪缓缓攥于手中,晦暗的眸子燃着幽幽恨火,“叶姐姐,若被我调查出,那场屠村事件真的有人背后指使,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无论那人是谁!” 许久,男人目光又沉落在那封休书上。 满腔的悲痛与恨意,渐渐缱绻为一缕灼人的哀伤。 “红儿,是不是你已经找回了记忆,所以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离开。”男人叹息一声,喃喃道,“走了也好,或许……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一个错误。” …… 兴安巷,老槐树下。 李观世负手而立,仰头怔望着。 孤寂寒夜中,垂垂老矣的槐树却像一只恶鬼修罗,如同被岁月剥离了皮肉的枝干四面八方延伸,狰狞扭曲。 “压不住就别压了,强撑着不累吗?” 李观世唇角讥笑。 她轻轻跺了一下脚。 万物倏然静止,杂音顿消。 飞雪凝滞,寒风停歇,摇摆的枝干槐叶纹丝不动,万籁俱寂。 这一方天地仿若被时间锁住。 滞凝不过数息,旋即又恢复正常,那几片四季常缀的槐叶终于不堪重负,脱离了枝干,缓缓坠落在地。 刹那间,旁边凶宅煞气冲天,血光裂云。 “李观世!” 蓦然,一道刻意压抑着的怒声传来,如惊雷滚滚,风雪呼啸更烈。 望着缓缓归于平静的凶宅,李观世呢喃低语,神情伤感,“差点忘了,平阳墨家的人都死绝了。” 凶宅虽然被及时镇压,依旧有一缕红光窜出。 她转身看向皇宫方向,眉梢唇际的讥嘲冷峭更浓,“当年诸葛玄机一句‘平阳墨家有屠龙术’的谶语,吓的你主子连龙椅都坐不安稳,最终让墨家人死绝,你这把屠刀功劳不小啊。” 夜色沉寂,唯有风雪呜咽之声,无人回应。 李观世樱唇微抿,抚着纤巧尖细的下巴,自顾自的说道“如果墨家还有余孽,那就好玩了……” 女人抬起螓首,面上笼雾散去,露出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绝美玉容,笑靥嫣然,“对吧,天下第一的赵无修?” …… 更远方,从凶宅窜出的那缕红光炸入湖泊。 一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缓缓浮出水面,长发如海藻铺开数丈。 女子面色苍白,容貌绝美。 “墨郎,妾身等你等得好苦,你到底在哪儿。” 女人幽暗无瞳的眸子扫望着京城,满腹凄悲,两泪交流。 红衣女子捂住脸颊,削瘦的肩膀微微抖动,似哭似笑,如泣如诉,压抑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挤出喉咙,从指缝中溢出。 “墨郎,妾身不愿等了。” 红衣女子十指屈起,尖锐的指甲刺入皮肤,用力朝下撕扯着。 绝美脸庞,瞬间鲜血淋漓,露出白骨。 阴风无人之墟,鬼哭寒湖之上。 片刻后,又有一具身上绑有石块的女人尸体从湖底缓缓飘起。 是一位容貌平庸的妇人。 红衣女子幽幽道“去找你丈夫吧。” 妇人睁开眼睛,先是敬畏的看了眼红衣女子,随后目光转向某处,狞笑道“夫君,妾身来了。” …… 夜深,姜守中熄灯入睡。 张琅所说的那本家传古籍,他已经找出来了,名叫《天元河图册》。 内容繁杂晦涩,确实瞧着像是一本修身养性的书. 随意翻了翻,就扔在一旁不想看了。 躺了一会儿,姜守中忽然坐起身双手合十,将指尖抵在自己眉心,言语恳求道“阿弥陀佛,无量寿佛,今晚就别让我再做那怪梦了,谁特么脑抽喜欢人妻!” 在姜守中睡着后,随意丢在桌上的那本古书,忽然自行翻开。 一只惨白的手,从书页中爬出! 这只手的指甲极长。 犹如钢刀! 它朝着姜守中缓缓抓去。 然而下一刻,桌上的玉簪竟发出细微的嗡鸣剑吟声。 那只惨白的手“嗖”的一下缩回了书中,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是偷东西时被发现的贼手。 玉簪飞起,环绕着古书不断旋转,拖着一尾晶莹剑气。 犹如大佬在巡视。 最终,那只惨白的手又小心翼翼的伸了出来,乖巧的将书本合上,彻底没了动静。 玉簪这才回落于桌面,陷入沉寂。 第6章 雪夜凶杀! 屋外风雪交织。 强劲的寒流如钢刀般切割着天地,呜咽不止。 张云武扔掉血斧,拖着半瘸的腿,浑浑噩噩的扑开结冰的窗扇,任由冷冽刺骨的寒风吹袭着床榻上病瘫的枯瘦老母亲。 房屋一角,妻子的尸体已逐渐冰凉。 被撕碎的残破衣衫,裹出了女人玲珑浮凸的姣好曲线。 女人纤细的脖颈几乎被斧子砍断,头部和身子就连着一点血皮。从断颈喷溅出的黏腻腥红,漫过了贴地的头颈一侧。 昨日的她,还在被街坊谈论其美艳的容姿。 如今却已瘗玉埋香。 旁边是他们六岁女儿的尸体。 小女孩手里攥着半截扯破的布偶娃娃,在夫妻二人争吵推搡时不慎被尖锐桌角磕破的后脑勺,依然滴淌着血液。 “贱人……” 张云武大口大口的喘气,夹着鲜血气味的滚热喷息在风雪中呼出白热的冰雾,而那双猩红的虎目里更是满含眼泪。 泪水涌下眼眶落在黝黑的脸颊上,被女人抓裂的伤口又被盐刺得颤抖起来。 被刺痛的还有夫妻二人曾经美好的回忆。 “你个贱人!为什么要背叛我!!”他愤怒捶打着窗沿,尖锐的冰晶从窗檐纷纷飘落,宛如银白的花瓣在空中翩然舞动。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妻子熟悉仿佛又陌生的面容。 时而贤惠温柔,时而放荡冶艳…… 那些温馨的和不堪的画面仿若藤蔓一般交缠在一起,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痛的难以呼吸。 “儿啊……” 床榻上病瘫的老人嘴唇翕动,气息微弱。 张云武嗜血的眼眸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回头望着奄奄一息的老母亲,神情闪现着痛苦与挣扎,最终颤颤巍巍的拿起地上染血的斧子,朝着床榻走了过去。 “娘,儿子如今杀了人,不能再给您尽孝了,咱娘俩一起上路吧。等来世,再报你的养育之恩……” 忽然,张云武脚步一顿。 他猛地瞪向屋门。 却见不知什么时候,敞开的门外廊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身影体形有些消瘦。 衬于呼啸朦胧的风雪,似魅影一般。 桐油灯上冒着的黄绿色火焰,随着涌入的冷风不断摇曳,映照着地上鲜血,分外诡异。 看着门外熟悉的身影,张云武眼睛瞪如铜铃大,神色几经错愕。 震惊、愤怒、失望…… “是你!?” “原来……真的是你!!” 张云武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眼里充满了怨恨恚怒,说话间不住溅出血沫。 “姓姜的!” 张云武举起血淋淋的斧子。 “老子宰了你!!” —— “姓姜的!” “姜墨!” 随着房门被重重踹开,一声带着怒气的尖嗓将姜守中从噩梦中生生扯醒。 姜守中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身上盖着的厚被也滑落到地上,涌入的冷空气顷刻间如刀子般切入他的皮肤。 好冷! 男人哆嗦了一激灵,忙将棉被抓起捂在身上。 什么破天气。 又是雨,又是雪的。 此时的他脑袋依旧处于浑沉懵懵状况,似乎还沉浸于噩梦的余韵之中,耳朵里清晰传来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都特娘喊了半天了也不吱个声,甲爷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一张有着鞋拔子脸,黑须两撇挂于唇间的男人骂骂咧咧的走进了屋,怀里还捂着一个烧焦了的红薯取暖。 鞋拔子脸姓陆,名人甲。 已过三十。 不过从面相上来,倒像是四十多岁的大叔。 和姜守中一样,是六扇门暗灯。 醒过神的姜守中没好气的瞪了眼这位惹人烦的同僚,冷冷道“把门关上!” 他扭头扯下衣架上的青衫。 桌上圆如月盘的澄黄铜镜里,映出了青年俊美的脸庞,却显得格外苍白,额间更是沁着黄豆大的汗珠。 姜守中望着镜中的自己,一阵失神。 方才从噩梦里消散的场面已变得模糊,可那缕惶悸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隐隐间那把斧子似乎真的劈裂了自己头颅。 丝丝痛楚蔓延至颅中各处。 又是那个怪梦。 姜守中很无奈,没由来地想起昨日那位算命少女鄙夷的神情,自嘲道“或许在梦里,我就是一个无耻曹贼?” 陆人甲使劲跺了跺脚,抖落了粘在鞋沿上的雪泥,才关上房门。 “不应该啊,你小子平日起的挺早的,今儿个咋这么晚?喝酒了?” 鞋拔子脸挺起冻红的鼻尖嗅了嗅,没闻到酒味,一脸狐疑道,“该不会昨晚充当得道高僧,去春雨楼给姑娘们授经去了吧。 我给你说啊,那帮姑娘你把握不住,各个都是成了精的虎狼,只有甲爷我才能勉强降服。”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自己麻秆似的瘦身板,一脸的豪气。 “大清早跑来做什么?” 姜守中缓了缓呼吸,等意识清醒许多后穿上衣衫开始洗漱。 “当然是有案子了,速度麻利点啊。”陆人甲一边催促着,随手将桌上的半包茶叶塞进怀里,“妈的,这大冷天的,原本还想着去春雨楼找姑娘暖和暖和。” “什么案子?” 姜守中瞥见对方的小动作,无奈摇了摇头。 这家伙的老毛病一点都不改。 据说曾经在盗门卧底两年半,养成习惯了。 “昨晚发生了一起命案,具体细节也不清楚,等过去就知道了。” “关于妖物?” “你这不废话嘛,若非涉及到妖物,还需要我们这些暗灯出马?” 陆人甲撇撇嘴。 玄佑二年,妖气复苏。 距离《异魔万妖志》中记载的最后一位猫妖娘被斩杀,已过了二百四十余年。 二百多年的和平让人们逐渐忘了这片大陆上曾经存在过妖的事实。甚至看到相关的文献记载,也笑谈所谓的“妖魔”不过是前人臆造的遐想传说而已。 而随着妖气突然复苏,全民陷入恐慌。 动物成精、山石草木化灵。 好在妖气复苏之地为【十万大山】,距离甚远,朝廷才能有效进行防控。而暗灯的职责,便是调查与妖物有关的案件。 姜守中自穿越到大洲王朝,所见过的妖物不少,但真正厉害的没几个。 除了半年前所经历的安和村被屠事件,大部分所遇到的妖物都比较弱,比如昨日在古寺解决的那三条小鱼。 “对了,张云武昨晚找过你没?” 陆人甲忽然问道。“这王八蛋,昨晚说好的要跟我一起去阳东楼喝酒,结果放甲爷我鸽子了,等了半天都没来。” 第7章 出事了? 张云武! 随着脑中出现这个名字,姜守中感到太阳穴隐隐刺痛,脑海里不断闪现出那些零零碎碎的血腥画面。 这些画面如破碎琉璃。 以至于昨晚的噩梦,也变得絮乱分散。 陆人甲嘟囔着,目光瞅见桌上放着一枚精美的玉簪,贼眼一亮,刚要伸手就听到姜守中警告的声音, “你敢动,我就剁了你的手。” 陆人甲讪讪一笑,缩回了手。 望着价值不菲的凤形白玉簪,陆人甲舔了舔嘴唇,神色却怪异道“我咋记得这簪子你一直存着,该不会是某个老相好的吧。” 虽然两人共事不到半年,可在他印象里,姜守中一直独居单身,与女人鲜有来往,便是风月场所也从留宿过。 要么这小子对女人没兴趣。 要么为情所伤,心中难忘某个女人。 “老张没来过。” 姜守中不愿与这货谈论自己私事,拿起玉簪来到床榻旁边的小柜前。 打开小柜暗格,他将玉簪放了回去。 “这愣头小子怕是窝在温柔乡给忘了。” 陆人甲半是感慨半是嫉妒道。“傻人有傻福啊,竟然娶了东平街双娇之一的温寡妇。甲爷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比那小子差哪儿了。甲爷我这张脸难道不俊吗?” 陆人甲摸了摸自己的鞋拔子脸,神情满是困惑与不解。 “你不是有春雨楼的青娘吗?” 姜守中打趣道。 青娘是春雨楼的老鸨,虽已是徐娘年纪,却艳韵犹存,颇具中妇风情。 陆人甲已经追求了对方一年多。 送礼、送情,任劳任怨的给对方帮忙。 几乎是随叫随到。 而这一年多的追求也是成果颇丰,前不久终于成功让青娘记住了他的名字。 对此陆人甲还得意洋洋的宴请他和老张进行庆祝。 “也对哦,我的青娘不比那温寡妇差。” 陆人甲嘿嘿一笑,又说道。“不过你小子岁数也不小了,是不是该找个媳妇成家立业了,要不我给你瞅个亲事?” 媳妇…… 听到这两个字,姜守中心神一瞬恍惚。 那张明艳娇俏的美丽玉靥在脑海中浮现,漾起暖色的回忆。 最终这些回忆又被一纸休书扯碎。 陆人甲没注意到姜守中的神情,自顾自得说道“玉茗街有个姑娘,年芳十八,姿色出众,你若是感兴趣的话我给你搭个线?” 姜守中一怔回神,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说吧,收了人家多少钱?” 没料到被对方一眼看穿,陆人甲尴尬挠头,最终伸出两根被焦碳红薯染黑了的手指,“就一两碎银,也不多。” “没兴趣。” 姜守中一口回绝。 陆人甲急了,“别呀,好歹见个面吧。咱银子都收了,这……这不太合适吧。姜大哥,帮个忙呗?” “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姜守中冷淡道。 陆人甲摆出了一副苦瓜脸。 他也不想当这媒人,无奈这家伙长得实在太帅气,好多姑娘都暗中相意。 作为同僚的他,也自然收到了不少委托和好处。 “要不——” “走吧,先去查案,正事要紧。”姜守中打断对方的话,披上外衣淡淡道,“顺路把老张也叫上。” …… 街道上行人寥寥。 整座城巷身披缕缕皑皑之雪,映照出一片梦幻的灰白色调。 姜守中在街边常去的拐角小吃摊买了一块酥脆微焦的葱肉馅烧饼,祭了祭五脏庙,便和鞋拔子脸前往张云武的住处。 路上,不甘心的陆人甲继续扮演着媒人角色。 “我给你说小姜,那家姑娘长得真不赖,知书识礼,家境殷实,且屁股大好生养,和你是绝配啊,绝对的郎才女貌。提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俊的姑娘了……” “比咱们的上司还漂亮?” 姜守中随口一问。 “谁?” 陆人甲愣了一愣,旋即瞪大眼道,“你说厉南霜那男人婆!?得了吧兄弟,京城大街上随便抓来一娘们都比她漂亮。” “你确定?”姜守中挑眉。 “当然确——”陆人甲忽然一脸怪异的盯着面前丰神如玉的男子,皱眉问道,“我说小姜,你该不会是对咱们的上司感兴趣吧。你小子难道是不想努力了?” “我不感兴趣。”姜守中摇头。 “那就好。” 陆人甲松了口气,苦心相劝, “咱不开玩笑,厉南霜确实漂亮,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但她那性格,你要是娶回家,那真没法过日子了。” 姜守中笑了笑,没反驳。 对方所言确实没差,厉南霜的确是一个女儿身男郎心的怪人。 性格豪迈,做事大大咧咧,喜好吃喝。 做兄弟不错,做妻子不行。 不过让姜守中最羡慕的还是对方那一身强悍修为,除了张云武那头蛮牛能抗两招外,其他人一刀就能给干趴下。 据说厉南霜天赋极高,六岁时就上火云山修行,十六岁便修成下山。 离开宗门的时候,师兄弟和师姐妹们全都亲自出门相送,甚至她师父锣鼓鞭炮都准备好了,眼巴巴的瞅着对方下山。 厉南霜看到这一幕很感动,于是临走时把她师父打成了熊猫眼。 “不过要说长得漂亮,还得是染家那位大小姐,那才叫真正的倾世之姿。” 陆人甲摸了摸两撇小胡,由心赞叹道,“去年有幸见到了染府大小姐,怕是整个京城都没几个女人有她那般仙姿。” 陆人甲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最近有流言说,染家大小姐在半年前就已经暗中成了亲,而成亲对象竟是六扇门的一个暗灯,也不知真假。 不过甲爷我是不信这种荒唐事,人家姑娘身份何等尊贵,怎么可能贱嫁于一个小小的暗灯,脑子进水都不可能,你说对吧小姜。 要嫁,那也是甲爷我这种风流倜傥之人。” 姜守中面无表情,语气随意道“或许是真的。” “真个屁!” 陆人甲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这荒唐事若是真的,甲爷我在京城脱光了衣服裸奔一年!而且还倒立裸奔!” 姜守中干咳了一声,没再言语。 穿过一条逼仄的巷道,两人来到了张云武的住处,眼前是一座朴素的篱笆小院。 小院围墙由竹木和稻草编成,微微泛着岁月痕迹的黄色。 院内生长着一棵古树。 树下悬挂着两个破旧的纸灯笼,灯笼上的红色绸带随风飘动,给整个院子增添了一抹冬日的艳色。 “老张!” 陆人甲大力敲响了院门。 可敲了半响,也不见有人从屋里出来。 姜守中抬头望着灯笼上的红色绸带,莫名有些恍神,颅中漾起些许刺痛。 仿佛飘着的不是绸带,而是血。 院内静谧无声。 任凭陆人甲如何拍打院门,始终无人回应。 陆人甲挠头疑惑道“咋回事,这一家子耳朵都聋了?还是说都不在家?可也不应该啊,老张他娘都还病瘫在床上呢。” 姜守中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他低头看着门外脚印,又瞥向院内清扫至一半的积雪,若有所思。 又扯了几嗓子,等不到回应的陆人甲心情烦躁不安,索性翻墙而入,顺势将院门打开让姜守中进来。 “老张!” 陆人甲大步直奔主屋。 房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地上几滴刺目的血液赫然映入二人眼中。 第8章 妖! 看到门缝扎眼的殷红血迹,姜守中和陆人甲心中陡然一惊,立即撞门进屋。 下一刻,一把沾血的菜刀竟直晃晃的劈来! 陆人甲面色骤变,下意识抬起右臂挡在面前,左手顺势将姜守中拨至身后。 铛! 锋利的刀刃劈砍在陆人甲的右臂上,竟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锵击声。 紧接着,又是女人失声惊呼。 菜刀随之落在地上。 两人定神一看,却见面前站着一位妇人。 妇人皮肤略显些许黑,相貌却有几分艳丽,上着窄袖短襦、下着粗布裙裳。虽衣着保守,依旧掩饰不住婀娜的身段。 此时妇人身上溅着血液。 整个人看起来惊惶失措,脸色煞白。 “温招娣?” 陆人甲看清女人面容,顿时气结道,“我说弟妹,你这是干什么?打算宰了我们吗?” 话音未落,隔桌下传来阵阵拍打之声。却是一只被割破脖子的老母鸡狼狈地在桌下乱蹿,甩的鲜血到处都是。 见此情形,姜守中和陆人甲知晓缘由了。 温招娣惊魂未定,身子还在簌簌发颤,听到陆人甲的质问,吓了一跳,哆嗦道“妾……妾身在……杀鸡……” 温招娣,凤城陇肃人士。 七年前被父母卖给京城一布商做妾。 本该是衣食无忧,然而一年前这位布商在外谈生意时不慎落江遇难。 家中遭此劫难,对温招娣本就心怀妒忌的布商正妻,直接将她和五岁的女儿赶出家门,分文不给,任其流落在外。 温招娣只得用刺绣零工和女儿勉强度日,生活过的颇是拮据。 某日温招娣外出被街痞恶徒欺凌,恰巧被张云武目睹,便上前解了围。由此一来,二往之间,两人情感渐生,最终促就一段姻缘。 不过街坊里有闲言说温招娣嫁给张云武这个糙汉子,只是看中了对方官府人员的身份,想要带女儿寻个庇佑。 但无论怎样,婚后夫妻二人的感情却很和睦。 “杀鸡也用不着这样吧。” 陆人甲将手中的铁棍收回袖中,一把揪起挣扎着的老母鸡,拎起地上的菜刀问道,“老张呢,他一个大老爷们不干这粗活,让媳妇来干,脑子进水变浑了?” 温招娣此时也慢慢镇定下来,小声道“妾身想给婆婆补补身子,本来是武哥准备宰杀的,可突然说发生了案子,武哥就走了。妾身寻思着杀鸡也不难,就想着试一试……” “试的好啊,差点把我和小姜也给宰了。” 陆人甲熟练的操起刀来到盆前,一刀切割开老母鸡颈部的动脉和气管,讥讽道。“甲爷我这身老骨头怕是给你婆婆补不了身子,不过小姜可以,细皮嫩肉的。” 温招娣一脸窘迫,尴尬的垂眸低首。 看到姜守中拿起拖布想要清理地面,妇人连忙上前,“小姜哥,妾身来就行了。” “你先去换衣服吧,怪吓人的。”姜守中笑着说道。 望着温招娣一身沾血的模样,男人脑袋又涌来阵阵刺痛,眼前竟幻现出妇人倒在血泊的模糊画面。 血腥的画面与眼前妇人不断的闪现交替。 时而灰白寂冷,时而暖色绚烂,搅得他一阵眩晕反胃。 温招娣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脸蛋更红了,告了声罪,匆匆前往旁屋去换衣服。 “小姜别想着偷看你嫂子换衣服啊,甲爷手里的菜刀可不念兄弟之情。”陆人甲倒提着鸡,一边放血一边打趣道。 回过神的姜守中压下心中不适,冷哼道“先把你自己那对贼眼扣了再说。” 简单清理了一番客厅地面,姜守中便去里屋看望张云武病瘫的老母亲。 姜守中初到京城时,张母虽然身子骨不好,但还是能走动的,待人很和善。 了解到姜守中独自一人生活,张母时常让张云武带他来家里吃饭。即便家中条件不好,偶尔也会给姜守中炖些肉吃。 只是后来病情愈发严重,张母最终瘫在了床上。 好在张云武孝顺,娶的妻子也尽心尽力的照顾她,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孙女儿与她聊天作伴,不至于见识到人间薄情。 毕竟“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不是随意调侃来的。 进入屋子,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阴暗。 只有微弱的晨光透过泛黄的窗纸洒在床榻上,形成一纹淡淡的光线。 张母静躺在床上沉睡着。 因为被病疾折磨,再加上半生操劳,不到五十岁的年纪,额头上却已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是稀疏而灰白。 想起曾经张母和善健谈的面容,姜守中心头不免酸涩,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对方略显冰凉且粗糙的手。 自穿越而来,除了安和村一直照顾他的叶姐姐外,也唯有从张母身上才能体会到那股暖甜的亲情。 可惜生老病死,最是让人无可奈何。 叶姐姐死于安和村屠杀中,张母估计也是时日无多了。 陪了一小会儿,估摸着陆人甲已经处理好了那只用来给张母补身子的老母鸡,姜守中便不再打扰沉睡的老人,准备离开,毕竟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但就在他起身时,却蓦地定住身子。 姜守中缓缓低头,视线落在床角地面——那里有一滴红褐色的血液! “嗯?那只老母鸡也跑进了这里屋?” 姜守中眉眼闪动了一下。 正要俯身查看,忽然一只干枯萎瘦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 姜守中吓了一跳。 扭头望去,却见床榻上刚刚还在沉睡的张母,此时却睁开了眼。 只是,与往日温和的目光不同,此刻张母的眼窝深处透露出一股浓烈的恐惧,她的身体颤抖得非常剧烈。 张母张开干瘪的双唇似要说什么,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恐惧的眼神转变为哀求和绝望。 姜守中神情顿变,就要张嘴喊陆人甲。 突然,他的头颅袭来剧痛,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蓬钢针,削得颅内支离破碎。 血腥零碎的画面再一次如汹涌的潮水灌入存储记忆的大脑中。 女人几乎被砍断的纤细脖颈。 小女孩的尸体。 男人愤怒扭曲的面容。 直到一把沾血的利斧劈来,将姜守中从幻景中陡然惊醒。 “小姜哥?” 门口忽地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云九小说 姜守中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深邃眸子盯向门口。 女人逆光立于门前,姿态娉婷。 显出几分朦胧不真切。 见是换了衣衫的温招娣,姜守中才彻底清醒,转头看向张母,发现张母依然沉睡着,仿佛刚才所看到的只是错觉。 “怎么了小姜哥?” 察觉到男人的异常,温招娣关切询问。 “没事。” 姜守中轻吐了口浊气,又看了眼张母,起身走出屋子,随口问道,“最近小玥那丫头在学院乖吗?应该没被先生再批评吧。” “那丫头今早还闹着不去学院上学呢,说害怕被先生打板子,估摸着又是闯祸了……” 温招娣露出一抹无奈笑容,将里屋的门轻轻关上,隔断了二人的谈话。 随着木门关闭,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床榻上沉睡着的张母依旧闭着眼,但眼角却滑下一道泪痕。 “妖……” 张母嘴唇微微翕动。 —— 【正好有书友私q问这本书会有几个案子,之前忘了没说,这里提前透露一下。因为主角不止在庙堂,更多身处江湖,所以这本书只有一个案子,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 准确来说,一个阴谋,贯穿全文。这样是为了防止写崩,更为专注的掌控主线,让读者看的明白,也能更好的塑造主角与配角。 就像是拉动一根毛线,最终扯开一件毛衣。 第一卷人物出场会紧凑一些,尽量交待完人物关系与背景环境。再加上新书期,没办法更新太多。熟悉豆芽风格的老书友都知道,我写的书都比较慢热,所以导致很多书友习惯性的养书,打算一次性看个够。 不过新书期间,还请大伙儿多点点,增加追读,不然成绩太差,网站不给推荐,上架都难。 这本书前期我已经尽量加快节奏,构思故事。等上架后,作者更新飙起来,大伙儿养书也不迟。所以大伙儿闲的没事,多点几页,拉到最后一页,算是追读。 如果真想攒着看,就开个自动阅读,把手机放一边,让它自动翻到最后一页也行。嘿嘿。】 第9章 甲爷有面子 放血、浸热水、拔毛、开肚、掏内脏……曾在誉有天下第一美食楼的【食悦阁】中偷师一个月的陆人甲,很麻利的将手里的老母鸡处理干净,丢在案板上。 “剩下的活就交给弟妹你了,甲爷我实在有事缠身,就不帮你了,不过做好了一定要给我和小姜留点啊。” 陆人甲活动了一下泛酸的腰背,暗自感慨岁数不饶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温招娣递上茶水,连声感谢,“谢谢陆大哥,等做好了妾身让武哥去叫你们,大伙儿一块吃才热闹。” 姜守中补充道“最好是把鸡屁股留给他,他就好这口儿。” “嘿,还是小姜懂我。” 陆人甲裂嘴一乐。 温招娣抿住笑意,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两人走出院门没多远,身后忽又传来温招娣急切的呼喊声。 温招娣碎步小跑到二人面前,将手里新织的一条灰色围脖儿递向姜守中,轻喘着气说道“小姜哥,劳烦您把这围脖交给我夫君,他早上走的急给忘了。天气这般严寒,妾身怕他着凉。” “弟妹,我的呢。甲爷我这身子骨,比老张更容易着凉。” 陆人甲酸溜溜的说道。 “啊?”温招娣一怔,因寒冬之气而染上一抹酡红的脸颊显出几分窘态,低声道。“陆大哥想要的话,妾身再织一条给您。” “算了吧。”陆人甲唉声叹气道,“给我织,就得给小姜也织。甲爷我这张老脸倒没啥,可小姜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小白脸,若是被那些多嘴街坊看到,指不定惹出什么闲话来。” 温招娣连忙摇头,“不……不用在意的。” 姜守中接过围脖儿笑道“老甲说得对,纵然心底敞亮,但有些时候闲言碎语也是会诛心的。” “那好吧,妾身听你们的。” 温招娣莞尔一笑。 就在姜守中接过对方手里围脖的时候,女人微微翘起的白皙尾指,有意无意的轻轻划过男人的手掌心。 姜守中抬头,却见女人神色如常,并无异状。 兴许只是无意的动作罢了。 ……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赶到了案发现场。 案发之地是一座破败的道观,叫无风观,位于北城门与嫪燕子街巷附近。 此时道观外已围拢着不少百姓,踮着脚伸长脖子窥瞧热闹。官府衙役们正维持着秩序,不时驱赶着过于凑前的百姓。 姜守中和陆人甲拿出暗灯身份令牌表明身份,径直走向道观。 刚踏入观内,迎面撞来一道铁塔般的高大魁梧身影。 男子五官粗犷,肤色古铜,约莫三十左右,略显憨厚。若忽略后背那一把明晃晃的斧子,活像一个庄稼汉。 看到姜守中二人,粗犷汉子一怔,低声问道“你们怎么才来?” 男子正是张云武。 张云武当暗灯的时间比姜守中要久一些。 起初只是一个县衙小捕快。 混了差不多七年,在一次偶然机遇下被提拔为六扇门暗灯。 张云武性格比较憨厚老实,在六扇门是一个典型且公认的老好人,乐于帮助同僚,很多脏活累活都愿意干,从不抱怨。 尤其少年时曾被一位金刚寺的和尚指点过,练得一手威猛斧法。 在三人组里,属于纯武力担当。 捉妖时就属他出力最多。 陆人甲扯过姜守中手里的围脖儿扔给张云武,没好气的发牢骚,“你头蛮牛还好意思问我们?要不是给你媳妇帮忙杀——” “嘘~” 张云武忙递了个眼神示意噤声,悄悄指了指身后,压低声音道“衙督院的人也在。” 衙督院? 两人愕然。 姜守中稍稍侧身看向观内,果然里面有三个身穿衙督院官服的男子正围在一具尸体前交谈记录着什么。 这三人瞅着几分面生。 衙督院,是专门监督六扇门暗灯的部门。 除了日常监督暗灯有无失职,怠职,徇私枉法等外,也会对每一位暗灯进行定期考核,以及背景审核调查。 可以说,暗灯最厌烦最头疼的就是他们。 “狗日的,这运气真臭。” 陆人甲暗骂。 虽然骂娘,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道观内的三人见有人进来,停下了谈话。其中一位身穿厚袍,蓄有燕髭的中年官员目光审视,冷冷询问,“你俩也是风雷堂的?为何现在才来?” 六扇门共有一院三部十二堂。 一院便是衙督院。 三部分别为专门做处于卷宗及内务工作的文心部,做情报工作的暗影部和专门处理复杂高端事务的龙虎部。 其余暗灯底层则分别供职于十二堂,听从上级调遣。 上面安排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儿。 或调查案件,或协助抓妖…… 姜守中、陆人甲和张云武所供职的部门叫做风雷堂。 加上厉南霜,一共就四人。 也是六扇门十二堂中,人数最少,业绩最差,名气最低,风气最恶,考核次次垫底的一个部门。 并非姜守中他们没能力,属实是上司爱摆烂。 见对方一上来就问责,陆人甲陪着笑脸,“三位大人是衙督院的吗?看着有些眼生,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在六扇门混迹多年的老油子,对衙督院的那些官员多多少少都认得,唯独今日这三人很面生。 虽然在京城没人敢冒充六扇门官员,但确定一下对方身份还是有必要的。 另外也想看看,能否与对方攀上关系。 甲爷别的能力一般,但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人脉倒是结识了不少,见谁都给面子,江湖人称“面子爷”。 中年官员眯起眼睛,冷哼一声后亮出一块翼状身份令牌递到对方面前,“衙督院乙二监察,袁安江。若有疑,可去查证。” “这倒不必了,袁大人一看就是当大官的。”陆人甲没去接,目光扫了眼令牌,脸上笑容堆的更盛。 在中年官员和陆人甲谈话间,姜守中则暗中观察现场。 “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面对陆人甲的奉承,叫袁安江的中年官员依然冷着脸,从旁边手下拿过一本册子,翻开便要给陆人甲和姜守中记过。 见此情形,陆人甲脸都绿了。 记过意味着要罚俸。 原本风雷堂业绩就垫底,鲜有福利奖赐。 每月只靠那点银子连给青娘买胭脂都不够,现在还要罚俸,这是连西北风都喝不起的节奏啊。 陆人甲欲要求情,忽地想起什么,眼珠微微一转,拱手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大人,禹州知府袁安河袁大人,和您是亲戚吗?” 袁安江眼皮一抬,微微皱眉,“是家兄。” “哎呦呦,自己人呐!” 陆人甲顿时眉飞色舞,喜笑颜开道,“袁大人,咱们是自己人呐。” “哦?”袁安江顿时来了兴趣,原本翻开的记过册也合了起来,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怎么?你和家兄认识?” 陆人甲直起腰杆子笑道“袁知府府上的门房陆六爷他家儿媳的堂姐的远方表妹,和我邻居三姑家儿子的教书先生的一位朋友的妻子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啊。 袁大人,咱都是自己人呐。给个面子,这事就算了吧。 今晚我做东,请袁大人去春雨楼好好喝一杯,春雨楼那老板娘青娘跟我很熟,也是自己人……” 看着一脸热情的陆人甲,袁安江面颊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名字!” 他翻开记过录,冷冷喝问。 侃侃而谈的陆人甲顿时僵住了面容,遂又强挤出笑脸想要开口,可迎上袁安江冰冷的眸子,没敢再吱声。 “袁大人,其实我二人很早就来到了现场,不过又去查案了。” 僵持之际,姜守中蓦然开口。 袁安江偏过头,锐利目光审视着眼前俊逸年轻男子,冷言讥讽道“你说……你们是去查案了?” “没错。” 姜守中神情坦然。 袁安江瞥向陆人甲,又问了一遍,眼中的讥诮更盛,“你们去查案了?” “是……是……” 陆人甲硬着头皮尴尬点头。 “好啊,那就说说你们去哪儿调查了,查出了什么?妖在何处!?” 袁安江冷笑出声,一脸鄙夷的盯着姜守中和陆人甲。仿佛在说,来,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表演出什么花来。 第10章 厉大爷 道观正中是一座破败不堪的祭坛,坛台上残留着裂旧的香炉和烟熏的香灰,散发着一股腐朽味道。 两侧的殿壁悬挂着一些破烂的灯笼和褪色的幡旗。 观内供奉着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 而在神像脚下,躺着一具尸体,被开膛破肚,死状可怖。 里面的心脏已被掏走。 再加上周围残余着的一缕妖煞之气,明显是妖所为。 尸体主人是一名男性,约莫四十多岁,身形偏瘦,喉咙处有一道致命伤口,看起来是被利器所割,大片的血迹洒在衣襟和胸前。 面对袁安江质问,早已将现场情况收入眼底的姜守中开口说道 “目前我们还不知晓杀人之妖在何处,只知道受害者昨夜是从云初赌坊那边过来的。 云初赌坊离无风观颇远,至少有两柱香的步程,所以受害者大老远特意来这里,必然是为了见某个人。 而卑职也断定,他跟杀人之妖……肯定是认识的。” 姜守中这番说辞,把在场之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陆人甲和张云武更是目光茫然。 你小子在说啥? 虽然知道姜守中很聪明,而且在风雷堂属于头脑担当。可大家都清楚你刚来现场啊,瞎扯什么呢。 袁安江冷冷问道“为何你这么肯定受害者是从赌坊来的?” “此人是老赌徒,常年混迹于赌坊。” “如何证明?” 姜守中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 “此人的右手食指、中指以及拇指指肚皆有老茧,老赌徒特有。且因为经常摩擦骰子,导致手上有明显的深色磨砂痕迹,与其他皮肤颜色有所不同。 其次,他的无名指第一节指腹,刻意用小刀割有直纹。 这种直纹叫做赌运纹,代表赌运佳,赢多输少。只有赌徒才信这种,为了给自己增加运气才做这般自欺欺人的行为。” 袁安江仔细观察了一番尸体的右手,又问道“京城这么多赌坊,为何你确定他是从云初赌坊来的?” 姜守中又指向尸体鞋底。 只见鞋底所沾的泥土中粘着几片花瓣。 “此花名为紫棠飞雪,从西堇国引进,四季常开各有不同,花片呈六瓣形状,边缘有一圈淡紫色。” 姜守中语速不急不缓,“整个京城,唯有银月楼栽种。而那条街离它最近且唯一存在的赌坊,便是云初赌坊。” 一名衙督院的官员从鞋底取下一片花瓣,仔细看了看,对袁安江轻轻点头。 这时,一名县衙捕快匆匆跑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调查手卷,对袁安江行了一礼,恭敬道 “大人,已经调查清楚了,死者名叫葛大生,家住安泰巷,平日好赌,未有妻儿,乃是一光棍。昨夜有人看到他从云初赌坊出去,之后便再未见过。” 随着捕快话语结束,观内气氛顿时微妙。 陆人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还是小姜你牛。 偷偷在心里给姜守中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陆人甲那张鞋拔子脸挤出灿烂如菊花的笑容,对袁安江说道 “大人,我们的确正在调查云初赌坊,相信很快会有结果的。” 袁安江没理他,看向姜守中的眼神再无刚才的鄙夷轻视,多了几分异彩,又问道“那你为何又说,杀人之妖与受害者相识?” 姜守中道“从尸体情况来看受害者死了大概有三个时辰,也就是说,葛大生是在昨夜丑时二刻左右被杀害的。 而对于葛大生这样的老赌徒,这个时间点理应在赌坊内混迹,可他却偏偏跑这么远大半夜来无风观,大概率是为了见某个人,应该是他们提前约好的。 另外葛大生的致命伤是喉咙,明显由利刃所割,可是从伤口来看,又不像是高手那般干脆利落。” 姜守中将尸体下巴微微抬起,展示给众人看,然后又抬起葛大生的左臂。 “他的左手被鲜血侵染,尤其是食指和无名指完全被血涂抹,很明显被割喉后,葛大生下意识用两指去扣自己的气管。 因为大部分人被割喉后,并不是失血过多而死,而是被血呛死。 血液就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脖子往外流,而气管里也全是血,没法说话,如被水淹,也难以咳嗽。这种情况下,人会觉得气管很痒,继而下意识用手去扣。” 姜守中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对袁安江缓缓说道, “如此割喉手法,再加上观内无任何搏斗痕迹,从正面割破喉咙,唯有相识之人出其不意的动手,才能做到。” 袁安江眯起眼,给出了总结,“所以此妖实力不高,且和葛大生相识。” 姜守中正要点头开口,陆人甲连忙溜须拍马道“大人真乃洞察秋毫,才智横溢,令卑职等人佩服。” 姜守中翻了个白眼。 马屁精! 袁安江抬起一双熠熠发光的疏朗星目盯着姜守中,“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姜墨。” “姜墨……” 袁安江喃喃念叨了一遍,对身旁的一名官员递了个眼色。 那名官员了然颔首,在名册上偷偷记下。 “哟,这不是大头菜嘛。听说最近混了个衙督院监察的位子,挺不错啊,啥时候请我们喝一杯?” 就在这时,门口蓦然飘来一道娇慵动听的女人嗓音。 随着带有慵懒腔调的调侃话音飘进观内,一把乌沉沉的巨刀晃入了众人眼中。 来者是一名背刀妙龄少女。 少女鼻梁高挺,肤色皙白,彷如玉琢冰雕。小巧的娇靥的比之圆润的鹅蛋脸廓更纤细一些,身段颇是苗条。 虽腰板细致纤薄,衣襟却鼓囔囔的。 腰间还挎着一酒壶儿。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所背的那把大刀。 刀身漆黑如墨,极其宽厚,长约五尺一寸,宽约四十多公分,远超一般的刀具。刃面宽阔,呈锯齿状。 刀柄为黑色的龙骨状设计。 而刀面无任何雕饰,朴实无华却流露出一股强大的威势。 乍一看,更像是一座墓碑。 所以它也叫“墓刀”! 如此沉重大刀便是背在一位虎背熊腰的粗犷刀客身上都显得过分违和,更别说一位娇小纤弱的少女。 可偏偏少女举手投足间那股懒散柔媚中夹杂着的自有刚烈豪迈之气,却又与这把墓刀显得莫名契合。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主儿。 厉南霜! 六扇门十二堂内最年轻的堂主,也是最能摆烂的上司。 甚至有人戏称她为厉大爷。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享清福,时而遛鸟斗蛐蛐,时而垂钓街边棋,年纪轻轻刚入职,已是退休老大爷。 第11章 妖女曲红灵 妙龄少女的出现,冲淡了道观内略显沉闷的气氛。 被少女调侃叫做“大头菜”的袁安江脸色显出几分难看,语气生硬道“厉堂主,命案发生到现在有多久了,你怎么才到?” “能来都已经很不错了。” 厉南霜嘟囔了一句,摆出一副假笑面孔,“我去总衙办事,听说大头菜你调任了,打算买来一坛好酒跟你庆祝,可跑到酒庄才发现我没钱,要不你先借我点?” 大头菜? 姜守中瞥了眼袁安江。 好吧,头确实大。 不过咱这上司也太爱给人起外号了,连衙督院的人都不放过,难怪名声好差。 袁安江虽然恼怒,对眼前少女却也无可奈何,冷哼道“你们风雷堂已经连续九个月考核垫底,你这位当上司的也该有些上进精神,毕竟你手底下的兵也不差。” 袁安江瞥了眼姜守中,眼神流露出几分痛惜。 如此好苗子,怎么就摊了这么个上司。 幸好遇到了我这位伯乐。 过几天等筹备的新院组建好,一定要把这小子给调过去。 “大头菜,你这叫什么话?啥叫不上进?你去案牍库翻翻那些案宗,我们风雷堂有哪件案子办岔了?” 厉南霜翻了翻白眼。 袁安江张张嘴,却无话可说。 虽然风雷堂业绩很差,但所经手的案子都办的很妥当,无一丝差错纰漏。 就连公认六扇门第一堂的凤舞堂,偶尔也会出现差错。 以前他或许会纳闷,但如今看到姜守中的表现,袁安江不由感慨,手底下有这样的人才,能出差错才怪。 带着惋惜暗暗一叹,袁安江也懒得与厉南霜斗嘴皮了,拂袖一挥,与部下离开了道观。 走出观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姜守中。 越看越喜欢。 小伙子真不错。 回去后,一定要向新院主管染轻尘大人极力推荐。 相信染大人会很喜欢这小子。 “这大头菜,当了个监察就尾巴翘天了。” 厉南霜小声嘀咕着,拿起腰间酒壶灌了一口,对陆人甲问道“老鳖,刚才大头菜没为难你们吧。” 老鳖,是厉南霜给陆人甲起的外号。 因为陆人甲常常自称“甲爷”,落在厉南霜的耳中就变成了“甲鱼”,后来干脆直接唤他“王八”。 陆人甲不干了,为此哭诉了三天三夜。 可能厉南霜也觉得有些过分,于是改口叫“老鳖”。 陆人甲继续哭诉,但女人不搭理他,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外号。 听到头儿问话,陆人甲拍着胸脯道“本来那大头……呃,袁大人是要记我们大过的,但好在老甲我有几分薄面,攀上了亲戚,这才没有为难我们。” 对于陆人甲的吹嘘,厉南霜自然不信。 这家伙的那张鞋拔子老脸有几斤几两,她能不知道? 当初这货与她攀关系,说是自己人。 弄了半天,原来是她师门火云山后厨一名伙夫的姐夫的前妻家养的大黄狗,和他老家村长外甥家里养的狗是一窝抱的。 厉南霜道“六扇门要组建新院,大头菜应该是跑来考察挑人的。” 新院? 除了早已从夜莺口中得知消息的姜守中,陆人甲和张云武皆面露疑惑。 厉南霜打了个酒嗝,慢悠悠道 “可能是最近妖族跳的越来越欢的缘故,上头决定组建一座新的除妖部门,专门对付这些妖物。 尤其是天妖宗那个女魔头,前些日子把青州城上一任知府给杀了,这件事影响极大,朝廷方面也震怒。” 厉南霜口中的女魔头叫曲红灵,乃是现任妖族八大势力之一天妖宗的宗主。 此女杀伐果断,一身妖力极强。 据说她是前任天妖宗宗主秋婆婆的养女,年龄不到二十,便已是顶尖高手。 少有人见过其样貌,甚至无人知其妖相。 所谓的妖相,是妖的本来真身。 或虎,或狼,或虫,或鸟,或山木草石。 曲红灵的横空出世引发了六扇门的担忧,认为此妖女不除,往后必成大患。 一年多前,六扇门暗影部收集到情报,得知曲红灵前去一线天寻找幽冥妖泉。为了不打草惊蛇,六扇门秘密派出龙虎部高手并联合数位江湖人士,前往一线天诛杀此妖女。 这些江湖人士中,就有被誉为天下第二快刀的苏衫客。 然而诛妖过程并不顺利。 一番波折后,唯有苏衫客几人成功找到曲红灵,于翡翠峡谷展开厮杀。 没人知道那场峡谷厮杀具体过程。 只知道最终只有苏衫客一人回来,并且神志不清,整日疯疯癫癫,还伴有失忆。 曲红灵也自此消失,再无音讯。 就当众人以为曲红灵死在了翡翠峡谷中时,不料半年后,天妖宗秋婆婆突然因病卸任宗主一位。 而新宗主竟是消失了六个多月的曲红灵。 根据后来传闻,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当初这个女魔头是在翡翠峡谷中受了伤,闭关了半年多才养好伤势。 姜守中在六扇门案牍库见过这位女魔头的画像,相貌很一般。 至于画像有几分真假,难以辨别。 陆人甲撇嘴不屑道“被杀的那知府我知道,平日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仗着自己远房堂姐是宫中贵妃,胡作非为。 而且半个月前他已经被撤职关押,准备押来京城问罪,听说正在托关系暗中运作,这种货色死了最好。” “没错,没错。” 张云武觉得有道理,点头附和。 厉南霜打赏了他一记板栗,“再怎么该死那也是朝廷命官,得朝廷来查办,她一个妖女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 “没错,没错。” 张云武觉得头儿的话也有道理,用力点头,一脸憨样。 陆人甲摸了摸两撇乌须有些不解,“奇怪啊,她堂堂一宗主,为什么跟这位知府过不去呢。 记得以前她也派人刺杀过这知府,但没有成功。难不成真是替天行道?可比这位知府更贪的官也有,怎么偏就盯上了他?” 厉南霜撇撇嘴“女魔头的心思谁懂,当初脑袋抽了还和自己人打起来了呢,差点惹出妖族内战。” 厉南霜所说的妖族内战发生在曲红灵担任宗主后不久。 当时安和村被屠事件震惊了世人,根据朝廷公示的调查结果,幕后凶手就是妖族八大势力之一的万兽林。 天下之士,无不对妖族怨愤。 可还没等朝廷和江湖人士进行围剿,曲红灵却杀向了万兽林。 据说那女魔头当时像是发了失心疯似的,连杀了万兽林数位高手,若非妖族盟主出面调解,恐怕这场内乱之火烧得更旺。 这让想看妖族自相残杀的人们颇为惋惜。 “头儿,如果要组建除妖新院,那主管一职会由谁来担任?” 陆人甲好奇询问。 朝廷设立新院,意味着新院主管,将会成为未来匡扶正道,斩妖除魔,官方唯一认证的代表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还能有谁……” 厉南霜拿起酒葫芦骨碌碌地灌了一小口,丁香颗似的舌尖舐过上唇沾有的酒液,语气慵懒道,“自然是那染家大小姐。” “以后这天下呀,就好看了。正道有染轻尘,魔道有曲红灵。你说这两个,谁能笑到最后呢?” 第12章 天之骄女 “染轻尘!?” 陆人甲露出吃惊的表情。 一旁姜守中眸光微动,没有出声。 陆人甲咂嘴道“乖乖,把除妖大业担在一个小女娃的肩上,上头也敢想啊。” “家世不俗,师门显赫,又被贵妃娘娘认作义妹,还顶着一个新一代年轻天骄之首的名号……她担得起。” 少女言语虽是夸赞,但眉带讥诮、唇抿冷笑。 厉南霜并不是一个善妒之人,之所以言语间对这染轻尘不爽,无非是那句“新一代年轻天骄之首”的赞誉。 好武的她数次登门想要切磋一番。 奈何对方一直避而不战。 再加上,她又打败了与染轻尘齐名的另一位少年天骄慕容南。 所以在厉南霜看来,这位染府大小姐不过是和慕容南一样,营销出来的“网红”罢了。 “头儿,听说染轻尘和一个六扇门暗灯结了亲,这流言真的假的啊。” 陆人甲小声询问。 厉南霜水润的粉色樱唇一勾,似笑非笑道“是真的。” “什么!?” 陆人甲满脸震惊,连嗓音也尖细似宫里的太监。 一瞬间,错愕,嫉妒,不忿塞满了胸臆。 那般天仙级的女神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小小的暗灯呢? 谁走了狗屎运! 我甲爷难道不配? “是谁?” 陆人甲握紧了拳头,摆出一副要去拼命的架势。 厉南霜拍拍张云武的宽厚肩膀,笑道“当然是我们二牛啦。” 二牛,是厉南霜给起张云武的外号。 能在她手底下过两招,且体格如牛,性格也似牛老实憨厚,拥有一身蛮力,于是有了这么个外号。 陆人甲脸色僵住,这才明白被少女给耍了。 张云武愣了愣,挠头闷声道 “头儿,我媳妇叫温招娣,你见过的,不是染大小姐,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原本还一脸戏谑的厉南霜嘴角抽搐了两下,摆手无语道“算了,跟你这头蛮牛说话真的很无趣。给我一边去,别当显眼包。” “哦。” 不明白自己怎么惹得头儿生气的张云武,带着一脸纳闷站到一边。 厉南霜翻了个大白眼。 心情变得舒坦的陆人甲笑道“那就是说,染轻尘嫁给六扇门暗灯只是虚假的流言而已,并不是真的。” “我不关心这些,真真假假与我有毛的关系。” 厉南霜将酒葫芦挂在腰间,走到尸体前,一边打量一边朝姜守中问道,“焖面,先说说这怎么个情况。” 焖面,自然是厉南霜给姜守中起的外号。 因为姜守中长相俊美,脑瓜子又聪明,风雷堂处理的很多案件由他破获的,被陆人甲戏称为咱们风雷堂的门面。 又因为姜守中平日少言,略显沉闷。 加上厉南霜自己又喜好吃焖面,干脆就称呼他为“焖面”了。 姜守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方才对袁安江所说的话重新对少女简略复述了一遍。 “就是说只是个小案子咯。” 厉南霜轻轻巧巧地打了个哈欠,瓷白的秀靥显出些许惺忪,揉眼道,“那就和以前一样,你们自己搞定。我先去睡一会儿,有啥困难了再来找我。” 厉南霜的甩手掌柜做派使得三人一脸无奈。 曾经陆人甲委婉的提出抗议,说其他堂的堂主很多时候都是亲自带着成员去办案,既有效率,又利于团结。 结果这番抗议被少女一顿数落。 用厉南霜的原话就是 【我可是咱们风雷堂的王牌,我要是亲自参与,你们岂不是都被养废了?我这是在磨练你们!】 后来遭不住软磨硬泡,才很不情愿的陪着他们查了一案子。 结果到最后发现,有她没她一个样。 “对了焖面,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这几日还做不做噩梦了?” 厉南霜关切看向姜守中。 半个月前姜守中在办案时不慎被妖物抓伤,导致常做噩梦,厉南霜还特意请来京城第一名医的张圣手诊疗。 想到最近几日重复出现的那起怪梦,姜守中心中阴郁,面上却笑道“好多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做一点。” 厉南霜道“我问了张圣手,他说很正常,很多被妖物抓伤的人受到惊吓后,偶尔也会做噩梦,缓一段时间就好了。实在不行,我再给你重新找个大夫看看。” 对照顾下属这一块,厉南霜确实没得说。 张母看病的钱大多都是她垫付的。 姜守中摇了摇头,“不用了,再说这京城还有比张圣手更厉害的医师吗?” “那倒也是。”厉南霜玉靥流露出几分自责,“总之这事也怪我,没考虑得当,以后你们遇见搞不定的妖物一定要来找我,别逞强。也别” “等你来,妖物都跑了。”陆人甲嘀咕道。 “啥?” 厉南霜杏眸一瞪。 陆人甲瞬间变了笑脸,谄媚道“我是说头儿平时公务繁重,宵衣旰食,实在是不忍心再让头儿奔波劳累。” 厉南霜无奈叹道“唉,没办法,谁让你们上司能力太出众呢,上头动不动派一大堆任务下来。不过为了你们,累点没啥。你们呀,能理解我这个上司就好。” 陆人甲连连点头,“理解,理解,万分理解。” 被贬到一旁的张云武难得脑袋灵光了一回,憨笑着附和道“有头儿这样的上司是我们的福分。” 此话一出,厉南霜不由得眉开眼笑。 少女颊畔露出一抹浅浅梨涡,看那头蛮牛顿时顺眼了不少,“二牛有进步呀,不错,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老实部下。” “老实人说老实话嘛。” 陆人甲继续溜须拍马,“都说我们风雷堂小姜脑袋聪明,其实真正的智慧担当是头儿您呐,您才是我们的门面。对吧老张。” 说着,朝张云武挤眉弄眼,示意多拍点上司马屁。 最近公款快花完了,得问上司多要点。 张云武用力点头,“对,头儿很聪明的,前些日子我经常看到头儿在街边和老大爷们下棋,从来没输过。 就是有时候棋盘上莫名其妙的少些棋子,那些老大爷还诬陷说是头儿偷的,不过被头儿打了一顿后就老实了……”云九小说 “咳咳咳!” 陆人甲突然大力咳嗽了起来,像是被口水给呛噎了。 厉南霜脸上笑容微滞。 见气氛不妙,陆人甲连忙转移话题, “头儿,小姜经常做噩梦,该不会染了妖气吧?总感觉这家伙最近死气沉沉的。” 第13章 石绣球 自妖气复苏后,此妖气对人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与杀伤性。 一旦沾染,若得不到及时救治,很大几率会成为一具尸体。 但“妖气”也有利的一面。 用的妥当可以治病,或提升修为。 所以有不少百姓或江湖修士乃至利益势力,会偷偷进入十万大山收集纯正妖气,给朝廷造成了极大麻烦。 甚至有不少修士干脆以“妖气”来替代稀薄的“天气玄气”进行修行,最终成为妖修。 天青府府主冷朝宗便是如此。 而妖族八大势力之一的死人岛,都是以妖气修行的人类修士。 不过相比于妖族,朝廷对于妖修的抵制态度并不是很强烈。对于有些妖修,只要别太过显摆,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朝堂中有人提议,将妖修收编进六扇门,以夷治夷。 此番提议自然遭到其他人强烈反对。 厉南霜取下酒壶灌了一口,没好气道 “瞎说什么,若焖面染了妖气,我们能瞧不出来?人家张圣手能瞧不出来?再说,焖面当时只是被妖人抓伤了,又不是被咬了。” “是,是,我就是有些担心小姜嘛。” 陆人甲讪讪笑了笑,“当时小姜跟我们说可能被咬了,吓了我们一跳。” 厉南霜摇头道“错觉而已,上面都派专人检查过焖面的身子,除了被抓了两道伤外,没有任何咬痕。” 听着两人对话,姜守中回想起那天情形。 当时他明明记得脚腕处被咬了一口,可检查的时候无一点咬痕,或许……是因为他拥有“能与死人对话”的原因? “好了,你们先去忙吧。另外等这案子搞定,给你们放几天假。免得说我这个头儿不照顾弟兄们。我可不像其他堂主那样,为了升迁整日压榨你们。” 厉南霜走到门口,忽然一拍光洁额头,“哦对了,差点又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过两天有个新成员会来我们风雷堂。” “男的女的?” 陆人甲双目一亮。 厉南霜杏眼斜乜,雪肤腻白的俏脸泛起一丝戏谑,“你猜?” 说罢,迈步离去。 明晃晃的宽厚大刀随着少女轻巧的步子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陆人甲捋着两撇小胡,故作高深道 “依甲爷多年经验来看,此次加入我风雷堂的新成员,不是男人就是女人。” 姜守中独自走到尸体前,蹲下身子,轻声喃语,“有没有想跟我说的?” 尸体死气沉沉。 “没有就算了。” 姜守中也不指望每个死人都能像残魂书生张琅那般冒出来。 何况,他也有办法强行让死人开口说话,只是副作用太大,不愿用而已。 总之不到万不得已,姜守中是不想与死人交谈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死人。 晦气。 …… 离开无风观,喜欢撂担子的厉南霜悠悠哉哉的在街上晃荡。 少女寻思着今天是回家里睡觉呢,还是去街边找老大爷下棋。钓鱼就算了,大冬天的给自己找罪受。 路过嫪燕子街巷口的时候,瞥见有卖冰糖葫芦,厉南霜随手买了一串,准备下酒吃。 对于妖物一案,厉大爷完全不上心。 自妖气复苏以后,大大小小的命案不计其数。 对于无辜被妖物害死的人们,厉南霜虽然同情,但若是让她像真玄山那些道士一样,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斩出一个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她才不干。 当面遇见了,她会管一管。 可没在她眼皮底下发生,她才懒得搭理。 用师伯的话怎么说来着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太忙则真性不现。故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厉南霜对那位满身酸儒的师伯很不待见,但偶尔对方扯出的大道理还是有几分认同的爱读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虽说目前自己所为与师伯所言那番心境差很多,可每天遛鸟下棋斗蛐蛐,那也是风月之趣啊。偶尔和手下破案,也非无事可做。 所以,厉大爷对自己的摆烂心态很满意。 走出嫪燕子街巷,厉南霜准备穿过主街去柴沟巷看看有没有老头下棋。 好些天没虐那些老头了,心痒痒。 刚经过一岔路,厉南霜脚步陡然一顿,随即转身。 “怎么?你这只小老虎见到我,就变成小老鼠了?可李姨也不是猫啊。” 女人打趣的声音在少女耳旁响起。 厉南霜小脸皱紧,呲牙咧嘴,转身又挤出一副灿烂笑容,望着不远处身姿曼妙的女人,声音甜美道“李姨,啊不,李姐姐……好巧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啊。” “姨就姨,喊什么姐姐,李姨又不是不认老。” 李观世招手,示意少女走近。 厉南霜硬着头皮来到女人身边,笑眯眯的溜须拍马道 “什么姨,就是姐姐!李姐姐美若天仙,仙姿国色,永远都是十八岁,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比李姐姐更年轻漂亮。” 李观世摸了摸少女脑袋,笑着说道 “胆子越来越小了,小嘴也越来越甜了。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某人可是气急败坏的骂我‘老女人’。 哦对了,最近好像听说某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石绣球’?嗯,这个外号很不错。李姨很喜欢。” 厉南霜顿时头大如斗,怒气冲冲道 “什么人啊这是,太过分了!李姐姐你放心,不管其他人如何诋毁,在我厉南霜的心里,你永远是天上神女,人间仙子!别让我遇见那人,遇见了,我一定狠揍!” 若是陆人甲在这里,必然会伸出大拇指赞叹在厚脸皮和拍马屁功力上,上司不输甲爷几分。 李观世莞尔,目光飘向远处白雪覆盖的无禅寺高塔,神色恍惚。 见女人不说话,厉南霜也不敢出声,老实待着。 能让天性鼎镬如饴,浑身是胆的厉大爷由衷害怕的人不多,身边这位女人绝对高居前三。 当年一句“老女人”让她吃尽了苦头。 别看对方现在笑眯眯的,可翻起脸来,阎王都得下跪求饶。 “你师父还好吧。”李观世轻声问道。 “还好,师父还就是那个熊样,每天上山砍柴,偶尔对牛弹琴,寻鹿画马……” 说到这里,厉南霜面色一变,紧张兮兮道“李姐姐,你该不会是要选我师父吧。” 第14章 我的兄弟可怎么活啊 不等李观世开口,厉南霜急忙说道 “不可以啊,虽然我师父仪表堂堂潇洒倜傥,勉强配得上你李姐姐,可我师娘那可是出了名的醋坛子母老虎! 当年无瑕庵,那位姓许的尼姑就因为给我师父抛了个媚眼,差点被我师娘把庵里的大佛给砸了,连累我师父跪了三天三夜的搓衣板……” 听着少女絮絮叨叨,李观世伸出葱根玉指,戳了下对方额头,气笑道“就你师父那熊样,也就你师娘当个宝贝。” 厉南霜嘿嘿笑着,提着的心落下。 李观世笑问道“有没有心仪的男子?有的话趁早抓紧,你还年轻,别像李姨这样,这个瞧不上,那个又嫌弃,到头来成了一个石绣球,没人敢接了。” 厉南霜摇头,“没有的。” 少女小声嘀咕道“情情爱爱的麻烦死了,反正我这辈子不嫁人。” 李观世笑了笑,心中没由来一阵感伤。 年轻真好啊。 世上女子如何荣华富贵,风华绝代,唯有“年轻”二字苦苦再难求。 她瞥了眼少女身后那把格外扎眼的墓刀,柔声说道“学道休于外觅,灵苗出自心田。修行绝尘,悟道涉世,你师父让你磨磨性子是对的,切不可苦海沉身。” 少女认真听着,至于落在心里能有多少,全看少女心情。 听师伯唠叨久了,很烦这类话。 “你去忙吧。” 兴许明白少女在她身边很不自在,李观世不再难为她,拍了拍少女肩膀。 厉南霜如释重负,行礼离去。 临走时将那串糖葫芦塞进对方手里,展颜笑道“李姐姐,就当是见面礼吧。” 李观世笑容恬淡,“那壶酒也留给我吧。” 少女面色微僵,只得忍痛割爱。 咬了一口糖葫芦,感受着口齿间丝丝甜腻,女人仰起白皙无暇的美丽面庞,轻声笑道“石绣球,都伸长脖子盼着,却都生怕接不住,砸伤了自己……呵,男人啊。” —— 破败庙宇像一位死去的孤苦老人,静躺在怪石嶙峋里,等待着被时间抹去痕迹。 此时这座荒废已久的庙宇内没有丰腴鱼妖,没有老人和小孩,也没有书生。 却多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与一位墨衣中年大汉。 年轻男子身上所穿的衣衫并不是绸缎之类名贵材料,剪裁却十分的精致合体,衬托着男子修长身形颇为飘逸出尘。 只是那唇薄眼长的薄幸寡情面相,又让男子透着一股子邪气。 第15章 银月楼 在没有高科技辅助的古代社会,想要破获一起案件,除了对现场进行勘察外,最基础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走访调查。 毕竟群众的眼睛就是最好的监控。 姜守中先让京县衙役,将昨晚子时末到寅时初这个时间段在云初赌坊的人全部找出来,进行笔录盘问。 然后又派遣一些人,对道观附近嫪燕子街的居民以及昨晚的更夫进行问话,看是否听到过什么动静。 而他和陆人甲、张云武三人前往葛大生的家调查。 葛大生居住在安泰巷。 这条街巷位于外城较偏僻的地区,与丐帮老巢海家湾相邻。 相比于其他繁华的地区,这里的居住条件很恶劣、多是些闲散的社会底层人群聚集,治安相对也较差。 尤其雪融之后,坑洼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泥水坑和秽污。 房屋也大多是用砖瓦、木材和草料建造。几间破旧店铺沿街而建,门槛斑驳,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霾。 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巷道传出,使得整个街道更显萧疏。 “阿嚏!” 行走在泥泞路上的陆人甲打了个喷嚏,用力揉了揉鼻子低声骂道,“奶奶的,真不想来这种地方。” 负责带路的街巷主事石福玉赔笑道 “毕竟这地儿住的都是些脏人,有味是难免的。有些时候丐帮的那些臭老鼠会跑来这里打洞销赃,味就更大了。” 说话间,就有十来个孩童围了上来。 “大爷,给点吃的吧。” “大爷,肚子饿。” “给点小钱也行。” “……”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一人拿着一个破碗,大多都是些十岁以下的孩子。在这严寒天气,手上都出了冻疮。 “去,去,一边去!” 主事不耐烦的挥手驱散了这些孩子。 张云武于心不忍,刚打算从怀里掏几个铜板却被陆人甲一把抓住手臂。 陆人甲瞥了眼街道旁紧闭的屋子,低声道“给了我们就走不掉了,办正事要紧,等哪天闲了再散好心。” 张云武一头雾水,看向姜守中。 很多时候,他都听姜守中的建议。 因为娘亲曾说过,他脑子愚笨,容易灯下黑,跟着小姜哥走就不会迷路。 姜守中并未理会他,明亮的锐眸打量着四周,似观察着什么。 见此,张云武只好作罢。 就在这时,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街道另一头缓缓驶来,引起几人注意。 马车由上等红樱桃木制造而成,车轮的辐条巧妙地镶嵌着金线,显出富贵。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光彩。 马车周围跟着四名黑衣护卫。 护卫皆是女性。 如此华贵的马车出现在这般脏乱破旧的街巷上,显得十分违和。 孩子们看到马车,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狼崽,争先恐后的围了上去。 “回来!” 突然,右侧一扇半开的破屋内,喝出一声低嗓命令。 那些孩子一愣,乖乖回去。 “是银月楼的。” 街巷主事面色紧张,忙将三人扯到一旁。 陆人甲变了脸色。 在京城,谁人没听过“银月楼”的名号。 天上人间唯银月。 作为京城最大的暗势力,其幕后主人甚至能在天子脚下拥有“土皇帝”的称号,足见其背景深厚,势力之强爱读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银月楼所涉及的生意明暗皆有,遍布整个大洲王朝。 黑白二道都得礼让几分薄面。 车轮碾过雪泥,从姜守中四人面前缓缓驶过。 四名女护卫身上所散发出的森冷煞气,给人一股无形窒息压抑之感。 其中一名黑衣女护卫冷鸷的寒眸扫过姜守中几人,带着审视的眼神,盯了几秒后才收回慑人的目光。 陆人甲更是神经绷紧,大气不敢喘。 冷风拂过。 马车窗帘边缘镶嵌着的金色流苏轻轻摆动。 姜守中抬眼一瞥。 只看到车厢内半截细雪般的粉颈一闪而逝,肤如凝脂。 目送土皇帝家的奢华马车离去,安泰巷主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才将姜守中等人带到一间破败的小屋前。 “三位大人,这就是葛大生的家。” 惊魂未定地主事脸色还有些泛白,足见骨子里对银月楼畏惧到了何程度。 姜守中打量着这座墙壁布有裂痕的房屋。 小屋门上挂着一块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布帘,随寒风摇曳着。 推开门,一股污浊霉味扑面而来。 “好嘛,我甲爷家里老鼠打的洞都没这破屋难闻。”陆人甲掩鼻将破布帘扯下来,打开门通着霉浊的空气。 主事笑道“这小子就是一个赌徒,在赌坊待着的时间都比家里要多。” 姜守中等气味散去一些,才进入屋子。 屋内光线昏暗。 除了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连像样的家具也无,只有角落一张破旧的床铺。 床上的被褥脏乱,很久未整理过了。 姜守中细细端量着小屋,随口问道“这几天葛大生家里有没有来过其他人?” 主事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我去问问邻居?” 姜守中摆手,“老张,你们一起去。” “好。” 张云武应了一声,与主事离开。 陆人甲一只脚跨在门槛外瞅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拧着眉头疑惑道“那辆银月楼的马车里可能坐着一个大人物,也不晓得跑来这种乌烟瘴气的破地方做什么。” “办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见对方还伸着脖颈瞅着,姜守中朝屁股踢了一脚,“别瞅了,仔细翻找看看这屋子里有没什么线索。” 陆人甲瞪眼,“你怎么不翻找?又不是没手。” 姜守中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没好气的说道“没看我正忙着吗?要不这案子你来办,我替你跑腿?” “嫌脏就直说,动脑子谁特么不会啊。” 陆人甲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翻找脏乱的小屋。 没法子,动脑子他确实不如对方。 把屋子翻了底朝天,也没找到丁点有用的线索,反倒把自己弄的一身霉臭的甲爷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 约莫盏茶工夫,张云武和主事回来了。 张云武走到石阶前刮了刮鞋底粘上的雪泥,进屋说道“这两天只有何大牙来过这里,其他人没来过。” 实在受不了屋内气味的姜守中走出小屋,对张云武问道“何大牙是谁?” “他也是一个赌鬼。” 主事解释说,“他媳妇去年上吊了,家里就剩个女儿。这家伙以前和葛大生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块儿出去赌,后来闹掰了。” “他家在哪儿?” “也在安泰巷,离这不远。” 姜守中轻轻拍打掉张云武衣袖沾上的一些尘土,回头望着破陋小屋,思索了一会儿,对主事说道“带我们过去。” …… 这一片民居,巷弄竖横交错。 转过两条脏乱窄巷,一行人来到何大牙的住处,却惊愕看到刚才那辆银月楼的华贵马车,此刻竟停在院门前。 院子里传出男人哀嚎惨叫的求饶声。 第16章 冷艳夫人 负责领路的主事看到这情形,吓得腿肚子一软,连忙扯住姜守中胳膊,“是银月楼的,千万别过去!” “那就是何大牙家?” 姜守中问道。 主事苍白着脸用力点头, “就是何大牙家,看来这家伙惹了银月楼的人,我们还是别去凑热闹了,会惹来麻烦的。” 姜守中脸色有些不好看。 没想到中途竟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陆人甲低声骂了一声晦气,无奈道“小姜,咱还是先等等吧,等银月楼的人走了我们再去询问何大牙。” “要是被银月楼的人弄死了咋办?” 张云武闷声道。 几人都不说话了。 虽说在京城不易发生命案,但对方可是暗道上的土皇帝,尤其在这种治安本就极差的破地方,弄死个臭虫,还真不是什么大事爱读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可惜头儿厉南霜不在。 以那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早就进去逮人了。 听着院内的惨叫声,姜守中扭头看向陆人甲,“面子爷,展现你人脉关系的时候到了,我相信你能搞定。” “啊?我?” “你人脉广,就你合适。” “这个……这个……” 平日里动不动喜欢吹嘘自己人脉颇广的陆人甲,一脸的蔫样。 “怎么?不行吗?”姜守中语气质疑,“我记得上次你跟我们说,你在银月楼有自己人?敢情是骗我们的啊。” 一听这话,陆人甲涨红了脸。 “甲爷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只是……只是……” 就在甲爷犹豫时,一道蕴着寒意的冷冽喉音突兀在他们身后响起,“你们是何人?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四人身子一僵,转过身。 却看到一名身形纤细的黑衣女护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冷冷盯着他们,一只玉白的手放在腰间刀柄上。 一旦姜守中他们有任何异动,估计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 “误会,误会……” 腿肚子打颤差点没跪下的主事慌忙开口解释,“我是安泰巷的主事,这三位是六扇门的官爷。” “六扇门?” 黑衣女护卫蛾眉紧蹙。 “对人甲拿出六扇门的暗灯身份令牌,额间沁出冷汗,“姑娘,我们是六扇门的。还有,银月楼郑大厨他二舅的同僚的女婿和我是朋友,都是自己人。” 黑衣女护卫并未放松警惕,冷冷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办案。” 陆人甲挤出难看笑容。 兴许是鞋拔子脸挤出的笑容过于猥琐,黑衣女护卫面上寒霜更浓。 姜守中上前拱手道“这位姑娘,我们是来找何大牙的,他涉及到一宗‘妖物’案件。劳烦您告知一声你家主人,我们问完话就走,绝不耽误你们办事。” 望着俊雅英挺的姜守中,黑衣女护卫眼中的寒意褪去了一些,丢下一句“等着!”,便迈着大长腿进入院中。 几人这才喘了口气。 “妈的,这娘们煞气真重。” 陆人甲拍着胸脯,“幸好甲爷我是自己人,给了面子,不然今晚弟妹炖的鸡汤就别想喝了。” 片刻过后,黑衣女护卫走出院门,朝着姜守中他们招了下手。 四人见状快步上前。 “进去吧。” 黑衣女护卫面无表情,侧开身子站于一旁。 姜守中道了声谢,进入院内。 “真是麻烦姑娘您了,多谢多谢……”陆人甲哈着腰连连道谢,刚准备跟着进去,结果却被女人伸手拦下。 “只能他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 女人语气不容置疑。 “啊?” 陆人甲愣了下,那张鞋拔子脸挤出谄媚讨好笑容,“姑娘,都是自己人,给我个面子。银月楼郑大厨的二舅的同僚的女婿是我……” “等着!” 黑衣女护卫眯起凤眼,视线如先前那般锐利冷彻。 陆人甲立即闭嘴,乖乖等候在院门外。 面子爷遇挫了。 …… 院子很简陋,只有三间小屋。 姜守中踏入院内,便感觉到一股霜凛肃杀之气压迫而来。 入眼是一摊悚目的殷红血迹。 还有两根断指。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男人卷缩在冰冷的地上,捂着自己受伤的手簌簌发抖,拼命压着喉咙里的哀嚎。 旁边站着一名黑衣女护卫。 身形比之方才的那位稍稍纤瘦一些。 手中的刀已出鞘。 银白的刀身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焕发着狞恶瘆人寒光。 主屋门前,坐着一位妇人。 妇人气质高贵,冷艳清幽,拥着一袭白狐裘衣御寒。 毛茸茸的皮毛裘衣光滑如丝,闪烁着洁白的光泽,映衬着妇人露出的半截雪颈剔如玉脂,不胜荧照。 静静的端坐在那儿,好似一株空谷幽兰。 裘衣虽裹得妇人娇躯严实,但依稀能窥见出几分婀娜的曲线,犹有腴嫩之感。 唯一可惜的是妇人脸上戴着白纱,看不到她的容貌,只露出两弯朦朦胧胧的眉月,和一双清浅冷淡的眸子。 在妇人身边,守着余下的两名黑衣女护卫。 分别立于左右二侧。 这时候姜守中才惊讶发现,这四名修为极高的黑衣女护卫,竟仿佛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除了身材稍有差异,容貌竟完全一致。 四胞胎? 姜守中压下心中惊奇,朝着妇人拱手行礼, “在下是六扇门风雷堂暗灯姜墨,此番前来是找何大牙,向他询问一宗妖物案,打扰了夫人多有抱歉。” 姜守中将自己的身份令牌双手递上。 男人表面平静,内心却无语。 好歹也是官府人员,竟然在黑恶势力面前如此毕恭毕敬。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冬雪。” 妇人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卷,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姜守中一眼,朱唇轻启。 喉音温婉动听,又带着一丝低哑的磁性。 大冷天在外面捧着书看? 姜守中心中吐槽了一句“怪人”。 立于右侧的黑衣女护卫上前拿过姜守中手里的身份令牌,递到妇人面前。 妇人青葱纤指捻起一张书页,眉目清媚天成,语气却淡漠似冰,“夏荷,把人押过来,让姜大人审问。” 提刀的黑衣女护卫一把扯起如死猪般蜷在地上的何大牙,扔到姜守中脚边。 “官爷,救我啊!” “官爷,求求你救我啊,她们要杀我!” “……” 听到姜守中是六扇门官府中人,何大牙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株救命稻草似的,抱着姜守中的腿鼻涕眼泪的开口求助。 姜守中瞥了眼妇人。 而妇人则低垂着眉目翻阅着书籍,神情始终冷淡无波。 “咳咳……” 姜守中握拳抵在唇间干咳了两声,稳了稳心神,低头望向求助的何大牙开口问道,“葛大生你认识吧。” “救我啊官爷,求你一定救我啊!” 何大牙抱着姜守中的腿不撒开,断指流出的血液混合着鼻涕都抹裤管上了。生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去见阎王。 姜守中又问了几遍,对方却一直哭喊着哀求,也不回答。 被吵的妇人黛眉蹙起,有些不悦。 唰! 寒光一掠。 一根手指落在地上。 何大牙看到自己被削断的大拇指,发出凄厉的惨叫。但惨叫声刚挤出喉咙,冰冷的刀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叫“夏荷”的黑衣女护卫朱唇轻启,寒声道“姜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何大牙惊恐的看着她,连连点头。 姜守中心中怪异。 黑恶势力协助官府中人审问嫌疑人? 世道真魔幻啊。 第17章 夫人很有礼貌 院内主仆的做派,让姜守中真正近距离感触到“银月楼”这位土皇帝的专横霸道。 由此尝鼎一脔,可窥知背后必然有朝中大人物。 毕竟再黑恶的势力,也不可能在朝廷的眼皮底下,如此强横骄纵。 姜守中收敛起复杂情绪,朝着面若冰霜的女护卫夏荷礼貌笑了笑,低头重新对何大牙开始询问,“葛大生你认识吧。” 恐惧盖过疼痛的何大牙,依旧紧抱着姜守中小腿不放,用力点头,“认识,认识……官爷救我啊。” “这几日葛大生有没有什么奇怪行为?” “我不知道,我和葛大生以前关系不错,但后来我俩就没来往了……官爷救我啊,她们把我女儿抢了,现在又来杀我。” 姜守中紧盯着对方眼睛,缓缓问道“可是有人看到,前日你去了葛大生家。” 何大牙忍着断指疼痛回答道 “我是去讨账啊,这王八蛋以前借了我三两银子,一直没还……官爷救我啊,现在我女儿不见了,她们就要拿我开刀。” “那你有没有见到他?” “运气好堵在他家里了,可是这王八蛋身上没一个铜子儿,气头上的我就揍了他一顿……官爷救——” 啪! “我”字还没说出口,何大牙的嘴巴被刀身狠抽一击,碎了两颗血牙。 提刀黑衣女护卫夏荷,沉着俏脸冷冷道“回答你该回答的,再多扯一句废话,就剜了你这对招子!” 何大牙一个激灵,把碎牙往肚子里咽。 姜守中皱了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何大牙这次没再敢喊求助话语。 姜守中心中失望,又问了一句,“当时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何大牙瞥了眼身侧蘸血的刀尖,身子觳觫不止,声音绝望带着悲凉哭腔,“他说能在三日之内搞到钱还我,但这种鬼话他已经说了几千次了,我自然是不信的。” 搞钱? 姜守中眼眸闪动。 出于职业的敏锐,姜守中抓住这个信息点继续盘问道“葛大生有没有跟你说,他怎么在三日内搞到钱?” “好像是说他拿到了一个人的把柄,打算勒索对方。这王八蛋嘴里没一句实话……官爷,要不你把我抓回衙门审问吧。” 勒索! 一道灵光掠过男人大脑。 联想到葛大生半夜三更跑去偏僻无人的无风观,姜守中心底跃起一个猜想。 会不会是葛大生无意间发现了什么秘密,于是打算勒索对方,结果被反杀? 这个倒是很有可能性。 寻常人看到妖物会害怕,要么报官,要么当作没看到。 但对于深陷赌博、只想着怎么搞钱的疯狂赌鬼来说,没什么是不能勒索的。估计财神爷下凡,也会被敲诈。 姜守中又问道“有没有具体跟你说他要勒索谁?” “没有……”何大牙摇了摇头,满脸哀求道,“官爷,我犯法了,我把我女儿卖了,你把我抓进牢里吧,求你了官爷。” 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别信赌鬼那张嘴。 前一刻还在以无辜的姿态控诉别人抢了他女儿,后一刻就声泪俱下的忏悔自己把女儿给贱卖了。 姜守中懒得理会对方那副嘴脸,抬头看向妇人。 妇人依旧低着头看书,视线未移分毫,清丽恬雅的喉音带着询问,“问完了?” “问完了。” 姜守中微微点头,抱拳道,“多谢夫人。” 他想要离开,可何大牙始终死抱着他这颗救命稻草不撒手。 “官爷……求你……求你抓我去衙门……” 何大牙眼泪鼻涕混合在一起,断了指的双手紧紧抱住姜守中的小腿,恐惧的声音如同被风撕裂的布,断断续续。 噗! 锋利的刀尖扎进了何大牙的肩胛骨位置,用力一拧。 何大牙吃疼放手。 姜守中趁机挣脱开来。 眼见求助无望,何大牙只得将求生的希望再次放在妇人身上,忍痛哭求道 “夫人,我真不知道把那丫头卖给了谁,当时那人蒙着脸,丢下银子就带着我姑娘走了。你们银月楼给我的钱,我一定还给你们,加倍还。求求您了夫人,饶过我吧。” 姜守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 何大牙把女儿卖给了银月楼,结果收了钱,又转手把女儿卖给了别人。 还挺有生意头脑的。 胆子也够肥,连银月楼都敢戏弄。 果然赌徒到了一定的疯狂程度,即使是天王老子都不怕。 姜守中不愿掺和进这种烂事,如今得到了重要线索就没留下看戏的必要性了,抱拳对气质雍容的妇人说道“夫人,我先去办案了,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慢着。” 可刚转身,妇人清冷的嗓音叫住了他。 姜守中心中咯噔一下。 怀着忐忑心情转过身,却看到妇人从旁边叫“冬雪”的女护卫手中,拿过方才姜守中递来的身份令牌,淡淡道“不要了?” 姜守中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令牌还在对方那里。 姜守中暗松了口气,快步来到妇人面前伸出双手恭敬去接,“多谢夫人。” 但就在他双手即将触碰到身份令牌时,那只拿着令牌的纤润玉手故意朝旁边挪了几公分,错开了姜守中的指尖。 姜守中一愕,抬头望去。 自带一股上位者气势的妇人,用一双清澈颇显锋锐的凤眸盯着他,问道“六扇门的暗灯,管失踪人口吗?” “这个……” 结合刚才从何大牙口中所听到的话语,姜守中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轻声说道,“人口失踪的案件一般归衙门,暗灯只负责调查与‘妖物’有关的案件。” 当然,还有一句话姜守中没敢说。 你银月楼如此庞大的暗势力,找个失踪人口比官府效率高多了。 甚至可以直接找官府大人物帮忙。 “那就在查案的过程中顺便帮我找一找,毕竟你们暗灯多是些跟江湖人士打交道。” 妇人语气平淡,“失踪的女子叫何兰兰,十五岁,圆脸,个头比冬雪矮一些,左边脸颊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 顿了顿,妇人补充道 “这丫头比较重要,我不奢望你一定能找到她,何况论找人效率,我们比你们官府更厉害些,但毕竟是多一条路子。 你寻不到没关系,若能寻到任何关于她的线索,就来银月楼找我,到时候我会奉上丰厚的感谢礼给你。” “好,没问题。” 看到对方的态度没有预想中那般专横,姜守中答应下来。 查案过程中顺便找个人,不算麻烦事。 若真的运气好找到了,也能和银月楼攀上些交情,对自己以后办案是有好处的。 当然姜守中心里也清楚,对方其实也不指望他真的找到人。只不过看到他的暗灯身份,随口一句嘱托而已。 “谢谢。” 妇人将身份令牌递还给姜守中。 夫人很礼貌。 “不客气,毕竟夫人刚才也帮了我。”姜守中笑了笑,离开了小院。 目送男人离去,妇人呢喃了一句爱读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长得倒挺俊。” 她轻轻合上昔日天下第一才女花魁撰写的情艳小说《云湘梦记》,回味着字里行间娟秀缱绻的柔情以及旖旎的男女床情,声音多了些许娇柔,吐出的话却令人骨寒。 “剁碎了。” 女护卫夏荷不顾何大牙哭喊,拖着对方来到一间偏房里。 听着屋内的惨叫声,妇人先前冷冽的美眸渐渐泛起几分朦胧迷离,纤长的玉指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书本。 她仰起纤长的鹅颈,望着湛青色的天空…… 这一刻的妇人只觉朦胧魅惑,彷佛隔了层剔莹霜雪,说不出的妖媚动人。 “唉……” 许久,勉力吐出一声慵懒似叹息的悠断气音。 裙摆沁凉。 女护卫冬雪拿来新衣裙在一旁候着。 第18章 来自妻子的否定 姜守中走出小院,鞋拔子脸便凑了上来。 “怎么样小姜,银月楼的人没为难你吧,你要是再不出来,甲爷我就冲进去要人了。” “你敢吗?” 姜守中乜眼撇着他。 陆人甲绷着脸没说话,待走远后,他立马喷着唾沫渣子说道 “有什么不敢的。甲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大大小小家族门派势力都有自己人,一个银月楼算个啥,就算他们的老大来了也得给我甲爷三分薄面。” “陆哥,刚才那女护卫就没给你面子。” 张云武憨声提醒。 甲爷假装没听见,干咳了一声,扭头对姜守中问道“小姜,有得到线索吗?” 姜守中点点头,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勒索妖物?” 陆人甲闻言愕然,大为惊疑,“葛大生有这么大胆子吗?” 姜守中道“赌徒输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也有可能他不知道对方是妖物,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便起了敲诈勒索之心,否则半夜三更也不会一个人跑去道观。” 陆人甲搓了搓有些僵冷的手,拢进袖筒里问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查?” “让衙门多派些人手继续询问与葛大生接触过的人,详细查明这几天葛大生都去过哪些地方,总会有线索的。” 姜守中补充道,“尤其是赌坊与他关系不错的人,要细致询问。” “行,我找老廖说说,让他多派些弟兄。” 张云武点头。 他口中的老廖是京县县衙捕头。 曾经张云武身为县衙小捕快时和他关系不错,需要衙门协助查案的时候,张云武都会去找他。 陆人甲微微皱眉,“说起来,最近衙门那些人办事似乎拖沓了许多,反而对其他堂倒是很殷勤,是不是咱时间久了没请对方吃饭的缘故。” 六扇门的地位虽然比地方县衙要高,但两者之间却是相互依存的。 很多案子需要官府那些底层衙役们帮忙跑腿。 所以六扇门有些堂主都会抽时间给衙役们请客吃饭,又或者送些福利,如此对方才会积极协助你办案。 毕竟当下社会,无论朝堂还是江湖,都要讲究一个人情世故。 厉南霜不屑于搞这一套。 只能姜守中他们把人情路给铺开。 张云武挠头道“不用了吧,老廖跟我关系挺好的。” “关系好也不能一直拿来消费啊。” 陆人甲对张云武这样的憨脑有些怒其不争,用胳膊肘捅了捅姜守中,“小姜,要不找个时间把老廖和他那些弟兄们叫去春雨楼耍耍?你觉得怎么样。” “嗯,可以。” 姜守中面无表情道,“那么接下来肯定是让我去找头儿多要点公款是吧。到时候人情你来做,还能给春雨楼的青娘拉来生意和客源,博得美人欢笑。爱读最快,无广告,陈年老书虫客服帮您找想看的书! “哎呀,还是小姜最懂我啊。” 心里的小算盘被戳穿,陆人甲也不赧然,很不要脸的承认了。 陆人甲握住姜守中的手语重心长道 “这么艰巨的要钱任务就交给你了,我和老张一定在后面默默支持你。” …… 黄昏将至,被霞光透红的云片犹如飘逸的锦缎,在苍穹中流转。 略显偏暗的书房内,早已点上了红烛。 烛火微醺,黄光点点,如明珠散落在案桌上,映照着纸上的娟秀字迹墨痕深入。 女人低着头伏在案前疾笔书写,额前几绺紊乱的垂发遮着眉眼。烛光掩映之下,秀颈如雪的肌肤竟比绸巾更要酥白。 书房内,淡淡的翰墨之香营造着几分静谧。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染轻尘按揉着因长久书写而有些乏困的手臂,声音悦耳清冷“进来。” 屋门推开,走进一位模样清秀的婢女。 婢女手中捧着一份名册。 “小姐,这是衙督院乙二监察袁安江袁大人送来的推荐名册。” 婢女轻声说道。 “嗯,放那儿吧。” 染轻尘随意应了一声,继续低头书写。 婢女小心翼翼地将名册放在桌上,轻手轻脚的退去,关上房门。 书房又恢复了寂然。 许久过后,染轻尘搁下了笔,待纸张上的墨痕晾干后折起装入信封,准备明天一早差人送到青州去。 回想起前不久青州发生的那起案子,女人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雪白细润的小巧额角,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牵连到自己的义姐贵妃娘娘,这案子还真不好办。 可不办又不行。 别人可以找各种理由推辞,唯独她不能。 只能怪那个叫曲红灵的女魔头,跋扈妄为,竟杀了朝廷命官,哪怕官职已经被撤,也终使朝廷颜面受损。 这次去青州若是能遇到,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年轻的天妖宗宗主有何能耐。 冥冥之中,染轻尘有一种直觉。 或许这个叫曲红灵的女人,将是她的宿敌。 看了眼外面天色,染轻尘轻声一叹,准备回房先休息一会儿。起身时,女人目光无意瞥见刚才婢女送来的那份名册。 “袁安江……” 染轻尘略一犹豫,拿过名册。 翻开名册粗略扫了一眼,她的视线倏地顿住,纤月般的细眉微微蹙起。 【风雷堂,姜墨】 染轻尘垂颈敛目,剥葱似的纤白玉指轻轻敲打着这行字,神色显出几分复杂。 那份沉甸甸的婚书又浮上心头。 浮上心头的还有奶奶语重心长的嘱咐。 “轻尘啊,奶奶知道你心里十万个不愿,可无论你喜不喜欢他,这姑爷……我们染家得认!” 女人起身打开窗扇。 寒风袭入。 极细的发丝流水般无声轻舞。 桌上黄白色的烛焰摇曳乱晃,似灭将灭,亦如她此刻的心境。 染轻尘凝望着天空里的赤红的霞云,怔怔失神。 自握剑那一刻起,她这一生便注定要追寻那无上剑道。若自家夫君,是位根骨不俗的天赋修行之人也就罢了。 可偏偏却是一个平庸之辈,这让她如何甘心。 伫立良久,她回到案桌前。 绝美不染纤尘的雪靥被烛光摇焰映得玉润可人,隐约可见眼角水雾。 女人提腕取笔往砚台里捺了几笔,咬了咬丰润的唇珠,将“风雷堂,姜墨”这行字重重划掉。 “你,不行!” 第19章 我不吃牛肉 “小——姜!” 离开安泰街,三人行至半路,一道故意拖长尾调的声音蓦地从街道一头传来。 姜守中抬眼望去。 不远处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位身穿白衣,面容俊俏,看起来风度翩翩,眉宇间却流转着一抹邪气的年轻男子,正一脸带笑的望着他。 身旁则是一位墨衣大汉,身形高大。 不等姜守中回应,白衣年轻男子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宛若亲密无间的好友,笑着捶了一下姜守中的胸口, “好几天没见你小子了,听说你被妖物抓伤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定一副棺材?” 白衣年轻男子名叫纳兰邪。 为六扇门铁衣堂堂主。 墨衣男子是他的手下,名叫石懿。 修为颇高,宗师之境。 姜守中皱了皱眉,不露声色的推开对方,“还好,死不了。” 对于眼前男子,他并无好感。 虽然对方每天见谁都一副笑容可掬的亲和模样,可姜守中就是感觉这家伙身上带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邪气。 上次对方想要挖他去铁衣堂,被厉南霜给搅合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 纳兰邪一脸遗憾,旋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跟你开玩笑了,你小子没事就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姜守中点了点头。 纳兰邪又跟陆人甲打了声招呼,看向张云武时,忍不住羡慕道 “老张你可真是有福气啊,把东平街双娇之一的温寡妇给撬走了,还白得一可爱女儿。平日里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厉害!” 叫“纳兰邪”的年轻男子伸出大拇指。 他用力拍了下张云武宽厚的肩膀,好心提醒道 “不过最近可要当心点,听说京城有几个小姑娘失踪了。据暗影部线索,似乎有人暗中用一种特殊的妖气在搞试验。 你那个可爱小女儿一定要看好,越是咱们当差的,越得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曾有不少血淋淋的教训啊。” 张云武板着脸没吭声。 他很不喜欢这家伙,感觉对方就像是一条披着笑脸的毒蛇。 “好了,我还有事,就不跟你们闲聊了。” 对于三人的冷淡,纳兰邪不以为然,“改天我请你们喝酒,把你们上司也叫上。大家都是同僚,平日里就应该相互帮助嘛。” 说罢,带着手下离去。 待三人走远,纳兰邪回身望着姜守中赞叹道 “真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啊,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貌似春华秋实,姿同夏云冬雪,公子世无双啊。 可惜我那老娘死的早,不然我肯定会把我爹宰了,把我娘嫁给他,真是可惜啊……” 纳兰邪摇着头,一脸遗憾。 纳兰邪横睨向身边手下,“想好了没,打断他哪条腿?” 石懿冷声道“公子花费那么多心血养的锦鲤就这么被他杀了,一条腿太便宜他了,我今晚把他两条腿都卸了。” “你瞧瞧你这人,性子那么暴戾做什么。” 纳兰邪有些不悦道,“既然说了只打断他一条腿,就别做买一送一的买卖,人要守信懂不懂?选哪条腿,自己今晚定吧。” “明白。” 石懿咧嘴一笑,目光凶狠。 纳兰邪伸了个懒腰,突然打了个响指说道“心情突然好了许多。走,陪我去买点东西,咱们今天下馆子吃。” …… 两人先去药店买了几副药材,然后去集市买了些果蔬,又去店铺寻了几盒胭脂,便来到一家较为偏僻的小面馆里。 面馆老板是一个瘸腿中年男人,面相醇厚。 看到出现在店门口的纳兰邪,正在招呼客人的面馆老板神色一喜,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忙上前问好,“纳兰公子,您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方才雀儿还念叨着你呢。” 纳兰邪拍了拍男人肩膀上沾染的些许面粉,笑容灿烂纯真,温声问道“张叔,最近生意还好吧。” “不坏也不好,赚点小钱。” 面馆老板憨笑道 面馆老板叫张阿顺,祖籍在襄州,因为家乡闹灾,便一路逃荒,最终来到京城谋生。 运气倒也不错,攒了些本钱开了家小面馆。 娶了媳妇,生了两女儿。 可惜大女儿两年前外出时突然失踪,后来得知被拐卖到了丐帮的销魂窟。 所谓的“销魂窟”是一个地下洞城。 地道四通八达,如蜘蛛编织的网,非熟路之人贸然进去,必然迷路。一旦被掳至那地方,便是官府都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这位纳兰公子仗义帮忙,冒着生命危险将他大女儿带了出来。 虽然女儿被糟蹋已死,但至少有个尸体,可以入土为安。不至于下葬时,只能在棺材里丢两件衣服。 对于本分老实的张阿顺来说,相比那些冷漠的官府,眼前这位公子便是张家的大恩人。 尤其对方时而前来照顾他的生意,还带礼物。 他打心眼里感激对方。 纳兰邪拍拍对方的肩,柔声安慰道“富贵非吾愿,安乐值钱多。有些时候,大富大贵未必是好事。” “没错,没错。” 面馆老板用力点着头。 纳兰邪将买的果蔬放在桌子上,问道“雀儿那丫头呢?” “这丫头闲不住,也不在自个店里帮忙,非要跑去东平街林寡妇家的馒头店里学手艺。”张阿顺无奈道,“公子,我让伙计去叫她过来?” “不用,不用,我就过来随便吃点就走。” 纳兰邪摆了摆手,将买来的几副药材放在张阿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