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守中张云武》 第1章 古寺与女人 相较于秋春季节的絮纱绵雨,凛冬的冷风冻雨尤为寒冽,夹杂着似雪非雪的冰滴,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挂有霜白的小路还未得到歇息片刻,就又被摧残得泥泞淤滑。 姜守中顾不得衣摆沾染许多泥泞,将崴脚的老汉搀扶进一座荒废寺庙,才长长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顺手将老头背着的木柴取下,搁放在墙边。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啊。” 望着不停地向大地泼洒的水箭,姜守中眉宇间不禁凝结起浓浓怅惘。 一方绣着荷叶的小手帕忽然递到他面前。 跟在老头身边、穿着红色棉袄的乖顺小丫头怯怯看着他,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如清晨露珠般纯净。 姜守中笑着摇了摇头,“女孩儿家的手帕,是不可以随便给陌生男人的。” 小女孩懵懵懂懂,一脸困惑。 下山时不慎崴脚的老汉,一瘸一拐的走到石墩前,也懒得让孙女擦掉上面的灰尘,一屁股坐在上面。拿出随身携带的老旱烟杆子,用力砸吧了两口,缓解了些脚上的疼痛,才沙哑着嗓音说道“烟不出门,长虫过道,老汉我倒是早有预料,奈何下山时眼长后脑,遭了这罪。幸好遇到后生你。老汉被雨淋了倒没什么,就是孙女身子骨弱,连累这丫头生了病,可就麻烦了。” 约莫七八岁左右的红棉袄小女孩收起手帕,偎依在爷爷身边。 姜守中笑容温醇道“先生曾一直教导学生,遇人之急,当为己难。更何况,若不是老伯你知道这里有一座寺庙可以避雨,恐怕我这身子骨也要染一身风寒了。” 老汉望着眼前一袭青衫,相貌俊逸,明显是读书人的姜守中,赞叹道“老汉见过的读书人不少,可像公子这般心善,又有气质的,少之又少。想来,公子的先生一定也是位儒家大圣人。” “老伯说笑了,儒家圣人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姜守中将竹制的书箱放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拿出用黄油纸包裹着的书籍。打开后,见书籍并无受潮受损,放下心来,才有闲情打量这座荒废寺庙。 庙宇半倒,木梁腐朽,瓦片碎裂一地。被风化的佛像残缺不全,面容模糊,昔日的神圣和庄严早已消失殆尽。 根据记载,这里曾经是一座有名凶宅。 当然,此凶宅并非是死过人,而是风水不顺。 前朝三司使官署便建在这里,官署建成之日,有风水师好意提醒此宅前河,后直太社,不利居者。 只是初任官吏不信风水之说,结果没多久就被贬。继任者同样没待太长时间,被贬至边陲小镇。后来几任,全都因过错被贬官,或直接革除职务。 最终,这座官署被改造成一座寺庙,奈何连香火都没旺太久,逐渐荒废。 老汉在脚崴伤处敷了些草药,便安安静静的坐在石墩上,望着密集的雨幕,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呛得小孙女咳嗽起来。 面对孙女怒冲冲的眼神,老汉讪讪收回旱烟。正要跟姜守中唠嗑一二,猛然,一道丰腴倩影撞入寺庙躲雨。 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相貌柔媚,身材尤为珠圆玉润,被雨淋湿的裙衫绷出一抹玲珑紧致,活像雨水中游来的一尾肥锦鲤。 尤其奔跑时跟着跳跃着两个累赘包袱,备受瞩目。 发现寺庙内有人,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识朝着门口挪了挪。 看清寺庙内是一位老头,小孩与一位青衫书生气的俊男子,女人警戒的眼神才松了些,朝着老头和姜守中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奴家在这里躲躲雨。” 老头笑道“无妨,我们也是来躲雨的。” “你来这里吧。” 姜守中特意让出一处较为干净的空地。 “谢谢公子。” 女人湿漉漉的发梢黏着玉靥口唇,说不出的风情动人,明明只是礼貌性的弯了弯嘴角,却充满女子独有的妩媚韵致。 姜守中抱起书箱来到佛像碎石处,在书箱里翻找一番后,取出一本大洲皇朝太吾书院坊刻的《礼学明记》,听着寺外雨声,正襟危坐,目不苟视,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君子如玉亦若兰。 非礼勿视。 女人拧了拧裙摆,走到干净空地,优雅的坐在一块垫有草席的石墩上,拿出手帕轻轻捋拭着发丝,偶尔盈盈妙目打量着姜守中。 寺外风急雨骤,寺内一片安谧。 有了外人在,老汉也不好再与姜守中唠嗑,尤其见对方在认真看书,更不好打扰。无聊的他没忍住,又拿起旱烟,小口小口的抽着。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动。云九小说 雨势虽然减弱,但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从老汉口中吐出的一缕缕薄薄烟雾,萦绕在寺庙内,仿若多了一丝香火。 姜守中翻完《礼学明记》,又拿出一本著名小说家东郭怀玉撰写的《天妖志异》,当作闲暇时的消遣之物。 读至正兴处,忽然一抹如兰如麝的旃檀幽香钻入鼻间。 却是那女子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姜守中手里的书。尚沾着湿气的发丝轻晃在姜守中的脸颊上,痒痒的。 姜守中疑惑扭头,看着女人。 因为对方弯腰的缘故,自然能窥见外衣内的景象,黑绸的肚兜紧贴在肌肤上,映衬着黑者极黑,白者益白。 女人后知后觉,忙直起纤腰,面颊飞起两朵晕红,磁酥酥的嗓音颇为勾人,“对不起公子,奴家一时无聊,便想着问公子借书看看,不想瞧入迷了。” 姜守中将书箱搬过来,放在女人面前,“姑娘喜欢什么书,尽管拿便是。” 女人当真不客气,蹲下身子,翻找起来。 这一蹲,风景更盛。 至于怎么个“盛”法,非三词两句可描述。 丰腴女人并未找到心仪的书,索性坐在姜守中身边,指着对方所看的一页好奇问道“公子,这书里讲了什么?” 姜守中皱眉,“姑娘刚才不是在看吗?” 女人赧然,“奴家识字不多。” 姜守中哑然失笑,感受着女人软柔的娇躯轻轻压在自己手臂上,神情自若,耐心讲解书中的内容,“这一页讲得是一个书生与狐妖的故事。说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夜半借宿于一座深山古庙,不曾想遇到了一位美艳女子。而女子竟是狐妖所化,专门在此魅惑夜宿之人……” 待姜守中讲完,女人意犹未尽,微微挪转了一下腰肢,勾勒出一条诱人的弧线,笑着问道“公子喜欢这个故事吗?或者说,喜欢这故事里的美艳狐妖吗?” 寺庙内老汉看到这情形,眉头紧皱。 世风日下啊。 姜守中摇头,“我其实不喜欢狐狸,也不喜欢蛇啊兔子之类的。我比较喜欢鱼。” 顿了顿,姜守中盯着女人白皙玉靥,认真说道“尤其喜欢草鱼。” 女人脸色变了变,遂又嗔怪似的瞟了他一眼,一副妩媚笑容,掌心酥红的白皙玉手轻轻拍打在对方肩膀,好似打情骂俏,“公子这口味……可真独特。” “没法子,口味确实比较重。” 姜守中始终坐得端正,哪怕女人滑腻的小手如鱼儿般游到了男人腹部,也不曾流露出半点放纵之态。 柳下惠不过如是。 蓦地,女人手顿住了。 她蹙起浓细姣好的眉黛,目露疑惑,“这玩意是?” “枪。” 姜守中微微一笑。“小心点,容易走火。” 女人愣了愣,似乎还没明白,直到她指尖触到了一块铜制翼状牌子,脸色瞬间大变,尖声道“你是六扇门的暗灯!?” 丰腴女人转身欲逃。 然而一张带有一缕缕天然纹路的黄纸符箓,却已经贴在了她的后背。 是道门真玄山的乙等六畜杀煞符! 女人昂颈惨叫,发出一长串连绵凄厉声,重重摔倒在地上,十指痉挛般不住屈伸,嚓嚓刮地。随着黑烟冒起,竟变成了一条锦鲤,挣扎几下后,没了声息。 寺庙内的爷孙俩目瞪口呆,被这一幕给吓懵了。 姜守中起身,用脚踢了踢地上死鱼,从腰间拿出一支精巧火铳,对着死鱼扣下扳机。 鱼身炸开成碎血肉渣子。 熬汤都没味了。 姜守中换上铅制弹药,对受到惊吓的老汉温声安慰道“老伯别怕,我是六扇门的人,听闻此地有妖物残害外地旅人,便过来查看。假扮书生,便是为了特意引它出来。” 姜守中拿出六扇门身份令牌,走到二人面前晃了晃,让对方安心。 “说起来,我也算是救了你们一命。” 望着簌簌发抖的小姑娘,姜守中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微笑道,“说谢谢。” 小姑娘本能开口,“谢谢。” “不客气。” 姜守中笑着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拿起火铳对准小女孩。“砰”的一声,小女孩的头颅如西瓜般炸开。 第2章 梦中曹贼? 汹泄过后的雨势终于结束了放纵,开始有了停歇的迹象,只剩零零散散的几点水滴子,无力浸入泞泥之中。 寺庙内死寂一片。 姜守中不去看地上的又一条小鲤鱼,慢腾腾的取出一颗墨门神机阁锻造的铅制圆弹,放进火铳之中,对准此刻僵硬着身子,额头冷汗直冒的老汉,淡淡说道 “那女人是残害人命的主谋,你们呢,就是帮凶,专门骗外乡旅人的善心,将他们带到这里来。毕竟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女孩,怎么看都很值得信任,对吧。” “大……大人饶命!”老汉面庞惶惧,声音颤抖,几近变形,“是那女人强迫我的,大人饶命啊,是——” 砰! 地上又多了一条黑丑鲶鱼。 姜守中吹了吹铳管飘出的白烟,喃喃道“其实我真喜欢吃草鱼。” …… 背起书箱,走出古庙。 不远处一颗干枯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位身着白衫的年轻男子,一身的书卷气,头束青色方巾,相貌清秀。 若仔细看,就会发现偶落的雨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子。 身体隐隐有着几分虚幻。 “仇,我已经给你报了。你就赶紧滚蛋吧,别阴魂不散缠着我了,不然连胎都没法投。”姜守中丢下属于对方的书箱,没好气的说道。 小姜确实很郁闷。 自从获得像是“通灵”的能力后,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总是会找上他。 去茅房,对方都能从屎坑里冒出来。 而眼前这个叫“张琅”的家伙,便是在四天前缠上他的。否则以他的性子,才懒得跑这么远来捉妖。 毕竟六扇门有严格规定,暗灯成员不得私下接活。 尤其他身为京城暗灯,规矩更严。 所谓的暗灯并非是赌场里的那种抓千之人,而是一种便衣捕快,游走于庙堂与江湖之间,但比寻常衙门的捕快级别高一些。 也可以说类似于佛波勒。 暗灯办案基本不受区域限制,由六扇门管制。 当然,最终姜守中决定帮这家伙报仇,是因为对方许诺了他一份好处。 “谢谢。” 已经变成一缕残魂的张琅面色复杂的望着古寺,眼里既有悔疚,也有怨恨与伤悲。 当初看到崴脚的老汉,一时恻隐,带对方来到了这座古寺。 却不料掉进了红粉冢。 当然,也怪他在美色面前迷失了自我,将那些平日苦读铭记于心的圣贤书统统丢至欲望深渊里,最终害死了自己。 “色”字头上一把刀。 古人诚不欺我。 张琅叹了口气,对姜守中说道“还有一事可能要劳烦你,离家之前,父母为我说了一门亲事,原本待我功名成就之时,就迎娶对方,可如今……” “明白,汝妻吾养之,汝勿虑也。” 姜守中不耐烦道,“赶紧告诉我,你私藏的宝贝在哪儿,快点投胎才是正事。说不准下辈子有机会,能与你未婚妻的女儿成就一段姻缘。” 张琅无奈,指着书箱,“书箱底有夹层,里面有一本书,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似乎是一门道家修身养性的经籍。对我来说,作用不大。不过对你而言,兴许能用得上。” 就一本破书? 姜守中也懒得吐槽了,背起书箱摆了摆手,“下辈子见。” 目送着姜守中远去,张琅目光再次投向让他丢掉性命的古庙,黯然道“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不听圣人告诫,后悔药都难寻啊。” 年轻书生的身影渐渐消失。 接受死亡的他心性忽然变得有些豁达,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张琅嘴角上扬,“不过说实话,锦鲤的滋味真不错。” …… 回到京城,已是午后,晴光日丽。 天空脱下了乌黑厚重的云棉,只贴着几片薄纱轻云,明晃晃的将娇躯展示在众人的头顶,纯情且妖娆。 街道人潮流涌,马咽车阗,声多人杂、市集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其中。 京城白日之繁华,一如往常。 即使穿越至今已有一年多半的光阴,走在大洲王朝京城喧嚣街道上的姜守中,始终如一个格不相入的外乡人,与这个陌生的世界保持着难以逾越的界线。 简单而言,便是缺乏那种归属感。 哪怕他已有两任妻子。 姜守中扯了扯肩膀上有些勒紧的书箱系带,准备回家先睡一觉。 “公子算命吗?” 一道刻意低沉的少女嗓音飘入耳中。 姜守中扭头望去,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株轻灵翠绿的仙人掌,在阳光浴沐下笼着一层剔透晕黄。 姜守中眯起好看的丹凤眸子,怔怔望着这抹轻灵翠色,莫名想起了当初临死前看到的那颗人造仿真仙人球,失落感慨道“哪有什么穿越,不过是临死前的幻想罢了。” 穿越? 算命先生一头雾水。 见眼前俊朗男子失了魂似的,完全不搭理她,明显一身女扮男装的算命先生脸色不禁难看了几分,哪怕嘴角始终保持着的礼貌微笑,也有了愠色。 直到对方将视线挪移到她的身上,算命少女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公子要不要算命?” 少女尽量保持着老成持重的气态,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倍加烁亮,从檐角洒下的冬日暖阳落在少女的颈间,逆光可见细细的、柔顺的汗毛,仿佛透着晕芒。 姜守中犹豫了一下,索性坐在凳子上,轻声说道“我想找人,仙人能否帮我算算她在哪儿?” 找人? 算命少女一呆,旋即大怒。 若非看到眼前男子那张皮囊实在过于丰神俊美,依照她的脾性,早把桌上的仙人掌拍在对方脸上了。 算命少女深吸呼了口气。 冷静,冷静…… 原本有些不显的高山在一吸气时,赫然于宽厚陈旧的道袍上显露出几分巍峨轮廓。 算命少女勉力挤出笑容,刻意压低嗓音,以老气横秋的口吻沉声说道“公子,本仙精通阴阳五行,紫薇斗数,可观面相手相耳相,可解梦,可算运势婚缘,也略懂这地理风水,可唯独找人……本仙无能为力。” “这样啊。” 男人倒是没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眼神又落在那盆巴掌大的仙人掌上。 算命少女眼皮一跳,将心爱的仙人掌稍稍往自己方向挪了挪,生怕这个面如冠玉看似如君子的家伙给抢了去。 这可是娘亲留给她的宝贝。 以后可当嫁妆。 已过碧玉年华,却在唇上粘了两撇山羊须的算命少女干咳了一声,缓缓开口道“公子要不,算一算姻缘?一次只收十文。” 桌上放有两只摩挲得油亮的青竹大签筒。 左为运势命格,右为姻缘。 皆有一百零八支签。 姜守中回神,略作思量,犹豫之后点了点头,“也好。” 生意上门! 算命少女顿时神采奕奕,开心说道“观公子面相便知桃运盛旺,必能抽得上上签,求来一段好姻缘……” 姜守中随手从左边竹筒内拎出一签,还未细看,算命少女忙喊道“公子错了,那是运势命格签,这个才是姻缘签!” 少女将代表“姻缘”的签筒推过去,脸色不豫。 姜守中一怔,投以歉然之色,将抽出的那枚运势命格签讪讪放回竹筒。指尖悬停于姻缘签筒上空时,蓦然顿住,随即一脸赧然道“差点忘了,我已经成亲了。” “???” “而且两次。” “!!!” 看着少女发黑尴尬的脸庞,姜守中给了个台阶,“就不抽签了,既然仙人会看面相,能否算算我的目前婚姻如何。我叫……姜墨。”他终究没说真实名字。 少女嘴角抽搐。 她下意识握紧了栽有仙人掌的陶瓷仿古罍。 冷静,冷静…… 名字就叫“冷静”的少女默念了一段从无涯山偷习来的《太上清心咒》,心平气和的微笑道“好,那就观面相。” 算命少女仔细端详着男子面貌。 剑眉星目、气宇端凝、眉目之间别有一种逸世之姿,纵然她见过很多世家俊郎,却也极少有眼前男子这般出彩。 少女莫名的脸蛋一红。 不过很快将这抹失态掩饰过去,蹙紧眉梢,一副难言之隐。 迟迟不见对面男子询问,算命少女有点尴尬,于是捋了捋自己的两撇山羊须,结果一不小心把左边的一撇扯了下来,忙重新黏住,叹气道“颧骨生峰,华盖骨重,中岳有气,奸门平满,九骨九行皆有缺,此种相格纵然不伤妻损儿,亦有刑伤之悲哀伤痛。早婚夫妻缘薄,聚少离多,否则亦有生离死别之叹……” 少女一边胡诌着,一边偷偷打量着男人表情,思量着该什么时候说出“但是”那两个字,好容易加钱。 然而男人表情始终平淡。 直到算命少女实在没什么可瞎诌的,姜守中这才开口,“姑……仙人算的很准,我前妻离我而去,如今已是‘生死相隔’。现任夫人与我聚少离多,从未瞧过正眼。” 看到男人一副认命的表情,算命少女急了。 她正襟危坐,目光怜悯而又同情,随即咬牙摆出一副你我有缘,仙人我便为你舍命改运的凛然神情,“罢了,罢了,既然本仙与你一场因果识缘,便为你开一道逆天改运之法,只需……一两银子即可。” 少女惴惴不安。 是不是要的太多了? 姜守中却拿出二两碎银放在摊上,眉目温柔。 少女让他想起了自己前妻。 也是这般活泼可爱。 望着桌上银两,算命少女不禁眉开眼笑。 自己果然还是有两把哄人刷子嘛……她正了正神色,取出一张黄纸放在桌上,拿起硬毫笔说道“本仙为你写一道疏文,你可以去道观或是寺庙也行。若是在家里,则需坛上供奉南宫孚佑帝君恩主,九天司命帝君恩主,先天豁命灵官恩主,精忠武穆主恩主,各位恩师神位。此法白天晚上皆可进行。摆好焚香、蜡纸,请神。叩三个头,可发愿心,请求改运,然后将疏文焚烧,再叩三首,再次焚香……” 姜守中忽然轻声问道“我记得刚才你说还会解梦?” 被打断嘱咐的少女有些不悦,但看在二两碎银的份上也就不计较了,挥手大方说道“没错,若是公子想解梦,本仙可免费给你解一次。” 姜守中赧然道“不是给我,是帮我一个朋友解梦。” 朋友? 少女蹙了蹙细眉,看到对方一副难为情的模样,猛地恍然。 生友? 明白,明白。 少女捋着胡须笑眯眯问道“你做……哦不,你这位朋友做了什么梦呀?” 姜守中抿了下嘴唇,斟言酌句,开口说道“我朋友大多时候做梦都比较灵验,梦到自己捡到钱了,就真的能捡钱。梦见自己娶了个漂亮媳妇,就真的娶到了。 可是最近两天,总是会做一个怪梦,有一个很像是我,不,很像是我朋友……” 姜守中顿了顿,语气加重强调,“我是说,一个很像是我朋友的家伙,和他同僚的妻子通奸了。结果奸情败露,被他同僚给宰了。请问仙人,此梦何解?” 算命少女瞪圆了漂亮的杏眸。 娇躯簌簌发抖。 这一刻,面前这位原本瞧着顺眼的俊相男人,竟尤为变得面目可憎。 卑鄙!下流!无耻! 第3章 将死之人 算命小摊的不远处,茶馆内,临窗坐着两人。 一男一女。 男子面貌姣好,气质儒雅,发髻别有一根紫檀花簪,约莫三十来岁。 听到青年所言,中年男子哑然失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那位同僚的妻子一定很有魅力,让其念念不忘。” 坐在中年男子对面的女子,曲线绰约窈窕。 女子一袭淡紫长裙,丝缎般的及腰长发如瀑垂泄,面容好似笼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薄雾,看不真切,如梦似幻。既像是少女,又似妇人,风韵非同一般。 女子以手支颐,望着街上来往行人怔怔出神,默不作声。 中年男子叫冷朝宗,为天青府府主。 年少即好观古今书传,对于方药、天文地理、百家技艺术数,无不通晓。曾于独砜书院修习,拜于儒家。不到十七岁便修至大玄宗师,风光无二,被誉为第二个赵无修。 要知道赵无修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唯一天人境! 可惜冷朝宗后来修为凝滞,进展极缓。 然而随着妖气突然复苏,他便大胆以妖气化天地玄气,境界提升一日千里,破天荒,进入圣境,位列天下第七。 武道一途分为三品二师四境。 三品为三品武夫,二品武夫与一品武夫。 二师为小玄宗师与大玄宗师。 四境为天荒境,入圣境、羽化境和天人境。 武夫炼真气,为井下人,坐井观天。 宗师化玄气,为井上人,海阔天空。 真人入境,坐云巅之上,感应天地元气。 冷朝宗选择从“人修”转“妖修”,意味着以后要步入羽化境与天人境,所耗费的精力与时间比其他人要多出数倍。 同时也与所谓的“正道”,划清了界限。 更是被独砜书院鄙弃。 如京城这种龙气壮盛之地,他一介妖修是没可能来的,更别说挨近皇城。一旦闯入,估计就会被坐镇皇城那位给踹出去。 但此时他能安然无恙的进入京城,坐在离皇城不远的小茶馆悠闲喝茶,无非是沾了面前这女人的光。 李观世,南海圣宗掌门,羽化境大圆满。 天下第二。 距离天人境,只差一线。 冷朝宗微眯的眼中涌有敬畏,有感慨、有嫉妒,有羡慕,也有一丝少年时便埋在心里,始终无法淡去的爱慕。 “只剩一年了。” 冷朝宗鬼使神差的说道。 话刚脱口,他立即懊恼,意识到自己失言触碰到了对方的禁忌话题,心中歉意溢出,同时也有几分紧张。 女人嗯了一声,并未生恼。 冷朝宗鼓起勇气,壮着胆子问道“有人选了吗?是云雪堡的堡主?剑阁的守门人?天妖宗的大护法?还是京城皇宫那位?” 冷朝宗口中的这几位,都是名闻遐迩的顶尖高手,年岁不老,负有气运。 其实冷朝宗想加上他自己的名字。 但不敢。 而且他也清楚,眼前这位孤傲于云巅的女人是不可能选择他的。 还剩一年了。 无论是庙堂江湖,或是人妖两界,几乎所有男修都在等这个女人的选择,都在翘首以盼,眼巴巴瞅着。 希望被选中,成为对方的双修道侣。 按照南海圣宗独特功法《三世长生诀》的规定,若一年后李观世还未与人进行双修,莫说是步入天人境界,便是现有的这一身通天修为都将荡然无存。 所以,她必须选! 必须将她的修为与气运共享给他人。 她即是人间瑰宝。 年少时便获得“色甲千秋梦,瑶池月中仙”的天下第一美人赞誉,至今依旧高居风华美人榜榜首,又负有洛神气运,天资根骨绝佳,以及百年难遇的“暖玉”体质。 即便不贪图她那一身修为与气运,只凭这张姿色天成的脸蛋与这具净如琉璃的身子,足以让无数男人牵心。 当然,曾经也有失心人想要强夺,奈何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究竟会是哪个幸运儿,与之枕席之欢? 眼神不知不觉变得炙热的冷朝宗心底没由来地卷起一股嫉妒与戾气,心境动摇如惊涛,竟隐隐有着道心崩塌之险。 “闺女不错。”李观世轻声说道。 如一盆冷水浇落,冷朝宗瞬间清醒,大汗淋漓,浸湿了后背。 他轻轻喘了口气,抹去嘴角溢出的一抹猩红,再次抬头,余下的一抹情绪涟漪轻轻散去,心境归于平和。 冷朝宗感激一笑,看向算命小摊前正恶狠狠给年轻男子解梦的少女,目光宠溺,柔声道“性子随她娘了。” 李观世问道“岁数也起来了,有瞧上眼的吗?” 冷朝宗苦笑,“跟你一样,也在挑。” “那小子不错。”李观世打趣道。 冷朝宗打量着姜守中,惋惜道“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意思很明确,那不中用。 绣花枕头一个。 李观世端起瓷杯哂笑道“根骨是差了点,不过你们天青府不是轻根骨而重心境吗?上善若水,静坐观心,见心之真体,识心之真机,得心之真味,观心证道,怎么到你这里就如此世俗了呢?” 冷朝宗自嘲,“若有本事观心证道,我又何苦转妖修。况且,论观心证道,世间有几人比得上你?” 李观世笑了笑,不再言语。 两人陷入了沉默。 淡淡的阳光透窗洒落在女人身上,如罩金粉,笼雾的面孔虽看不清眉目,却见颈颔的肌肤光洁如丝,宛若玉碾。 天上神女,不过如是。 冷朝宗压下眼底失落的光彩,忽又想起一事,开口问道“你那位叫叶竹婵的徒弟,还没找到吗?” “没,应该是死了吧。” 李观世语气云淡风轻,眉宇间丝毫不见悲伤情绪流露。 冷朝宗惋惜道“记得当初诸葛玄机说此女有大富贵命,负有神凰气运,盛世之国母。当初就连太子对她也是极为倾心爱慕,差一点就成功将其纳为太子妃。” 李观世冷笑,“虽然我很不待见那丫头,可毕竟是我徒弟,就那废物配得上她?” 天底下,对一国太子如此出言不逊的寥寥无几,而在京城皇帝脚下敢如此狂言的,也唯有李观世一人。 冷朝宗摇头道“如今的太子可不比曾经,据说已得儒家与兵家两位大圣人垂顾恩宠,赐予‘九天神诰’,帝运昌盛,未来难保不成为大中兴之主。” 李观世皱眉,骂了一句,“狗屎运。” 冷朝宗瞥了眼皇宫位置,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压住心中好奇,低声说道“我听到一些辛秘传闻,说太子之所以有如此大造化,是钦天监那位监正大人,在龙御深沼发现了一名身着奇装异服,似僧人又不似僧人的奇怪短发男子,其身上有昊天气运。于是便利用钦天秘术,将昊天气运偷偷转移到了太子身上。甚至,还抽掉了那男子身上的一条潜龙脉……” 不等冷朝宗说完,李观世讥讽道“钦天监那些骗子的话你也信。诸葛玄机虽然也是神棍一个,可比起钦天监那些术士,至少不编故事。真当世人都是三岁小孩?” 冷朝宗知道这女人对钦天监一向厌恶,淡淡一笑,识趣的转移了话题,“对了,最近有江湖传言,无禅寺找到了遗失二百余年的《观无量妙法经》,如此一来,天下四大奇书就只剩道门的《天元河图册》与阴阳家的《神荼阴阳录》还未找到。佛门魁首之争,要起大风波了,估计……” 冷朝宗正要说一番自己对未来佛门形势变化的见解,忽听女人“咦”了一声。 冷朝宗疑惑看着她,“怎么了?” 李观世面色怪异,盯着算命小摊前的姜守中,笑容玩味道“有点意思,可观其相却无法观其心。要知道,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无法观心,一种是仙人……” 冷朝宗皱眉,“另一种是……” 女人轻转杯缘,收回眸子,望着茶水之中芽枝茶叶浮沉,轻轻吐出两个字,“死人。” —— “静儿,收摊了。” 正搜肠刮肚努力想要编些墨水,吓唬眼前面目可憎家伙的算命少女,听到身旁熟悉的声音,可怜兮兮的扭头哀求道“爹,这才多久就要收摊,多摆一会儿嘛。” 冷朝宗揉了揉少女脑袋,“听话,该收摊了。” 他朝着姜守中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小女顽劣,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算的很准。” 姜守中淡淡一笑,起身让出凳子。 少女似乎明白了什么,偷偷小声问道“爹,李姨走了?” “嗯,走了。我们得快些离开,不然咱们父女俩会被人踹的。”冷朝宗指了指皇宫位置,打趣道,“爹被踹了不要紧,我闺女若是被踹了,就太没形象了。” 少女噘起小嘴,满脸小情绪,但还是乖乖让父亲收摊子,将仙人掌小心捧在怀里。 冷朝宗将桌上碎银递还给姜守中,笑着说道“小女都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这钱收回去吧。” “爹!” 少女急了,想要去夺回自己的辛苦钱,被男人一瞪,只得悻悻作罢。 姜守中摆手,“不用了,这钱该付。” “不合规矩的。”冷朝宗手腕轻轻一转,就将银钱塞进对方手里。 他瞥了眼姜守中腰间的一块牌子。 是六扇门暗灯身份令牌。 职责为捉妖。 姜守中愣了愣,也就没坚持,转身离去。 目视男人远去,少女嘟囔道“看着道貌岸然,没想到连同僚的媳妇都惦记,果然天底下男人都一丘之貉。爹你也是,还惦记着李姨……” “咳咳……” 冷朝宗被闺女的话给呛到了。 他无奈笑了笑,转移了话题,“那小子印堂锁凶,九宫散色,乃是将死之人。” 少女樱唇微张,一脸呆滞。 冷朝宗轻敲了下闺女的额头,警告道“别随便发善心,求道者最忌逆天改命。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该是他的命,逃不掉。” 少女哦了一声,望着男人背影情绪低落。 冷朝宗喃喃自语道“所以啊,死人的钱不能收,晦气。” 他在收起竹签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手掌轻轻拂过,先前姜守中抽出又放回的那枚运势命格签自行飞出。 冷朝宗捏住竹签,眯眼细看。 两行签语—— 生来死去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 “好像有妖气?” 姜守中停下脚步,摸了摸下巴。 犹豫少刻,姜守中摇了摇头,“算了,反正也是占着茅坑混日子,一个月就几两碎银,玩什么命呀。” 男人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念想不多。 对于那位留下一封荒诞休书便不辞而别的前妻,即便心有缱绻,也基本不抱希望能寻到了,只当是一场镜花缘。 对于那位从不正眼瞧他一眼的现任夫人,也无兴趣培养感情。 唯一的念想,便是希望能给曾经视自己为亲人的叶姐姐复仇。 薄云堆叠,日光遮蔽。 展示了小半日娇躯的天空,又开始立牌坊的穿上几件宽厚衣衫。 望着忽然变暗了天色,姜守中一瞬恍惚,低喃道“还是回去睡觉吧,但愿别再做曹贼梦了。或许眼睛一闭,一睁,就活了呢?” “姑爷?”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第4章 丫鬟与丫鬟 少女轻灵的嗓音似带着鲜果清甜,哪怕是在喧闹的街市也显得尤为真切。 正准备回家睡个生死觉的姜守中闻言转身,看到街道旁身穿翠袄湖裳的娇俏少女,姜守中面露讶色,唇角扬起一抹温煦笑意,“好巧啊,锦袖姑娘。” 少女年芳二八,绑着一条乌亮双股大辫,浑身透着一股芳华正茂的青春少艾气息,是染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而那位染府大小姐,便是他如今的夫人,染轻尘。 染轻尘家世不俗。 其祖母乃是大洲王朝唯一异姓王武幽王的孙女,明绾郡主。 其祖父乃是前首辅染胥的小儿子,曾在军中担任过要职,后因为一些政治斗争原因,被罢免在家后郁郁而终。 染轻尘的父亲曾在国子监任职,官居四品,但在染轻尘五岁时就因病去世。 而她的母亲,因为特殊原因极少有人提起。 虽然染家看似没落,但染轻尘自幼拜入玄机剑宗门下,天资过人。如今更是被当朝的贵妃娘娘认作义妹,再加上有着“京城骊珠”的称誉,身份自然尊贵。 对其倾慕的王孙贵族子弟,足以排到了京城之外。 如此天骄之女,自然心高气傲。对姜守中这种混迹于底层的小人物夫君瞧不上眼,也是理所必然。 此刻少女拖着一只麻袋,小巧的秀额上布满细密汗珠,气喘吁吁的。 因为一时冲动喊住对方的锦袖,面对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自家姑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干巴巴的挤出笑容,“是很巧啊,姑爷在这里……是在办案吗?” “这几天比较空闲,随意逛逛。”姜守中看向那只明显很沉重、不知装有什么的麻袋,柔声问道,“没找人帮忙?” 锦袖揉着酸困的手腕无奈道“喊了,又出了些意外。” “要不给你找辆马车?” “不麻烦了,反正也没几步路了。”少女捋了捋鬓边烘卷的些许柔丝,展颜笑道“姑爷,你继续逛吧,不打扰您了。” 姜守中轻轻点头。 少女拽起麻袋,咬着牙继续朝街道斜对面的巷弄费劲拖着。 吃力拖了几步,手掌痛酸的少女正要缓缓,蓦然身边一道黑影靠近,随即手臂一轻,沉重的麻袋被扛在了男人肩上。 姜守中笑道“正好顺路,我帮你吧。” 毕竟在那座暖意不多的染府内,这丫头是唯一亲近他的。 锦袖一怔,欲言又止。 却听男人说道“放心,我不进染府。” 锦袖张了张红唇,原本要脱出口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不再吭声。 两人结伴走在喧闹的街上。 少女俏美可人,男人玉质金相,倒是有几分佳偶天成的韵味。 锦袖虽是破瓜年华,发育却尤为完全,身段颇为丰腴熟艳,若非骨子里焕发出青涩稚嫩,误以为是已婚妇人。 姜守中刻意绕过染府正门,穿过较为僻静的兴安巷,朝着位于染府朝北小院的一处侧门方向走去。 这让原本打算提醒的锦袖暗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少女心底却也浮起几分酸涩,以及对身边男人的同情恻隐。 成亲半年,夫妻二人只见过两次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夫妻? 堂堂姑爷,连自家的院门都进不去。 说出去不被人笑话死。 可小姐既然不愿,她这个做丫鬟的又哪来的胆子去牵红线。只能怪老太太乱点鸳鸯谱,酿成如今这般结果。 而让丫鬟郁闷的是,小姐不愿,身边这位姑爷更是不在乎。 其他公子哥想给小姐献殷勤都没机会,可姑爷明明有机会,却懒得搭理。一副你瞧不上我,我也懒得让你瞧的洒脱心态。 唉,真是天生一对冤家。 少女很愁。 兴安巷原名蔚华巷,多是居住官家亲族。不过后来这里出现过一座凶宅,导致迁居者不少,如今颇显沉寂。 与姜守中去过的那座寺庙不同,这里的凶宅可是真的死过人的。 宅院旁有一颗年岁极久的老槐树,大腿粗细的分杈遥指大堂房顶。 槐树虽瞧着老态龙钟,但入夏时枝桠茂盛,反倒驱散几分弥漫于四周的阴森之气。即便到如今冬季,也依旧很神奇的悬挂着一些大小各异的槐叶,于寒风中摇曳,给人以心宁。 有精通风水者说此地曾铸有斩龙停尸石,易出凶杀。后有仙人敕撰“九凤破秽符”与“泰山镇煞符”以压凶煞。 这棵老槐树便是二符所化,至于其中真假,不过当是说书人瞎掰罢了。 此时槐树下有一老一少。 少女皮肤黝黑,骨瘦如柴,一副明显营养不足的样子。 老者模样邋遢,一袭破旧青衫。 看到走来的姜守中,头发乱糟如鸟窝的老头眼睛一亮,忙凑上前问道“这位公子,家里缺丫鬟吗?我这孙女手脚麻利,聪慧知趣,十两银子卖给你如何?” 老头倒也聪明,知道路过这里的人大多非富即贵。 姜守中面无表情,不予搭理。 老头露出一嘴大黄牙,伸出枯枝般的五指,“观公子乃是富贵心善之人,必不会亏待我孙女,就五两卖你了,结个善缘如何?” 姜守中依旧不理睬。 锦袖瞥了眼黑瘦少女,神色怜悯。 老头急了,不死心的纠缠道“就四两!你若是喜欢,我这孙女当个小妾也行,这丫头屁股大好生养,水灵水灵的,保证公子家香火不绝,丁财两旺。” 姜守中扯了扯嘴角。 似乎在说,我眼睛又没瞎。 老头回头瞥了眼自家孙女那黝黑粗肤以及干巴巴的瘦骨架子,呲了呲牙,无奈道“就三两卖了,这丫头很乖觉,绝对不给公子您惹事,三两不能再少了!” 可惜任凭老头如何推销,姜守中始终表现的很冷淡。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 “唉,可惜了一个俊后生。” 老头叹了口气,回头看着黑瘦少女,一脸愧疚,“丫头啊,爷爷没用,拖累你了。” 来到染府侧门,姜守中将麻袋放在矮台阶上,温和说道“小心些,这东西还是比较沉的,听着好像还有瓷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哦对了,这个月就别送银钱了,我那点俸禄虽然不多,但还是够花的。” 锦袖摇头,“是小姐让我送的,你不想要,自个去说。” 姜守中哑然失笑,便要离开。 “等等!” 锦袖忽然喊住他。 少女面色纠结万分,一番天人交战后咬了咬唇说道“姑爷你先等一会儿,我去叫小姐!”说罢,转身跑进院门。乌亮双股大辫划过一道利落弧形,带着少女青春活力。 姜守中想要阻拦,却晚了一步。望着门口麻袋,只好等待。 “那就二两!” 尤不死心的老头突然冒了出来,吓了姜守中一跳。 老头极其肉疼的伸出两指,“公子,二两卖给你!这丫头虽然瞧着没啥斤两,但只要赏她一口饭吃,绝对能养成一朵花,到时候做个暖房丫头也不错。” “滚!” 姜守中没好气道。 …… 锦袖一路小跑,少女早熟的象征晃晃起伏,仿佛随时会裂开衣衫。 穿过曲绕廊庑,锦袖正要加快些步伐,却差点在拐角处与人撞上。 少女连忙止步。 看到差点被她撞到的来人,锦袖俏脸一变,忙屈身施了一个万福,脆声恭敬道“锦袖见过二爷。” 被称呼为“二爷”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左右,相貌俊朗,气态出众,穿着一身锦衣华服。 此人名叫染金升,在染家排行老二。 相比于曾为文华殿大学士的染家家主染金义与染轻尘在国子监任职的父亲染金峪,这位曾经年少时便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到中年后似乎并没有改变多少,依旧辗转于风月场所,老太太对其早已失望。 如今染家的兴盛,基本全担在染轻尘一人肩上。 染金升目光不漏痕迹的扫过面前少女的胸脯,笑眯眯的问道“锦袖啊,行色如此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在染金升身后还跟着一位公子哥。 一袭青衫,容貌清秀,身上透着一股子胭脂味,明显是女扮男装。 估计又是二爷偷偷领进来的风尘女子。 “回二爷的话,锦袖是去找小姐,姑……姜公子在门外等候。”锦袖低声说道。 姜公子? 染金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正要对锦袖说染轻尘方才出门去了,此时并不在院内。男人忽又眼神一动,眯眼笑道“知道了,你去找轻尘吧。” 锦袖行了一礼,匆匆前往染轻尘居住的小院。 “想必又是染大小姐的追求者。” 身后胭脂公子哥笑道,眸底却蕴藏着浓浓的妒嫉。 女人之间的嫉妒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大家都是容颜出众的美人,都不过是被男人们馋身子而已,凭什么那些世家公子哥对你染轻尘是一副仰慕倾心的君子模样,对我却是一副看待货物的龌龊眼神。 染金升没有应声,走到廊头隔着门远远瞧了眼,确定是染家那位姑爷,唇角不由勾起一道玩味笑容。 他附到女人耳旁嘀咕了几句。 一身胭脂粉的清倌人面露怪异,“这……这不妥吧。” 虽然她乐意往那位清高的染家大小姐身上泼脏水,可对方身份毕竟特殊,若事后算账,她一个小小清倌人如何招架。 染金升敲了敲手中折扇,笑道“放心,只是玩笑而已,无伤大雅。再说,帮侄女赶走几只苍蝇,她也该感谢我这位二伯。你尽管照我的做就是,我顶着。” 既然染二爷这般保证,女人便答应下来。 染金升大致估算了一下位置,带着女人来到一处高墙边,又刻意等了片晌,忽然开口沉声问道“锦袖,这般慌张做什么!?” 这位善口技者,在西楚馆有着“万音优伶”赞誉的清倌人一边回忆着方才锦袖说话的嗓音,一边语气慌乱的说道“二……二爷,刚才我去叫小姐,看到……看到小姐和礼部侍郎的二公子在房间里……” “住嘴!” 染金升怒喝。 男人眼角却带着赞叹。 不愧是万音优伶,虽不能说学的十分像,但也有七八分相似。若是不熟悉的人,很难分辨真假。 如今又隔着一墙…… 染金升看了眼身侧墙壁,似乎能看到墙壁另一侧的姜守中,唇角微扬,压低嗓音怒声说道“小姐做什么是她的事!你看到了,也要装作没看到,明白吗!?” “可是……” “锦袖”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可是姜公子在外面等着。” 染金升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刻意加重,警告道“就告诉他,小姐方才出门去了,此刻不在家中。” “……是。” “锦袖”弱弱应了声。 两人对话结束,染金升抬头看向走廊。果然寻找小姐无果的锦袖匆匆跑了回来,时间上正好契合。 染金升和女人默契退到阴影处。 锦袖没看到二人,怀着遗憾心思一路小跑出院门,对等待在门外的姜守中小声歉意道“对不起姑爷,小姐不在家里,已经出门了。” “不要紧的,你去忙吧。” 姜守中微微一笑。 不知怎么的,锦袖感觉姑爷脸色似乎有点阴霾,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已转身。 少女怔怔望着男人背影,心里莫名不安。 蓦然,姜守中扭头对着娇俏少女笑道“音似而神不似,风尘味太浓。你的声音很干净,她学的一点都不像。” 少女一头雾水。 躲在门内偷听的染金升表情愕然,随即气急败坏的低声骂了句,“贱骨头!” …… 走至兴安巷,姜守中又来到那棵老槐树下。 黑瘦少女孤伶伶跪着。 本已经路过的姜守中犹豫了一下,心中叹息一声,折回脚步,将之前算命小摊退回的那二两碎银,放在黑瘦少女面前。 “死人的钱,不嫌晦气就收着吧。丫鬟就算了,我不需要,等下一个有缘人。” 姜守中丢下这话,迈步离去。 临走时低声骂道“最近真是经常活见鬼,看来得去烧点高香了。” 少女披麻戴孝,头上插着一根草标。 身旁破旧的白布上写着一些浅淡扭曲的炭黑小字,大意为卖身葬爷爷,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之类的话。 身后用稻草编成的草席下,躺着一具青衫老者尸体。 老者去世已有两日。 第5章 姜墨非墨 斜阳沉落,暮色悄然围拢,独属于冬季的寒风开始逐渐肆虐张狂,挟裹着凌厉飞雪。 姜守中回到小屋,天色已暗。 摸着黑拿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油灯,屋内的昏暗刹那被破除,暖色微明的灯光将男人孤独的影子烙印在墙壁上。 姜守中找来一些干柴木炭和饼状末煤生起火炉。 整个房间逐渐开始变得暖和起来,驱散了凝结着的寒气。 “唉,家里有个人确实好一点。” 独影孑然的姜守中没由来地泛起几分空落,不禁叹了口气。 回想起半年多前,他与前妻红儿以及叶姐姐围坐在暖炉前的场景,好似一副被装裱在幻梦中的画,遥远且不真实。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命运的转折如此之快。 一年多半前,身穿于这个陌生世界的他被一个叫叶竹婵的年轻女子救下,定居在一座叫安和村的地方。 日子过得惬意又悠然。 不久之后,他又与一个叫“红儿”的少女成亲,两人在安和村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只是后来某一天,媳妇毫无征兆的留下一封荒诞休书突然离去,此后再无音讯。 一个月后,便发生了震惊世人的安和村被屠事件。 自此两人“阴阳相隔”。 因为他也在那份死亡名单中。 根据官方给出的公示,安和村八十二户村民全都被妖物屠杀,这背后的始作俑者便是妖族万兽林。 只是没人知道,安和村还有他这么一位幸存者。 并改名为姜墨。 村子遭受妖物袭击后,虽然他没能找到叶姐姐的尸体,但那场屠杀之下,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尤其后来崩发的那场山洪泥石流,几乎吞没了整个村庄。 侵卷过后,只余残肢断臂,碎骨肉泥。 再想找尸体,已无可能。 如果不是那晚他运气好,独自去山神庙买醉消愁时被一个神秘人给救了,恐怕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 至于那神秘人…… “所以,染家的人一直没来过吗?” 一道如金铁磨地,明显刻意伪装的冷砾嘶哑声音毫无征兆的出现在房间内,打断了姜守中的思绪。 姜守中吓了一跳。 待看到屋内出现的正是那位救了自己的神秘人,他低声嘟哝道“进来也不知道敲门,太没礼貌了。” 昏暗的屋内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来人全身罩于一袭黑色连帽斗篷中,看不出具体身形,脸上戴着一副尖喙飞羽的鸟形金色面具。 如影灰黑的身影在暗沉的小屋中仿若鬼魅一般,令人倍感悚栗。 不过姜守中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调侃对方为“鸟人”。 心想若是被自己那位喜欢给别人起外号的上司看到,指不定能取出一个更有趣的名字。 “染家的人一直没来过吗?” 面具鸟人又问了一遍。 姜守中给对方泡了一杯茶,自嘲道“基本上一个月来一次,是染府大小姐那位身边的小丫鬟,就是送点银钱给我。” 面具鸟人没有接茶杯,走到火炉前淡淡道“过段时间染轻尘会去青州,你想办法跟她一起去。” “为什么?” 姜守中皱眉问道。 鸟形面具尖喙上方的眼洞里闪动着寒月般的利光,语气霸道“你不需要问为什么,听我安排便是。” 姜守中没吭声,往火炉里填了俩块木炭。 或许是看到姜守中有些不悦,面具人嘶哑的声音柔缓了一些,补充道“青州发生了一起案子,与安和村被屠杀事件有些牵连。” 此话一出,姜守中猛地抬头。 男人黑瞳中射出两道凛冽寒芒,拳头下意识握紧,“你确定!?” 当初之所以听从这女人安排来京城,除了报答对方救命之恩,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当初那起安和村的屠杀事件有猫腻。 很可能与朝廷某位权贵有关联。 因为他在寻找叶姐姐尸体的过程中,无意发现了一颗珠子。 经过对方辨认,此珠名为朝珠。 与姜守中那个世界清代官员所佩戴的朝珠不同,大洲皇朝的朝珠乃是天子特赐之物,非功勋贵族及二品官衔以上不得佩戴,并注有真龙气运,无法仿造。 虽是天子特赐之物,但大洲皇朝这么多年,几代帝王赐赏出不少。 若一一调查,无疑江河捞针。 加上那颗朝珠上的刻字缺失,至今没有任何线索。 但姜守中并不气馁。 哪怕调查过程很漫长很艰难,将来面对的敌人很强大,他也决不能让叶姐姐和其他村民白白冤死! 这也是他愿意进入六扇门的主要原因。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与死人“对话”的能力,没能查找出更多真相。 比如今天那位已经死去两日的青衫老者,或许是心有牵挂,残魄不散,发现姜守中有“通灵”能力,便主动出现与他搭话,希望给自己孙女寻一个庇护。 还有那位阴魂不散的张琅。 姜守中皱眉道“可那位染家大小姐对我并不感冒,到如今已成亲半年,也只是与我见过两次面,不可能带我去青州。” “朝廷要在六扇门组建新院。” 面具人嘶哑难听的声音亦如鸱枭“染轻尘被任命为新院主管,会去青州调查那起案件,你可以利用这次机会。” “这你也知道啊。”姜守中有些怪异的盯着面具鸟人,“我怎么感觉你是宫里的人,任何内幕消息都清楚。” 面具人不予解释,反而问道“你对染轻尘有没有兴趣?” “没有。” 姜守中摇头,无一丝犹豫。 且不说他的“姜墨”身份是假冒的,就算是真的,以二人目前这进度,估摸着十年都培养不出感情。 成亲半年才有过两次见面,简直离谱。 况且,他也始终难以忘记心中那抹红色轻灵的倩影。 无人可替代其位置。 “哼。” 面具人鼻腔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其他情绪,看向男人的眼神倒是又柔和了几分,但语气依旧淡漠,“记住你该干的事,不要整天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中!” 说罢,门扉“喀搭”一声,身影消失在了屋内,只余一缕卷入的寒气浮动着桌上灯火,微微晃动。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老婆呢,管得挺宽。” 姜守中嘴里嘀咕着。 他很想吐槽这位面具鸟人。 两人都结识半年了,也算是经历过同生共死,到现在也不愿摘下那副鸟人面具,甚至连声音都一直伪装。 只知道对方叫夜莺。 若非那次偶然不慎摸到了对方浮夸的胸大肌,还以为这货是男的。 当然吐槽归吐槽,内心的感激还是有的。 当时对方如果没将醉成烂泥的他,拽进山神庙里的那副石棺里,即便能躲过妖物的杀戮,也无法避开那场山洪泥石流。 救人一命如再生父母。 否则他也不会听从对方安排,改名为“姜墨”,并拿着对方给的那份婚书,很头铁的去找染家。 说实话,当时他并不觉得染家会承认这份婚约,尤其那位家主看到婚书后眉头拧得跟绳结似得,就差没把他丢出去。 好在夜莺还给了他一枚玉佩,而当老夫人看到那枚玉佩后,竟真的将那位天骄大小姐嫁给了他。 所以姜守中一直很好奇,叫“夜莺”的这女人和婚书里的那位“姜墨”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亲属? 或是什么朋友? 更不理解,对方为何要让他假冒“姜墨”去找染家结亲。 而婚书上的真正“姜墨”又去了哪儿? 死了吗? 姜守中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去深思。他起身来到衣柜前,打开了一扇暗格。 暗格内有一枚玉簪。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字体娟秀的【休书】二字,格外醒目。 姜守中拿起那枚精美的玉簪。 这枚玉簪,叶姐姐平日一直佩戴着。 是她的心爱之物。 据说是她的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当时没能找到尸体,他心里还有一丝丝的期盼,可当看到泥沙碎肉里的这枚玉簪,他的心彻底堕入绝望。 姜守中将玉簪缓缓攥于手中,晦暗的眸子燃着幽幽恨火,“叶姐姐,若被我调查出,那场屠村事件真的有人背后指使,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无论那人是谁!” 许久,男人目光又沉落在那封休书上。 满腔的悲痛与恨意,渐渐缱绻为一缕灼人的哀伤。 “红儿,是不是你已经找回了记忆,所以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离开。”男人叹息一声,喃喃道,“走了也好,或许……我们的相遇本就是一个错误。” …… 兴安巷,老槐树下。 李观世负手而立,仰头怔望着。 孤寂寒夜中,垂垂老矣的槐树却像一只恶鬼修罗,如同被岁月剥离了皮肉的枝干四面八方延伸,狰狞扭曲。 “压不住就别压了,强撑着不累吗?” 李观世唇角讥笑。 她轻轻跺了一下脚。 万物倏然静止,杂音顿消。 飞雪凝滞,寒风停歇,摇摆的枝干槐叶纹丝不动,万籁俱寂。 这一方天地仿若被时间锁住。 滞凝不过数息,旋即又恢复正常,那几片四季常缀的槐叶终于不堪重负,脱离了枝干,缓缓坠落在地。 刹那间,旁边凶宅煞气冲天,血光裂云。 “李观世!” 蓦然,一道刻意压抑着的怒声传来,如惊雷滚滚,风雪呼啸更烈。 望着缓缓归于平静的凶宅,李观世呢喃低语,神情伤感,“差点忘了,平阳墨家的人都死绝了。” 凶宅虽然被及时镇压,依旧有一缕红光窜出。 她转身看向皇宫方向,眉梢唇际的讥嘲冷峭更浓,“当年诸葛玄机一句‘平阳墨家有屠龙术’的谶语,吓的你主子连龙椅都坐不安稳,最终让墨家人死绝,你这把屠刀功劳不小啊。” 夜色沉寂,唯有风雪呜咽之声,无人回应。 李观世樱唇微抿,抚着纤巧尖细的下巴,自顾自的说道“如果墨家还有余孽,那就好玩了……” 女人抬起螓首,面上笼雾散去,露出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绝美玉容,笑靥嫣然,“对吧,天下第一的赵无修?” …… 更远方,从凶宅窜出的那缕红光炸入湖泊。 一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缓缓浮出水面,长发如海藻铺开数丈。 女子面色苍白,容貌绝美。 “墨郎,妾身等你等得好苦,你到底在哪儿。” 女人幽暗无瞳的眸子扫望着京城,满腹凄悲,两泪交流。 红衣女子捂住脸颊,削瘦的肩膀微微抖动,似哭似笑,如泣如诉,压抑着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挤出喉咙,从指缝中溢出。 “墨郎,妾身不愿等了。” 红衣女子十指屈起,尖锐的指甲刺入皮肤,用力朝下撕扯着。 绝美脸庞,瞬间鲜血淋漓,露出白骨。 阴风无人之墟,鬼哭寒湖之上。 片刻后,又有一具身上绑有石块的女人尸体从湖底缓缓飘起。 是一位容貌平庸的妇人。 红衣女子幽幽道“去找你丈夫吧。” 妇人睁开眼睛,先是敬畏的看了眼红衣女子,随后目光转向某处,狞笑道“夫君,妾身来了。” …… 夜深,姜守中熄灯入睡。 张琅所说的那本家传古籍,他已经找出来了,名叫《天元河图册》。 内容繁杂晦涩,确实瞧着像是一本修身养性的书. 随意翻了翻,就扔在一旁不想看了。 躺了一会儿,姜守中忽然坐起身双手合十,将指尖抵在自己眉心,言语恳求道“阿弥陀佛,无量寿佛,今晚就别让我再做那怪梦了,谁特么脑抽喜欢人妻!” 在姜守中睡着后,随意丢在桌上的那本古书,忽然自行翻开。 一只惨白的手,从书页中爬出! 这只手的指甲极长。 犹如钢刀! 它朝着姜守中缓缓抓去。 然而下一刻,桌上的玉簪竟发出细微的嗡鸣剑吟声。 那只惨白的手“嗖”的一下缩回了书中,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像是偷东西时被发现的贼手。 玉簪飞起,环绕着古书不断旋转,拖着一尾晶莹剑气。 犹如大佬在巡视。 最终,那只惨白的手又小心翼翼的伸了出来,乖巧的将书本合上,彻底没了动静。 玉簪这才回落于桌面,陷入沉寂。 第6章 雪夜凶杀! 屋外风雪交织。 强劲的寒流如钢刀般切割着天地,呜咽不止。 张云武扔掉血斧,拖着半瘸的腿,浑浑噩噩的扑开结冰的窗扇,任由冷冽刺骨的寒风吹袭着床榻上病瘫的枯瘦老母亲。 房屋一角,妻子的尸体已逐渐冰凉。 被撕碎的残破衣衫,裹出了女人玲珑浮凸的姣好曲线。 女人纤细的脖颈几乎被斧子砍断,头部和身子就连着一点血皮。从断颈喷溅出的黏腻腥红,漫过了贴地的头颈一侧。 昨日的她,还在被街坊谈论其美艳的容姿。 如今却已瘗玉埋香。 旁边是他们六岁女儿的尸体。 小女孩手里攥着半截扯破的布偶娃娃,在夫妻二人争吵推搡时不慎被尖锐桌角磕破的后脑勺,依然滴淌着血液。 “贱人……” 张云武大口大口的喘气,夹着鲜血气味的滚热喷息在风雪中呼出白热的冰雾,而那双猩红的虎目里更是满含眼泪。 泪水涌下眼眶落在黝黑的脸颊上,被女人抓裂的伤口又被盐刺得颤抖起来。 被刺痛的还有夫妻二人曾经美好的回忆。 “你个贱人!为什么要背叛我!!”他愤怒捶打着窗沿,尖锐的冰晶从窗檐纷纷飘落,宛如银白的花瓣在空中翩然舞动。 恍惚间,眼前浮现出妻子熟悉仿佛又陌生的面容。 时而贤惠温柔,时而放荡冶艳…… 那些温馨的和不堪的画面仿若藤蔓一般交缠在一起,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痛的难以呼吸。 “儿啊……” 床榻上病瘫的老人嘴唇翕动,气息微弱。 张云武嗜血的眼眸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回头望着奄奄一息的老母亲,神情闪现着痛苦与挣扎,最终颤颤巍巍的拿起地上染血的斧子,朝着床榻走了过去。 “娘,儿子如今杀了人,不能再给您尽孝了,咱娘俩一起上路吧。等来世,再报你的养育之恩……” 忽然,张云武脚步一顿。 他猛地瞪向屋门。 却见不知什么时候,敞开的门外廊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身影体形有些消瘦。 衬于呼啸朦胧的风雪,似魅影一般。 桐油灯上冒着的黄绿色火焰,随着涌入的冷风不断摇曳,映照着地上鲜血,分外诡异。 看着门外熟悉的身影,张云武眼睛瞪如铜铃大,神色几经错愕。 震惊、愤怒、失望…… “是你!?” “原来……真的是你!!” 张云武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眼里充满了怨恨恚怒,说话间不住溅出血沫。 “姓姜的!” 张云武举起血淋淋的斧子。 “老子宰了你!!” —— “姓姜的!” “姜墨!” 随着房门被重重踹开,一声带着怒气的尖嗓将姜守中从噩梦中生生扯醒。 姜守中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身上盖着的厚被也滑落到地上,涌入的冷空气顷刻间如刀子般切入他的皮肤。 好冷! 男人哆嗦了一激灵,忙将棉被抓起捂在身上。 什么破天气。 又是雨,又是雪的。 此时的他脑袋依旧处于浑沉懵懵状况,似乎还沉浸于噩梦的余韵之中,耳朵里清晰传来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都特娘喊了半天了也不吱个声,甲爷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一张有着鞋拔子脸,黑须两撇挂于唇间的男人骂骂咧咧的走进了屋,怀里还捂着一个烧焦了的红薯取暖。 鞋拔子脸姓陆,名人甲。 已过三十。 不过从面相上来,倒像是四十多岁的大叔。 和姜守中一样,是六扇门暗灯。 醒过神的姜守中没好气的瞪了眼这位惹人烦的同僚,冷冷道“把门关上!” 他扭头扯下衣架上的青衫。 桌上圆如月盘的澄黄铜镜里,映出了青年俊美的脸庞,却显得格外苍白,额间更是沁着黄豆大的汗珠。 姜守中望着镜中的自己,一阵失神。 方才从噩梦里消散的场面已变得模糊,可那缕惶悸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隐隐间那把斧子似乎真的劈裂了自己头颅。 丝丝痛楚蔓延至颅中各处。 又是那个怪梦。 姜守中很无奈,没由来地想起昨日那位算命少女鄙夷的神情,自嘲道“或许在梦里,我就是一个无耻曹贼?” 陆人甲使劲跺了跺脚,抖落了粘在鞋沿上的雪泥,才关上房门。 “不应该啊,你小子平日起的挺早的,今儿个咋这么晚?喝酒了?” 鞋拔子脸挺起冻红的鼻尖嗅了嗅,没闻到酒味,一脸狐疑道,“该不会昨晚充当得道高僧,去春雨楼给姑娘们授经去了吧。 我给你说啊,那帮姑娘你把握不住,各个都是成了精的虎狼,只有甲爷我才能勉强降服。”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自己麻秆似的瘦身板,一脸的豪气。 “大清早跑来做什么?” 姜守中缓了缓呼吸,等意识清醒许多后穿上衣衫开始洗漱。 “当然是有案子了,速度麻利点啊。”陆人甲一边催促着,随手将桌上的半包茶叶塞进怀里,“妈的,这大冷天的,原本还想着去春雨楼找姑娘暖和暖和。” “什么案子?” 姜守中瞥见对方的小动作,无奈摇了摇头。 这家伙的老毛病一点都不改。 据说曾经在盗门卧底两年半,养成习惯了。 “昨晚发生了一起命案,具体细节也不清楚,等过去就知道了。” “关于妖物?” “你这不废话嘛,若非涉及到妖物,还需要我们这些暗灯出马?” 陆人甲撇撇嘴。 玄佑二年,妖气复苏。 距离《异魔万妖志》中记载的最后一位猫妖娘被斩杀,已过了二百四十余年。 二百多年的和平让人们逐渐忘了这片大陆上曾经存在过妖的事实。甚至看到相关的文献记载,也笑谈所谓的“妖魔”不过是前人臆造的遐想传说而已。 而随着妖气突然复苏,全民陷入恐慌。 动物成精、山石草木化灵。 好在妖气复苏之地为【十万大山】,距离甚远,朝廷才能有效进行防控。而暗灯的职责,便是调查与妖物有关的案件。 姜守中自穿越到大洲王朝,所见过的妖物不少,但真正厉害的没几个。 除了半年前所经历的安和村被屠事件,大部分所遇到的妖物都比较弱,比如昨日在古寺解决的那三条小鱼。 “对了,张云武昨晚找过你没?” 陆人甲忽然问道。“这王八蛋,昨晚说好的要跟我一起去阳东楼喝酒,结果放甲爷我鸽子了,等了半天都没来。” 第7章 出事了? 张云武! 随着脑中出现这个名字,姜守中感到太阳穴隐隐刺痛,脑海里不断闪现出那些零零碎碎的血腥画面。 这些画面如破碎琉璃。 以至于昨晚的噩梦,也变得絮乱分散。 陆人甲嘟囔着,目光瞅见桌上放着一枚精美的玉簪,贼眼一亮,刚要伸手就听到姜守中警告的声音, “你敢动,我就剁了你的手。” 陆人甲讪讪一笑,缩回了手。 望着价值不菲的凤形白玉簪,陆人甲舔了舔嘴唇,神色却怪异道“我咋记得这簪子你一直存着,该不会是某个老相好的吧。” 虽然两人共事不到半年,可在他印象里,姜守中一直独居单身,与女人鲜有来往,便是风月场所也从留宿过。 要么这小子对女人没兴趣。 要么为情所伤,心中难忘某个女人。 “老张没来过。” 姜守中不愿与这货谈论自己私事,拿起玉簪来到床榻旁边的小柜前。 打开小柜暗格,他将玉簪放了回去。 “这愣头小子怕是窝在温柔乡给忘了。” 陆人甲半是感慨半是嫉妒道。“傻人有傻福啊,竟然娶了东平街双娇之一的温寡妇。甲爷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比那小子差哪儿了。甲爷我这张脸难道不俊吗?” 陆人甲摸了摸自己的鞋拔子脸,神情满是困惑与不解。 “你不是有春雨楼的青娘吗?” 姜守中打趣道。 青娘是春雨楼的老鸨,虽已是徐娘年纪,却艳韵犹存,颇具中妇风情。 陆人甲已经追求了对方一年多。 送礼、送情,任劳任怨的给对方帮忙。 几乎是随叫随到。 而这一年多的追求也是成果颇丰,前不久终于成功让青娘记住了他的名字。 对此陆人甲还得意洋洋的宴请他和老张进行庆祝。 “也对哦,我的青娘不比那温寡妇差。” 陆人甲嘿嘿一笑,又说道。“不过你小子岁数也不小了,是不是该找个媳妇成家立业了,要不我给你瞅个亲事?” 媳妇…… 听到这两个字,姜守中心神一瞬恍惚。 那张明艳娇俏的美丽玉靥在脑海中浮现,漾起暖色的回忆。 最终这些回忆又被一纸休书扯碎。 陆人甲没注意到姜守中的神情,自顾自得说道“玉茗街有个姑娘,年芳十八,姿色出众,你若是感兴趣的话我给你搭个线?” 姜守中一怔回神,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说吧,收了人家多少钱?” 没料到被对方一眼看穿,陆人甲尴尬挠头,最终伸出两根被焦碳红薯染黑了的手指,“就一两碎银,也不多。” “没兴趣。” 姜守中一口回绝。 陆人甲急了,“别呀,好歹见个面吧。咱银子都收了,这……这不太合适吧。姜大哥,帮个忙呗?” “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姜守中冷淡道。 陆人甲摆出了一副苦瓜脸。 他也不想当这媒人,无奈这家伙长得实在太帅气,好多姑娘都暗中相意。 作为同僚的他,也自然收到了不少委托和好处。 “要不——” “走吧,先去查案,正事要紧。”姜守中打断对方的话,披上外衣淡淡道,“顺路把老张也叫上。” …… 街道上行人寥寥。 整座城巷身披缕缕皑皑之雪,映照出一片梦幻的灰白色调。 姜守中在街边常去的拐角小吃摊买了一块酥脆微焦的葱肉馅烧饼,祭了祭五脏庙,便和鞋拔子脸前往张云武的住处。 路上,不甘心的陆人甲继续扮演着媒人角色。 “我给你说小姜,那家姑娘长得真不赖,知书识礼,家境殷实,且屁股大好生养,和你是绝配啊,绝对的郎才女貌。提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俊的姑娘了……” “比咱们的上司还漂亮?” 姜守中随口一问。 “谁?” 陆人甲愣了一愣,旋即瞪大眼道,“你说厉南霜那男人婆!?得了吧兄弟,京城大街上随便抓来一娘们都比她漂亮。” “你确定?”姜守中挑眉。 “当然确——”陆人甲忽然一脸怪异的盯着面前丰神如玉的男子,皱眉问道,“我说小姜,你该不会是对咱们的上司感兴趣吧。你小子难道是不想努力了?” “我不感兴趣。”姜守中摇头。 “那就好。” 陆人甲松了口气,苦心相劝, “咱不开玩笑,厉南霜确实漂亮,数一数二的大美人。但她那性格,你要是娶回家,那真没法过日子了。” 姜守中笑了笑,没反驳。 对方所言确实没差,厉南霜的确是一个女儿身男郎心的怪人。 性格豪迈,做事大大咧咧,喜好吃喝。 做兄弟不错,做妻子不行。 不过让姜守中最羡慕的还是对方那一身强悍修为,除了张云武那头蛮牛能抗两招外,其他人一刀就能给干趴下。 据说厉南霜天赋极高,六岁时就上火云山修行,十六岁便修成下山。 离开宗门的时候,师兄弟和师姐妹们全都亲自出门相送,甚至她师父锣鼓鞭炮都准备好了,眼巴巴的瞅着对方下山。 厉南霜看到这一幕很感动,于是临走时把她师父打成了熊猫眼。 “不过要说长得漂亮,还得是染家那位大小姐,那才叫真正的倾世之姿。” 陆人甲摸了摸两撇小胡,由心赞叹道,“去年有幸见到了染府大小姐,怕是整个京城都没几个女人有她那般仙姿。” 陆人甲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最近有流言说,染家大小姐在半年前就已经暗中成了亲,而成亲对象竟是六扇门的一个暗灯,也不知真假。 不过甲爷我是不信这种荒唐事,人家姑娘身份何等尊贵,怎么可能贱嫁于一个小小的暗灯,脑子进水都不可能,你说对吧小姜。 要嫁,那也是甲爷我这种风流倜傥之人。” 姜守中面无表情,语气随意道“或许是真的。” “真个屁!” 陆人甲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这荒唐事若是真的,甲爷我在京城脱光了衣服裸奔一年!而且还倒立裸奔!” 姜守中干咳了一声,没再言语。 穿过一条逼仄的巷道,两人来到了张云武的住处,眼前是一座朴素的篱笆小院。 小院围墙由竹木和稻草编成,微微泛着岁月痕迹的黄色。 院内生长着一棵古树。 树下悬挂着两个破旧的纸灯笼,灯笼上的红色绸带随风飘动,给整个院子增添了一抹冬日的艳色。 “老张!” 陆人甲大力敲响了院门。 可敲了半响,也不见有人从屋里出来。 姜守中抬头望着灯笼上的红色绸带,莫名有些恍神,颅中漾起些许刺痛。 仿佛飘着的不是绸带,而是血。 院内静谧无声。 任凭陆人甲如何拍打院门,始终无人回应。 陆人甲挠头疑惑道“咋回事,这一家子耳朵都聋了?还是说都不在家?可也不应该啊,老张他娘都还病瘫在床上呢。” 姜守中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他低头看着门外脚印,又瞥向院内清扫至一半的积雪,若有所思。 又扯了几嗓子,等不到回应的陆人甲心情烦躁不安,索性翻墙而入,顺势将院门打开让姜守中进来。 “老张!” 陆人甲大步直奔主屋。 房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地上几滴刺目的血液赫然映入二人眼中。 第8章 妖! 看到门缝扎眼的殷红血迹,姜守中和陆人甲心中陡然一惊,立即撞门进屋。 下一刻,一把沾血的菜刀竟直晃晃的劈来! 陆人甲面色骤变,下意识抬起右臂挡在面前,左手顺势将姜守中拨至身后。 铛! 锋利的刀刃劈砍在陆人甲的右臂上,竟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锵击声。 紧接着,又是女人失声惊呼。 菜刀随之落在地上。 两人定神一看,却见面前站着一位妇人。 妇人皮肤略显些许黑,相貌却有几分艳丽,上着窄袖短襦、下着粗布裙裳。虽衣着保守,依旧掩饰不住婀娜的身段。 此时妇人身上溅着血液。 整个人看起来惊惶失措,脸色煞白。 “温招娣?” 陆人甲看清女人面容,顿时气结道,“我说弟妹,你这是干什么?打算宰了我们吗?” 话音未落,隔桌下传来阵阵拍打之声。却是一只被割破脖子的老母鸡狼狈地在桌下乱蹿,甩的鲜血到处都是。 见此情形,姜守中和陆人甲知晓缘由了。 温招娣惊魂未定,身子还在簌簌发颤,听到陆人甲的质问,吓了一跳,哆嗦道“妾……妾身在……杀鸡……” 温招娣,凤城陇肃人士。 七年前被父母卖给京城一布商做妾。 本该是衣食无忧,然而一年前这位布商在外谈生意时不慎落江遇难。 家中遭此劫难,对温招娣本就心怀妒忌的布商正妻,直接将她和五岁的女儿赶出家门,分文不给,任其流落在外。 温招娣只得用刺绣零工和女儿勉强度日,生活过的颇是拮据。 某日温招娣外出被街痞恶徒欺凌,恰巧被张云武目睹,便上前解了围。由此一来,二往之间,两人情感渐生,最终促就一段姻缘。 不过街坊里有闲言说温招娣嫁给张云武这个糙汉子,只是看中了对方官府人员的身份,想要带女儿寻个庇佑。 但无论怎样,婚后夫妻二人的感情却很和睦。 “杀鸡也用不着这样吧。” 陆人甲将手中的铁棍收回袖中,一把揪起挣扎着的老母鸡,拎起地上的菜刀问道,“老张呢,他一个大老爷们不干这粗活,让媳妇来干,脑子进水变浑了?” 温招娣此时也慢慢镇定下来,小声道“妾身想给婆婆补补身子,本来是武哥准备宰杀的,可突然说发生了案子,武哥就走了。妾身寻思着杀鸡也不难,就想着试一试……” “试的好啊,差点把我和小姜也给宰了。” 陆人甲熟练的操起刀来到盆前,一刀切割开老母鸡颈部的动脉和气管,讥讽道。“甲爷我这身老骨头怕是给你婆婆补不了身子,不过小姜可以,细皮嫩肉的。” 温招娣一脸窘迫,尴尬的垂眸低首。 看到姜守中拿起拖布想要清理地面,妇人连忙上前,“小姜哥,妾身来就行了。” “你先去换衣服吧,怪吓人的。”姜守中笑着说道。 望着温招娣一身沾血的模样,男人脑袋又涌来阵阵刺痛,眼前竟幻现出妇人倒在血泊的模糊画面。 血腥的画面与眼前妇人不断的闪现交替。 时而灰白寂冷,时而暖色绚烂,搅得他一阵眩晕反胃。 温招娣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脸蛋更红了,告了声罪,匆匆前往旁屋去换衣服。 “小姜别想着偷看你嫂子换衣服啊,甲爷手里的菜刀可不念兄弟之情。”陆人甲倒提着鸡,一边放血一边打趣道。 回过神的姜守中压下心中不适,冷哼道“先把你自己那对贼眼扣了再说。” 简单清理了一番客厅地面,姜守中便去里屋看望张云武病瘫的老母亲。 姜守中初到京城时,张母虽然身子骨不好,但还是能走动的,待人很和善。 了解到姜守中独自一人生活,张母时常让张云武带他来家里吃饭。即便家中条件不好,偶尔也会给姜守中炖些肉吃。 只是后来病情愈发严重,张母最终瘫在了床上。 好在张云武孝顺,娶的妻子也尽心尽力的照顾她,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孙女儿与她聊天作伴,不至于见识到人间薄情。 毕竟“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不是随意调侃来的。 进入屋子,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显得安静而阴暗。 只有微弱的晨光透过泛黄的窗纸洒在床榻上,形成一纹淡淡的光线。 张母静躺在床上沉睡着。 因为被病疾折磨,再加上半生操劳,不到五十岁的年纪,额头上却已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是稀疏而灰白。 想起曾经张母和善健谈的面容,姜守中心头不免酸涩,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对方略显冰凉且粗糙的手。 自穿越而来,除了安和村一直照顾他的叶姐姐外,也唯有从张母身上才能体会到那股暖甜的亲情。 可惜生老病死,最是让人无可奈何。 叶姐姐死于安和村屠杀中,张母估计也是时日无多了。 陪了一小会儿,估摸着陆人甲已经处理好了那只用来给张母补身子的老母鸡,姜守中便不再打扰沉睡的老人,准备离开,毕竟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但就在他起身时,却蓦地定住身子。 姜守中缓缓低头,视线落在床角地面——那里有一滴红褐色的血液! “嗯?那只老母鸡也跑进了这里屋?” 姜守中眉眼闪动了一下。 正要俯身查看,忽然一只干枯萎瘦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 姜守中吓了一跳。 扭头望去,却见床榻上刚刚还在沉睡的张母,此时却睁开了眼。 只是,与往日温和的目光不同,此刻张母的眼窝深处透露出一股浓烈的恐惧,她的身体颤抖得非常剧烈。 张母张开干瘪的双唇似要说什么,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恐惧的眼神转变为哀求和绝望。 姜守中神情顿变,就要张嘴喊陆人甲。 突然,他的头颅袭来剧痛,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蓬钢针,削得颅内支离破碎。 血腥零碎的画面再一次如汹涌的潮水灌入存储记忆的大脑中。 女人几乎被砍断的纤细脖颈。 小女孩的尸体。 男人愤怒扭曲的面容。 直到一把沾血的利斧劈来,将姜守中从幻景中陡然惊醒。 “小姜哥?” 门口忽地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姜守中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深邃眸子盯向门口。 女人逆光立于门前,姿态娉婷。 显出几分朦胧不真切。 见是换了衣衫的温招娣,姜守中才彻底清醒,转头看向张母,发现张母依然沉睡着,仿佛刚才所看到的只是错觉。 “怎么了小姜哥?” 察觉到男人的异常,温招娣关切询问。 “没事。” 姜守中轻吐了口浊气,又看了眼张母,起身走出屋子,随口问道,“最近小玥那丫头在学院乖吗?应该没被先生再批评吧。” “那丫头今早还闹着不去学院上学呢,说害怕被先生打板子,估摸着又是闯祸了……” 温招娣露出一抹无奈笑容,将里屋的门轻轻关上,隔断了二人的谈话。 随着木门关闭,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床榻上沉睡着的张母依旧闭着眼,但眼角却滑下一道泪痕。 “妖……” 张母嘴唇微微翕动。 —— 【正好有书友私q问这本书会有几个案子,之前忘了没说,这里提前透露一下。因为主角不止在庙堂,更多身处江湖,所以这本书只有一个案子,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 准确来说,一个阴谋,贯穿全文。这样是为了防止写崩,更为专注的掌控主线,让读者看的明白,也能更好的塑造主角与配角。 就像是拉动一根毛线,最终扯开一件毛衣。 第一卷人物出场会紧凑一些,尽量交待完人物关系与背景环境。再加上新书期,没办法更新太多。熟悉豆芽风格的老书友都知道,我写的书都比较慢热,所以导致很多书友习惯性的养书,打算一次性看个够。 不过新书期间,还请大伙儿多点点,增加追读,不然成绩太差,网站不给推荐,上架都难。 这本书前期我已经尽量加快节奏,构思故事。等上架后,作者更新飙起来,大伙儿养书也不迟。所以大伙儿闲的没事,多点几页,拉到最后一页,算是追读。 如果真想攒着看,就开个自动阅读,把手机放一边,让它自动翻到最后一页也行。嘿嘿。】 第9章 甲爷有面子 放血、浸热水、拔毛、开肚、掏内脏……曾在誉有天下第一美食楼的【食悦阁】中偷师一个月的陆人甲,很麻利的将手里的老母鸡处理干净,丢在案板上。 “剩下的活就交给弟妹你了,甲爷我实在有事缠身,就不帮你了,不过做好了一定要给我和小姜留点啊。” 陆人甲活动了一下泛酸的腰背,暗自感慨岁数不饶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温招娣递上茶水,连声感谢,“谢谢陆大哥,等做好了妾身让武哥去叫你们,大伙儿一块吃才热闹。” 姜守中补充道“最好是把鸡屁股留给他,他就好这口儿。” “嘿,还是小姜懂我。” 陆人甲裂嘴一乐。 温招娣抿住笑意,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两人走出院门没多远,身后忽又传来温招娣急切的呼喊声。 温招娣碎步小跑到二人面前,将手里新织的一条灰色围脖儿递向姜守中,轻喘着气说道“小姜哥,劳烦您把这围脖交给我夫君,他早上走的急给忘了。天气这般严寒,妾身怕他着凉。” “弟妹,我的呢。甲爷我这身子骨,比老张更容易着凉。” 陆人甲酸溜溜的说道。 “啊?”温招娣一怔,因寒冬之气而染上一抹酡红的脸颊显出几分窘态,低声道。“陆大哥想要的话,妾身再织一条给您。” “算了吧。”陆人甲唉声叹气道,“给我织,就得给小姜也织。甲爷我这张老脸倒没啥,可小姜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小白脸,若是被那些多嘴街坊看到,指不定惹出什么闲话来。” 温招娣连忙摇头,“不……不用在意的。” 姜守中接过围脖儿笑道“老甲说得对,纵然心底敞亮,但有些时候闲言碎语也是会诛心的。” “那好吧,妾身听你们的。” 温招娣莞尔一笑。 就在姜守中接过对方手里围脖的时候,女人微微翘起的白皙尾指,有意无意的轻轻划过男人的手掌心。 姜守中抬头,却见女人神色如常,并无异状。 兴许只是无意的动作罢了。 ……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赶到了案发现场。 案发之地是一座破败的道观,叫无风观,位于北城门与嫪燕子街巷附近。 此时道观外已围拢着不少百姓,踮着脚伸长脖子窥瞧热闹。官府衙役们正维持着秩序,不时驱赶着过于凑前的百姓。 姜守中和陆人甲拿出暗灯身份令牌表明身份,径直走向道观。 刚踏入观内,迎面撞来一道铁塔般的高大魁梧身影。 男子五官粗犷,肤色古铜,约莫三十左右,略显憨厚。若忽略后背那一把明晃晃的斧子,活像一个庄稼汉。 看到姜守中二人,粗犷汉子一怔,低声问道“你们怎么才来?” 男子正是张云武。 张云武当暗灯的时间比姜守中要久一些。 起初只是一个县衙小捕快。 混了差不多七年,在一次偶然机遇下被提拔为六扇门暗灯。 张云武性格比较憨厚老实,在六扇门是一个典型且公认的老好人,乐于帮助同僚,很多脏活累活都愿意干,从不抱怨。 尤其少年时曾被一位金刚寺的和尚指点过,练得一手威猛斧法。 在三人组里,属于纯武力担当。 捉妖时就属他出力最多。 陆人甲扯过姜守中手里的围脖儿扔给张云武,没好气的发牢骚,“你头蛮牛还好意思问我们?要不是给你媳妇帮忙杀——” “嘘~” 张云武忙递了个眼神示意噤声,悄悄指了指身后,压低声音道“衙督院的人也在。” 衙督院? 两人愕然。 姜守中稍稍侧身看向观内,果然里面有三个身穿衙督院官服的男子正围在一具尸体前交谈记录着什么。 这三人瞅着几分面生。 衙督院,是专门监督六扇门暗灯的部门。 除了日常监督暗灯有无失职,怠职,徇私枉法等外,也会对每一位暗灯进行定期考核,以及背景审核调查。 可以说,暗灯最厌烦最头疼的就是他们。 “狗日的,这运气真臭。” 陆人甲暗骂。 虽然骂娘,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道观内的三人见有人进来,停下了谈话。其中一位身穿厚袍,蓄有燕髭的中年官员目光审视,冷冷询问,“你俩也是风雷堂的?为何现在才来?” 六扇门共有一院三部十二堂。 一院便是衙督院。 三部分别为专门做处于卷宗及内务工作的文心部,做情报工作的暗影部和专门处理复杂高端事务的龙虎部。 其余暗灯底层则分别供职于十二堂,听从上级调遣。 上面安排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儿。 或调查案件,或协助抓妖…… 姜守中、陆人甲和张云武所供职的部门叫做风雷堂。 加上厉南霜,一共就四人。 也是六扇门十二堂中,人数最少,业绩最差,名气最低,风气最恶,考核次次垫底的一个部门。 并非姜守中他们没能力,属实是上司爱摆烂。 见对方一上来就问责,陆人甲陪着笑脸,“三位大人是衙督院的吗?看着有些眼生,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在六扇门混迹多年的老油子,对衙督院的那些官员多多少少都认得,唯独今日这三人很面生。 虽然在京城没人敢冒充六扇门官员,但确定一下对方身份还是有必要的。 另外也想看看,能否与对方攀上关系。 甲爷别的能力一般,但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人脉倒是结识了不少,见谁都给面子,江湖人称“面子爷”。 中年官员眯起眼睛,冷哼一声后亮出一块翼状身份令牌递到对方面前,“衙督院乙二监察,袁安江。若有疑,可去查证。” “这倒不必了,袁大人一看就是当大官的。”陆人甲没去接,目光扫了眼令牌,脸上笑容堆的更盛。 在中年官员和陆人甲谈话间,姜守中则暗中观察现场。 “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面对陆人甲的奉承,叫袁安江的中年官员依然冷着脸,从旁边手下拿过一本册子,翻开便要给陆人甲和姜守中记过。 见此情形,陆人甲脸都绿了。 记过意味着要罚俸。 原本风雷堂业绩就垫底,鲜有福利奖赐。 每月只靠那点银子连给青娘买胭脂都不够,现在还要罚俸,这是连西北风都喝不起的节奏啊。 陆人甲欲要求情,忽地想起什么,眼珠微微一转,拱手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大人,禹州知府袁安河袁大人,和您是亲戚吗?” 袁安江眼皮一抬,微微皱眉,“是家兄。” “哎呦呦,自己人呐!” 陆人甲顿时眉飞色舞,喜笑颜开道,“袁大人,咱们是自己人呐。” “哦?”袁安江顿时来了兴趣,原本翻开的记过册也合了起来,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怎么?你和家兄认识?” 陆人甲直起腰杆子笑道“袁知府府上的门房陆六爷他家儿媳的堂姐的远方表妹,和我邻居三姑家儿子的教书先生的一位朋友的妻子乃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啊。 袁大人,咱都是自己人呐。给个面子,这事就算了吧。 今晚我做东,请袁大人去春雨楼好好喝一杯,春雨楼那老板娘青娘跟我很熟,也是自己人……” 看着一脸热情的陆人甲,袁安江面颊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名字!” 他翻开记过录,冷冷喝问。 侃侃而谈的陆人甲顿时僵住了面容,遂又强挤出笑脸想要开口,可迎上袁安江冰冷的眸子,没敢再吱声。 “袁大人,其实我二人很早就来到了现场,不过又去查案了。” 僵持之际,姜守中蓦然开口。 袁安江偏过头,锐利目光审视着眼前俊逸年轻男子,冷言讥讽道“你说……你们是去查案了?” “没错。” 姜守中神情坦然。 袁安江瞥向陆人甲,又问了一遍,眼中的讥诮更盛,“你们去查案了?” “是……是……” 陆人甲硬着头皮尴尬点头。 “好啊,那就说说你们去哪儿调查了,查出了什么?妖在何处!?” 袁安江冷笑出声,一脸鄙夷的盯着姜守中和陆人甲。仿佛在说,来,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表演出什么花来。 第10章 厉大爷 道观正中是一座破败不堪的祭坛,坛台上残留着裂旧的香炉和烟熏的香灰,散发着一股腐朽味道。 两侧的殿壁悬挂着一些破烂的灯笼和褪色的幡旗。 观内供奉着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 而在神像脚下,躺着一具尸体,被开膛破肚,死状可怖。 里面的心脏已被掏走。 再加上周围残余着的一缕妖煞之气,明显是妖所为。 尸体主人是一名男性,约莫四十多岁,身形偏瘦,喉咙处有一道致命伤口,看起来是被利器所割,大片的血迹洒在衣襟和胸前。 面对袁安江质问,早已将现场情况收入眼底的姜守中开口说道 “目前我们还不知晓杀人之妖在何处,只知道受害者昨夜是从云初赌坊那边过来的。 云初赌坊离无风观颇远,至少有两柱香的步程,所以受害者大老远特意来这里,必然是为了见某个人。 而卑职也断定,他跟杀人之妖……肯定是认识的。” 姜守中这番说辞,把在场之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陆人甲和张云武更是目光茫然。 你小子在说啥? 虽然知道姜守中很聪明,而且在风雷堂属于头脑担当。可大家都清楚你刚来现场啊,瞎扯什么呢。 袁安江冷冷问道“为何你这么肯定受害者是从赌坊来的?” “此人是老赌徒,常年混迹于赌坊。” “如何证明?” 姜守中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 “此人的右手食指、中指以及拇指指肚皆有老茧,老赌徒特有。且因为经常摩擦骰子,导致手上有明显的深色磨砂痕迹,与其他皮肤颜色有所不同。 其次,他的无名指第一节指腹,刻意用小刀割有直纹。 这种直纹叫做赌运纹,代表赌运佳,赢多输少。只有赌徒才信这种,为了给自己增加运气才做这般自欺欺人的行为。” 袁安江仔细观察了一番尸体的右手,又问道“京城这么多赌坊,为何你确定他是从云初赌坊来的?” 姜守中又指向尸体鞋底。 只见鞋底所沾的泥土中粘着几片花瓣。 “此花名为紫棠飞雪,从西堇国引进,四季常开各有不同,花片呈六瓣形状,边缘有一圈淡紫色。” 姜守中语速不急不缓,“整个京城,唯有银月楼栽种。而那条街离它最近且唯一存在的赌坊,便是云初赌坊。” 一名衙督院的官员从鞋底取下一片花瓣,仔细看了看,对袁安江轻轻点头。 这时,一名县衙捕快匆匆跑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调查手卷,对袁安江行了一礼,恭敬道 “大人,已经调查清楚了,死者名叫葛大生,家住安泰巷,平日好赌,未有妻儿,乃是一光棍。昨夜有人看到他从云初赌坊出去,之后便再未见过。” 随着捕快话语结束,观内气氛顿时微妙。 陆人甲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还是小姜你牛。 偷偷在心里给姜守中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陆人甲那张鞋拔子脸挤出灿烂如菊花的笑容,对袁安江说道 “大人,我们的确正在调查云初赌坊,相信很快会有结果的。” 袁安江没理他,看向姜守中的眼神再无刚才的鄙夷轻视,多了几分异彩,又问道“那你为何又说,杀人之妖与受害者相识?” 姜守中道“从尸体情况来看受害者死了大概有三个时辰,也就是说,葛大生是在昨夜丑时二刻左右被杀害的。 而对于葛大生这样的老赌徒,这个时间点理应在赌坊内混迹,可他却偏偏跑这么远大半夜来无风观,大概率是为了见某个人,应该是他们提前约好的。 另外葛大生的致命伤是喉咙,明显由利刃所割,可是从伤口来看,又不像是高手那般干脆利落。” 姜守中将尸体下巴微微抬起,展示给众人看,然后又抬起葛大生的左臂。 “他的左手被鲜血侵染,尤其是食指和无名指完全被血涂抹,很明显被割喉后,葛大生下意识用两指去扣自己的气管。 因为大部分人被割喉后,并不是失血过多而死,而是被血呛死。 血液就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脖子往外流,而气管里也全是血,没法说话,如被水淹,也难以咳嗽。这种情况下,人会觉得气管很痒,继而下意识用手去扣。” 姜守中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对袁安江缓缓说道, “如此割喉手法,再加上观内无任何搏斗痕迹,从正面割破喉咙,唯有相识之人出其不意的动手,才能做到。” 袁安江眯起眼,给出了总结,“所以此妖实力不高,且和葛大生相识。” 姜守中正要点头开口,陆人甲连忙溜须拍马道“大人真乃洞察秋毫,才智横溢,令卑职等人佩服。” 姜守中翻了个白眼。 马屁精! 袁安江抬起一双熠熠发光的疏朗星目盯着姜守中,“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姜墨。” “姜墨……” 袁安江喃喃念叨了一遍,对身旁的一名官员递了个眼色。 那名官员了然颔首,在名册上偷偷记下。 “哟,这不是大头菜嘛。听说最近混了个衙督院监察的位子,挺不错啊,啥时候请我们喝一杯?” 就在这时,门口蓦然飘来一道娇慵动听的女人嗓音。 随着带有慵懒腔调的调侃话音飘进观内,一把乌沉沉的巨刀晃入了众人眼中。 来者是一名背刀妙龄少女。 少女鼻梁高挺,肤色皙白,彷如玉琢冰雕。小巧的娇靥的比之圆润的鹅蛋脸廓更纤细一些,身段颇是苗条。 虽腰板细致纤薄,衣襟却鼓囔囔的。 腰间还挎着一酒壶儿。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所背的那把大刀。 刀身漆黑如墨,极其宽厚,长约五尺一寸,宽约四十多公分,远超一般的刀具。刃面宽阔,呈锯齿状。 刀柄为黑色的龙骨状设计。 而刀面无任何雕饰,朴实无华却流露出一股强大的威势。 乍一看,更像是一座墓碑。 所以它也叫“墓刀”! 如此沉重大刀便是背在一位虎背熊腰的粗犷刀客身上都显得过分违和,更别说一位娇小纤弱的少女。 可偏偏少女举手投足间那股懒散柔媚中夹杂着的自有刚烈豪迈之气,却又与这把墓刀显得莫名契合。 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主儿。 厉南霜! 六扇门十二堂内最年轻的堂主,也是最能摆烂的上司。 甚至有人戏称她为厉大爷。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享清福,时而遛鸟斗蛐蛐,时而垂钓街边棋,年纪轻轻刚入职,已是退休老大爷。 第11章 妖女曲红灵 妙龄少女的出现,冲淡了道观内略显沉闷的气氛。 被少女调侃叫做“大头菜”的袁安江脸色显出几分难看,语气生硬道“厉堂主,命案发生到现在有多久了,你怎么才到?” “能来都已经很不错了。” 厉南霜嘟囔了一句,摆出一副假笑面孔,“我去总衙办事,听说大头菜你调任了,打算买来一坛好酒跟你庆祝,可跑到酒庄才发现我没钱,要不你先借我点?” 大头菜? 姜守中瞥了眼袁安江。 好吧,头确实大。 不过咱这上司也太爱给人起外号了,连衙督院的人都不放过,难怪名声好差。 袁安江虽然恼怒,对眼前少女却也无可奈何,冷哼道“你们风雷堂已经连续九个月考核垫底,你这位当上司的也该有些上进精神,毕竟你手底下的兵也不差。” 袁安江瞥了眼姜守中,眼神流露出几分痛惜。 如此好苗子,怎么就摊了这么个上司。 幸好遇到了我这位伯乐。 过几天等筹备的新院组建好,一定要把这小子给调过去。 “大头菜,你这叫什么话?啥叫不上进?你去案牍库翻翻那些案宗,我们风雷堂有哪件案子办岔了?” 厉南霜翻了翻白眼。 袁安江张张嘴,却无话可说。 虽然风雷堂业绩很差,但所经手的案子都办的很妥当,无一丝差错纰漏。 就连公认六扇门第一堂的凤舞堂,偶尔也会出现差错。 以前他或许会纳闷,但如今看到姜守中的表现,袁安江不由感慨,手底下有这样的人才,能出差错才怪。 带着惋惜暗暗一叹,袁安江也懒得与厉南霜斗嘴皮了,拂袖一挥,与部下离开了道观。 走出观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姜守中。 越看越喜欢。 小伙子真不错。 回去后,一定要向新院主管染轻尘大人极力推荐。 相信染大人会很喜欢这小子。 “这大头菜,当了个监察就尾巴翘天了。” 厉南霜小声嘀咕着,拿起腰间酒壶灌了一口,对陆人甲问道“老鳖,刚才大头菜没为难你们吧。” 老鳖,是厉南霜给陆人甲起的外号。 因为陆人甲常常自称“甲爷”,落在厉南霜的耳中就变成了“甲鱼”,后来干脆直接唤他“王八”。 陆人甲不干了,为此哭诉了三天三夜。 可能厉南霜也觉得有些过分,于是改口叫“老鳖”。 陆人甲继续哭诉,但女人不搭理他,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外号。 听到头儿问话,陆人甲拍着胸脯道“本来那大头……呃,袁大人是要记我们大过的,但好在老甲我有几分薄面,攀上了亲戚,这才没有为难我们。” 对于陆人甲的吹嘘,厉南霜自然不信。 这家伙的那张鞋拔子老脸有几斤几两,她能不知道? 当初这货与她攀关系,说是自己人。 弄了半天,原来是她师门火云山后厨一名伙夫的姐夫的前妻家养的大黄狗,和他老家村长外甥家里养的狗是一窝抱的。 厉南霜道“六扇门要组建新院,大头菜应该是跑来考察挑人的。” 新院? 除了早已从夜莺口中得知消息的姜守中,陆人甲和张云武皆面露疑惑。 厉南霜打了个酒嗝,慢悠悠道 “可能是最近妖族跳的越来越欢的缘故,上头决定组建一座新的除妖部门,专门对付这些妖物。 尤其是天妖宗那个女魔头,前些日子把青州城上一任知府给杀了,这件事影响极大,朝廷方面也震怒。” 厉南霜口中的女魔头叫曲红灵,乃是现任妖族八大势力之一天妖宗的宗主。 此女杀伐果断,一身妖力极强。 据说她是前任天妖宗宗主秋婆婆的养女,年龄不到二十,便已是顶尖高手。 少有人见过其样貌,甚至无人知其妖相。 所谓的妖相,是妖的本来真身。 或虎,或狼,或虫,或鸟,或山木草石。 曲红灵的横空出世引发了六扇门的担忧,认为此妖女不除,往后必成大患。 一年多前,六扇门暗影部收集到情报,得知曲红灵前去一线天寻找幽冥妖泉。为了不打草惊蛇,六扇门秘密派出龙虎部高手并联合数位江湖人士,前往一线天诛杀此妖女。 这些江湖人士中,就有被誉为天下第二快刀的苏衫客。 然而诛妖过程并不顺利。 一番波折后,唯有苏衫客几人成功找到曲红灵,于翡翠峡谷展开厮杀。 没人知道那场峡谷厮杀具体过程。 只知道最终只有苏衫客一人回来,并且神志不清,整日疯疯癫癫,还伴有失忆。 曲红灵也自此消失,再无音讯。 就当众人以为曲红灵死在了翡翠峡谷中时,不料半年后,天妖宗秋婆婆突然因病卸任宗主一位。 而新宗主竟是消失了六个多月的曲红灵。 根据后来传闻,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当初这个女魔头是在翡翠峡谷中受了伤,闭关了半年多才养好伤势。 姜守中在六扇门案牍库见过这位女魔头的画像,相貌很一般。 至于画像有几分真假,难以辨别。 陆人甲撇嘴不屑道“被杀的那知府我知道,平日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仗着自己远房堂姐是宫中贵妃,胡作非为。 而且半个月前他已经被撤职关押,准备押来京城问罪,听说正在托关系暗中运作,这种货色死了最好。” “没错,没错。” 张云武觉得有道理,点头附和。 厉南霜打赏了他一记板栗,“再怎么该死那也是朝廷命官,得朝廷来查办,她一个妖女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 “没错,没错。” 张云武觉得头儿的话也有道理,用力点头,一脸憨样。 陆人甲摸了摸两撇乌须有些不解,“奇怪啊,她堂堂一宗主,为什么跟这位知府过不去呢。 记得以前她也派人刺杀过这知府,但没有成功。难不成真是替天行道?可比这位知府更贪的官也有,怎么偏就盯上了他?” 厉南霜撇撇嘴“女魔头的心思谁懂,当初脑袋抽了还和自己人打起来了呢,差点惹出妖族内战。” 厉南霜所说的妖族内战发生在曲红灵担任宗主后不久。 当时安和村被屠事件震惊了世人,根据朝廷公示的调查结果,幕后凶手就是妖族八大势力之一的万兽林。 天下之士,无不对妖族怨愤。 可还没等朝廷和江湖人士进行围剿,曲红灵却杀向了万兽林。 据说那女魔头当时像是发了失心疯似的,连杀了万兽林数位高手,若非妖族盟主出面调解,恐怕这场内乱之火烧得更旺。 这让想看妖族自相残杀的人们颇为惋惜。 “头儿,如果要组建除妖新院,那主管一职会由谁来担任?” 陆人甲好奇询问。 朝廷设立新院,意味着新院主管,将会成为未来匡扶正道,斩妖除魔,官方唯一认证的代表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还能有谁……” 厉南霜拿起酒葫芦骨碌碌地灌了一小口,丁香颗似的舌尖舐过上唇沾有的酒液,语气慵懒道,“自然是那染家大小姐。” “以后这天下呀,就好看了。正道有染轻尘,魔道有曲红灵。你说这两个,谁能笑到最后呢?” 第12章 天之骄女 “染轻尘!?” 陆人甲露出吃惊的表情。 一旁姜守中眸光微动,没有出声。 陆人甲咂嘴道“乖乖,把除妖大业担在一个小女娃的肩上,上头也敢想啊。” “家世不俗,师门显赫,又被贵妃娘娘认作义妹,还顶着一个新一代年轻天骄之首的名号……她担得起。” 少女言语虽是夸赞,但眉带讥诮、唇抿冷笑。 厉南霜并不是一个善妒之人,之所以言语间对这染轻尘不爽,无非是那句“新一代年轻天骄之首”的赞誉。 好武的她数次登门想要切磋一番。 奈何对方一直避而不战。 再加上,她又打败了与染轻尘齐名的另一位少年天骄慕容南。 所以在厉南霜看来,这位染府大小姐不过是和慕容南一样,营销出来的“网红”罢了。 “头儿,听说染轻尘和一个六扇门暗灯结了亲,这流言真的假的啊。” 陆人甲小声询问。 厉南霜水润的粉色樱唇一勾,似笑非笑道“是真的。” “什么!?” 陆人甲满脸震惊,连嗓音也尖细似宫里的太监。 一瞬间,错愕,嫉妒,不忿塞满了胸臆。 那般天仙级的女神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小小的暗灯呢? 谁走了狗屎运! 我甲爷难道不配? “是谁?” 陆人甲握紧了拳头,摆出一副要去拼命的架势。 厉南霜拍拍张云武的宽厚肩膀,笑道“当然是我们二牛啦。” 二牛,是厉南霜给起张云武的外号。 能在她手底下过两招,且体格如牛,性格也似牛老实憨厚,拥有一身蛮力,于是有了这么个外号。 陆人甲脸色僵住,这才明白被少女给耍了。 张云武愣了愣,挠头闷声道 “头儿,我媳妇叫温招娣,你见过的,不是染大小姐,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原本还一脸戏谑的厉南霜嘴角抽搐了两下,摆手无语道“算了,跟你这头蛮牛说话真的很无趣。给我一边去,别当显眼包。” “哦。” 不明白自己怎么惹得头儿生气的张云武,带着一脸纳闷站到一边。 厉南霜翻了个大白眼。 心情变得舒坦的陆人甲笑道“那就是说,染轻尘嫁给六扇门暗灯只是虚假的流言而已,并不是真的。” “我不关心这些,真真假假与我有毛的关系。” 厉南霜将酒葫芦挂在腰间,走到尸体前,一边打量一边朝姜守中问道,“焖面,先说说这怎么个情况。” 焖面,自然是厉南霜给姜守中起的外号。 因为姜守中长相俊美,脑瓜子又聪明,风雷堂处理的很多案件由他破获的,被陆人甲戏称为咱们风雷堂的门面。 又因为姜守中平日少言,略显沉闷。 加上厉南霜自己又喜好吃焖面,干脆就称呼他为“焖面”了。 姜守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方才对袁安江所说的话重新对少女简略复述了一遍。 “就是说只是个小案子咯。” 厉南霜轻轻巧巧地打了个哈欠,瓷白的秀靥显出些许惺忪,揉眼道,“那就和以前一样,你们自己搞定。我先去睡一会儿,有啥困难了再来找我。” 厉南霜的甩手掌柜做派使得三人一脸无奈。 曾经陆人甲委婉的提出抗议,说其他堂的堂主很多时候都是亲自带着成员去办案,既有效率,又利于团结。 结果这番抗议被少女一顿数落。 用厉南霜的原话就是 【我可是咱们风雷堂的王牌,我要是亲自参与,你们岂不是都被养废了?我这是在磨练你们!】 后来遭不住软磨硬泡,才很不情愿的陪着他们查了一案子。 结果到最后发现,有她没她一个样。 “对了焖面,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这几日还做不做噩梦了?” 厉南霜关切看向姜守中。 半个月前姜守中在办案时不慎被妖物抓伤,导致常做噩梦,厉南霜还特意请来京城第一名医的张圣手诊疗。 想到最近几日重复出现的那起怪梦,姜守中心中阴郁,面上却笑道“好多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做一点。” 厉南霜道“我问了张圣手,他说很正常,很多被妖物抓伤的人受到惊吓后,偶尔也会做噩梦,缓一段时间就好了。实在不行,我再给你重新找个大夫看看。” 对照顾下属这一块,厉南霜确实没得说。 张母看病的钱大多都是她垫付的。 姜守中摇了摇头,“不用了,再说这京城还有比张圣手更厉害的医师吗?” “那倒也是。”厉南霜玉靥流露出几分自责,“总之这事也怪我,没考虑得当,以后你们遇见搞不定的妖物一定要来找我,别逞强。也别” “等你来,妖物都跑了。”陆人甲嘀咕道。 “啥?” 厉南霜杏眸一瞪。 陆人甲瞬间变了笑脸,谄媚道“我是说头儿平时公务繁重,宵衣旰食,实在是不忍心再让头儿奔波劳累。” 厉南霜无奈叹道“唉,没办法,谁让你们上司能力太出众呢,上头动不动派一大堆任务下来。不过为了你们,累点没啥。你们呀,能理解我这个上司就好。” 陆人甲连连点头,“理解,理解,万分理解。” 被贬到一旁的张云武难得脑袋灵光了一回,憨笑着附和道“有头儿这样的上司是我们的福分。” 此话一出,厉南霜不由得眉开眼笑。 少女颊畔露出一抹浅浅梨涡,看那头蛮牛顿时顺眼了不少,“二牛有进步呀,不错,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老实部下。” “老实人说老实话嘛。” 陆人甲继续溜须拍马,“都说我们风雷堂小姜脑袋聪明,其实真正的智慧担当是头儿您呐,您才是我们的门面。对吧老张。” 说着,朝张云武挤眉弄眼,示意多拍点上司马屁。 最近公款快花完了,得问上司多要点。 张云武用力点头,“对,头儿很聪明的,前些日子我经常看到头儿在街边和老大爷们下棋,从来没输过。 就是有时候棋盘上莫名其妙的少些棋子,那些老大爷还诬陷说是头儿偷的,不过被头儿打了一顿后就老实了……” “咳咳咳!” 陆人甲突然大力咳嗽了起来,像是被口水给呛噎了。 厉南霜脸上笑容微滞。 见气氛不妙,陆人甲连忙转移话题, “头儿,小姜经常做噩梦,该不会染了妖气吧?总感觉这家伙最近死气沉沉的。” 第13章 石绣球 自妖气复苏后,此妖气对人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与杀伤性。 一旦沾染,若得不到及时救治,很大几率会成为一具尸体。 但“妖气”也有利的一面。 用的妥当可以治病,或提升修为。 所以有不少百姓或江湖修士乃至利益势力,会偷偷进入十万大山收集纯正妖气,给朝廷造成了极大麻烦。 甚至有不少修士干脆以“妖气”来替代稀薄的“天气玄气”进行修行,最终成为妖修。 天青府府主冷朝宗便是如此。 而妖族八大势力之一的死人岛,都是以妖气修行的人类修士。 不过相比于妖族,朝廷对于妖修的抵制态度并不是很强烈。对于有些妖修,只要别太过显摆,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朝堂中有人提议,将妖修收编进六扇门,以夷治夷。 此番提议自然遭到其他人强烈反对。 厉南霜取下酒壶灌了一口,没好气道 “瞎说什么,若焖面染了妖气,我们能瞧不出来?人家张圣手能瞧不出来?再说,焖面当时只是被妖人抓伤了,又不是被咬了。” “是,是,我就是有些担心小姜嘛。” 陆人甲讪讪笑了笑,“当时小姜跟我们说可能被咬了,吓了我们一跳。” 厉南霜摇头道“错觉而已,上面都派专人检查过焖面的身子,除了被抓了两道伤外,没有任何咬痕。” 听着两人对话,姜守中回想起那天情形。 当时他明明记得脚腕处被咬了一口,可检查的时候无一点咬痕,或许……是因为他拥有“能与死人对话”的原因? “好了,你们先去忙吧。另外等这案子搞定,给你们放几天假。免得说我这个头儿不照顾弟兄们。我可不像其他堂主那样,为了升迁整日压榨你们。” 厉南霜走到门口,忽然一拍光洁额头,“哦对了,差点又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过两天有个新成员会来我们风雷堂。”https:/ “男的女的?” 陆人甲双目一亮。 厉南霜杏眼斜乜,雪肤腻白的俏脸泛起一丝戏谑,“你猜?” 说罢,迈步离去。 明晃晃的宽厚大刀随着少女轻巧的步子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陆人甲捋着两撇小胡,故作高深道 “依甲爷多年经验来看,此次加入我风雷堂的新成员,不是男人就是女人。” 姜守中独自走到尸体前,蹲下身子,轻声喃语,“有没有想跟我说的?” 尸体死气沉沉。 “没有就算了。” 姜守中也不指望每个死人都能像残魂书生张琅那般冒出来。 何况,他也有办法强行让死人开口说话,只是副作用太大,不愿用而已。 总之不到万不得已,姜守中是不想与死人交谈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死人。 晦气。 …… 离开无风观,喜欢撂担子的厉南霜悠悠哉哉的在街上晃荡。 少女寻思着今天是回家里睡觉呢,还是去街边找老大爷下棋。钓鱼就算了,大冬天的给自己找罪受。 路过嫪燕子街巷口的时候,瞥见有卖冰糖葫芦,厉南霜随手买了一串,准备下酒吃。 对于妖物一案,厉大爷完全不上心。 自妖气复苏以后,大大小小的命案不计其数。 对于无辜被妖物害死的人们,厉南霜虽然同情,但若是让她像真玄山那些道士一样,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斩出一个朗朗乾坤清平世界,她才不干。 当面遇见了,她会管一管。 可没在她眼皮底下发生,她才懒得搭理。 用师伯的话怎么说来着人生太闲则别念窃生,太忙则真性不现。故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厉南霜对那位满身酸儒的师伯很不待见,但偶尔对方扯出的大道理还是有几分认同的。 虽说目前自己所为与师伯所言那番心境差很多,可每天遛鸟下棋斗蛐蛐,那也是风月之趣啊。偶尔和手下破案,也非无事可做。 所以,厉大爷对自己的摆烂心态很满意。 走出嫪燕子街巷,厉南霜准备穿过主街去柴沟巷看看有没有老头下棋。 好些天没虐那些老头了,心痒痒。 刚经过一岔路,厉南霜脚步陡然一顿,随即转身。 “怎么?你这只小老虎见到我,就变成小老鼠了?可李姨也不是猫啊。” 女人打趣的声音在少女耳旁响起。 厉南霜小脸皱紧,呲牙咧嘴,转身又挤出一副灿烂笑容,望着不远处身姿曼妙的女人,声音甜美道“李姨,啊不,李姐姐……好巧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啊。” “姨就姨,喊什么姐姐,李姨又不是不认老。” 李观世招手,示意少女走近。 厉南霜硬着头皮来到女人身边,笑眯眯的溜须拍马道 “什么姨,就是姐姐!李姐姐美若天仙,仙姿国色,永远都是十八岁,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子比李姐姐更年轻漂亮。” 李观世摸了摸少女脑袋,笑着说道 “胆子越来越小了,小嘴也越来越甜了。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某人可是气急败坏的骂我‘老女人’。 哦对了,最近好像听说某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石绣球’?嗯,这个外号很不错。李姨很喜欢。” 厉南霜顿时头大如斗,怒气冲冲道 “什么人啊这是,太过分了!李姐姐你放心,不管其他人如何诋毁,在我厉南霜的心里,你永远是天上神女,人间仙子!别让我遇见那人,遇见了,我一定狠揍!” 若是陆人甲在这里,必然会伸出大拇指赞叹在厚脸皮和拍马屁功力上,上司不输甲爷几分。 李观世莞尔,目光飘向远处白雪覆盖的无禅寺高塔,神色恍惚。 见女人不说话,厉南霜也不敢出声,老实待着。 能让天性鼎镬如饴,浑身是胆的厉大爷由衷害怕的人不多,身边这位女人绝对高居前三。 当年一句“老女人”让她吃尽了苦头。 别看对方现在笑眯眯的,可翻起脸来,阎王都得下跪求饶。 “你师父还好吧。”李观世轻声问道。 “还好,师父还就是那个熊样,每天上山砍柴,偶尔对牛弹琴,寻鹿画马……” 说到这里,厉南霜面色一变,紧张兮兮道“李姐姐,你该不会是要选我师父吧。” 第14章 我的兄弟可怎么活啊 不等李观世开口,厉南霜急忙说道 “不可以啊,虽然我师父仪表堂堂潇洒倜傥,勉强配得上你李姐姐,可我师娘那可是出了名的醋坛子母老虎! 当年无瑕庵,那位姓许的尼姑就因为给我师父抛了个媚眼,差点被我师娘把庵里的大佛给砸了,连累我师父跪了三天三夜的搓衣板……” 听着少女絮絮叨叨,李观世伸出葱根玉指,戳了下对方额头,气笑道“就你师父那熊样,也就你师娘当个宝贝。” 厉南霜嘿嘿笑着,提着的心落下。 李观世笑问道“有没有心仪的男子?有的话趁早抓紧,你还年轻,别像李姨这样,这个瞧不上,那个又嫌弃,到头来成了一个石绣球,没人敢接了。” 厉南霜摇头,“没有的。” 少女小声嘀咕道“情情爱爱的麻烦死了,反正我这辈子不嫁人。” 李观世笑了笑,心中没由来一阵感伤。 年轻真好啊。 世上女子如何荣华富贵,风华绝代,唯有“年轻”二字苦苦再难求。 她瞥了眼少女身后那把格外扎眼的墓刀,柔声说道“学道休于外觅,灵苗出自心田。修行绝尘,悟道涉世,你师父让你磨磨性子是对的,切不可苦海沉身。” 少女认真听着,至于落在心里能有多少,全看少女心情。 听师伯唠叨久了,很烦这类话。 “你去忙吧。” 兴许明白少女在她身边很不自在,李观世不再难为她,拍了拍少女肩膀。 厉南霜如释重负,行礼离去。 临走时将那串糖葫芦塞进对方手里,展颜笑道“李姐姐,就当是见面礼吧。” 李观世笑容恬淡,“那壶酒也留给我吧。” 少女面色微僵,只得忍痛割爱。 咬了一口糖葫芦,感受着口齿间丝丝甜腻,女人仰起白皙无暇的美丽面庞,轻声笑道“石绣球,都伸长脖子盼着,却都生怕接不住,砸伤了自己……呵,男人啊。” —— 破败庙宇像一位死去的孤苦老人,静躺在怪石嶙峋里,等待着被时间抹去痕迹。 此时这座荒废已久的庙宇内没有丰腴鱼妖,没有老人和小孩,也没有书生。 却多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与一位墨衣中年大汉。 年轻男子身上所穿的衣衫并不是绸缎之类名贵材料,剪裁却十分的精致合体,衬托着男子修长身形颇为飘逸出尘。 只是那唇薄眼长的薄幸寡情面相,又让男子透着一股子邪气。 此刻年轻男子蹲在地上,努力辨认着残留着的几点碎鱼肉,神色悲苦。 “没了,全没了,我的锦鲤没了……” 悲伤过度的他直接躺倒在积满厚厚灰尘的地面上,双手捂着脸颊,发出嚎啕哭声。 身为仆人的墨衣大汉握紧着腰间刀柄,一脸愤慨,寒声道“胆子真够肥,连公子养的锦鲤也敢杀,活腻了!” “放你娘的屁!” 白衣男子忽然起身对着仆人破口大骂,“他这是在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这条小锦鲤虽然是我养的,可这段时日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你知道吗? 这种侠义之辈,就应该被赞美,被仰望,被我等钦佩!” 白衣男子骂的有些口干,拿出一只苹果咬了一口,仰天长叹道,“只是,他应该先跟我打声招呼的,太没礼貌了。 我也是六扇门的,知道除妖不能蛮干,要动脑子,平日里我一直是这么教导你们的。 哪只妖有背景,哪只妖可以背锅,都需要动脑子,动脑子啊!!” 白衣男子拿起半只苹果,用力磕打着自己的脑门,“脑子在这里啊!为什么总有人拎不清脑子和屁股!这家伙当真该死!” 脸型瘦长的墨衣大汉习惯了主子的疯言疯语,黄浊瞳眸仔细扫视着庙宇每一处,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他拿出一张小巧符箓,撕成两半揉成小团,塞进鼻孔里,在寺庙各处嗅来嗅去,目光倏然一闪,蹲下身子摸了摸一处地面。 火药味? 在京城,只有神机军营和六扇门才能配备火器。 而在六扇门内,用火铳的人不多。 年轻白衣男子依然喋喋不休,掰着手指说道 “江脊堂的段明田为什么能从一个小役,一跃成为堂主,是因为他斩杀了一只大妖,功绩斐然。那只虎妖是他爷爷私下养的。 二月堂的沙秋风兢兢业业办案除妖这么多年,被他救下的平民百姓没有八百也有三五百人了,可最后为什么被踢出京城,贬到鄂城那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就是因为他杀的那只狐妖,是那位大人偷偷私养的艳姬。 还有姚绍高,鄢希伯,洪正见……这些个能力出众的棒槌,要么被摘了身份令牌,要么突然暴毙,要么赶出六扇门。 就是因为他们没眼力劲,不先调查一下妖的背景,就冒冒失失的充当英雄,以为自己是真玄山的道士啊。 即便是那些道士,有时候也讲人情啊。 做人要圆润,除妖要懂得人情世故,吃饭要瞅人眼色,脱裤子放屁也要讲究风水……为什么你们就不懂呢?” 白衣年轻男子将吃剩的果核扔到残破佛像上,脱下裤子直接对着佛像撒了泡尿,抖了两下,闭上眼睛无奈道, “蠢人,人蠢,有句话说的好啊,熙熙攘攘,都为利来。蚩蚩蠢蠢,皆纳祸去。持身保家,万千反覆。怎么就没人学聪明呢? 这就是为什么我很喜欢那个叫姜墨的家伙,他可是实实在在的聪明人,比你们这些棒槌聪明多了。 可惜想挖墙角也挖不到,厉南霜那婆娘太蛮狠不讲理了,不敢惹恼她啊。” 看自己的手下还在埋头寻找线索,年轻男子气急骂道“你个蠢货,老子明示的还不够吗?杀我锦鲤的就是姜墨!” 墨衣大汉一脸震惊。 年轻男子用力揉了揉裤裆,淡淡道 “六扇门用火铳的人就那么几个,但锦鲤不是死于火铳,而是真玄山的乙等六畜杀煞符。能拥有这宝贝的,唯有厉南霜那婆娘。 你说又持有墨门神机阁制造的火铳,又有乙等六畜杀煞符,除了姜墨之外还能有谁,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墨衣大汉怒道“我去杀了他!” “杀你娘的头!” 年轻男子暴怒,“动动你的脑子,杀一个京城六扇门暗灯,你当是在菜市场杀鱼吗?尤其还是厉南霜的手下! 到时候牵扯出来,发现老子养了一条锦鲤,这不是找死吗?” 墨衣大汉皱眉,“那就这么算了?” 年轻男子忽然笑了起来,原本就阴柔的面容更显得邪气,“当然不能这么算了,死罪可免,活罪难恕,去把他揍一顿好了。 哦对了,别打脸,那张俊脸我看了都稀罕。 况且,以后我还想着把小姜拉过来当兄弟呢,他可是门面。六扇门里真心欣赏他的人不多,我算是其中一个。 你就……打断他的腿好了。 记得别暴露身份,月黑风高,蒙上脸。当然,下手也别太重,要有分寸。咱们毕竟是官府中人,不是土匪。” 说着说着,年轻男子忽然低头望着自己的牛弟,不禁悲从心来,“我的小锦鲤啊,你走了,我兄弟可怎么活啊。” 年轻男子又哭了起来。 风穿过缺瓦的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这世道,哪有正邪。 第15章 银月楼 在没有高科技辅助的古代社会,想要破获一起案件,除了对现场进行勘察外,最基础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走访调查。https:/ 毕竟群众的眼睛就是最好的监控。 姜守中先让京县衙役,将昨晚子时末到寅时初这个时间段在云初赌坊的人全部找出来,进行笔录盘问。 然后又派遣一些人,对道观附近嫪燕子街的居民以及昨晚的更夫进行问话,看是否听到过什么动静。 而他和陆人甲、张云武三人前往葛大生的家调查。 葛大生居住在安泰巷。 这条街巷位于外城较偏僻的地区,与丐帮老巢海家湾相邻。 相比于其他繁华的地区,这里的居住条件很恶劣、多是些闲散的社会底层人群聚集,治安相对也较差。 尤其雪融之后,坑洼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泥水坑和秽污。 房屋也大多是用砖瓦、木材和草料建造。几间破旧店铺沿街而建,门槛斑驳,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阴霾。 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巷道传出,使得整个街道更显萧疏。 “阿嚏!” 行走在泥泞路上的陆人甲打了个喷嚏,用力揉了揉鼻子低声骂道,“奶奶的,真不想来这种地方。” 负责带路的街巷主事石福玉赔笑道 “毕竟这地儿住的都是些脏人,有味是难免的。有些时候丐帮的那些臭老鼠会跑来这里打洞销赃,味就更大了。” 说话间,就有十来个孩童围了上来。 “大爷,给点吃的吧。” “大爷,肚子饿。” “给点小钱也行。” “……”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一人拿着一个破碗,大多都是些十岁以下的孩子。在这严寒天气,手上都出了冻疮。 “去,去,一边去!” 主事不耐烦的挥手驱散了这些孩子。 张云武于心不忍,刚打算从怀里掏几个铜板却被陆人甲一把抓住手臂。 陆人甲瞥了眼街道旁紧闭的屋子,低声道“给了我们就走不掉了,办正事要紧,等哪天闲了再散好心。” 张云武一头雾水,看向姜守中。 很多时候,他都听姜守中的建议。 因为娘亲曾说过,他脑子愚笨,容易灯下黑,跟着小姜哥走就不会迷路。 姜守中并未理会他,明亮的锐眸打量着四周,似观察着什么。 见此,张云武只好作罢。 就在这时,一辆华贵的马车从街道另一头缓缓驶来,引起几人注意。 马车由上等红樱桃木制造而成,车轮的辐条巧妙地镶嵌着金线,显出富贵。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光彩。 马车周围跟着四名黑衣护卫。 护卫皆是女性。 如此华贵的马车出现在这般脏乱破旧的街巷上,显得十分违和。 孩子们看到马车,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狼崽,争先恐后的围了上去。 “回来!” 突然,右侧一扇半开的破屋内,喝出一声低嗓命令。 那些孩子一愣,乖乖回去。 “是银月楼的。” 街巷主事面色紧张,忙将三人扯到一旁。 陆人甲变了脸色。 在京城,谁人没听过“银月楼”的名号。 天上人间唯银月。 作为京城最大的暗势力,其幕后主人甚至能在天子脚下拥有“土皇帝”的称号,足见其背景深厚,势力之强。 银月楼所涉及的生意明暗皆有,遍布整个大洲王朝。 黑白二道都得礼让几分薄面。 车轮碾过雪泥,从姜守中四人面前缓缓驶过。 四名女护卫身上所散发出的森冷煞气,给人一股无形窒息压抑之感。 其中一名黑衣女护卫冷鸷的寒眸扫过姜守中几人,带着审视的眼神,盯了几秒后才收回慑人的目光。 陆人甲更是神经绷紧,大气不敢喘。 冷风拂过。 马车窗帘边缘镶嵌着的金色流苏轻轻摆动。 姜守中抬眼一瞥。 只看到车厢内半截细雪般的粉颈一闪而逝,肤如凝脂。 目送土皇帝家的奢华马车离去,安泰巷主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才将姜守中等人带到一间破败的小屋前。 “三位大人,这就是葛大生的家。” 惊魂未定地主事脸色还有些泛白,足见骨子里对银月楼畏惧到了何程度。 姜守中打量着这座墙壁布有裂痕的房屋。 小屋门上挂着一块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布帘,随寒风摇曳着。 推开门,一股污浊霉味扑面而来。 “好嘛,我甲爷家里老鼠打的洞都没这破屋难闻。”陆人甲掩鼻将破布帘扯下来,打开门通着霉浊的空气。 主事笑道“这小子就是一个赌徒,在赌坊待着的时间都比家里要多。” 姜守中等气味散去一些,才进入屋子。 屋内光线昏暗。 除了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连像样的家具也无,只有角落一张破旧的床铺。 床上的被褥脏乱,很久未整理过了。 姜守中细细端量着小屋,随口问道“这几天葛大生家里有没有来过其他人?” 主事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我去问问邻居?” 姜守中摆手,“老张,你们一起去。” “好。” 张云武应了一声,与主事离开。 陆人甲一只脚跨在门槛外瞅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拧着眉头疑惑道“那辆银月楼的马车里可能坐着一个大人物,也不晓得跑来这种乌烟瘴气的破地方做什么。” “办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见对方还伸着脖颈瞅着,姜守中朝屁股踢了一脚,“别瞅了,仔细翻找看看这屋子里有没什么线索。” 陆人甲瞪眼,“你怎么不翻找?又不是没手。” 姜守中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没好气的说道“没看我正忙着吗?要不这案子你来办,我替你跑腿?” “嫌脏就直说,动脑子谁特么不会啊。” 陆人甲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翻找脏乱的小屋。 没法子,动脑子他确实不如对方。 把屋子翻了底朝天,也没找到丁点有用的线索,反倒把自己弄的一身霉臭的甲爷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 约莫盏茶工夫,张云武和主事回来了。 张云武走到石阶前刮了刮鞋底粘上的雪泥,进屋说道“这两天只有何大牙来过这里,其他人没来过。” 实在受不了屋内气味的姜守中走出小屋,对张云武问道“何大牙是谁?” “他也是一个赌鬼。” 主事解释说,“他媳妇去年上吊了,家里就剩个女儿。这家伙以前和葛大生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块儿出去赌,后来闹掰了。” “他家在哪儿?” “也在安泰巷,离这不远。” 姜守中轻轻拍打掉张云武衣袖沾上的一些尘土,回头望着破陋小屋,思索了一会儿,对主事说道“带我们过去。” …… 这一片民居,巷弄竖横交错。 转过两条脏乱窄巷,一行人来到何大牙的住处,却惊愕看到刚才那辆银月楼的华贵马车,此刻竟停在院门前。 院子里传出男人哀嚎惨叫的求饶声。 第16章 冷艳夫人 负责领路的主事看到这情形,吓得腿肚子一软,连忙扯住姜守中胳膊,“是银月楼的,千万别过去!” “那就是何大牙家?” 姜守中问道。 主事苍白着脸用力点头, “就是何大牙家,看来这家伙惹了银月楼的人,我们还是别去凑热闹了,会惹来麻烦的。” 姜守中脸色有些不好看。 没想到中途竟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陆人甲低声骂了一声晦气,无奈道“小姜,咱还是先等等吧,等银月楼的人走了我们再去询问何大牙。” “要是被银月楼的人弄死了咋办?” 张云武闷声道。 几人都不说话了。 虽说在京城不易发生命案,但对方可是暗道上的土皇帝,尤其在这种治安本就极差的破地方,弄死个臭虫,还真不是什么大事。 可惜头儿厉南霜不在。 以那丫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早就进去逮人了。 听着院内的惨叫声,姜守中扭头看向陆人甲,“面子爷,展现你人脉关系的时候到了,我相信你能搞定。” “啊?我?” “你人脉广,就你合适。” “这个……这个……” 平日里动不动喜欢吹嘘自己人脉颇广的陆人甲,一脸的蔫样。 “怎么?不行吗?”姜守中语气质疑,“我记得上次你跟我们说,你在银月楼有自己人?敢情是骗我们的啊。” 一听这话,陆人甲涨红了脸。 “甲爷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只是……只是……” 就在甲爷犹豫时,一道蕴着寒意的冷冽喉音突兀在他们身后响起,“你们是何人?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四人身子一僵,转过身。 却看到一名身形纤细的黑衣女护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冷冷盯着他们,一只玉白的手放在腰间刀柄上。 一旦姜守中他们有任何异动,估计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 “误会,误会……” 腿肚子打颤差点没跪下的主事慌忙开口解释,“我是安泰巷的主事,这三位是六扇门的官爷。” “六扇门?” 黑衣女护卫蛾眉紧蹙。 “对人甲拿出六扇门的暗灯身份令牌,额间沁出冷汗,“姑娘,我们是六扇门的。还有,银月楼郑大厨他二舅的同僚的女婿和我是朋友,都是自己人。” 黑衣女护卫并未放松警惕,冷冷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办案。” 陆人甲挤出难看笑容。 兴许是鞋拔子脸挤出的笑容过于猥琐,黑衣女护卫面上寒霜更浓。 姜守中上前拱手道“这位姑娘,我们是来找何大牙的,他涉及到一宗‘妖物’案件。劳烦您告知一声你家主人,我们问完话就走,绝不耽误你们办事。” 望着俊雅英挺的姜守中,黑衣女护卫眼中的寒意褪去了一些,丢下一句“等着!”,便迈着大长腿进入院中。 几人这才喘了口气。 “妈的,这娘们煞气真重。” 陆人甲拍着胸脯,“幸好甲爷我是自己人,给了面子,不然今晚弟妹炖的鸡汤就别想喝了。” 片刻过后,黑衣女护卫走出院门,朝着姜守中他们招了下手。 四人见状快步上前。 “进去吧。” 黑衣女护卫面无表情,侧开身子站于一旁。 姜守中道了声谢,进入院内。 “真是麻烦姑娘您了,多谢多谢……”陆人甲哈着腰连连道谢,刚准备跟着进去,结果却被女人伸手拦下。 “只能他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 女人语气不容置疑。 “啊?” 陆人甲愣了下,那张鞋拔子脸挤出谄媚讨好笑容,“姑娘,都是自己人,给我个面子。银月楼郑大厨的二舅的同僚的女婿是我……” “等着!” 黑衣女护卫眯起凤眼,视线如先前那般锐利冷彻。 陆人甲立即闭嘴,乖乖等候在院门外。 面子爷遇挫了。 …… 院子很简陋,只有三间小屋。 姜守中踏入院内,便感觉到一股霜凛肃杀之气压迫而来。 入眼是一摊悚目的殷红血迹。 还有两根断指。 一个身着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男人卷缩在冰冷的地上,捂着自己受伤的手簌簌发抖,拼命压着喉咙里的哀嚎。 旁边站着一名黑衣女护卫。 身形比之方才的那位稍稍纤瘦一些。 手中的刀已出鞘。 银白的刀身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焕发着狞恶瘆人寒光。 主屋门前,坐着一位妇人。 妇人气质高贵,冷艳清幽,拥着一袭白狐裘衣御寒。 毛茸茸的皮毛裘衣光滑如丝,闪烁着洁白的光泽,映衬着妇人露出的半截雪颈剔如玉脂,不胜荧照。 静静的端坐在那儿,好似一株空谷幽兰。 裘衣虽裹得妇人娇躯严实,但依稀能窥见出几分婀娜的曲线,犹有腴嫩之感。 唯一可惜的是妇人脸上戴着白纱,看不到她的容貌,只露出两弯朦朦胧胧的眉月,和一双清浅冷淡的眸子。 在妇人身边,守着余下的两名黑衣女护卫。 分别立于左右二侧。 这时候姜守中才惊讶发现,这四名修为极高的黑衣女护卫,竟仿佛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除了身材稍有差异,容貌竟完全一致。 四胞胎? 姜守中压下心中惊奇,朝着妇人拱手行礼, “在下是六扇门风雷堂暗灯姜墨,此番前来是找何大牙,向他询问一宗妖物案,打扰了夫人多有抱歉。” 姜守中将自己的身份令牌双手递上。 男人表面平静,内心却无语。 好歹也是官府人员,竟然在黑恶势力面前如此毕恭毕敬。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冬雪。” 妇人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卷,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姜守中一眼,朱唇轻启。 喉音温婉动听,又带着一丝低哑的磁性。 大冷天在外面捧着书看? 姜守中心中吐槽了一句“怪人”。 立于右侧的黑衣女护卫上前拿过姜守中手里的身份令牌,递到妇人面前。 妇人青葱纤指捻起一张书页,眉目清媚天成,语气却淡漠似冰,“夏荷,把人押过来,让姜大人审问。” 提刀的黑衣女护卫一把扯起如死猪般蜷在地上的何大牙,扔到姜守中脚边。 “官爷,救我啊!” “官爷,求求你救我啊,她们要杀我!” “……” 听到姜守中是六扇门官府中人,何大牙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株救命稻草似的,抱着姜守中的腿鼻涕眼泪的开口求助。 姜守中瞥了眼妇人。 而妇人则低垂着眉目翻阅着书籍,神情始终冷淡无波。 “咳咳……” 姜守中握拳抵在唇间干咳了两声,稳了稳心神,低头望向求助的何大牙开口问道,“葛大生你认识吧。” “救我啊官爷,求你一定救我啊!” 何大牙抱着姜守中的腿不撒开,断指流出的血液混合着鼻涕都抹裤管上了。生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去见阎王。 姜守中又问了几遍,对方却一直哭喊着哀求,也不回答。 被吵的妇人黛眉蹙起,有些不悦。 唰! 寒光一掠。 一根手指落在地上。 何大牙看到自己被削断的大拇指,发出凄厉的惨叫。但惨叫声刚挤出喉咙,冰冷的刀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叫“夏荷”的黑衣女护卫朱唇轻启,寒声道“姜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何大牙惊恐的看着她,连连点头。 姜守中心中怪异。 黑恶势力协助官府中人审问嫌疑人? 世道真魔幻啊。 第17章 夫人很有礼貌 院内主仆的做派,让姜守中真正近距离感触到“银月楼”这位土皇帝的专横霸道。 由此尝鼎一脔,可窥知背后必然有朝中大人物。 毕竟再黑恶的势力,也不可能在朝廷的眼皮底下,如此强横骄纵。 姜守中收敛起复杂情绪,朝着面若冰霜的女护卫夏荷礼貌笑了笑,低头重新对何大牙开始询问,“葛大生你认识吧。” 恐惧盖过疼痛的何大牙,依旧紧抱着姜守中小腿不放,用力点头,“认识,认识……官爷救我啊。” “这几日葛大生有没有什么奇怪行为?” “我不知道,我和葛大生以前关系不错,但后来我俩就没来往了……官爷救我啊,她们把我女儿抢了,现在又来杀我。” 姜守中紧盯着对方眼睛,缓缓问道“可是有人看到,前日你去了葛大生家。” 何大牙忍着断指疼痛回答道 “我是去讨账啊,这王八蛋以前借了我三两银子,一直没还……官爷救我啊,现在我女儿不见了,她们就要拿我开刀。” “那你有没有见到他?” “运气好堵在他家里了,可是这王八蛋身上没一个铜子儿,气头上的我就揍了他一顿……官爷救——” 啪! “我”字还没说出口,何大牙的嘴巴被刀身狠抽一击,碎了两颗血牙。 提刀黑衣女护卫夏荷,沉着俏脸冷冷道“回答你该回答的,再多扯一句废话,就剜了你这对招子!” 何大牙一个激灵,把碎牙往肚子里咽。 姜守中皱了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何大牙这次没再敢喊求助话语。 姜守中心中失望,又问了一句,“当时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何大牙瞥了眼身侧蘸血的刀尖,身子觳觫不止,声音绝望带着悲凉哭腔,“他说能在三日之内搞到钱还我,但这种鬼话他已经说了几千次了,我自然是不信的。” 搞钱? 姜守中眼眸闪动。 出于职业的敏锐,姜守中抓住这个信息点继续盘问道“葛大生有没有跟你说,他怎么在三日内搞到钱?” “好像是说他拿到了一个人的把柄,打算勒索对方。这王八蛋嘴里没一句实话……官爷,要不你把我抓回衙门审问吧。” 勒索! 一道灵光掠过男人大脑。 联想到葛大生半夜三更跑去偏僻无人的无风观,姜守中心底跃起一个猜想。 会不会是葛大生无意间发现了什么秘密,于是打算勒索对方,结果被反杀? 这个倒是很有可能性。 寻常人看到妖物会害怕,要么报官,要么当作没看到。 但对于深陷赌博、只想着怎么搞钱的疯狂赌鬼来说,没什么是不能勒索的。估计财神爷下凡,也会被敲诈。 姜守中又问道“有没有具体跟你说他要勒索谁?” “没有……”何大牙摇了摇头,满脸哀求道,“官爷,我犯法了,我把我女儿卖了,你把我抓进牢里吧,求你了官爷。” 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别信赌鬼那张嘴。 前一刻还在以无辜的姿态控诉别人抢了他女儿,后一刻就声泪俱下的忏悔自己把女儿给贱卖了。 姜守中懒得理会对方那副嘴脸,抬头看向妇人。 妇人依旧低着头看书,视线未移分毫,清丽恬雅的喉音带着询问,“问完了?” “问完了。” 姜守中微微点头,抱拳道,“多谢夫人。” 他想要离开,可何大牙始终死抱着他这颗救命稻草不撒手。 “官爷……求你……求你抓我去衙门……” 何大牙眼泪鼻涕混合在一起,断了指的双手紧紧抱住姜守中的小腿,恐惧的声音如同被风撕裂的布,断断续续。 噗! 锋利的刀尖扎进了何大牙的肩胛骨位置,用力一拧。 何大牙吃疼放手。 姜守中趁机挣脱开来。 眼见求助无望,何大牙只得将求生的希望再次放在妇人身上,忍痛哭求道 “夫人,我真不知道把那丫头卖给了谁,当时那人蒙着脸,丢下银子就带着我姑娘走了。你们银月楼给我的钱,我一定还给你们,加倍还。求求您了夫人,饶过我吧。” 姜守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 何大牙把女儿卖给了银月楼,结果收了钱,又转手把女儿卖给了别人。 还挺有生意头脑的。 胆子也够肥,连银月楼都敢戏弄。 果然赌徒到了一定的疯狂程度,即使是天王老子都不怕。 姜守中不愿掺和进这种烂事,如今得到了重要线索就没留下看戏的必要性了,抱拳对气质雍容的妇人说道“夫人,我先去办案了,就不打扰您了,告辞。” “慢着。” 可刚转身,妇人清冷的嗓音叫住了他。 姜守中心中咯噔一下。 怀着忐忑心情转过身,却看到妇人从旁边叫“冬雪”的女护卫手中,拿过方才姜守中递来的身份令牌,淡淡道“不要了?” 姜守中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令牌还在对方那里。 姜守中暗松了口气,快步来到妇人面前伸出双手恭敬去接,“多谢夫人。” 但就在他双手即将触碰到身份令牌时,那只拿着令牌的纤润玉手故意朝旁边挪了几公分,错开了姜守中的指尖。 姜守中一愕,抬头望去。 自带一股上位者气势的妇人,用一双清澈颇显锋锐的凤眸盯着他,问道“六扇门的暗灯,管失踪人口吗?” “这个……” 结合刚才从何大牙口中所听到的话语,姜守中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轻声说道,“人口失踪的案件一般归衙门,暗灯只负责调查与‘妖物’有关的案件。” 当然,还有一句话姜守中没敢说。 你银月楼如此庞大的暗势力,找个失踪人口比官府效率高多了。 甚至可以直接找官府大人物帮忙。 “那就在查案的过程中顺便帮我找一找,毕竟你们暗灯多是些跟江湖人士打交道。” 妇人语气平淡,“失踪的女子叫何兰兰,十五岁,圆脸,个头比冬雪矮一些,左边脸颊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 顿了顿,妇人补充道 “这丫头比较重要,我不奢望你一定能找到她,何况论找人效率,我们比你们官府更厉害些,但毕竟是多一条路子。 你寻不到没关系,若能寻到任何关于她的线索,就来银月楼找我,到时候我会奉上丰厚的感谢礼给你。” “好,没问题。” 看到对方的态度没有预想中那般专横,姜守中答应下来。 查案过程中顺便找个人,不算麻烦事。 若真的运气好找到了,也能和银月楼攀上些交情,对自己以后办案是有好处的。 当然姜守中心里也清楚,对方其实也不指望他真的找到人。只不过看到他的暗灯身份,随口一句嘱托而已。 “谢谢。” 妇人将身份令牌递还给姜守中。 夫人很礼貌。 “不客气,毕竟夫人刚才也帮了我。”姜守中笑了笑,离开了小院。 目送男人离去,妇人呢喃了一句 “长得倒挺俊。” 她轻轻合上昔日天下第一才女花魁撰写的情艳小说《云湘梦记》,回味着字里行间娟秀缱绻的柔情以及旖旎的男女床情,声音多了些许娇柔,吐出的话却令人骨寒。 “剁碎了。” 女护卫夏荷不顾何大牙哭喊,拖着对方来到一间偏房里。 听着屋内的惨叫声,妇人先前冷冽的美眸渐渐泛起几分朦胧迷离,纤长的玉指下意识地,用力握紧书本。 她仰起纤长的鹅颈,望着湛青色的天空…… 这一刻的妇人只觉朦胧魅惑,彷佛隔了层剔莹霜雪,说不出的妖媚动人。 “唉……” 许久,勉力吐出一声慵懒似叹息的悠断气音。 裙摆沁凉。 女护卫冬雪拿来新衣裙在一旁候着。 第18章 来自妻子的否定 姜守中走出小院,鞋拔子脸便凑了上来。 “怎么样小姜,银月楼的人没为难你吧,你要是再不出来,甲爷我就冲进去要人了。” “你敢吗?” 姜守中乜眼撇着他。 陆人甲绷着脸没说话,待走远后,他立马喷着唾沫渣子说道 “有什么不敢的。甲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大大小小家族门派势力都有自己人,一个银月楼算个啥,就算他们的老大来了也得给我甲爷三分薄面。” “陆哥,刚才那女护卫就没给你面子。” 张云武憨声提醒。 甲爷假装没听见,干咳了一声,扭头对姜守中问道“小姜,有得到线索吗?” 姜守中点点头,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勒索妖物?” 陆人甲闻言愕然,大为惊疑,“葛大生有这么大胆子吗?” 姜守中道“赌徒输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也有可能他不知道对方是妖物,只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便起了敲诈勒索之心,否则半夜三更也不会一个人跑去道观。” 陆人甲搓了搓有些僵冷的手,拢进袖筒里问道“那接下来我们怎么查?” “让衙门多派些人手继续询问与葛大生接触过的人,详细查明这几天葛大生都去过哪些地方,总会有线索的。” 姜守中补充道,“尤其是赌坊与他关系不错的人,要细致询问。” “行,我找老廖说说,让他多派些弟兄。” 张云武点头。 他口中的老廖是京县县衙捕头。 曾经张云武身为县衙小捕快时和他关系不错,需要衙门协助查案的时候,张云武都会去找他。 陆人甲微微皱眉,“说起来,最近衙门那些人办事似乎拖沓了许多,反而对其他堂倒是很殷勤,是不是咱时间久了没请对方吃饭的缘故。” 六扇门的地位虽然比地方县衙要高,但两者之间却是相互依存的。 很多案子需要官府那些底层衙役们帮忙跑腿。 所以六扇门有些堂主都会抽时间给衙役们请客吃饭,又或者送些福利,如此对方才会积极协助你办案。 毕竟当下社会,无论朝堂还是江湖,都要讲究一个人情世故。 厉南霜不屑于搞这一套。 只能姜守中他们把人情路给铺开。 张云武挠头道“不用了吧,老廖跟我关系挺好的。” “关系好也不能一直拿来消费啊。” 陆人甲对张云武这样的憨脑有些怒其不争,用胳膊肘捅了捅姜守中,“小姜,要不找个时间把老廖和他那些弟兄们叫去春雨楼耍耍?你觉得怎么样。” “嗯,可以。” 姜守中面无表情道,“那么接下来肯定是让我去找头儿多要点公款是吧。到时候人情你来做,还能给春雨楼的青娘拉来生意和客源,博得美人欢笑。” “哎呀,还是小姜最懂我啊。” 心里的小算盘被戳穿,陆人甲也不赧然,很不要脸的承认了。 陆人甲握住姜守中的手语重心长道 “这么艰巨的要钱任务就交给你了,我和老张一定在后面默默支持你。” …… 黄昏将至,被霞光透红的云片犹如飘逸的锦缎,在苍穹中流转。 略显偏暗的书房内,早已点上了红烛。 烛火微醺,黄光点点,如明珠散落在案桌上,映照着纸上的娟秀字迹墨痕深入。 女人低着头伏在案前疾笔书写,额前几绺紊乱的垂发遮着眉眼。烛光掩映之下,秀颈如雪的肌肤竟比绸巾更要酥白。 书房内,淡淡的翰墨之香营造着几分静谧。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染轻尘按揉着因长久书写而有些乏困的手臂,声音悦耳清冷“进来。” 屋门推开,走进一位模样清秀的婢女。 婢女手中捧着一份名册。 “小姐,这是衙督院乙二监察袁安江袁大人送来的推荐名册。” 婢女轻声说道。 “嗯,放那儿吧。” 染轻尘随意应了一声,继续低头书写。 婢女小心翼翼地将名册放在桌上,轻手轻脚的退去,关上房门。 书房又恢复了寂然。 许久过后,染轻尘搁下了笔,待纸张上的墨痕晾干后折起装入信封,准备明天一早差人送到青州去。 回想起前不久青州发生的那起案子,女人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雪白细润的小巧额角,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牵连到自己的义姐贵妃娘娘,这案子还真不好办。 可不办又不行。 别人可以找各种理由推辞,唯独她不能。 只能怪那个叫曲红灵的女魔头,跋扈妄为,竟杀了朝廷命官,哪怕官职已经被撤,也终使朝廷颜面受损。 这次去青州若是能遇到,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年轻的天妖宗宗主有何能耐。 冥冥之中,染轻尘有一种直觉。 或许这个叫曲红灵的女人,将是她的宿敌。 看了眼外面天色,染轻尘轻声一叹,准备回房先休息一会儿。起身时,女人目光无意瞥见刚才婢女送来的那份名册。 “袁安江……” 染轻尘略一犹豫,拿过名册。 翻开名册粗略扫了一眼,她的视线倏地顿住,纤月般的细眉微微蹙起。 【风雷堂,姜墨】 染轻尘垂颈敛目,剥葱似的纤白玉指轻轻敲打着这行字,神色显出几分复杂。 那份沉甸甸的婚书又浮上心头。 浮上心头的还有奶奶语重心长的嘱咐。 “轻尘啊,奶奶知道你心里十万个不愿,可无论你喜不喜欢他,这姑爷……我们染家得认!” 女人起身打开窗扇。 寒风袭入。 极细的发丝流水般无声轻舞。 桌上黄白色的烛焰摇曳乱晃,似灭将灭,亦如她此刻的心境。 染轻尘凝望着天空里的赤红的霞云,怔怔失神。 自握剑那一刻起,她这一生便注定要追寻那无上剑道。若自家夫君,是位根骨不俗的天赋修行之人也就罢了。 可偏偏却是一个平庸之辈,这让她如何甘心。 伫立良久,她回到案桌前。 绝美不染纤尘的雪靥被烛光摇焰映得玉润可人,隐约可见眼角水雾。 女人提腕取笔往砚台里捺了几笔,咬了咬丰润的唇珠,将“风雷堂,姜墨”这行字重重划掉。 “你,不行!” 第19章 我不吃牛肉 “小——姜!” 离开安泰街,三人行至半路,一道故意拖长尾调的声音蓦地从街道一头传来。 姜守中抬眼望去。 不远处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位身穿白衣,面容俊俏,看起来风度翩翩,眉宇间却流转着一抹邪气的年轻男子,正一脸带笑的望着他。 身旁则是一位墨衣大汉,身形高大。 不等姜守中回应,白衣年轻男子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宛若亲密无间的好友,笑着捶了一下姜守中的胸口, “好几天没见你小子了,听说你被妖物抓伤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定一副棺材?” 白衣年轻男子名叫纳兰邪。 为六扇门铁衣堂堂主。 墨衣男子是他的手下,名叫石懿。 修为颇高,宗师之境。 姜守中皱了皱眉,不露声色的推开对方,“还好,死不了。” 对于眼前男子,他并无好感。 虽然对方每天见谁都一副笑容可掬的亲和模样,可姜守中就是感觉这家伙身上带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邪气。 上次对方想要挖他去铁衣堂,被厉南霜给搅合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 纳兰邪一脸遗憾,旋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跟你开玩笑了,你小子没事就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姜守中点了点头。 纳兰邪又跟陆人甲打了声招呼,看向张云武时,忍不住羡慕道 “老张你可真是有福气啊,把东平街双娇之一的温寡妇给撬走了,还白得一可爱女儿。平日里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厉害!” 叫“纳兰邪”的年轻男子伸出大拇指。 他用力拍了下张云武宽厚的肩膀,好心提醒道 “不过最近可要当心点,听说京城有几个小姑娘失踪了。据暗影部线索,似乎有人暗中用一种特殊的妖气在搞试验。 你那个可爱小女儿一定要看好,越是咱们当差的,越得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曾有不少血淋淋的教训啊。” 张云武板着脸没吭声。 他很不喜欢这家伙,感觉对方就像是一条披着笑脸的毒蛇。 “好了,我还有事,就不跟你们闲聊了。” 对于三人的冷淡,纳兰邪不以为然,“改天我请你们喝酒,把你们上司也叫上。大家都是同僚,平日里就应该相互帮助嘛。” 说罢,带着手下离去。 待三人走远,纳兰邪回身望着姜守中赞叹道 “真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啊,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貌似春华秋实,姿同夏云冬雪,公子世无双啊。 可惜我那老娘死的早,不然我肯定会把我爹宰了,把我娘嫁给他,真是可惜啊……” 纳兰邪摇着头,一脸遗憾。 纳兰邪横睨向身边手下,“想好了没,打断他哪条腿?” 石懿冷声道“公子花费那么多心血养的锦鲤就这么被他杀了,一条腿太便宜他了,我今晚把他两条腿都卸了。” “你瞧瞧你这人,性子那么暴戾做什么。” 纳兰邪有些不悦道,“既然说了只打断他一条腿,就别做买一送一的买卖,人要守信懂不懂?选哪条腿,自己今晚定吧。” “明白。” 石懿咧嘴一笑,目光凶狠。 纳兰邪伸了个懒腰,突然打了个响指说道“心情突然好了许多。走,陪我去买点东西,咱们今天下馆子吃。” …… 两人先去药店买了几副药材,然后去集市买了些果蔬,又去店铺寻了几盒胭脂,便来到一家较为偏僻的小面馆里。 面馆老板是一个瘸腿中年男人,面相醇厚。 看到出现在店门口的纳兰邪,正在招呼客人的面馆老板神色一喜,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忙上前问好,“纳兰公子,您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方才雀儿还念叨着你呢。” 纳兰邪拍了拍男人肩膀上沾染的些许面粉,笑容灿烂纯真,温声问道“张叔,最近生意还好吧。” “不坏也不好,赚点小钱。” 面馆老板憨笑道 面馆老板叫张阿顺,祖籍在襄州,因为家乡闹灾,便一路逃荒,最终来到京城谋生。 运气倒也不错,攒了些本钱开了家小面馆。 娶了媳妇,生了两女儿。 可惜大女儿两年前外出时突然失踪,后来得知被拐卖到了丐帮的销魂窟。 所谓的“销魂窟”是一个地下洞城。 地道四通八达,如蜘蛛编织的网,非熟路之人贸然进去,必然迷路。一旦被掳至那地方,便是官府都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这位纳兰公子仗义帮忙,冒着生命危险将他大女儿带了出来。 虽然女儿被糟蹋已死,但至少有个尸体,可以入土为安。不至于下葬时,只能在棺材里丢两件衣服。 对于本分老实的张阿顺来说,相比那些冷漠的官府,眼前这位公子便是张家的大恩人。 尤其对方时而前来照顾他的生意,还带礼物。 他打心眼里感激对方。 纳兰邪拍拍对方的肩,柔声安慰道“富贵非吾愿,安乐值钱多。有些时候,大富大贵未必是好事。” “没错,没错。” 面馆老板用力点着头。 纳兰邪将买的果蔬放在桌子上,问道“雀儿那丫头呢?” “这丫头闲不住,也不在自个店里帮忙,非要跑去东平街林寡妇家的馒头店里学手艺。”张阿顺无奈道,“公子,我让伙计去叫她过来?” “不用,不用,我就过来随便吃点就走。” 纳兰邪摆了摆手,将买来的几副药材放在张阿顺怀里, “张叔,这些药是给伯母买的。过些日子,听说有个西域神医会来京城,到时候我托人碰碰运气,看能否请来给伯母看看病。” 张阿顺感激而泣,抓着纳兰邪的手臂,哽咽道“纳兰公子,你可真是大好人呐。” 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一脸惭愧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当年没能救到你女儿,是我失职。若我能早一些……” “不,不,这和公子没关系。公子能出手相助已经让我们夫妻很感激了。这都是玉儿的命……” 张阿顺抹着眼泪。 想起薄命的大女儿,男人心中悲苦。 …… 两人进入一间隔音较好的包厢,张阿顺倒上店里最好的茶叶,便去后厨下面去了。 男人一瘸一拐的离开后,纳兰邪叹了口气,一脸自责的对手下石懿轻声说道“你说,我当初把那丫头玩完后,没卖给那些乞丐,让他们一家团聚,我这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石懿笑笑,没有回应。 当初这位面馆老板的大女儿,就因为被街痞骚扰时,被公子给解了围,便芳心暗许。甚至到最后,天真的想要私奔。 结果被公子玩腻,直接丢给了那些乞丐。 当然,他也分了一杯羹。 到现在他还时常想念那丫头一边哭喊,一边挣扎的模样。犹记得,当时对方手里还死攥着,那个花了半月心血给公子绣的荷包。 想到这里,石懿低声笑道“张老板的二女儿,身段越来越好看了。” 听到这话,纳兰邪面色一沉,压低嗓音怒道 “你当老子是畜生吗!?那丫头现在才十三岁!举头三尺有神明,做坏事太多会遭雷劈的懂不懂!?人要多行善!” 石懿神情讪然。 纳兰邪忽然笑了起来,摩挲着略带胡渣的下巴喃喃道“确实比她姐姐好看多了,尤其那小腰,啧啧,真是应了‘腰肢轻摇似柳絮’这句话,搂起来一定过瘾。” 他双手拍在桌子上,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语气认真道“要不这样吧,等会儿如果张叔给我们的面里放有葱花,待过几天忙完事,我就要了那丫头,再送给你。” 石懿眼眸一亮,内心火热。 那小身段,恐怕经不起他几次折腾吧。 毕竟是恩人,上面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张阿顺便端来了两碗香喷喷的热乎面。 面里,没有葱花。 纳兰邪眼神晦暗,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张阿顺憨厚笑道“知道公子您不喜欢吃葱花,我就没放。” 望着碗里分量十足的牛肉片,纳兰邪微微一笑“我不吃牛肉。” 第20章 太子! 折腾了一整天,姜守中也未捞到有用信息。 走访调查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尽管有线索握于手中,但要在层层迷雾中抽丝剥茧,进展自然缓慢。 听着腹中咕噜的饥饿叫唤,陆人甲握拳砸了砸有些酸困的后腰,疲惫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甲爷我这身子骨实在吃不消了,该缓缓了。” 手中捧着一摞笔录卷的姜守中嘲讽道 “你不是说可以随便对付春雨楼的那些虎狼妖精吗?这就不行了?” “床上和床下能一样吗?” 陆人甲双手叉腰,如同被触碰到了痛处的刺猬,喷着唾沫说道,“现在咱们就去春雨楼找几个娘们,看看你甲爷究竟猛不猛?” “行,那就走吧。” 姜守中放下手里的笔录卷。 “呃……真去啊。” 见对方一副认真样,陆人甲有点懵。 张云武歉意道“小姜哥,我就不去了,招娣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正转着眼珠子思考托辞的陆人甲,眼睛瞬间亮起,“对呀!弟妹今天还炖了老母鸡,说好了要等我们的。” 说着,一把攥紧姜守中的胳膊,朝着张云武的家拽去,“咱们快走吧,别让弟妹等太久,把肚子填饱再说。” “胆小鬼。” 姜守中呵呵嘲讽。 来到张云武家里,三人刚踏进院门,一道娇小身影突然从屋内疾窜而出,如展翅的小鸟般扑进了张云武宽厚的怀中。 “爹爹!” 小女孩六七岁左右,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润,像是阳光下熟透的苹果,模样颇为可爱。 这女孩正是温招娣的女儿,如今改姓为张,叫张玥儿。 “爹爹,娘亲她打我!” 小女孩泪眼汪汪的,一副受了欺负的怜人模样。 平日温婉贤惠的温招娣此刻绷着脸颊,手持一擀面杖走出了屋子,冷冷盯着告状的小女孩,声音蕴着怒意,“过来!” 小女孩拼命摇着小脑袋,躲在了张云武的身后。 望着生气的媳妇,张云武一脸困惑,“怎么了招娣,为什么要打玥儿?” “你问她,她干了什么好事!” 温招娣脸色铁青。 张云武回头看向小女孩,“玥儿,你闯祸了?” “没……没啊。” 张玥儿眼神闪躲,支支吾吾。 见温招娣拿着面杖走来,父亲又不为所动,吓得又转身抱住姜守中的腿哀求道“小姜叔叔,快救我!娘亲会打死我的!” 姜守中抱起张玥儿,笑着刮了刮对方的小琼鼻,“说吧,到底干了什么坏事。” 看到女儿找到了庇护所,温招娣只得停下脚步,无奈气愤道 “这丫头竟然把徐家酒楼的那个小少爷给欺负了,还打破了对方的脑袋。倘若不是先生拦着说情,那家差点报了官。” 闻言,姜守中神情怪异。 徐家酒楼他是知道的,那小少爷也算是个娇贯的熊孩子,骨架大,长得挺壮实,比张玥儿大上两岁。 张玥儿这小身板,能欺负得了他? 张玥儿撅着小嘴不满道“他说了娘亲坏话,我气不过才打了他嘛。” “你还说?” 温招娣挥起擀面杖。 小丫头急忙搂紧了姜守中的脖子,“小姜叔叔快跑!” 陆人甲摆手笑道“打了就打了嘛,孩子之间打架很正常,而且玥儿平日也不是一个喜欢惹事的丫头,肯定是那小子说话过分了。这丫头听不得娘亲被骂,出手重了点可以理解。” 自从母女二人被赶出那个家,闲言碎语就没停过,尤其嫁给张云武后,暗地里各种八卦基本没断。 童言无忌,对小孩子而言也是比较伤人的。 温招娣咬着嘴唇,黯然不语。 “来小玥儿,让甲叔叔抱抱,看看最近胖了没。” 陆人甲笑眯眯的伸手去抱小丫头。 结果后者却在姜守中怀里缩了缩,一脸很嫌弃的模样,“玥儿才不要你抱。” 甲爷吃了瘪,故作生气道 “你这小丫头,白瞎了甲叔平日给你买的那么多糖栗子和糕点。” “那都是小姜叔叔买给我的。” 张玥儿扮着鬼脸。 “好好好,你这么说是吧。”陆人甲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偶娃娃,“既然都是你小姜叔叔买的,那这布偶娃娃我就扔了。” 说着,便作势要扔。 瞥见那布偶娃娃,小女孩两眼顿时放光。 她如泥鳅般从姜守中怀里挣脱出去,扑向了陆人甲,“不要扔,不要扔,甲叔叔求求你了,玥儿要这布娃娃……” “那你说,以前那些糕点糖葫芦是谁给你买的?” “嘿嘿,是甲叔叔。” “那你说说,谁对你最好呀。” “甲叔叔对我最好。” 看着打闹的两人,几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淡淡的温馨弥漫于朴素的小院内,勾勒着一幕小人物的幸福。 只是当姜守中目光落在那只布偶娃娃身上时,熟悉的刺痛再一次袭入颅内。 原本温馨的场景被泼上了一层血雾。 眼前依稀闪现着半截布偶娃娃,躺在血泊里的细碎画面。 姜守中脑袋眩晕,迷离惝恍,一阵反胃,心脏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麻绳用力拧绞着。 “小姜叔叔!” 小女孩清脆的喊叫声惊醒了男人。 姜守中低头望去。 张玥儿得意洋洋的举着手中的布偶娃娃,在向他炫耀。 少女可爱的小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与方才血腥幻相形成鲜明对比,有一种强烈且恍惚的割裂感。 “玥儿厉害吧。” 小女孩眼眸弯如月牙。 姜守中抛去脑中杂念,笑着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厉害,改天小姜叔叔给你也买一个,买个更大的布娃娃。” “嗯嗯,还是小姜叔叔最好。” 小女孩兴奋点头。 陆人甲不满嘀咕道“小丫头片子,这么快就叛变了。” 经过甲爷这么一逗闹,温招娣也不好再责备女儿了,招呼着众人进屋吃饭。 姜守中抬头望着在寒风中飘摇的旧红灯笼,有些出神。 颅中残余的刺痛缓缓褪去。 隐约中他似乎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戳在自己身上,有些灼人。 姜守中偏头望去。 张母所睡的小屋窗户里,似有一道模糊人影定定站着。 再一眨眼,人影消失了。 男人皱了皱眉。 进入屋子,姜守中特意打开里屋的门看了眼。昏暗的屋内只有张母一人安静的沉睡着,并无任何异常。 —— 京城,钦天监高楼。 这座规格逾矩,由白玉石砌造的楼台之上,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童颜鹤发,身穿藏蓝色青衫,蜷坐中央。一对剑眉竖两边,微闭双眸,面前一副八卦虚影缓缓转动。 虚影之下是一片方形小池。 方池内,缕缕天地元气凝化成晕,一圈儿一圈儿地荡漾开去,美轮美奂。 “监正大人。” 身穿玉白色精美袍服的太子周琝,拾级而上,恭敬地站在老者面前。 这位观测,维护,润养帝国气运的老者,其先祖曾是纵横家赫赫有名的玄黄策士,帮助大洲王朝开国皇帝灭四国,平六王之乱。 是被誉为“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大人物。 然而随着中原安定,国家治理规则逐渐完善,大洲第二任皇帝开始排斥纵横家,认为其思维会成为破坏稳定的危险因素。 于是与儒、道、法齐名的纵横一派,逐渐消失匿迹。 眼前这位监正大人虽出身纵横,但年幼拜于名家门下,学得善辩。后因天赋迥然,机缘巧合下又拜入阴阳家门下。 之后又被上任钦天监监正看重,收为弟子。 如今担任帝国监正。 别说是他太子,便是父皇在他面前,也要礼敬七分。 “太子可去找李观世。” 监正淡淡道。 周琝诧异,“能成功吗?” 监正微微一笑,挥手散开池面上的白雾,语气幽然,“总要去试试。” “好。” 周琝没有任何质疑。 就是这位老者,利用秘术将“昊天神运”与“潜龙之脉”从别人身上取来,让他坐稳了太子之位。 对方的任何吩咐,他都听从。 至少……目前如此。 白衫拂动,身如玉树,这位被儒兵两家圣人眷顾的太子站在高楼之上,眺望着帝国京城,宛若皓月一般令人瞩目。 “站在高处的感觉,真好。” 周琝闭上眼睛呢喃道,“叶竹婵啊,你本该有机会站在这里的,为什么不愿意呢。” “贱人!” 太子低声骂了一句。 第21章 一叶竹婵 寒温招娣的厨艺虽称不上精湛超凡,却也上佳。经过慢炖的老母鸡,肉质酥烂不腻,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欲滴。 除了炖好的老母鸡外,女人还简单炒了两个素菜。 清炒豆芽和素炒青菜。 味道皆清淡可口。 日子虽过得简单朴素,却处处透着小家独有的烟火气息。 陆人甲捞起自己最爱的鸡屁股,用发酸的口吻赞叹道“都说娶媳妇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老张这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知道甲爷我能沾到几分。” 张云武挠着头憨憨笑着。 听着甲爷夸赞,温招娣红云覆面,颇为不好意思,柔声道“像陆大哥这般能人,以后找的妻子肯定比招娣好上几倍。” “没错,没错。” 张云武附和道,“陆哥娶的媳妇肯定比招娣好。” 这小子怎么说话呢? 姜守中无语,在桌下踢了大傻牛一脚。 张云武一愣,抬头望向姜守中,困惑问道“小姜哥你踢我做什么?” “没事,吃你的肉吧。” 姜守中懒得给这榆木脑袋开窍。 温招娣掩嘴一笑,复又想到什么,一双秀目怔望着姜守中,又瞧向憨厚傻气的丈夫,眼帘低垂,盖住一缕黯然忧色。 “可惜啊,我甲爷虽然颜值不差,但女人缘却比不上小姜。” 陆人甲咬了口鸡屁股,含糊不清的说道, “也亏这小子不是那种花花公子,不然要惹出多少情债都难说。这次给他寻了个玉铭街的姑娘,这小子是连看都不看。” 姜守中知道这家伙故意说出来,是想让温招娣也劝他去相亲,有些不悦道“鸡屁股都堵不住你的嘴?那么喜欢当媒人,不如去改行当红娘?” “等甲爷我混不下去了,肯定去当红娘。” 陆人甲咂吧着嘴唇。 见两人要吵起来,温招娣忙打圆场。 “陆大哥说的玉铭街的那姑娘,是凤家的那位吧。那位姑娘虽然不错,但配小姜哥似乎有些勉强了。” 温招娣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以妾身来看,像小姜哥这般优秀的男人,以后必能光耀门楣,前程不可估量。即便要找,也要找世上最美的女人当媳妇。” 【要找,也要找世上最美的女人当媳妇……】 女人这句熟悉却显得遥远的话语,让姜守中一瞬恍惚。 记忆似柳絮,飘至一年前的那个秋日…… …… “我家守中可是世上最优秀的男人呐,要找,也要找世上最美的女子当媳妇……” 帘纱随风轻卷,坐在案桌前的温婉丽人以手支颐,怔望着窗外蒙蒙雨景,声音轻的好似要飘在雨中。 “叶姐姐就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男人语气温柔。 他身上的伤势基本已经痊愈。 一年前,刚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他,险些死在那片沼泽里。 若非眼前女人及时出现,恐怕早就没命了。 所以在姜守中心目中,这位把他从鬼门关救下且悉心照顾了一年,将他视为弟弟的女人,无疑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姐姐很丑的,配不上我家守中。” 叶竹婵转过螓首,如羊脂玉般微带透明的绝美侧脸挂着一抹自嘲黯然的微笑。 只看左边侧脸,女人无疑是绝色佳人。 可当她转过另一侧脸颊。 那道狰狞如蜈蚣的可怖伤疤,就显得尤为悚目。 每次看到,姜守中心如针刺。 本该是一件很完美的艺术品,却被恶意破坏,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几次询问伤痕由来,女人却始终缄默。 姜守中双手枕在脑后,丢起一颗葡萄张嘴接住,俊秀的脸上带着戏谑调侃道 “那我就一辈子打光棍,到时候真没人要了,叶姐姐就会可怜我,嫁给我。而且我也不会离开这村子,一直陪着叶姐姐。” 叶竹婵展齿嫣然。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神采惆怅,黯淡的视线垂落地面。 片刻才轻嚅樱唇,喃喃道 “不会的,叶姐姐……真的配不上你。” 檐前雨雾如薄烟,将女人纤美的身子笼罩于一片迷离梦幻之中。 恰似一帘幽梦。 …… “啪!” 突兀落在肩头的手掌,将姜守中从昔日思绪中扯回。 叶姐姐的倩影在脑海中如云烟散去。 陆人甲丝毫不顾手上的油腻,搂着姜守中肩膀说道 “小姜,甲爷我脑瓜子没你灵光,但我是真希望你能尽早成家立业。别像甲爷我,混了一辈子想讨个媳妇,难如登天啊。 这家里啊,没个女人真不行。 没人暖炕,没人洗衣服,没人给做饭,也没人说话……有些时候想想,还挺难受的。 就这么着吧,明天抽个时间去看看凤家那姑娘,如何?” 姜守中一本正经道“甲爷,你要这么想。没有媳妇,你可以去春雨楼寻乐,你可以随便喝酒,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着你,没人和你吵架。 家里不会有人摔碗摔碟子,丈母娘不会整日埋汰你,孩子不会对隔壁王叔叫爹……” “行了,行了,甲爷我说不过你。” 陆人甲听着头都大了,连连摆手,“不去就算了,大不了我把那一两碎银给人家退回去。” 甲爷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 既然办不成事,也不能白收人家银子。 姜守中不打算停嘴,继续说道 “再说句扎心的实话,就算我到了你这年纪,也会有很多女人争相扑来,你信不信?” “啊呸!” 陆人甲本想嘲讽一番。 可看着对方那张面如冠玉、丰神俊美的脸颊,低头继续吃肉,不想争辩了。 长得帅有什么了不起,女人看的是内在美。 “而且——” 姜守中一脸认真道,“我有媳妇。” “啊对对对,你有媳妇。”陆人甲嗤鼻冷笑,“你媳妇就是天上的仙女,每年下凡一次与你相会对不对?” “我媳妇是染轻尘。” “……” 屋内陡然变得安静起来。 数秒后,陆人甲嘴里的肉都给笑喷了出来,将一盘豆芽菜端到姜守中面前,“小姜,别光喝酒,多吃菜,多吃豆芽……” 倒是张云武瞪大眼睛,“小姜哥,是真的吗?” 温招娣无奈拍了下丈夫手臂,“小姜哥在跟我们开玩笑呢。” 张云武哦了一声,挠头傻笑。 姜守中无奈叹了口气。 真话没人信。 …… 姜守中回到家中已是临近亥时,身上沾染着几分酒气。 虽然很疲惫,可姜守中并无太多睡意。 无聊之际,索性又翻出张琅所给的那本《天元河图册》看了起来,试图用来助眠。 这本修身养性的书籍,里面无非是些大道理。 什么“正气伸,真心观”,“澡身浴德,洗心革虑”,“心境澄明,万物本无间,修身养性在自然”之类的言论。 闲暇时品读一下倒也能静下些心来。 书不厚,只有十六页。 姜守中潦草翻过一遍,又重新翻读。连续两遍依旧没能合眼,便从后往前翻起,一字一句的念叨着。 就这样,来来回回,睡意终于姗姗来迟。 姜守中手捧着书沉沉睡去。 就在他沉睡不久,一股血红色的阴冷气息忽然从男人身上流淌出来。 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饿狼,钻进书籍之内。 古书一页页飞速翻起。 那些拓印在书籍上的一个个文字似是变成了活物,不断扭曲蠕动。最终脱离书籍,竟化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人儿。 小人周围环绕着一串金色古篆小字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 寒月高悬,冷风切骨。 从春雨楼出来的墨衣大汉,打了个酒嗝,慢悠悠的走在寂冷的街道上。 这位纳兰邪的跟班以及保镖,手指轻轻敲打着刀鞘,眯着眼,自言自语道“是打断那小子的左腿呢,还是右腿?” 第22章 道门河图 小人儿如婴儿手掌大小。 皮肤透明,仿佛一只水晶娃娃,竟能隐约看到其内部的经络和器官。 血管中流转着金色的灵液,明显能感知到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量。而那些经脉则像是精心雕刻的银色河流,闪烁着光芒。 而这时,被姜守中放进衣柜暗格里的那枚玉簪,突然发出嗡鸣剑声。 玉簪从柜缝中掠出,直指水晶小人。 水晶小人吓了一跳,随即双手叉腰,很傲娇的瞪着这支玉簪,仿佛有了什么依仗靠山。 全然没有第一次从书里爬出时,被对方恐吓而害怕的模样。 见玉簪杀意不减,水晶小人又缩了缩身子,怯怯的指着沉睡中的姜守中。 双方在对峙。 最终玉簪绕着小人飞行一圈,飘至在姜守中眉心处。 悬停片刻后,似乎是认为小人确实不会伤害他,便回到了衣柜暗格内。 与那份休书,静静躺在一起。 水晶小人似是松了口气,闭着眼,一边旋转,一边跳跃,如芭蕾舞演员,跃至到姜守中的胸口。 随即化为一道流光,钻进男人的祖窍之内。 …… 京城之外,寒风之中,一位背着包袱的中年儒生,正在蜿蜒小道上缓步前行。 儒生身材中等,略显清瘦,略显黝黑的脸庞留着几缕不羁的髭须。一袭青衫随风轻摆,衬托出他那从容淡雅的气质。 蓦然,他定住脚步。 中年男子微微皱眉,从包袱中取出一本书。 只见泛旧的书本嗡嗡颤动,竟发出细微的剑鸣之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天元河图册的阴符,已经找到主人了?” 中年儒生有些讶异,眯眼看向京城位置,“死人,人死,二气五行皆为虚无……真是怪哉。竟然用死气,召唤出了阴符。” 他低头看着欲要挣脱离开的下半部《天元河图册》,笑道“莫急,既然书已认主,我就不夺人所好了,我带你去找你的好伙伴。送君千里,成人之美。” 男子叹了口气,“佛门《观无量妙法经》已经现世,道家河图也认主,就剩阴阳家那本奇书了。大争之世,要来了吗?” 中年儒生背起包袱,正要前行,身形倏忽一滞,抬头看向前方高木树枝上,伫立着的一道高大人影。 来人同样也是一位中年模样的男子。 身姿挺拔,肩宽胸阔,身穿一袭银边锦缎战袍,显得威武雄壮。 手持一杆银枪。 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沙场血腥煞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 这一方小天地之间,皆是杀伐气机。 “晏先生,我调查到你身上有半部道门河图,可否将它送予我,我愿用‘金甲傀’来交换。” 持枪男子开门见山的说道。 被称呼为晏先生的中年男子笑眯眯道 “听说你这位兵家圣人,已经将太子收为弟子,可喜可贺啊。想来,要这半部道门河图,是打算送给太子吧。” 兵家分为四个派系。 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和兵技巧。 而眼前突然出现的男子,便是兵阴阳一派的代表人物,名叫宇文烈。 已是入圣之境。 兵阴阳讲究“得天时地利”,擅长利用地理形势、天气变化等因素来布置战略,旨在确保己方处于不败之地。 同时也以“假鬼神以为助”,于阴阳五行的框架支配下,进行多种术数运用于军事理论和实践中。 在如今讲究修行的时代,兵阴阳无疑为兵家魁首。 名叫宇文烈的兵家圣人淡淡说道 “大争之世,兵家为尊!太子殿下得昊天神运,有潜龙之脉,收他为弟子,乃是顺应天势。况且,儒家圣人也赐予他修心之锏。” 晏先生笑道“可我怎么听说,太子身上的昊天神运与潜龙之脉,是钦天监那位监正从其他人身上偷来的? 太子既以儒家为修心修德之本,须知修身以立德为先。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就不怕太子的修行心境有损?” 宇文烈爽朗一笑,“儒家如何我不管,但对我兵家而言,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战场之上,阴谋算计也罢,强弱碾势也罢,运气使然也罢,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 你晏先生当年从儒家转为兵家,比我更能理解‘成王败寇’这四个字的道理。 太子身上的神运是偷的,是抢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它在太子身上,这就足够了。” 晏先生轻轻点头,“有道理。” 宇文烈问道“所以晏先生,是换,还是不换?” 晏先生微仰起下巴,冷风吹散鬓间有些霜白的发丝,目光澄明,笑着说道“我若是不换,你又能如何?” “那我……只能抢了。” 宇文烈一抖手中银枪,杀机重重。 …… 道门,真玄山。 远离尘嚣的仙山,隐匿于云雾缭绕之中。 此地花木扶疏,异鸟珍禽和鸣于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与花香,全然没有冬日的萧条与寂冷。 山巅之上,宫阙巍峨,飞檐翘角于翠竹掩映之中若隐若现,犹如人间世外桃源。 不时可以看到年岁各异的道士,或坐或立于山石之上,手执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潜修着高深的道法,一派超凡脱俗的景象。 赫然间,山谷间传来一道悠扬的钟声。 时间恍然凝固。 崖顶之上,一位童颜鹤发,仙风道骨,浑身缠绕着青色符箓的老道士蓦地睁开眼睛,神情惊讶道“河图阴符竟然认主了?” 他低头看向山腰间一位正在打坐的年轻道士,缓缓开口,“忆尘,去将河图拿回来。”云九小说 相貌俊美,气质出尘俊逸的年轻道士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先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若是那人与河图有缘,又该如何?” 老道士沉默良久,才淡然说道“天雨大不润无根之草,道法宽只渡有缘之人。无道,即无缘。” 年轻道士点了点头,对着远处一道瀑布高喊道“走了,天瀑。” 轰! 瀑布之内掠出一把灵剑,挟裹着道法天成之威,吟啸于上空盘旋后,落在了年轻道士背后的剑鞘之内。 那条浩瀚瀑布,消失不见。 年轻道士背剑下山,大袖飘摇,高歌吟道 “道不远,在身中,物则皆空性不空。性若不空和气住,气归元海寿无穷。欲得身中神不出,莫向灵台留一物……” 第23章 夜半杀机! 严冬的夜晚,裸赤的稀疏星点可怜兮兮地点缀在黑色幕布中,晃着寒冷的光。 石懿悄无声息的掠过夜幕,来到姜守中所在的小屋外。 月黑风高打人夜。 听着屋内绵长的呼吸,石懿两眼闪动着狞芒。 他将蒙在脸上的黑布,往上遮了遮。 说实话,让他一个小玄宗师的高手来教训一个毫无武道的普通人,委实太过掉价,石懿心里着实憋的慌。 可自己不干,总不能让主子来吧。 除非对方是一个女人。 ——漂亮女人。 石懿手指轻轻拭掠过手中的锃亮刀锋,感受着刀刃的刺冷,犹豫了一下,他将长刀回鞘,在附近找了一根孩童手臂粗的木棒。 主子说只要打断对方的腿就行。 当是给锦鲤报仇了。 虽然石懿觉得这样的惩罚太轻了,但主子既然有心放屋内之人一马,那他也不会自作主张做多余的事情。 石懿将手掌贴在门上,轻轻一震,里面的门闩被打开。 究竟是要打断左腿呢?还是打断右腿? 他还在纠结着。 甚至石懿已经神游物外,开始幻想几日后,如何玩弄那位面馆老板的二女儿。 可惜那丫头岁数有点小了。 就在石懿准备推门而入之时,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警觉。 来不及做出思考,男子身子本能的朝后翻了一个空心筋斗。脚尖刚触及地面,立即抽出了腰间的长刀,斜斜斩下。 刺亮的如瀑刀芒在黑夜里划出一弧耀眼明光。 然而,这一刀却劈了空。 墨衣大汉紧张的扫视着寂静四周,耳蜗里鼓溢着怦怦的心跳声。 一滴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脸上的黑巾。 他确信,刚才有什么东西冲了出来。 究竟是什么玩意? 石懿准备一鼓作气冲进屋内,然而下一刻,他僵住身子,骇然看到一枚玉簪悬停在了小屋门前! 剑气盎然,隐约可窥见一柄长剑虚影。 飞剑!! 石懿心中震惊,如临大敌。 武道九境,唯有宗师之上,入天荒境的高手才能御剑。 惊惧的石懿甚至连多看对方一眼的胆量都没有,仓促间长身飞起,脚尖往身后墙檐一借力,转身朝着夜空中逃窜而去。 飞剑发出轻鸣,拖着剑影追击而去。 感受着身后迫近的浓重杀机,石懿肝胆欲裂,心中直骂娘。 情急之下取出一张符箓,咬破舌尖,将鲜血吐在符箓上面,然后重重拍于自己的胸口。 石懿身形速度暴涨。 与此同时,他的七窍也都溢出血点,面目尤为可怖。分明就是在以燃烧自身真元为代价,博取一线生机。 …… 京城郊外,云湖。 平静的湖面近乎凝固,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镜子,反射着远处无禅寺隐约柔和的塔灯和岸边模糊的树影。 小船静静漂浮在湖面上。 微弱的月光偶尔透过云隙,投射在小船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勾勒着船上的女子身形婀娜诱人。 李观世拎着从厉南霜那丫头手里要来的酒壶,小口饮着。 唰! 女人忽然将酒壶扔之湖中。 一串酒液滑落而下。 李观世慵懒地的挪指抹去玉靥上的冰凉酒液,细红的丁香小舌扫过指尖,红唇微微一吮,竟有股无心的冶艳美感。 酒壶落入湖中。 渐渐的,湖心泛起一纹纹涟漪。 一抹大红艳丽的长裙如鲜艳的玫瑰缓缓绽放,绚丽而又诡媚。 “有事?” 红衣女子盯着李观世,语气冰凉。 李观世仰望着天空厚厚云层,唇角笑容勾起,“怎么说也是我将你从那宅子里放了出来,面对恩人,就这态度?” 红衣女子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对方的态度并未让李观世生恼,开门见山的说道“放你出来,是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这个人……也只有你能找到。” “我凭什么帮你?” 红衣女子俯视着船中风姿无双的绝色女人,有着女性之间的嫉妒以及自身性子的骄傲,“就你也配使唤我?不过是个到处找男人交配的妓子而已!” 李观世笑眯眯道“好久没有人敢这般当面骂我了,你很有胆量。” 红衣女子发出一声嗤笑。 论修为,她自然不是李观世的对手。 可如今她的妖魂已经融入这片湖泊之内,打不过,但躲得起。 六百年前,一位权臣谋朝篡位之后,将前朝太后,皇后,皇帝,公主等一干皇亲国戚甚至部分大臣,九百余人全部淹死在此湖,连襁褓内的婴儿都没放过。 因为真龙怨气,导致此湖出现了一只龙蛟大妖。 后来妖气枯竭,大妖陨落。 而如今随着妖气复苏,此湖之内的妖龙煞气还残留三分,她已经吞噬七成。李观世真想杀她,难有手段。 就在红衣女子讥讽之时,忽见面前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长针,牢牢锁住了她的本命魂机。 红衣女子露出惊恐之色,欲要潜水而逃,却惊恐发现浑身难以动弹。 李观世捋起衣袖,露出一条欺霜赛雪的藕臂,伸出船舱,微带透明的指尖轻轻捋过湖水,动作极为轻柔。 霎时,无数由湖水凝成的水刀飞起。 刮向红衣女子。 锋利的水刀毫不留情的切下红衣女人身上的一块血肉。 不等红衣女子发出惨叫之声,其他水刀也好似被一位位擅长刑法的刽子手操作,将她身上的皮肉一块又一块割下来。 动作温柔且冷酷,精密且恐怖。 鲜血滴落,染红了湖水。 李观世面无表情,手指无聊的缠住一缕发丝,出神望着夜空。 红衣女子先是惨叫,继而哀求,又是咒骂,不多时又变成了哭求,最终没了声息,偶尔只余痛苦呜咽之声。 直到女人身上的最后一块肉被剃下,竟变成了一具骷髅骨架。 骨架被一缕缕粉色气息萦绕。 红粉骷髅,骷髅红粉! 李观世这才将目光看向化为骷髅的女子,笑眯眯的柔声问道“现在,可以答应帮我做事了吗?” 骷髅点头。 “生前一副贱样,死后还是一副贱样。” 李观世笑了笑,轻轻挥手。 湖中的肉块飞起,重新黏在了女人身上,犹如工匠给菩萨重塑金身,很快便恢复了之前冷艳妖媚的模样。 血液也化为红色嫁衣,遮住了女人姣好诱人的身躯。 红衣女子跪在湖面上,簌簌发抖,眼里再无之前的桀骜,颤声道“真人尽管吩咐,即便刀山火海,梦娘也在所不辞。” “真乖。” 李观世眉目温柔。 她正要开口,蓦然轻蹙眉梢,目光看向云湖岸上某处。 只见一位浑身是血的蒙面墨衣大汉,踉跄狂奔而来。 身后追着一把玉簪飞剑。 那把飞剑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不再追杀墨衣大汉,而是转身折回。 可下一秒,玉簪被一股神秘力量牵制住。 颤抖不止,无法挣脱。 李观世抬手将玉簪收来,夹在指间,神情出现了一瞬恍惚。 “这丫头,真的死了吗?” 女人喃喃自语。 石懿见危机解除,长松了口气,正要抱拳道谢,却看到船上的女人衣袖轻摆。 墨衣大汉身体赫然炸开,爆成一团血雾。 第24章 天妖宗叛徒 看着被炸成一团血雾的男人,红衣女子咽了咽口水,低下螓首,神情愈发恭敬。 这女人真是喜怒无常的杀神。 李观世回过神,将玉簪收起,随意捞起湖中的酒壶,抿了一口,带笑的眸光一霎飘远,诡秘难测。 她扭头看向岸边另一处,“她又是谁?” 岸边跪着一位妇人。 双目紧闭,似是被禁锢束缚,眼神惊恐。 红衣女子小声道“不久前有个男人把他妻子沉到了湖底,正巧有一缕兔精残魂飘至此处,即将消亡,我便将妖魂放进妇人体内。” 李观世观察几眼,有些诧异“身上残留着生死玄雷符的气息,倒是运气不错,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她挥手解开对方的禁锢,冷冷询问,“你是天妖宗的?” 生死玄雷符乃是天妖宗秘术。 兔妖妇人吓得跪伏在地,声音打颤道 “真人饶命,小的原本是天妖宗宗主曲红灵身边的婢女,因为一时贪迷心窍,偷走了宗内的一瓶宝贵妖气,前来与京城一位神秘人做交易。 却不料对方出尔反尔,将我置于死地。 小的身上有天妖宗的生死玄雷符,才侥幸保住一缕妖魂。飘至此处,被梦娘前辈幸运救下,得以附身到这位妇人的身躯内……” 兔妖对李观世恐惧到了骨子里,一股脑将自己的身份与来京城的原因全都和盘托出。 曲红灵的婢女? 原本想要击杀兔妖的李观世,美眸流露出几分兴趣。 对于那位妖族新晋的少女天骄,李观世自然听说过,一脸玩味道“如此说来,你是天妖宗的叛徒,你那位原主子会不会前来清理门户?” 兔妖苦涩摇头,“小的不知。” 顿了一顿,兔妖黯然道“以宗主的脾性,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李观世笑了笑,也懒得再理会对方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挥手示意对方滚蛋。 兔妖离开后,李观世对红衣女子说起了正事, “当年平阳墨家的少主墨如夜,曾在年幼时救了你这条小蛇。几年后妖气突然复苏,灵智已开的你有幸成为第一位妖物。为了报恩,便决心嫁给他。 可世事难料,新婚之夜,平阳墨家满门被屠,成为一桩悬案。 当然,幕后凶手是谁,大伙儿心知肚明。 你这位妖物之所以没有被杀,是钦天监有人不想杀你,于是将你镇压在那座宅子里。 我放你出来,便是让你去找平阳墨家仅存的一位余孽,也就是墨如夜的孩子。也只有你,才能找到。” 红衣女子瞪大眼睛,尖声道“不可能!墨郎不可能有孩子!” 李观世笑了起来,目光怜悯, “如果我告诉你,那位叫墨如夜的墨家少主其实是女人,你会不会崩溃?” 红衣女子一脸呆滞。 李观世轻咬着如鲜采樱桃般的润红唇珠,嫣然一笑, “墨如夜从小就被墨家作为家主培养,一直以男相示人。可惜女人终究是女人,还是坠入了情网,给别的男人生下了孩子。 平阳墨家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妖呢?之所以墨如夜愿意娶你,无非是想利用你,保护自己的孩子罢了。 这件事,我费了好大精力才查到。天底下知道这件辛秘之事的,不超过五个人。” 李观世伸出五根纤长手指,微笑道 “就连赵无修当初也不知晓,否则那个被藏在外面的婴儿,怎么可能幸免于难。算算时间,那孩子如今也差不多成年了。 老神棍诸葛玄机都算不到在哪儿,我只能让你去找。毕竟你与墨如夜已经结下孽缘,因果纠缠最深。 唯有你,才有希望找到那孩子。” 李观世看向红衣蛇精,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凌人压迫, “总之,要做的事情已经告诉你了,我会给你找一位宿主,让你可以离开此地,不受牵制。 而且京城那边我也谈好了协议,只要你别脑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们是不会主动找你麻烦的。 但若遇到危机,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宿主?” 红衣蛇精还未从先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下意识皱眉。 李观世笑道“运气不错,我给你这条小蛇妖找的主子,是一个死人。不仅不会让你的妖魄受损,还会滋养你的妖魄。” —— 小屋内,姜守中被一团赤金光芒包裹着,时而诡异,时而神圣。 随着金芒渐渐消失,男人也恢复了正常。 书籍上的字还在,却仿佛失去了灵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忽然多出了一道黑影,仿若鬼魅悄然乍现。 是一位带着鸟人银色面具的黑袍女人。 正是昔日在安和村救了姜守中的神秘女人夜莺。 “醉酒了?” 原本想要叫醒男人的夜莺,犹豫了一下,伸出的手又缩回了宽大的袖袍里。 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边,帮姜守中盖好被子。然后默默的坐在椅子上,打算等对方睡醒,再商议关于去青州的一些事情。 屋外,不断刮过窗纸的风霜寒流声呜咽不止。 沉浸于睡梦中的男人眉头不时紧锁。 “红儿……” 黑夜中,醉意蒙蒙的男人呢喃出一声梦呓。 夜莺面具下的眼眸复杂,望着男人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容,喃喃道“姜守中,或许我不该利用你。可是,目前我能信任的……也唯有你了啊。” 女人缓缓取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如霜雪雕就的玉靥。 “姜墨……墨……” 女人悠远的目光仿佛坠入了记忆的涡流,凄婉自嘲道,“世人都以为墨如夜的孩子是一个男孩,连娃娃亲都定了,真是可笑啊。可骗过世人又如何,我这位墨家余孽,又能活多久呢。” 一霎回神,夜莺抬起螓首,锋锐如实剑般的眸光仿佛穿过了门扉。 她戴上面具,消失在房间内。 下一秒,女人出现在了一处屋顶。黑袍猎猎,好似夜间鹰隼,冷冷注视着出现在街道上的一个鬼祟人影。 正是纳兰邪。 原本纳兰邪是不打算来的,毕竟只是教训一个毫无修为的姜墨,没必要亲自掺和。 可不知为何,心里莫名不安,于是跑来打算瞅一眼。 看着姜守中安静的房子,心头更是疑惑。 还没动手? 石懿那蠢货不会喝花酒醉过去了吧。 内心纠结老半天,纳兰邪最终还是压住想要前去查看的冲动,转身离去。 目视对方走远,夜莺犹豫了一下,也消失在夜幕里。 夜莺一路掠过暗巷,行至一处转角时陡然站住,转身盯着半路又碰巧遇到的那个鬼祟之人。 夜色下,男人长身如玉,颇为出尘。 纳兰邪抬手在空气里随意一抓,放在鼻间深深一嗅,微笑道“是女人的香气,今夜运气不错。” 他冲着夜莺灿烂笑道“有美人兮,玉佩琼踞,吾梦见之。姑娘大晚上的不在家里睡觉,是跑来私会梦中情郎?巧了,我白日做梦,梦见有仙子在这里等我,想来就是姑娘你了。” 夜莺没有废话,足尖一点,冲向男人。 “姑娘这么着急投怀送抱?” 纳兰邪笑得更开心了,张开双臂。 除了比常人灵敏数倍的狗鼻子外,他的神通天眼能一眼窥出对方的修为深浅。 这也是他敢浪的原因。 遇见厉害的就躲,遇见弱的就上。 他看出这女人乃是小玄宗师境界,与石懿实力相当。 但比他这位大玄宗师……差一个境界! 一境之差,天壤之别。 六扇门内,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纳兰邪竟然是大玄宗师高手。 然而随着夜莺迫近,纳兰邪脸色骤然大变。 不对! 这娘们用秘术故意隐藏修为! 夜莺面具下的眼眸透着讥诮,袍袖中探出一只惨白不似活人的手,浑似流萤不沾羽,轻飘飘的印在纳兰邪的胸膛上,轰若雷霆。 嘭! 男人倒飞出去,鲜血溅满前襟,地面俱洒出一串殷红血迹。 夜莺欲要追击,猛地停下身子,扭头望去。 远处一道模糊身影狼狈逃遁远去。 “分身化影,阴阳换形?” 夜莺皱了皱黛眉,唇角勾起,“原来是阴阳家的弟子。” 第25章 红儿好想你 (新春快乐) 戮仙峰,位于十万大山偏南。 此地格局呈六方晶系状,铸有六根通天玉柱,北迎贪狼、南压天府,以七杀阵锁囚万亿妖气聚集于一。 据说初代妖族盟主曾在此诛杀六位羽化仙人,煊赫八荒,寰宇可驱。 天妖宗便峙立于此。 妖族八大势力皆盘踞于十万大山之内。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散小势力。 天妖宗以妖相化人形,底蕴深厚,比之妖族其他分支综合实力最强,也是朝廷最想拔除的一颗眼中之钉。 当年妖族初代盟主便出自于天妖宗。 虽然如今妖盟四分五裂,不复昔日逐鹿中原大地的吞蟒气势,但天妖宗依旧为妖族执牛耳者,稳坐龙头高位。 只是近两年来随着秋婆婆的隐退,新上任的宗主曲红灵不能服众,无疑让妖族其他势力看到了争龙头的机会。 尤其半年多前,这疯女人无缘无故跑去万兽林大杀一通,让本就平日关系融洽的盟友成为势同水火的仇家,别说是外人看笑话。 便是天妖宗内部,对这位年轻宗主也是颇有怨言。 若非秋婆婆在后面压着,恐怕那些元老早就把曲红灵从宗主之位上逐下。 高空中,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天际。 一头鹰隼般的飞禽猛然间破开云霄,犹如一道闪电划过高峰冲刺下来,稳稳落在了一位中年男子的手臂上。 中年男子乌眉斜飞入鬓,五绺长须飘飘,气度俊逸不凡,正是天妖宗四大护法之一的申圣元。 位列妖族十大高手榜第六,据说已经达到入圣之境。 在宗门之内,实力也是稳居前三。 仅次于秋婆婆和大护法。 与人族修士一样,妖族对于武道的划分同样是三品二师四境。 不过妖族与人族区别在于,起步阶段修行起来比人族修士要快的多,同境界下也略胜半筹,得益于体质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族修士愿意服用妖气,以半人半妖的方式去修行。 但也有弊端。 那就是上限突破极慢,极易陷入后颈。 一旦进入“入圣境”,往后再想更进一步,就要付出比人族修士数倍的精力机缘。 甚至羽化后要承受的雷劫也是人族数倍。 申圣元取下绑在鹰隼腿上的竹筒,取出一张纸条。粗略扫过一眼,走到一处崖头。 少女静静伫立于崖头之上。 红衣如霞。 仿佛天地间就孕着这一抹灵韵,山河都被夺取了颜色。 “宗主,内鬼喜儿已经逃入大洲皇朝的京城,据情报所说,与喜儿交易之人食言而肥,不仅夺走了妖气,更是将喜儿差点击杀,是否继续追捕?” 申圣元望着少女纤薄孤静的背影,眼神复杂。 身为天妖宗的元老,其实他也不看好眼前少女能坐稳宗主之位。 更别说指望对方带领天妖宗,重振昔日圣教辉煌。 但他又理解秋婆婆的苦心。 何况作为从小看着小宗主长大,在申圣元心里曲红灵如他女儿一般,纵然不看好,但也会坚定不移的在背后支持。 红衣少女自嘲道“我这宗主,又让很多人失望了。” 申圣元皱眉,沉声道“此次幽冥妖气被盗,并非是宗主的错,是楚长弓他们失职才让内鬼喜儿得了手,宗主没责罚他们是念在旧情,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他们还有什么脸面敢在背后质疑议论宗主!?” “申叔叔是怪我太妇人之仁,没有趁机借此事立威吧。” 曲红灵一语道破对方心中所想。 申圣元老脸一红,索性就直说了,“宗主,慈不掌兵,眼下这个阶段可不是念旧情的时候啊,你若一味退让,恐怕……” 曲红灵笑了笑,眺望着远处宛若匹练般倾泻于群山之内的浩瀚瀑布,轻声说道 “记得方技家医圣徐草木所著的《万生图录》有一句话,‘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受病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 申叔叔,眼下天妖宗的目与耳都似乎被遮堵住了,你说病症出现在哪儿?能看见的症状又在哪儿?” 申圣元张了张嘴,眼底浮起一抹阴霾。 天妖宗的脏腑都烂了。 即便是秋婆婆有心想要整治,可面对错综复杂的派内势力,也只能治标不治本。 “说起妇人之仁……” 曲红灵顿了顿,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幽冥妖气我们没能研究透,那些人一时也估计不会有进展。但是内鬼必须得除掉,不能让某些人看了笑话!” 说到此处,少女眸光倏锐,隐透杀机。 自己身边的婢女竟然被暗中策反,某些人此刻一定看她这位宗主的笑话,甚至会拿此做大文章。 比如……那位大护法。 申圣元微微握紧拳头,“我亲自去一趟京城。” 曲红灵没有出声。 申圣元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笑道 “宗主放心,京城固然藏龙卧虎,还有那位天下第一的赵无修坐镇,但想要斩我这只虎蛟,还得费点本事。” 武道之路,一步一境。 然而这每一步,都要付出无数艰辛努力。 入圣之境,全天下即便挖出一些隐世的高人,也不过寥寥二十多人。 京城又有几个? 申圣元有绝对的自信,即便被京城高手发觉也能全身而退。 申圣元犹豫了一下,望着少女清美的侧颜柔声说道 “宗主,方才我去竹园和老宗主聊了一会儿,她说很后悔当时逼迫你离开那人,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唯独这件错事是最后悔的。” 见少女面无表情,申圣元苦笑道 “也不能全怪老宗主,虽然我没见过那小子,但换成是我,也会劝你们分开,毕竟你的身份……” “此行去京城,我跟你一起去,我有些话要亲口问喜儿。” 不等申圣元反对,曲红灵已转身离去。 望着少女渐行渐远的倩影,申圣元长叹了口气,随即攥紧拳头。 万兽林真的很无辜吗? 当初安和村那场大屠杀,究竟针对的是谁? …… 曲红灵来到一座僻静的山洞。 洞内有两座坟茔。 坟茔之中的棺木内,唯有几件染血的衣服。 曲红灵走到左侧的墓碑前,蹲下身子,轻轻敲了敲石碑,声音哽咽,“小姜哥哥,你在吗?红儿好想你。” 少女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石碑上,泪流满面。 第26章 生气的妇人 “砰!” 一声闷响突兀乍起。 从噩梦中惊醒的姜守中从床榻猛然坐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屋外天色已明。 衣架上的衫子被冬日冷风吹动着。 男人茫然若失,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才醒觉是梦。 “妈的,怎么又是那破梦!”姜守中用力拍了下脑袋,低声骂道“世上有几个男人对别人老婆感兴趣?真是奇了怪了。” “姓姜的!” 那张标志性的鞋拔子脸探进破开的窗户,气呼呼的瞪着床上的姜守中, “你小子最近是怎么了?死活假装听不到甲爷我敲门是吧,信不信今晚我就搂着你睡!” 陆人甲翻进窗户,冲到床前就要一顿开喷。 可看到姜守中苍白的脸颊与额间挂着的豆汗,不禁皱眉关切道“又做噩梦了?” “把窗户关上。” 姜守中起身用力揉着眉心。 随着脑袋渐渐清醒,残余的梦中记忆碎片随之淡去。 “你这状况倒是少见。” 陆人甲合上窗扇,隔断了袭入的寒气。 “其他人被妖物抓伤,虽然也有做噩梦的症状,可最多也就几天而已,你这都快半个月了吧。” 陆人甲拿起桌上的暖水壶倒上一杯温水递给对方,皱眉问道“那张圣手到底行不行啊,要不咱们再去找个大夫?我听说灵海岛那里有一个巫医,很厉害的。” 姜守中接过杯子,淡淡道“你是怕我感染了妖气会死吧。” “这倒不担心。” 陆人甲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看了眼外面已经敞亮的天色,姜守中穿上衣服,一边洗漱一边随口问道“衙门那边把剩下的笔录册送来了没有?” “瞧,差点把正事忘了。” 陆人甲拍了下脑袋,忙从怀里取出一张记满了笔录的纸说道, “有些发现,四天前一个叫郑山崎的去某户人家偷盗,不慎被那家主人给逮到了。当时那家主人把这家伙打了一顿,并未报官。 郑山崎经常出没赌坊,和葛大生算是狐朋狗友。据他所述,那晚葛大生是和他一起结伴去偷盗的。 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两人平日没少干,葛大生负责放风,他负责偷。 可那晚不知怎么回事,本该放风的葛大生突然不见了,郑山崎这才被回来的那家主人堵了个正着。 第二天他去质问葛大生,葛大生辩解当时去拉肚子了……” 偷盗? 姜守中拿起毛巾将湿手擦干,接过笔录仔细查看了起来。 “东平街,赵万仓家?” 望着笔录中记载的偷盗地点,姜守中诧异道,“这不是在老张家附近吗?” 正巧这时,张云武也来了。 男人依旧背着那把明晃晃的斧子,颈间拢着温招娣亲手织就的围脖儿。魁梧如熊的身子进入屋子,让原本就不宽敞的小屋更显几分拥挤。 “陆哥,小姜哥。” 张云武憨声粗气的打了声招呼。 他从怀里拿出两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千层油旋烙饼。 “小姜哥,招娣说最近发生案子你可能没来及吃早饭,就让我带了两个烙饼过来,还是热乎的呢。” “不是,就……就给小姜带了啊,甲爷我呢?” 陆人甲有些懵。 同样都是俊男帅哥,为何总是我被忽视? 这公平吗? 听到抱怨的张云武同样的一脸懵,“陆哥你还没吃早饭吗?你怎么不早说?” “……” 陆人甲不想说话了。 姜守中解开油纸,独特的面香和淡淡的油香扑鼻而来,一口咬下,层层的暖香酥脆颇为勾舌。 “嗯,味道不错嘛。” 姜守中故意在老甲面前炫耀。 甲爷脸上幽怨更浓。 姜守中笑了笑也不再逗他,将剩下的一块饼丢过去,对张云武问道“赵万仓家就在你家附近吧。” “嗯,就隔着一户。”张云武点头。 姜守中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将饼面咽下去,继续问道“四天前这家发生了盗窃案,你有听过吗?” “盗窃案?” 张云武愣了愣,用力摇头,“没听说过啊。” 陆人甲大口吃着油香烙饼,也不顾手上沾油,含糊不清道“那家伙又没报官,老张知道个锤子。” 姜守中抖了抖手中的笔录,说道“这里面说那晚赵万仓回家看到偷盗的郑山崎,便打了对方一顿。如果动静闹得不小,必然会惊动街坊邻居。” “说的倒也是,但凡听到有小偷,大伙儿就算睡下了也会紧张的从被窝里蹿出来。” 陆人甲三两下将烙饼吞下肚子,抓起桌上水杯灌了两口,瞅向张云武,“老张,你真没听到?” “真没有。” 张云武摇了摇头。 最近几个晚上他睡的都比较沉。 陆人甲当即给出了分析,“那就说明当时动静闹得挺小,邻居们都没听到。” 姜守中思索片刻,将笔录册收起来淡淡道“走吧,先去找郑山崎聊聊,问问当晚具体的情况。” …… 银月楼。 雅致而不失奢贵的房间内,氤氲蒸腾的水气透过两边夹角的镂空窗门纱帘,逸出淡淡的白雾。 主屋后进的浴房中摆置着一个紫檀浴桶。 径逾半丈左右。 浴桶内并非是温热之水,而是贮满了西域最为名贵的骆红葡萄美酒,底下用烧石烘暖。 此时巨大的美酒浴桶内,婉丽妇人正掬水细细冲洗着如凝脂般的肌肤。柔嫩的白皙面颊在温酒醺染之下,透出淡淡的粉橘色泽。 这妇人正是之前姜守中在何大牙家中,见到的那位银月楼女子。 “夫人。” 门外传来清冽的女人嗓音。 妇人眯起一双姣美凤眼,慵懒的靠在浴桶边上,声音柔媚冷清,“进来。” 身着劲装的女护卫进入屋内浴房,恭声说道 “夫人,已经查出了一些线索。据说是天妖宗宗主曲红灵身边的一个丫鬟,偷了一瓶幽冥妖气,打算来京城与某人交易。在交易过程中,被对方给灭口,那瓶妖气也不知所踪。” “看来有人在做跟我们一样的事情。” 妇人略蹙黛眉,两条粉光致致的笔直长腿交迭在桶中,淡淡说道,“查到是和谁做交易吗?” 叫冬雪的女护卫说道“三姐正在调查,目前似乎和西楚馆有关系。” “西楚馆……” 妇人眸光闪动,忽然起身。 濡得红扑扑的娇腴身子色白如玉脂,刹那间满堂生春。 一串串酒珠子扑簌簌地连滚带弹,蹦落水面,漾起一圈圈旖旎涟漪。 都说酒香不如美人媚,琼浆不及美人甜,然而眼前妇人真正诠释了什么才是“美人如醇酒”。 哪怕是沐浴过后的洗澡水,估计都能被很多男人疯抢。 冬雪取过浴巾,搀扶着妇人走出浴桶。 “西楚馆背景很深,藏有不少高手,让秋叶小心一些。”妇人声音冷然。 “嗯,我会跟三姐提醒。” 冬雪轻轻点头。 伺候妇人更衣完毕,冬雪见对方没有再交待的话语,便悄然退下。 “真是多事之秋啊。” 妇人慵懒躺靠在金丝楠拨步床上,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她随手拿起那本最喜欢的《云湘梦记》。 正巧前日那位花魁才女又新写了一卷,可以拿来消遣静心。 妇人看了一会儿,心绪渐渐平静。 读至书本中描绘的缱绻床笫描绘,不由的星眸迷离,眼缝直要滴出水来。 妇人姣好的足趾蜷拱如弓。 然而翻页至最精彩处,内容却戛然而止。 妇人一怔,气的将书扔至地上,低声骂了一句,“破作者,短小且无力。” —— 【作者的话有些书友前面没仔细看哈。那份休书是村子被袭击之前留的,不是等全村人死完,才留给男主的。】 祝大家新春快乐。 第27章 最毒妇人心 郑山崎在县衙牢房内。 虽然赵万仓没有报官,但这家伙死性不改,次日又另寻别处去偷盗。 运气依旧血霉,被逮到了。 还被一条护院土狗咬伤了屁股。 这次对方直接报了官,郑山崎终是没能躲过牢狱之祸。但像他这种惯犯,进出牢房已是常态,关个十来天也就出来了。 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在县衙捕头老廖的帮助下,姜守中见到了郑山崎。 与想象中偷鸡摸狗的猥琐形象不同,郑山崎外形倒有三分英武之气。 脸上有着一张小而锐利的鹰钩鼻子,鼻梁刀疤显现,双目炯炯有神,身板也颇为宽厚。 除了浓重的黑眼圈,但从相貌来看与鸡鸣狗盗之辈扯不上干系。 或许早知道姜守中他们来的目的,刚见面郑山崎就竖起三指,紧张道 “三位官爷,我发誓,葛大生的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郑山崎有半点假话,天打五雷轰!出门让马车撞死,去茅房掉粪坑淹死,去嫖让娘们榨死……” “哦对了大人,我要报官!” 郑山崎忽又想起什么,急声说道,“我在偷东西的时候看到有人拐卖……不不不,我没偷东西。我就是瞎逛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有人在拐卖少女。 大人,我真没说谎,好几个小姑娘被囚禁在一个院子里。 要不放我出去,我亲自带你们去救人,也算是立功抵罪了,你们觉得如何?” 姜守中面无表情问道“为什么不告诉县衙?” 郑山崎无奈,“我平日里编的谎话太多了,他们压根不相信我。而且前些日子我说看到过一个会说话的兔子,报了官,你们六扇门不也没相信吗?” 见郑山崎还要喋喋个不休,姜守中皱眉冷声道 “行了,该调查的我们会调查。现在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废话!” “是,是,是,官爷尽管问便是……” 郑山崎连连哈腰。 脚上的镣铐哗啦啦的作响。 姜守中习惯性的拿出随身携带用以记录的小册子,开口问道 “四天前你和葛大生去赵万仓家偷窃,中途原本放风的葛大生突然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特么的,提起这事老子就一肚子火!”郑山崎脸上涌出几分愤恨,握紧拳头恼道,“老子还以为这王八蛋是个讲义气之人,没想在背后捅刀子!” “老子叫的挺顺口啊。” 陆人甲冷笑。 郑山崎面色一变,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双手合十连声道歉,“各位官爷,老……不是,小的平日说习惯了,绝对没给官爷们叫。” “别扯废话,说重点。”姜守中皱眉。 “好,好……” 郑山崎擦了擦额头细汗,说道,“那晚我俩缺钱,就想着去偷点什么。听说赵万仓和他媳妇吵架,他媳妇一怒之下回了娘家,赵万仓跑去劝媳妇了。 所以那天他家里正好没人,我们就想着去偷点东西。 葛大生负责把风,我负责偷。 没曾想把屋子撬开还没翻到值钱的东西,赵万仓大半晚上的竟然回来了。 奶奶的,当时老——” 郑山崎又扇了自己几嘴巴,继续说道,“当时赵万仓差点把我给宰了,我拼了命的叫喊葛大生那兔崽子,那王八蛋竟然不见了人影。 后来赵万仓揍了我一顿,才把我给放了。 第二天我找到葛大生,这兔崽子说当时去拉肚子。特么谁信!肯定是这小子打盹耽误了事儿,看赵万仓回来,害怕对方报官,吓得先跑了……” “葛大生有没有说过其他奇怪的话语,比如他打算勒索谁?” 姜守中盯着对方。 郑山崎愣了一下,摇头否认,“没给我说过要勒索谁啊,他有那胆子?” 但郑山崎蓦然又想到什么,皱眉道 “不过奇怪的话倒是说过,那小子莫名感慨了几句什么‘最毒妇人心’之类的话。还说以后找老婆要瞅准了再娶。” 最毒妇人心? 姜守中与陆人甲相互看了眼,心生疑惑。 …… 离开县衙大牢,姜守中三人又前往安泰街,准备找赵万仓询问。 临走时,陆人甲邀请捕头老廖去春雨楼耍耍。 老廖既没有拒绝,也没答应,只是含糊其辞的说道“最近公务太忙,到时候再看吧。” 姜守中无意玩笑了一句,“等廖捕头升迁的时候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头顶发量稀疏,只余一小撮的老廖面色有些不自然,瞥了眼昔日关系比较要好的张云武,嘴唇动了动,并未说什么。 来到安泰街,还未到赵万仓家门口,姜守中却看到有不少街坊百姓围拢在前方. 众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还能听到几声带着醉意的男人粗口辱骂。 说什么“淫妇”“不知廉耻”之类的恶语粗言。 “前面怎么了?” 陆人甲踮起脚尖去瞅,正准备询问,蓦地响起一道女人羞愤的怒斥声,“你胡扯!” 这熟悉的声音—— 温招娣!? 三人面色一变,快步上前。 挤进人群,果真是温招娣。 女人涨红着清秀脸颊,神情愤然,手里拎着一包药材,怒瞪着面前辱骂她的男人,红红的眼圈格外惹怜。 “招娣,怎么了?” 张云武来到温招娣身前。 看到丈夫出现,温招娣面色一喜,旋即泪水扑簌簌地滑下,委屈道“妾身去李记药铺给婆婆拿药,回来时路过他家,好端端的就被辱骂……” 张云武脸色陡沉,看向辱骂自家媳妇之人。 辱骂之人竟是赵万仓。 此时赵万仓一副醉醺醺的模样,衣衫凌乱,头发亦是糟乱。 看着像是喝了一宿的醉酒。 一双密布着血丝的眼睛依旧恶狠狠的瞪着温招娣,似乎没注意到张云武他们的到来,继续辱骂道 “自己偷男人,却特么的扯到老子身上!害老子媳妇跑回娘家,喜欢犯贱去他妈的春雨楼啊!看你那贱货样,保不齐被窝里爬过几十个男人!” 争执期间,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路边。 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马车内坐着一位身穿华贵的白绸长袍的年轻男子,气态沉稳。 此时正掀开窗帘,望着这一幕。 男子正是刚出宫,准备去找李观世的太子周琝, “怎么了琝儿?” 车内一位秀媚妇人蹙眉询问,有些奇怪儿子为何突然让马夫停车。 周琝抿着薄薄的嘴唇没有说话,指腹轻轻抚摸着腰间悬挂着的一枚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精美玉佩,眉宇间浮动着淡淡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有些心慌烦闷。 尤其看到人群中那位相貌俊逸的公门衙役,极不舒服。 第28章 狠人 面对赵万仓辱骂,温招娣气的全身发抖。 雪靥上连一丝血色也无,揪着裙布的细小指节绷得发白。 张云武眼神发冷,便要上前。 陆人甲急忙拉住他。 此刻周围皆是街坊邻居,若动了手必然惹得闲话。 可愣头直脑的张云武却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推开陆人甲这个瘦巴巴的老爷们,两三步跨到赵万仓面前,大手揪住对方衣襟,将其如小鸡般拎起。 “你再说一声!?” 张云武怒目圆瞪,洪亮的嗓音震的赵万仓耳膜嗡嗡。 赵万仓懵了,待一对黄豆大的醉眼看清楚眼前之人,瞬间白了脸,酒醒了大半,嘴唇不住哆嗦。 不过这家伙毕竟脑子灵光,眼见要遭殃,急忙大喊大叫, “打人啦!” “官府打人啦!” “大伙儿快来看啊,官府打人啦!” 只是这仰着脖颈的叫喊模样,再加上双手双脚挣扎的滑稽动作活像一只乌龟,惹得周围人哄然大笑。 也有不少人为温招娣打抱不平。 “你个老赵,每次喝酒都喜欢疯言疯语的,你媳妇回了娘家关别人啥事。” “媳妇都看不住,还赖别人。整个街坊谁不知道你家那口子是头彪悍的母老虎?自己窝囊整日被媳妇埋汰,还怨起了别人。” “就是,就是。” “在自己婆娘面前唯唯诺诺,辱骂别人媳妇就起劲,还不是看人家温妹子好欺负?” “小张哥,你放心揍这泼皮!” “……”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指责着赵万仓。 想想也是讽刺。 在张云武三人还没出现时,只有少数几人为温招娣说话,而大部分的围观百姓们都是凑着热闹,甚至心里都盼着这女人出丑。 此时看到对方丈夫回来,一个个的正义感爆棚。 虽说背地里大伙儿都在聊着温招娣的八卦,腹中恶语藏着。可到了台面上,一个个笑脸迎的比谁都殷勤。 毕竟人家的丈夫是官府中人。 当然,若此时张云武真一怒之下把赵万仓给揍了,回头举报散播的人肯定也是这些正义人士。 见自己的无赖招式不顶用,赵万仓一张脸涨的青紫。 人群里的还在有人不断起哄。 “老张,放下。” 姜守中将众人神情收入眼底,微微皱眉。 方才甲爷死活拉不住的蛮牛老张,听到姜守中的话语,冷哼一声,将拎着的赵万仓扔在地上。 看到这情形,人群起哄者有些失望。 见对方不敢动自己,赵万仓好不容易清醒几分的脑袋又被酒精刺激上了头,瞅着张云武冷笑道 “自己媳妇看不好还有脸教训别人?你这两位同僚怕早就和你媳妇快活过了。” 姜守中按住暴怒的张云武的肩膀,走到赵万仓面前,淡淡道“赵万仓,我们这次来找你调查一件命案,希望你好好配合。” “什……什么?” 赵万仓陡然瞪大眼睛,脸色煞白。 他颤声结巴道“大人,我……我刚才就是醉酒脑子糊涂了,才没管住嘴骂了温家妹子,你……你可不能故意弄我啊。” 这一刻的他,脑子似乎终于回归了正常。 民不与官斗这句警言才记起。 姜守中平静道“一起妖物命案,只是简单问你几句话。” “妖物?” 赵万仓愣了一下,紧张的神色略有放松,忙说道,“若只是问几句话,大人放心问,小的绝不隐瞒。” “进屋说?”姜守中笑道。 “好,好,大人请……” 看起来赵万仓酒已经彻底醒了,点头哈腰的把姜守中三人请进屋子。 周围街坊见没了热闹,失望散去。 温招娣抹了几下眼泪,强忍着委屈反安慰了几句黑脸忿恚的张云武,便先回了家去给婆婆熬药。 赵万仓的屋子极乱。 一进门便是混合了酒气的刺鼻味道。 几个酒坛子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地上,有的已经破碎,还有一滩黏糊糊的污渍,似是呕吐物。 “真不好意思大人,媳妇负气回了娘家,小的心情不好就喝了些马尿,把脑子给喝糊涂了,真不是有意要骂温妹子的,这张嘴啊,真是该打!” 进屋后,赵万仓立马对张云武认错,很装模做样的扇了自己几耳刮子。 姜守中挥了挥袖子,散开了些难闻的气味。 见陆人甲要开窗通风,递了个眼神阻止,又瞥了一眼屋门。 陆人甲心下了然,将屋门关上。 赵万仓没注意到两人眼神的交流,自顾自的说道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赖我,我媳妇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闲言,说我和温家妹子偷情。 任凭我如何解释她就是不听啊,还煞有其事说车夫文老八亲眼看到十二日那晚在邻居张婶家闲置的磨坊小棚里,温家妹子和一个身形和我相像的男人偷情。 你说,这事怕是长十张嘴也说不清啊,我冤不冤……” “你酒醒了没?” 姜守中打断他的话。 赵万仓意识到自己过于啰嗦了,讪讪点头,“大人,小的已经醒酒了,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姜守中拎起桌上的铜壶。 壶里的水是凉的。 姜守中又舀了一瓢冷水将壶灌满,笑着说道“喝点水再清醒一下吧。” 没等赵万仓反应过来,他的后领被人突然揪住。 接着整个人倒栽葱般朝后仰去! 赵万仓猛地撞击在地上,后脑一阵嗡嗡,好似有无数的金星在眼前飞舞。 下一秒,一块布巾盖在脸上。 冰冷的水液从壶嘴缓缓流出,划过冷冽弧线,浇在了布巾上。 …… 随着围观人群散去,停在路边的马车也缓缓驶动。 马车内除了太子外,还有一男两女。 男子岁数很年轻,眉目清朗,高大健壮,绣金的淡青琉璃色衣袍异常华贵又低调,颇显高雅。 即便坐姿略显懒散,却也不失贵气。 男子相貌与太子有几分相似。 明显两人是亲兄弟。 坐在太子对面是一名华美宫装的妇人,气态雍容。 她的姿色算不上有多惊艳,身段却极是腴润曼妙,细细的臂围不露一丝骨感。 浑身上下除了佩着一只羊脂玉镯,再无多余饰品。 就像一朵绽放的丰腴牡丹。 美妇旁边是一个年轻少女,秀气明媚,坐姿很不雅观,一只精巧靴子搭在左边男子的腿上,吃着糕点。 “无聊无聊,还以为有好戏看呢。” 少女收回视线,讥讽道,“长得一表人才,却是个窝囊废,被人那般辱骂都不敢动手,一点男子气概也没。” 气态沉稳的太子周琝压下方才莫名烦躁的情绪,笑着解释道“若真动了手,这三人身上的公门令牌,明天就得摘下了。所以,他是聪明人。” 少女撇撇嘴,“聪明的窝囊废。” 身材高大的男子笑道“大哥说的没错,而且我敢打赌,那小子是个狠人。进屋后,肯定会好好收拾那个刁民。 这种人啊,最好别惹。惹了就要斩草除根,让他没机会报复你。要不然,可就要头疼咯。” 少女狐疑,有些不信。 她歪头看向俊朗的白衫男子,“太子哥哥,是真的吗?” 周琝笑着点头,“尽量不要和这种人成为敌人最好。” 第29章 妖气!沉湖 赵万仓拼命挣扎,双臂被死死踩住不得动弹。 痛苦的呜咽声,不断从湿布中传出。 强烈的窒息与呛水让他极是难受,身子不受控制的痉挛抽搐。 很快,一壶水倒完。 姜守中放下水壶,用脚尖挑掉赵万仓脸上的湿布,英俊的脸上带着温和却令人发寒的笑容,“酒醒了没?” 赵万仓剧烈咳嗽着,从鼻腔呛出的水混合着鼻涕以及眼泪糊在脸上,尤是狼狈。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听到姜守中的询问,眼里顿时爬满恐惧。 “醒了!醒了!” “真醒了?”姜守中面容温和。 “醒了!真醒了!” 赵万仓费力揪住姜守中的裤衫,哀求道,“大人,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胡乱言语辱蔑温家妹子,大人放过我吧,大人……” “看起来你还没醒酒。” 姜守中面无表情,让陆人甲重新灌了一壶冷水过来。 赵万仓倒是有脑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的狂扇自己耳刮子,哭喊道“大人,我醒了,这次真醒了!大人只是在帮小的醒酒,没别的意思。” 姜守中盯了对方一会儿,将水壶放下,笑道“醒了就好,其实邻里邻间的有些误会也正常。你醒了酒,有些误会也就解除了,你说对吗?” “对,对,对。” 赵万仓很上道,继续扇自己耳光,“大人明明好心给小的醒酒,小的还误会大人公报私仇故意欺负小的,真是该死啊!” 姜守中这才示意陆人甲将窗户打开通风。 人善人恶,都敌不过一个人上。 三人虽然只是小官小吏,握着芝麻大的小权,可终究比长在土里的小民更高一寸,没道理看着家人被欺负。 大官有宰相肚,小官有小心眼。 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终是他们这些基层小吏。 姜守中还真不怕对方事后去告状。 姜守中嫌弃屋内味道难闻,拎了个椅子坐在窗户边上,对赵万仓问道“四天前那晚,你家里是不是遭贼了。” 赵万仓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跪在地上老实回答道 “是,那晚小民刚回家,就发现家里进了毛贼,小民正因为媳妇的事生气呢,就揍了他一顿。” “几个贼?” “就……就一个。” 赵万仓下意识开口,又猛地摇头,“不,不,有两个。” 姜守中盯着惶惑不安的赵万仓,眼神冷冽,“一个,还是两个?” “两个!两个!” 从窗户卷入的冬日冷风,让本就衣衫湿了大半的赵万仓打了个寒战。 他哆嗦着身子说道“起初我以为只是一个,可听那小子喊他同伙的名字,我就晓得是两个了。” 姜守中问道“另一人你看见了吗?” 赵万仓用力摇头,“没看到。” 赵万仓的回答倒是与郑山崎的讲述对上了,说明那晚葛大生中途确实突然离开,丢下了同伴。 那么葛大生为何中途离去呢? 总不可能真的拉肚吧。 连郑山崎这个狐朋狗友都不相信,姜守中自然不信。唯有一个可能——葛大生看到了什么,被吸引了过去。 那他看到了什么? 半夜偷盗……中途离开……敲诈……夜半独自去无风观……身死…… 将一连串信息串成线的姜守中点着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思考,走到赵万仓的小院门外。 左右观察许久,他走到一处极适合放风的院墙拐角蹲下。 这里不仅容易躲藏,还可以观察到两侧道路及周围邻舍的情况。 姜守中想象着自己是那晚的葛大生,贼头鼠脑的给同伴把风。一番张望,姜守中的视线蓦然定格在一座闲置的磨坊小棚。 小棚是由粗糙的木材搭建而成。 棚内摆放着一台老旧的石磨,上面蒙着厚厚灰尘,已经很久没用了。 姜守中走进木棚,一面木墙上挂着锤子、铲子、箩筐等工具,被尘土和蜘蛛网交织在一起。 木棚最里,有几捆草垛。 其中一捆草垛散开了一堆,隐在石磨后面。 姜守中用脚随意拨弄了几下,发现这堆草垛少有灰尘,明显有被睡过的痕迹。 姜守中用手摸了两下,拿起一撮草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眸微微眯起。 “瞅啥呢。” 陆人甲对着双手哈了口气,凑过来好奇问道。 姜守中瞥向旁边的屋子说道“我记得这里以前是张婶在住,后来张婶离开后,屋子就一直闲置着。” “对啊,张桔桂家嘛。” 陆人甲对附近的居民还是比较了解的,开口说道,“去年张婶她女儿在京城入宫当了贵妃的贴身丫鬟,颇受宠,张婶也就搬去离皇城较近的外城儒门街住了。” 说到这里,陆人甲嘿声道 “以前老张在衙门当捕快的时候,张婶家那丫头其实很喜欢他,奈何张婶势利眼,瞧不上老张,弄了好些关系才把丫头塞宫里去。 这人啊,站的低,看的也就浅,以为入宫就能当凤凰,嘿嘿。 虽说如今成了贵妃娘娘的受宠丫鬟,可伴君如伴虎,指不定哪天张婶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如求个安稳,唉。” 姜守中不理会鞋拔子脸的长吁短叹,回到屋子,继续对赵万仓发问,“之前你说,文老八在十二日那晚,曾在邻居张婶家闲置的磨坊棚里看到有人在偷情?” 正坐在凳子上揉着膝盖的赵万仓瞥见姜守中回来,忙重新跪在地上。 不小心跪得重了,磕的膝盖生疼。 赵万仓呲了呲牙,忍住疼痛说道“是我媳妇跟我说的,说什么十二日那晚文老八看到温……有人和我在张婶家磨坊棚里偷情,我媳妇还信了,真是猪脑子!文老八那货就喜欢吹牛瞎编。 现在我媳妇回了娘家,我去找她,媳妇根本不愿意回来。大人啊,你说我这命咋这么苦。” 赵万仓再一次强调他媳妇回了娘家。 姜守中摩挲着下巴,俊美非凡的脸上浮现几分沉思,顿了顿又问,“平日里,那地方有人偷情吗?” 赵万仓苦笑摇头,“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 张家,厨房内。 火炉上的药汤不断沸腾着,飘着白色沫子,偶尔溢出药罐的药汁洒在炉面上呲呲作响。 温招娣怔怔望着,宛若失了魂的躯壳。 女人手中紧握着一只瓷瓶。 许久,她看了眼张母沉睡的小屋,用力拔开瓶塞。 瓷瓶缓缓倾斜。 一缕红色流动的气体,坠入药汤。 妖气飘溢。 —— 县衙大牢内。 被姜守中审讯过后的郑山崎一脸的谄媚,还在对捕头老廖喋喋不休的说着, “廖捕头,这次我真没说谎,我的确看到有人在拐卖少女。你放我出去,让我戴罪立功,亲自带你们去救人……廖捕头?你说句话啊。” 正在思考事情的老廖没好气道“闭嘴,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改邪归正,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郑山崎这家伙他抓过太多次,谎话连篇。 嘴里没一句是实话。 老廖才懒得理会这家伙瞎扯,转身离去。 “廖捕头!”https:/ 见老廖离开,郑山崎急了,大声喊道,“廖捕头我这次绝对没说谎,就在西楚馆后面的那座院子里,囚禁着几个丫头。对了,对了,其中一个我好像见过……” 猛地郑山崎想到什么,急声说道,“好像是安泰街巷,何大牙的女儿何兰兰!是真的,廖捕头你信我啊。” 老廖皱了皱眉,没理会对方叫喊。 走出大牢,老廖犹豫着要不要再相信郑山崎一次,这时一名衙役匆匆前来。 “廖捕头,有个傻子跑来报案。” “报案?” 老廖面露疑惑,“报什么案?” 衙役说道“他说前日半夜看到有人在云湖抛尸杀人,凶手是东平街的赵万仓。被沉入湖中的是一个女人,跟他媳妇很像。” 第30章 雪染轻尘 从赵万仓家出来,姜守中让张云武先去家里安慰媳妇温招娣。 自己则带着没啥用的甲爷,去找文老八询问。 文老八是一个车夫,家住玉铭街。 与受雇于达官贵人或富商巨贾的专属马夫不同,他是专门干这一行当的,用自家马车做拉客运货的营生。 然而文老八并不在家。 询问过后才得知四天前对方接了一个远途单子,跑去禹州玉城县送货去了。 这一趟赶回来,少说也得七八天左右。 线索再次滞断。 不过在询问邻居时无意间得到了一个线索。 文老八也是一个好赌之人。https:/ 虽然与葛大生关系一般,但两人也经常混迹在云初赌坊。 奔波乏了的陆人甲,拉着姜守中来到一处茶摊歇脚。 望着紧锁眉头的姜守中,陆人甲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姜,我怎么觉得咱们现在调查的方向有点歪了呢?你不会真怀疑……” “谁?” 姜守中看着他。 陆人甲闷着嗓音说道“你心里清楚,跟我没必要打哑谜。” 姜守中端起盖杯轻啜一口,语气幽幽道 “我不让老张跟来,就是打算跟你透透底。当然,真相没有水落石出前,一切都只是猜想而已。” 陆人甲脸色难看至极。 姜守中轻叹了口气,苦笑道“老甲啊,你说连你都怀疑她了,我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陆人甲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 “甲爷我告诉你,别人闲言碎语我懒得管,但你小子若是给弟妹身上泼脏水,别怪甲爷不留情面,与你割袍断义!” 陆人甲终究不愿意往坏处去想。 他是真喜欢那个弟妹。 这里的喜欢并非是男女之情,只是单纯为老张娶到一个贤惠媳妇而高兴。 “呵呵,还割袍断义,你有义字吗?” 姜守中翻了个白眼。 听闻这话,一向给自己标榜江湖道义的陆人甲火气上来了,撸起袖子大怒道“甲爷我怎么就没有‘义’字了,你把话说清楚!必须说清楚!” 姜守中冷笑,“不谈远的,就说点近的。上个月六号,你说要请我和老张喝酒,酒是喝足了,你人也提前尿遁了,最后还是我结的账。 上个月十四号,我们去捉妖,结果半路你跑去给春雨楼的青娘修茅房去了,我和老张差点没累死。 这个月一号,你为了给青娘撑场子,骗我们说去捉妖,结果差点惹了京城一位权贵大少爷,没坑死我们……” 姜守中掰着手指一件件数来, “还有,上司给的公款,有一半被你挪去买胭脂水粉送春雨楼的青娘了吧,我和老张闲了想喝点好酒都没戏……” 陆人甲脸色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紫,继而涨红。 啪! 他狠狠一拍茶桌,吓得不远处茶摊老板一哆嗦,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堆着笑忙不迭上前,“官爷,这茶不合口吗?” 甲爷一抖衣袖,扔出两片破旧铜板在桌上哗哗作响,瞪着姜守中豪气道“今个儿这茶水,甲爷我请!” 茶摊老板小心翼翼道“官爷,这茶一共六文钱。” “六……六文?” 甲爷一愣。 甲爷冷着脸继续摸钱。 但翻遍了身也实在没摸出半个铜子儿。 先前得来相亲的一两碎银也还回去了,于是一扭脖颈瞪向茶摊老板,“多少?” “六……啊不,就两文。” 茶摊老板也算有眼力劲,连忙改口。 甲爷冷哼一声,指了指桌上的两个铜板,又指了指自己,对姜守中怒道“别瞧不起甲爷,这茶……我请!” 说完,拂袖转身,一派阔气架势。 走了几步后,突然又折回来,一口将没喝完的茶饮尽,连几片茶叶都吸溜进嘴里,瞪着姜守中重申道 “我请!” 便再次拂袖离去。 姜守中并未理会阔气甲爷的生气离去,端着温热的茶碗默默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目光随着脑中思绪飘忽不定。 待碗里茶水饮尽,他取出四文钱放在桌上,前往六扇门。 得,还是硬着头皮去问死人吧。 姜守中决定利用自己的“通灵”能力,去六扇门存放葛大生尸体的寒库,碰碰运气。 —— 因为朝廷要组建新院的缘故,六扇门特意将临近北侧的梅香院腾了出来,作为新院的办公地点。 染轻尘办公的书房便在这里。 距离寒库不远。 打开窗户,便能看到院内种植着的数株老梅树,每到冬日,梅花盛开,香气四溢,颇为怡然。 将视线从弯折盘旋,形态各异的树干上收回,一袭青裙的染轻尘喃喃道“傲然独立寒风秋,永驻人间暖心房。暖不暖心房不知道,坐在这里看风景却很冷啊。” “轻尘若不喜欢这间屋子,不妨去西院,那里有碧波池,总比这边临近死人堆的寒库要少一些阴气。” 书房内,锦衣青年笑道。 这位礼部侍郎的二公子杨仲游无疑生了一副好皮囊。 鬓若刀裁,鼻若悬胆,目若朗星,就连贵妃娘娘在闲谈时都赞叹杨家二郎“眉梢间天然一段风韵”。 若只是好皮囊也就罢了,这位杨二公子不仅文才斐然,甚至习有一手好剑术。 十一岁时便被枯剑派“四眼真人”收为弟子,十四岁便剑有小成,十七岁更是协助官府击杀被誉为“平塘第一枪”的贺巍山。 在京城这些年轻天骄里,虽不如慕容南那般亮眼,但也名声不斐。 在染轻尘一干追求者中算是名列前茅。 听到对方称呼“轻尘”二字,染轻尘黛眉微蹙,有些不悦。将要开口时,一片梅花被冷风徐徐吹向窗。 梅花薄如蝉翼,欲欲而坠。 染轻尘伸手接住。 望着掌心洁白如雪的花瓣,女人清冷的秋水长眸浮现些许恍惚。 花瓣如她。 如何娇艳,如何借风脱离,也终逃不出掌心。 莫名的,她又想起被她提笔抹去的那个名字……以及那道本该熟悉,却无比陌生的身影。 “你也一样很怨我吧。” 染轻尘自嘲一笑,心底悄然生出一些愧疚。 杨仲游痴痴凝视着静立窗前的绝代佳人,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爱恋,只幻想未来能与佳人共度一世良缘。 虽然听说染家私下已经将染轻尘嫁人。 嫁给了一个小小暗灯。 且不说真假,即便是真的,他也不会在意。 只要对方不是像慕容南那样的亮眼天骄,一个小小市井暗灯,他不放在眼里。 如此明珠,怎可蒙尘于市井。 “下雪了。” 女人轻声呢喃。 杨仲游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窗外。 鹅毛大雪飘然而落。 雪染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