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 1. 靳空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晴空》 2024.06.12/桨声已 晋江文学城 “我们里里呢。” “是最让人喜欢的孩子。” 晴天。 白墙黑瓦的老宅中,慢慢摇着一张藤椅。 支岚侧着身子躺着,精神矍铄,皱纹还没有很深。她的手轻抚在外孙女瘦弱的肩头,微陷眼窝一片慈爱。 “姥姥。” 在支岚面前,支晴里一惯的矜骄维持不住了。 她阖着眼,乖巧地伏在支岚膝下,喃喃说:“只有您喜欢我。” 支岚仍平和地笑着,“胡说。” 似是想到什么,老人忽然沉下脸,猜测问:“是不是他们苛待你了?姥姥给你出气去……” 话说着,支岚撑起扶手。 作势要站起来。 “没有。”支晴里摇头。 她反握住支岚沁着寒气的手掌,声音有点颤,“姥姥您别走。” “我不和他们吵架了,您能不能……回来。” 或者。 带我一起走。 宅院回廊重重,黛瓦和马头墙寂然以对。 半晌。 躺椅上的人没再给她答复。 支晴里手一抓空,四面场景迅速更迭。 她于浓雾中倏然睁眼。 意式极简风卧室,家居设计内敛,白灰调显得房间空荡又冷清。窗外阳光透过帘子照进来,投下薄薄一层光影。 疲惫落空感当头袭来。 支晴里揉了揉额心。 她没赖床的习惯,清醒后利索起身,径直走进卫浴室。 正洗漱。 ——嗡嗡嗡。 书桌上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 支晴里刷牙动作没停。 往声音发源地撇去个眼神。 这个时间。 能把消息炸成群组架势的。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不管它。 支晴里俯身又掬了几捧水泼到脸上。 十分钟后,她不紧不慢地走出洗漱室,扯过手机上的红绳挂链,点开消息的同时,往侧间衣帽室去。 “支晴里,今儿我难得起早,给你做份早饭。” “感动吧?不过你也别太谢我了,毕竟勤劳是我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喂,醒没,你醒了没……” 果不其然。 聒噪的叫醒服务来自她的竹马,及隔壁邻居—— 乔淮昂。 支晴里自六岁搬来虞枋市父母家。 便和乔淮昂绑定了似的。 开始单元楼是上下层。 小区划分拆迁后,因两家父母关系好,又一起买了联排别墅,成了左右邻居。 加上小学初中,乃至即将进入的高中,都是同班。 孽缘简直如影随形。 “怎么你阳台门还没开,不会还睡着吧?”对方也不管她回不回,只自顾自闲扯着,“昨晚八点就和我说再见睡觉了,合着诓我的?” 确实诓他的。 支晴里面不改色地从衣架上取下裙子,继续听下去。 “之前我起晚了你直接踹我门,这回主动权在我手里了。” “……” “支晴里,段朝那小子垂涎我厨艺很久了,再晚别怪我保不住你早饭。” 这条背景里依稀能听见段朝不满的哼唧声:“昂哥,乔淮昂!你特么两份三份不都是做,就差我一人?你有人性没有……” “人性,呵,我有过那东西?” “好像……确实没有。” “那不得了。” “……” 乔淮昂似是拿手机走开了两步,声音由近及远,全没了耐心。 “支晴里,再等你五分钟。我掐表了。” 消息到此结束。 支晴里也换好了衣服。 今天学校只有高一新生报道。 时间尚早,距离不算远,她实在不知道乔淮昂急什么。 赶着去开校门吗? 回到桌前,支晴里把一沓高中数学卷归置齐整,随后拎上书包打开房门。 弧形楼梯到转角。 热腾腾的饭香扑面而来。 支晴里抬眼望去。 开放式厨房白气弥散,母亲岑君挽了发髻系着围裙,妆饰优雅地站在中岛台旁。随着锅里米粥翻滚,她拿起长柄汤匙,缓缓搅拨着。 大清早看见这位事业女性亲自下厨。 支晴里大脑待机了几秒才想起。 前两天家里惯用的阿姨突然请辞,说是回家带孙辈去了。大约空档期新人还没到岗,这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不过。 这样的岁月静好没持续太久。 岑君抬头看到她的那刻,脸上温和一瞬便褪去了。 她俩眼神一个赛一个的锐利。 “整天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做样子给谁看。”岑君像是把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而后,用命令的语气说:“上楼,把衣服换了。” 隔着敞亮客厅。 支晴里站在台阶上,平静迎上她视线。 “不换。” “支晴里,那事儿,已经过去了。” 岑君神色十分难看,没有再多提,她冷笑一声:“衣橱里什么衣服没有,你这穿的什么?披麻戴孝,还是想膈应谁?” “……”支晴里手指攥了攥书包带,垂下眸,“我想穿什么穿什么,谁看不过就膈应谁。” 扔下这句话后,她快步穿过客厅,到玄关换鞋。 这行为显然激怒了岑君,她甩脸丢下汤匙,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反了你,给我回来……” ——“妈,你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支晴里弯腰拿鞋的间隙。 妹妹孟愉从楼上跑了下来。 她一身玫红泡泡袖连衣裙,活力俏皮地,连跳了几级台阶钻进厨房。 “刚刷牙的时候我就闻到香味了,差点把牙膏吞了。”孟愉吸着气说。 “就饿成这样,我记得你昨晚夜宵吃了不少。”岑君态度转变极快,怒气顷刻压了下去,她拿回扔一旁的勺子,面容柔和地说:“熬了你爱喝的海鲜粥,小愉,帮妈妈把碗递过来。” “好。” 孟愉俯身从消毒柜中取出瓷碗,探头探脑问:“爸呢,又熬夜加班了?” 岑君舀着粥回:“嗯,他晚点吃。” “行吧行吧,爸爸最近也太忙了。”孟愉伸手要接碗,岑君偏了偏胳膊,“烫,你去餐厅坐好。” “遵命,母亲大人!” 绕过隔断玻璃。 孟愉眼尖地瞧见另一个人,“姐,你不吃饭了?” “咱们不是八点才报道,”她看了眼时间,纳闷地问:“你这么早出门干嘛。” “……” 支晴里握着门把的手一顿。 心想刚刚鞋带系快点就好了。 早年学校对上学年纪卡得并不严格,小区里又都是上一年级的孩子,想着几个小朋友能相互照应,于是,岑君和孟诵恒干脆把小一岁的孟愉也塞到了小学生队伍里。 所以,这些年支晴里不仅和乔淮昂同班。 和孟愉也一样。 “嗯。”支晴里没回头应了声。 随即拉开门。 “不管她,爱吃不吃。” “小愉,一会儿让司机赵叔叔送你去学校。今天开学人多,你注意点……” 岑君后面的话渐渐被户门隔音。 支晴里权当自己聋了。 什么也没听见。 - 九月虞枋市持续夏热,微风干燥又悠长。 支晴里穿过庭院花园就看见。 白T黑裤的乔淮昂懒懒倚靠在外墙门牌上。 他长相本就偏痞帅那型的,今天还骚包地吹了个微分碎发。 更惹人注目了。 不过看上去倒没语音里的不耐,正耷拉着眼,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段朝聊天。 手里拎着两份早饭。 终于等到人出来,乔淮昂玩世不恭的少爷脾气不减,单眼皮一挑,“支晴里,再晚会儿,我就直接翻你阳台了。” “谢了,翻呗。” 支晴里扯过他手里的纸袋,对段朝点了下头。 段朝是初三下学期才搬来附近的。 她交集并不多。 “那你别锁阳台门啊,爬墙这业务我熟,撬锁就有点猥琐了。”乔淮昂说。 他伸手拽下支晴里书包。 照旧打开,翻看里面的防身喷雾剂。 “呵,你爬墙的姿势其实也并不帅。”看他叮呤咣啷一通乱找,支晴里戳戳侧边夹层,“没带错,是你新给的那瓶。” 乔淮昂亲自检查了才放心:“那就好,你这人平时总爱单线行动,所以防身的东西不能少。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这社会多危险,多黑暗……” “……” 支晴里仰头瞧了眼湛蓝的天。 此刻,阳光不挺明媚的。 确认无误后,乔淮昂拉上拉锁,顺手把包甩到自己肩上:“行了,这个我新改了配方,比之前浓度更高,也足够呛。” 支晴里:“那恭喜了。” “恭喜什么?”乔淮昂疑惑看她。 “恭喜乔牌辣椒水距离成为百年老店,还差九十二年。”她算了算时间。 “……” 乔淮昂背上搭着俩书包,倒退着走路,哼了声说:“百年老字号就你一会员,荣幸吧你。” 支晴里给他个眼神。 “等等,你别岔开话题,说阳台的事儿呢。”乔淮昂使出激将法,“支晴里,有本事你就开锁,我翻墙翻惯了,懒得绕路走你家正门。” 两家相邻,他俩房间阳台靠阳台。 从前乔淮昂不请自去串门是常有的事。 但最近,他忽然发现自己进不去支晴里那边了。 “哦。”支晴里从袋子中拿出三明治,撕开外面透明包装,淡淡说,“那你当我没本事好了。” “……”乔淮昂无语了:“你怎么回事,怂得这么丝滑?” 支晴里咬了口吐司,不争这意气。 好歹吃人嘴软。 见乔淮昂眼神来回往她身后瞟,支晴里拿出了仅有的善解人意:“别看了,孟愉没来。” 一起长大的伙伴。 吃喝方面,乔淮昂对她和孟愉一视同仁。 逢年过节礼物也都备双份。 “吃你的饭吧,谁问她了。”听她提起孟愉,乔淮昂脸上的笑快速收了起来,他扭头把另一份早饭扔给段朝,“呐,赏你了。” 段同学显然没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他喜笑颜开地接过,脸却一垮,“昂哥,我这份看着没支晴里的料足啊,培根呢?肉松也少……” “白嫖还堵不上你嘴?”乔淮昂刮了他一眼。 “有道理。”段朝满足了,“那堵得上了。” …… 出了御岸悦庭,早高峰车辆行人来往熙攘。 乔淮昂走在人行道外侧,三步一偏头。 支晴里今天穿了件黑色中式长裙。 斜襟收腰的日常款,但侧下摆刺绣精致,随着她走动若隐若现。 一看就是费了心思手工缝制的设计。 这样的沉闷颜色,没压住她眉眼自带的张扬高傲情绪。 举手投足。 反倒尽显清冷感。 少女腰身纤长,白肤黑裙实在招人眼。 乔淮昂别别扭扭地挪开目光,转而盯向支晴里的手腕。 觉察到他怪异的行为。 支晴里护住食,问:“怎么,你没吃饱想要回去?” “……”乔淮昂险些左脚绊右脚飞出去。 他最近个头蹿得飞快。 支晴里在女生中算高了,到他这儿还是矮了一段。 “支晴里,你说说你,”乔淮昂弯腰看她,拖着语调欠欠儿地说:“年纪轻轻的,你怎么就有老年痴呆的前兆了呢?” 支晴里睨他:“新开学我不想打你。” 乔淮昂笑了:“得了吧,智力缺陷也算残疾,你打我我也不敢还手。” 支晴里咽下嘴里的三明治,明白了。 他确实是不想活了。 “就上次地震,咱班崴脚坐轮椅的那谁。”乔淮昂说,“人家单腿都蹦跶出来了,你差点被埋了不说,还把手伤成这样……” 这事儿发生后,乔淮昂翻来覆去絮叨了无数遍。 支晴里低头喝了口牛奶。 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 注意到她走神,乔淮昂轻戳她肩膀,怒其不争道:“我批评你呢,态度端正点。支晴里,你从前避险逃生课全白上了?” “……” 他这话一出,支晴里的眼睫不自然垂了垂。 三人刚好到拐角安全地带。 乔淮昂干脆停了脚步,质问她:“你老实说,我给你买的祛疤药你涂了吗?” 支晴里模样毫不心虚:“涂了。” 就是她嫌烦。 涂药频率从一天三次改成了三天一次。 顶着乔淮昂质疑的目光。 支晴里也看向自己举着牛奶的左手。 长裙袖口宽松,随着她抬手,露出半截白细手臂。 一条凸起的淡粉长疤尤其显眼。 郁川省位于地震带附近,作为省会中心,虞枋市一年发生几次地震是寻常事。不过多为低级弱震,比起逃生,更多人选择第一时间拍视频的那种。 震感明显,且带破坏力的。 支晴里经历过两次。 一是她六岁刚到这座城市的那天。 二是上回。 中考前发生的事情。 作为培风外国语学校唯一负伤的学生。 事后,她还很丢人现眼地,被班主任拉去练习了一下午逃生技能。 “早没事了,况且。”支晴里耸了下肩,“好不好都一样。” 她无所谓,乔淮昂更恼火了,低吼她:“支晴里,你注意点,上点心行不行?” “……” 按捺住这股气,调整了下情绪。 乔淮昂一改轻松神态,喉咙艰涩地说:“对不起,那晚我不该翘课去打球,我回来的时候……” 那个漆黑推搡的楼道口。 我以为抓住了你。 可这话早错过了最好说出的时机。 现在乍然提起,乔淮昂自己都觉得矫情。 路口红绿灯跃动。 一声车笛打破了沉默。 “行了,乔淮昂。”支晴里把纸袋扔到街边垃圾桶,对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最后说一遍,你道什么歉。你没义务回来找我。” “怎么没有!怎么会没有?” 被她的话一噎,乔淮昂着急起来,“我不是答应过你,不会落下你一个人的……” 支晴里很想抬头给个笑脸。 但此时她更想叹气,于是囫囵着应付。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不算数。” 闻言,乔淮昂绷紧脸,怔楞住了,“……” 眼看场面又要僵化。 跟在一旁的段朝赶忙吞下最后一口早饭,擦了擦嘴插话道:“支晴里,不怪昂哥生气,你这伤口确实恢复得太慢了,不过呢——” 段朝话锋一转,满脸 2. 红绳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两个月前。 不同于乔淮昂和孟愉勉强过线。 支晴里高分考入图南中学。 支岚去世和手臂受伤的缘故,假期里,支晴里连卧室都不大出去。 实在看不惯她整天恹恹窝家里的行为。 某天下午,乔淮昂大门不走,驾轻就熟地从阳台翻了进去。 “支晴里,外面艳阳高照你关什么窗帘。”不请自入后,乔淮昂动作潇洒地扯开两层遮光帘,又调高空调温度,抱臂说:“冷死了,你在房间制冰吗?” “……” 在封闭环境下待得太久,房间忽然大亮让支晴里眯了眯眼。 她打了个哈欠后,抬手遮在额上适应日光。 见她不吭声,只没骨头一样瘫在座椅上,乔淮昂一把合上她面前的英语词汇册。 “你这看单词助眠的习惯得改改,也不怕做噩梦。” 神来容易送神难。 支晴里清了清嗓子,哑声问:“有事?” 乔淮昂扬眉:“你这什么话,没事儿还不能找你了?” “出去,门带上。” 支晴里指着门短话短说。 乔淮昂全然没有被赶客的自觉,“我走可以,你一起。”他快步走到支晴里身后,双手搭上椅背,调转滑轮方向推着椅子往前。 连人带椅就这点重量? 乔淮昂手紧了紧,嘴里仍不忘调侃:“支晴里,再不见光,你不发霉也该长草了。” 没料到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支晴里抓住椅子扶手,仰头瞪他:“乔淮昂你抽什么风。” 乔淮昂脸上勾着乐,把人往卫浴间门口一放,催促道:“快洗脸,今天虞枋乐园十周年庆,去凑个热闹。” “玩不了。”支晴里从椅子上站起。 她搓了下脸,让自己清醒些,“也没兴趣。” 惦记着她还没完全恢复的左手,乔淮昂声音有点闷:“没让你去开卡丁车,晚上乐园有烟花秀,去换换脑子。” 支晴里不为所动:“不去。” “那由不得你了。” “要说你这不修边幅的样子——” 乔淮昂手托下巴打量她,点评着她长袖长裤的睡衣,“也看得过去,那咱们直接走?你带个手机就行。这样,我先替你拿着……” 他手一伸,从侧柜捞起她手机。 还挑衅地捏手里转了几圈。 “……” 面对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横行,支晴里深吸一口气把暴躁憋了回去。 她翻出条毛巾往浴室走,“椅子放回去,楼下等我。” “这才对嘛。”乔淮昂比了个胜利手势。 浴室门关上时。 他抬脚走出了支晴里卧室。 脸上轻松骤然卸下。 刚拉开窗帘那刻。 支晴里缩成一团蹲坐在椅子上,下意识躲避阳光。 人颓废苍白的。 像即将要无声无息消失了一样。 乔淮昂隐约觉得。 她又回到了中考前的糟糕状态。 那时离考试还有一个半月,历来多弱震的虞枋突发六级地震。 不巧的是。 支晴里的姥姥支岚,不知什么原因忽然从外省老家赶来。 天灾人祸。 老人在交通事故中去世。 同一时间,被困在教室的支晴里砸伤了左手。 葬礼结束后。 支晴里返回学校。 最后复习时间里,她手上还吊着绷带,几乎不怎么说话了。 整个人阴郁地,彻底地,破碎了。 乔淮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随时跟在她后面,默默陪着她。 吃饭堆成山地给她夹菜,凌晨她阳台亮灯,他七八个电话催她去睡觉,甚至课间支晴里去卫生间,他也会在楼道口等她。 …… 中考完支晴里便闭门不出。 一个多月了,怎么着也得让她出去走走。 - 正假期,虞枋游乐园人流量爆满。 这是当地热门娱乐场所,但支晴里只十岁来过一次,还顺便在少儿卡丁车竞速赛中拿了个第一名。 虽然那个奖杯没捂热就送人了。 但她也算一战成名。 离烟花秀开场还有段时间。 孟愉不敢玩高空秋千、过山车一类的刺激项目,支晴里和她一起在主题餐厅休息。 等乔淮昂和段朝从跳楼机下来,几人在中央绽放广场集合。 天色黯淡。 孟愉指着前面明亮一处说:“淮昂哥,我们去坐旋转木马吧!” “这个时间,”她跃跃欲试地推荐,“那儿氛围最好了。” 乔淮昂没接话。 他拎过支晴里的包,从中抽出一瓶新矿泉水,拧开喝了大半。 “转圈多无聊。”段朝率先提出不同意见。 他翻了下手里的宣传册,面带怂恿说:“最近鬼屋新上了个主题,听说贼刺激,咱们去玩试试?” 孟愉是个娇惯自我的性子,听有人反对她意见,立马驳回:“段朝,恐怖电影你都不敢看,还玩鬼屋,你不怕自己叫得比鬼还惨?” “哪有!”段朝企图狡辩,“实战,那不一样的。” “别为难自己了。”孟愉伸手摇了摇他胳膊,鹅蛋脸笑意洋溢,“还是乖乖听我的吧。” 段朝依旧不服气:“鬼屋人少,到了就能玩儿。” “我不听,我就要玩旋转木马。”孟愉堵住耳朵。 “木马排队排死人,节约时间懂不懂……” 两人叉腰跺脚争论不休。 支晴里百无聊赖地看向右边夜市。 那儿摆满了套圈、飞镖、射击气球等摊档。 人虽然多,但园地呈L型,她不费劲就看到了最深拐角处。 不知怎么了。 刚才还空荡荡的末置摊,一时间围满了年轻男女。 人群中不时传出高低起伏的惊叹。 “支晴里,你呢。”乔淮昂擦去唇边的水迹,突然问:“你想玩什么?” 支晴里回神。 接收到孟愉期盼的信号,她垂下眸,“别问我。” 和来前一样。 她没玩游戏的兴致。 “鬼屋黑灯瞎火的容易磕碰,要不……”像是权衡了一下项目难度,乔淮昂说,“去旋转木马那边?” 一票弃权。 两旋转木马。 段朝败北,孟愉比耶欢呼。 “你们先去。”支晴里撇头,朝旁边洗手间指示牌看了眼。 乔淮昂掏出手机,把音量键调到顶,“行,那我们去排队。”他不放心地叮嘱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支晴里从他手上拿回背包:“嗯。” …… 脱离了队伍。 支晴里沿绽放广场漫无目的地穿梭。 到夜市后头,现场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太帅了!十轮百发全中。” “这破烂枪在他手里跟AWM一样!” “我想去要个电话,但不敢,要不你上……” 射击应该结束了,可眼前依然人声鼎沸。 支晴里挑起眸光望过去。 人潮间隙。 一道瘦高身影利落挺直。 周边游客围聚,广场照明灯亮如白昼,少年轮廓仍冷峻出挑。 是和热闹扦格难通。 又让人一眼注意到的存在。 奖品区刚好在支晴里视线内。 嘈杂声稍停后,她看见一位中年男人佝偻身子,指着架子上半人高的玩具熊说:“帅哥,一等奖就是这个。” “还有别的?”少年声音冷淡。 在喧嚣夏夜里却像带着凉意。 许是没想到小本生意遇到了对手,奖品人家还看不上,摊主面露尴尬,搓了搓手说:“这个玩具熊是最好的了……” “方便拿的,有吗。” 少年长身直立站在摊前,黑漆眼睫垂睨。 侧脸白得近乎透明。 逆光模糊。 支晴里没看清他的样子。 但从前排女生兴奋的神情可以推算出—— 这人应该长得还行。 听到他的要求,摊主又从布袋里掏出一堆奖品,“能兑换的,都在这桌上了。” 少年似是随便选了个,“它吧。” 在看到他要的东西后,摊主连忙摇着头说:“这个是一枪不中的安慰奖,满大街都有的红绳……不值钱的,帅哥,你要不再看看别的呢?” 这年红绳手链流行。 随便买个快递,商家都会在包装袋里塞两根求好评。 太大众化后,反倒没人要了。 而摊主拿来凑奖的也是最基础的款式。 不带任何珠串铃铛,只是几根红线编成的手绳,头尾用拧扣结系在一起。 支晴里心想,这摊主倒是个难得的实诚人。 给你省钱还不好了。 “就它了。” 拿了战利品。 少年很快消失在人群另一边。 没了帅哥,余下观众跟着扫兴离开。 一转眼。 刚还挤不进去的摊位,不多时只剩下了支晴里和脸色茫然的摊主。 不像她无所事事,摊主冲她僵硬笑了笑后,转身从桌下掏出气球和打气筒,补充木板上的缺位。 支晴里这才注意到。 方圆不大的范围,摊主走路明显脚尖着地,间歇性跛行。 走两步就要停一停。 “帅哥美女,套圈玩儿吗?压边就给!” “来掷飞镖啦!诶,这位小哥哥看着就厉害,试试手不……” 在旁边摊主直接到广场上热情揽客后。 一对比,射击摊更萧条了。 位置末落。 老板木讷。 生意能好才怪。 等摊主挂上最后的气球,支晴里走到架枪桌前。 出门懒得费事。 她直接在吊带外穿了件轻薄白开衫。 黑色高腰裤在视觉上更拉长了她纤细的身高比。 瞥了眼“一轮十发,击破兑奖”的规则,支晴里挽起袖子,解开自然蓬松的丸子头,重新扎了个高马尾。 动作时,她腕上绷带松开了一小段。 半落不落地坠着。 “老板,打五轮。” 付完钱,支晴里端起枪,歪头找了找角度。 微卷发尾垂下。 若有似无地扫在她锁骨上。 支晴里闭起一只眼,对准靶心。 砰—— …… 玩到第三轮。 今晚客流量大起大落的射击摊前。 再次围满了人。 愈演愈烈的议论声中,支晴里打完了剩下的子弹。 弹匣空了后,她刚放下枪,就见摊主用一言难尽的眼神偷瞄着她。 支晴里:“……” “小姐姐,你绝对是王者气势青铜实力!” “哈哈,同学,看你这排场,我还以为来了个女神枪手呢,结果一枪都没中。” “打得不行啊,唉……” 围观人中,几个男生趁势走上前,凑近乎说:“射击我最拿手了,妹妹,要不我给你示范示范?” 支晴里抬眼看向她面前的木板。 彩色气球排列整齐。 一颗没破。 不接茬男生的殷勤,她对摊主说:“算了,太难了。” “没那么夸张吧?我上次打中了一半呢。”有女生和同伴嘟囔。 另一男生手痒了,拿起枪比划了两下,“ 3. 绷带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我草了,你俩哪儿冒出来的……” 暑假缺钱用,韩衡几人正堵了个同学“友好”交流。 不知哪里忽然来了两个人。 他来不及反应。 自己高举准备抡人的手猛地被人反钳在后。 这就算了。 偏对方还是个细瘦女生。 莫大的羞臊心迫使韩衡龇牙咧嘴叫嚣道:“我去你妈的,你谁啊你!偷袭算什么本事?” 支晴里冷笑了声。 和不学好的泼皮小流氓讲道义? 她脑子里在烧开水么。 “大晚上的,”支晴里表情极为不耐,随意扯了个由头,“你在这儿挡什么路?” “路你家的?挡你妈的路了是不是?我操,疼疼疼,胳膊要断了!孙鹏凡,赵东,你两二傻子干嘛呢?快来帮我啊……” 韩衡狂妄声减弱,开始喊帮手。 此刻。 瑟瑟蹲墙角的两个男生听到韩衡的叫喊后,短暂对视了一秒,接着,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哥,不行了。 他们面前这个冷飕飕的人…….身高气势压迫性太强了。 也似乎。 更不好惹的样子。 两小弟指望不上,韩衡膝盖一弯,“扑通”侧跪到地上说:“算你妈的狠,有本事给小爷报上名字!” 支晴里别臂压制力量不减,顺势蹲在男生旁边,冷眉冷眼蔑他,“你没妈?还是不带这个字,舌头会断。” “断不断关你屁事……”韩衡又挣扎了几下。 “你是男生吗?”支晴里手上加大力道,颇意味不明地内涵,“怎么就这点力气。” “我草你——” 被人质疑性别,韩衡愤恼扭过头。 骤然撞上少女张扬的侧脸,韩衡心一缩,戾气顿时少了大半。 支晴里是标致的浓颜长相。 现在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她五官精致,眼眉浓烈而倔强,素面朝天,就已经是人群里最惹眼,惊艳又带冲击力的漂亮。 她一双细眸微翘,笑都不显得温和。 平淡对人时,模样气质高不可攀。 像被她震慑到,韩衡犹豫了下,结结巴巴说:“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够礼貌了吧。 他和老师说话都没用过“请”字。 “胆小市民路人甲。”对他的知错就改还算满意,支晴里很快回答。 但自然是信口胡诌了。 她的名字很好。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人,不配知道。 韩衡脸上霎时青白交接:“……” 我、他、妈信了你的鬼。 我好好问了。 你好好答了吗? 眼瞅这个不好对付。 韩衡转而冲另一道凌冽身影张牙舞爪,“喂,你他……你又叫什么?” 明明对方只撇了个眸光过来,韩衡嘴比脑子快,立马吞下了那个“妈”字。 话题转到这边。 靳空抬了下棒球帽帽檐。 他站在墙边明暗交界。 路灯下亮的一隅,少年瞳色漆黑,下颌轮廓深刻,薄唇淡敛着。 默然片刻。 “柔弱群众。”靳空掀起眼帘,却是看向支晴里,“龙套乙。” 支晴里:“……” 这人。 跟着她来,是来对对子了吗? 胆小市民路人甲。 柔弱群众龙套乙。 上下联有了,那要不要再加个横批:城市之耻? 不同支晴里的淡定,韩衡一个没稳住,从侧跪变成了半躺:“?” 角落还在抱头的两个男生:“?” 被勒索傻站的喻楚言:“?” 几分钟前—— 韩衡被擒住手后。 赵东,孙鹏凡即刻想上前帮忙。 谁知胳膊还没伸,两人的衣领蓦地被人从后拎住了。 这位“柔弱”龙套,毫不费力,轻而易举地把两人怼到了墙角。 罚站。 离了大谱了。 胆小? 柔弱? 他们到底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不屑再扯皮。 支晴里速战速决说:“挡我路,浪费时间,道歉。” “顺带给那个。”瞧了眼一脸青紫的受害者,支晴里乖张挑眉,把市民身份贯彻到底,“给那个男生也道个歉,这影响市容的,也是你们的错。” 她在“男生”两个字上加重语气。 捂着发疼脸的喻楚言嘴角一抽:“……” 真担心自己有碍观瞻了,唯唯诺诺地把头埋得更低。 “否则——” 支晴里似笑非笑地呵了声。 她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什么,汪仗人势地威吓:“他脾气差,爱打人,你们乐意挨顿暴揍也行。” 话说着。 路人支和龙套靳视线相交。 靳空:“?” 支晴里微一歪头。 大大方方递了个眼色过去。 没错。 这牛皮吹得就是你。 靳空:“……” 十三四岁的男生要面子。 可也是欺软怕硬的纸老虎。 支晴里松手后,韩衡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他拽着两个小弟二倍速喊了句“对不起”,顷刻逃得无影无踪。 巷子恢复通行,支晴里看向一旁含胸驼背的受害者。 潮牌短袖,限量球鞋。 长得清秀稚嫩,眼里满是无辜的傻气。 “跟父母住还是和老人?”她问。 像是才从惊吓中回神,卡了几秒后,喻楚言小声说:“和……我爸妈一起住。” 支晴里顺口接:“他们对你好吗?” 听她这个问法,后背抵墙的靳空站直身体,瞥眸看了过去。 “他们是我父母,”仿若对她的问题十分不解,喻楚言疑惑道,“当然对我好了!” 支晴里浑没觉得不妥。 她往光亮处走了两步,“把这事儿告诉他们。” 既然父母疼爱,家里不差钱。 那找老师找校长找警察,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喻楚言丧着脸掸了掸身上的土,然后,弯腰深深对两人鞠了一躬:“我会和他们说的。对了,我叫喻楚言,谢谢哥哥姐姐了……” 刚这两人出场气焰太嚣张,走路像带风。 喻楚言还以为自己倒霉到家,要遭遇二次伤害了。 支晴里后撤一步:“不用。” 她没做什么。 担不起这份感谢。 “谢这个哥——” 顺着喻楚言的话,支晴里也叫不出“哥哥”两个字,她简略说,“谢他就行。” 俗话说天生冷脸必有用。 起码装腔作势起来。 真能吓唬人。 否则,以她在乔淮昂那儿学的几招防身术,不见得能一打三。 “也不用。”靳空低音透着倦淡。 支晴里转头看他。 夜灯光晕在他身上拓下浅暗阴影。 这人锋锐侧脸没添半分平和。 “毕竟,”靳空垂了一下眼睛,上下看了某人几眼,面无表情说:“我爱好打人。” “……” 支晴里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 嗯,今晚月色很—— 诶? 今晚没月亮。 三人原地站了会儿。 实在看不惯喻楚言下意识驼背的习惯。 支晴里眉头逐渐拧起。 就在她快按捺不住,无比默契地,有人赶在了她前面。 速度之快。 支晴里只来得及瞥见对方骨感分明的手背。 啪! 一道短促声响。 靳空抬手拍向喻楚言后背。 他控制了力道,但喻楚言依旧被吓得惊呼起来,嘴里不住咕哝:“别打我别打我……” 这是有PTSD了。 “不是能直起腰吗。”有人代劳了她想做的事,支晴里把发颤的左手背到身后。 方才控制那男生没那么容易。 此时,她手腕有些细碎脱力的疼。 但她会装。 从小到大,支晴里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装模作样。 稳了稳气息,她问喻楚言:“你们这个年纪,打架最重要的是什么?”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平静后,喻楚言嗫喏道:“人,人手。” “气势。”支晴里说。 “一切场合,肩不塌背不垮,你就赢了先机。” 说到这儿,她视线不经意飘向旁边,只动手不动口的某位。 他倒是开肩直背。 随意往那儿一站,少年姿态傲而劲挺。 闻言,喻楚言绷紧脊梁,手心攥了攥拳。 “还有,温和不等同懦弱。”支晴里再次平视喻楚言。 她听到了那几人喊他的外号。 那一类,被定义为侮辱性的字眼。 支晴里极为不解,甚至觉得荒谬,“娘”,“炮”,何时组成个词,就变为贬低他人的利器了? 现代大众素质参差,骂人的话可以有。 但任何一句脏话。 都绝不该带有冒犯污化女性的字词。 关于绰号,支晴里不想多费口舌。 她直接跳出了这个封闭圈。 “狮子玫瑰花,你想长成什么样都行。这跟性别无关,也没人能限制你的人格自由。”支晴里说,“但用来自保的獠牙、棘刺。” “该有,你得有。” 这光怪陆离的世界能吃人。 不带点尖利,怎么活下去。 “……” 她话落下,喻楚言猛然抬头看过去。 他眼眶一热,险些没憋住忍了一晚上的眼泪。 他是男生。 校里校外却被同学追着起绰号。 娘炮,公公,小嫂子…… 就因为他长得乖,性子软,就活该被耻笑吗?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男生也可以温柔,同样能喜欢玫瑰。 那他会长出。 该有的锋芒。 良久,喻楚言抬头挺胸,咬紧了牙关说:“嗯!我知道了。” 避开男生隐隐泛着水光的眼睛。 4. 数学书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新环境旁边莫名坐了块冰。 支晴里也没心思睡觉了。 到八点。 一位身穿蓝色POLO衫,休闲西裤的中年男人站上讲台。 他拿着名册点到后,手臂撑在讲台说:“好,咱们高一一班全体同学到齐了,我再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他掰断粉笔头,转身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圈了几个大字,“范普开。” 范普开把粉笔扔笔盒里:“我省的高考制度大家都清楚,高一打基础,高二文理分科。我对现阶段的你们要求不高。” “一不打架惹事,二咱班成绩别年级倒着数,三不早恋。” 他高压线架在前头。 见台下一群水嫩小白菜仰头盯着他,范普开转了下折,起高调说:“当然,你们都是中考选拔出来的前批次学生,老师相信这三点你们能做到。” 有男生踩着凳子插话:“老师,那咱们中考排名不公布了吗?” 范普开扫了他一眼,“对,中考已经是过去式了,学校不公布成绩是对的。” “你们现在站在图南这条新赛道上,是同一起跑点。”范普开眼神环顾全班,展开了格局。 台下一阵窸窸窣窣声。 “安静。”范普开说,“你们私下讨论我不管,但还是多做些对当下有益的事。”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他总结道:“话就说到这儿,希望我们能相安无事地走完这一年。” 啪啪啪。 大家很给面子地鼓掌。 范普开满意点头,伸手指向讲台台阶:“新书我让人抱来了,第一、二列同学帮忙发下去。” “哦,还有件事。” 他夹着文件袋又回来补了句:“下午去活动中心领军训服。训练为期两周,祝大家顺利愉快。” “好的——老师——” 又是整齐划一的响应。 当了这么多年学生,这种拖腔拉调的范儿向来默契。 班主任走后,教室彻底自由了。 朝气蓬勃的新生忙着交友聊天,闹哄声简直能掀翻屋顶。 支晴里肘弯撑在桌上,低着眼,漫不经心地等前面传课本。 “姐。” 听到熟悉声音。 支晴里抬头。 孟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站在靠窗过道上,手里拿着发剩的几本数学书。 “姐,爸妈晚上有饭局,让我们一起去。”孟愉说,“下午放学,赵叔叔来接我们。” 做生意应酬多,偶尔熟人场带上儿女稀松平常。 这种场合支晴里没去过。 也并不关心孟愉为什么突然来问这个。 她接过前桌传来的练习册:“你去就行。” “好吧。”孟愉目光左右飘了下。 “你们是姐妹啊?”听到两人对话,支晴里前面的女生趁传书的功夫,转过头,看向孟愉问:“亲的堂的?看着……倒是不太像。” “看着不像姐妹”这话,孟愉从前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每个同学、老师、邻居,几乎都这样说。 孟愉生在虞枋长在虞枋,从没离开过父母,她也是到了五岁才知道,自己原来在外省还有个姐姐。 支晴里刚来虞枋的那段时间,孟愉曾极度反感家里多了这么一个人。 两人相差一岁多,但长相性格截然不同。 共处起来自然不融洽。 不过长大后,倒都是差不离的细长身形。 “我们一家的。”孟愉带着点厌烦说。 “哦哦,这样啊。” 女生没发觉异样,叠着手臂趴在凳子上,热情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宋其笙。竹字头,乐器的那个‘笙’。刚老师点名太快了,我没记错的话,你姓孟是吧?” “对,孟愉。” “哪个‘yu’,你校牌我看看。” 孟愉摘下牌子给她:“你以前哪个初中的,我好像见过你。” 宋其笙说:“我新诚中学的,是不是英语竞赛见过?我看你也眼熟……” 两人一来一往。 就这么交流了起来。 夹中间的支晴里皱了下眉,也没打断什么。 她身体往后靠,手里翻起数学书。 新课本装订似乎少了一页。 这边说话间隙,宋其笙忽然瞥见后桌写了名字的练习册,她“呀”了一声,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怎么的,再次忽略支晴里,仍然去问聊得投机的孟愉:“你们姐妹俩不同姓?一个和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吗?” 这算顺理成章地猜测。 孟愉拿书的手却一僵:“……” 她飞快瞄了眼支晴里,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差,差不多吧。” “不是。” 支晴里手里合上书,出声否定了孟愉。 她音色干脆。 在周围一堆说笑中显得突兀。 教室后几排的吵闹慢慢停了。 没看孟愉,支晴里对宋其笙解释说:“不是,我随我姥姥姓。” “额——” 新同学互道姓名是正常话题。 然而支晴里回答后,宋其笙反而默默坐着,半晌没接上话。 氛围一时尴尬起来。 空气也闷。 “教材缺页,麻烦换一本。” “支晴里,书传到你那儿就断了是吧?你不知道我最喜欢在新书上写名儿了……” 两道语调不同的男声同时响起。 不少同学扭头张望过去。 浑不吝讨书的是最后排的乔淮昂。 要换书的,是新集体新同学熟悉了半天,但还没人和他搭话的靳空。 不是不想。 是不敢。 谁让人家一张帅脸自带勿近距离呢。 数学书是孟愉分发的,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把手上多余的递了过去,“当然可以换,这本给你吧。” 靳空稍点下颌:“谢谢。” 他眼里不带任何情绪,接过书搁到桌角后,目光也一并带回。 难以接近的界限极强。 孟愉失神了下,笑着说:“不客气。” 支晴里撤退一步椅子。 把刚传到手的地理书向后面乔淮昂挥了挥。 一番打岔。 教室恢复了喧闹常态。 宋其笙转正了坐姿,孟愉也回了自己座位。 拿到书,乔淮昂没急着写名。 他意慵心懒地靠着窗台,虚空的视线自动定位到前桌支晴里身上。 刚那个场景太熟悉。 尤其支晴里那句—— 我随我姥姥姓。 恍惚间。 乔淮昂想起了,他和支晴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年。 乔淮昂还是个没上一年级的顽劣小少爷。 一天下午,父母临时出门办事,他坐在客厅玩乐高。 地面一阵晃动袭来。 早在幼儿园训练过很多次的乔淮昂迅速爬起来,拉开防盗门就往下跑。 跳了一层台阶。 他发现楼下岑阿姨家的户门大敞着。 看样子人已经出去了。 然而,就在乔淮昂擦门而过的瞬间,余光突然捕捉到门内的玄关处歪斜着一个行李箱。 旁边还站了个小小身影。 母亲和岑阿姨交好,两家常来常往。 乔淮昂虽然不和这家的孩子玩,但他也一眼认出那不是孟愉。 楼层还在摇晃。 乔淮昂心想这傻帽小孩儿哪里来的。 地震不知道跑? 来不及思考,他脱口而出喊:“喂!你新来的?傻了吗,快跑啊!” “……” 听到他的话,女孩儿缓缓抬脸,黑亮眼睛动了动。 这才不慌不忙地从玄关走了出来。 又一波强烈震感,乔淮昂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就往楼下冲。 到一楼。 他们穿梭在一堆大人中。 停在小区绿化带平地时,乔淮昂松开了她。 两人弯腰大口喘着气。 等地震过去。 人群在楼下徘徊了许久才散开。 平复呼吸后,乔淮昂站直起来,双手叉腰神气地问:“你这个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两人看着一般大。 他仗着个子高点,打算装一波小哥样子。 谁知人家压根不搭理他,头都不抬。 “你……被吓到了?”乔淮昂语气弱了些。 人还不理他。 “喂,你没事儿吧,这都是小场面。”乔淮昂蹲到她面前,就地取材捡了根小树枝,戳了戳她手臂,“你说话啊。” 想着人家是新来的,他难得耐心地询问两句:“你是刚搬来的?还是来串亲戚?” “……” “你别怕,虞枋就这样,以后你跑着跑着就会啦!” “……” “要不这样——” 始终得不到回应的乔淮昂挠了挠头,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笑说:“如果你以后住在这里,那下次地震,我还带着你跑,行不?保证不落下你。” 女孩儿这才抬头。 眼珠干净到乔淮昂能看见他自己的倒影。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 乔淮昂腿都蹲麻了,才终于听到她开口:“你不会丢下我吗?” “啊?昂……” 乔淮昂下意识点头:“我乔淮昂说话算话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落下你。”他勾起手伸到她面前,“我们可以拉勾,一百年都不变。” 5.水杯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图南中学新生军训第三天。 支晴里站军姿站到后背僵硬的那刻,突然明白了。 原来班会课范普开最后那句—— “祝大家军训顺利愉快。” 里面包含了两分同情,三分看热闹不嫌事大,五分你们好自为之,的复杂情绪。 老天玩儿他们一样。 训练开始后,虞枋持续40度高温。 光照最为强烈的中午,一众新生傻愣愣地曝晒在毒辣太阳下。 明摆着要让人脱层皮。 好不容易挺到队列休息,支晴里情绪萎靡地靠在阴凉处续命。 有那么一瞬,她忽然有点羡慕孟愉。 军训开幕式后,岑君以孟愉体质不好的理由开了假条,轻松跳过了这个步骤。 支晴里私心很看不上这小动作。 因八个月早产,孟愉小时候常生病。 经过这些年娇养下来,不说拔山举鼎,起码运动会报个五六项比赛是没问题的。 当然,拿不拿奖另说。 这种单纯护犊子的行为,岑君从没想起她还有个女儿。 支晴里也不稀罕。 然而,现实残酷。 两三天站军姿、踢正步下来,支晴里当初对“避训”这事儿有多嗤之以鼻。 现在就有多想把自己的腿摔断。 “同学们,我昂哥请大家吃雪糕。” “女生先领,男生排队!教官,这是咱一班集体孝敬您的水,下午多给我们休息休息呗……” 操场边的树荫下,在一堆晒得蔫黄,气都喘不匀的新生里,段朝饱满的吆喝声一起,树梢打盹的鸟接连惊飞好几只。 “支晴里,别睡了。” “来,吃根冷饮降降温。” 一道阴影落下,支晴里脖颈一冰。 她打了个激灵,人顿时清醒了。 “乔淮昂,我不用吃冷饮。”她生无可恋地睁开眼,“你直接给我上速效救心丸就行。” “那玩意儿没有。”乔淮昂蹲到支晴里面前,挥了挥手里盒子:“藿香正气水要不?我刚去买的。” “……” 瞥了眼他微汗的鬓角,支晴里从口袋掏出包湿巾扔过去。 “离我远点。” “给你买的还嫌弃我?”乔淮昂气笑了,他撕开扯出张湿巾,把冷饮包装上化开的水雾擦去,这才递给她:“呐,我手脏,你自己打开吃。” “谢谢。”支晴里恹恹道。 乔淮昂在她旁边寻了个位置坐下,“瞎客气。”他顺带一撇她,问,“不过,你什么时候开始和我说谢谢了?” 支晴里偏开视线:“我礼貌,不行吗。” “行行行,你最行了。” 乔淮昂摘下帽子,随意把刘海往后一捋,造型顷刻成了痞气背头。 不少女生私语,明里暗里看了过来。 “支晴里,你往那边去点。” 歇过劲儿后,乔淮昂咬着冰棍挪了挪身体,抱怨说:“我都没地儿坐了。” 支晴里指向一米外的宽敞台阶:“对面有。” “不去。”乔淮昂拿帽子给她煽风,“你旁边更凉快嘛。” “别欠儿,好好说话。” “支晴里,我算发现了,你这两天对我很不友善呢。”乔淮昂挑眉逗她,“怎么,我最近帅到让你无法直视了?” 支晴里:“……” 什么毛病。 她主动移远几步,“眼皮抽搐就再去趟医务室。” “……”乔淮昂躁动的孔雀尾收了。 一班同学虽然还没完全认识,但颜值出众的几位首当其冲是被关注的对象。看着两人熟稔的吵嘴行为,有人伸头问:“你们俩是初中同学吗?” 乔淮昂背倚树干,摇了摇食指回答:“不。” “不是?” 又一人接话。 “是不止。”乔淮昂嘴角带笑,看了一眼支晴里,优哉游哉地说,“我们一起长大的。” “这样啊!” “那不是妥妥的青梅竹马……” 此刻,一旁的支晴里正捏着鼻梁醒神。 小腹猛地传来一阵强烈坠痛。 “……” 她慢慢起身,把没开封的甜筒放回冷饮袋。 “我去打水。” “我帮你。”乔淮昂立马结束对外建交,两口咬完了棒冰,站起跟上她,“或者我陪你一起。” 支晴里:“我还要去趟洗手间。你一起?” 军训男女厕所分隔在两条路上。 天气炎热,不少女生脱了外套在洗手间外乘凉,乔淮昂不方便过去,只能作罢。 “算了,你快去快回。” - 前段时间精神压抑,作息颠倒混乱,支晴里的生理期就没准过。 本以为这个月会在十几号。 谁知今天来了。 出了厕所,她调热水洗了洗手,然后拐弯往水房走。 到本班水杯放置区。 那儿站着三四个脸孔陌生的女生。 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个蓝色水杯。 军训强调整齐划一,学校统一发放了印刻名字的水杯。男生蓝色,女生绿色。好多人嫌单调,于是发挥特长在杯身涂鸦。 眼下,这几个女生正神色激动地转着马克笔。 估摸着是想设计一下那个水杯。 支晴里目不旁视地绕过几人,找出自己的杯子,打开抿了口温度适中的军训特供。 大麦茶。 “哔——” 一阵急促尖锐的集合哨传来。 支晴里心咯噔了下。 这几天,身体都被训练出条件反射了。 她放回水杯,准备归队,一抬眼,透过水房玻璃看到本班同学仍旧坐倒一片,休息聊天的都有。 不是他们连队集合。 支晴里停下了要走的动作。 “完了,咱们班吹哨了!” “来不及画了,把他杯子放下!迟到教官要罚跑操场的……” “快走快走……” 和她悠闲相反,几道身影慌慌忙忙从支晴里眼前跑过。走在最后的女生胡乱把杯子搁上置物架,人就提步冲了出去。 咣当! 许是她太着急没放稳。 蓝色水杯垂直往下跌滚到平台上。 杯盖杯身摔得脱离。 水“哗啦”溅了一台面。 尽管支晴里眼疾手快退了退,身上依然溅湿了一片。 圆滑杯身随惯性在台面滚了滚。 印刻清晰的两个字,在她面前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等看清名字,支晴里绷起脸,“……” 碰瓷儿? 怎么这么会。 静站片刻。 支晴里闭了闭眼。 她压住心头肝火,没去管打湿的衣摆,一弯腰,捡起了那个杯子。 她是个凡事算得很清楚的人。 他换她书,她洗他杯子。 就当抵消了。 支晴里走到水槽旁,开了一股小水流,捏着杯身冲洗。 她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名字轮廓。 支晴里下意识和那本数学书上的字迹进行对比。 貌似,手写比印刻还好看…… 想什么呢。 刚才的水泼脑子里了? 支晴里晃了晃头,确定里面没水声后,她关上水龙头,余光散漫往左边一抬。 刚好瞧见水房门口进来个人。 少年高个长腿,一身迷彩训练服穿得俊帅落拓。 休息期间,他外套领口敞开拉链,露出冷白突出的锁骨,肩颈线流畅而自然。 绝了的是! 来人正是她手里杯子的。 主人。 霎时。 支晴里头上顶出三道加粗黑线,“……” 进了水房,靳空往班级区域走。 那儿只有一个人。 他在支晴里一臂外站定。 眼下场景一目了然。 水渍狼藉的喝水台旁,支晴里面无表情地立正着。 她衣摆湿成暗色,袖子翻折到手腕。 左手里握着个蓝色杯子。 两人对视几秒。 靳空看着她,出声问:“我杯子?” 支晴里捏着杯壁的手指一僵:“……” 她没遮挡名字。 这人显然明知故问。 她太阳穴一抽,语气很不好地说:“显而易见。” 这一瞬。 支晴里不由得想起了一档社会栏目现实剧—— 《人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 此情此景,可不就是大事化小了。 杯子不是你碰倒的。 你那么好心帮洗? 而在靳空的角度,他八成以为她是个变态。 否则拿他杯子干什么。 “你。”支晴里冷不丁皱眉问:“平时看法制节目吗?” 她举例,“剖析社会人性那种。” 靳空:“……” 思维够跳跃的。 他眼帘下垂,目光落在支晴里左腕上。 在看到那道深长的伤疤痕迹时。 少年俊眉蹙了下。 他不说话,支晴里只能按她为数不多的了解去推测。 这位八成会冰冷欠揍地说: 我杯子喝水好喝? 那她必须第一时间冷嘲热讽回去:我不是吕洞宾,你也别乱咬人。 她不想平白挨几针狂犬疫苗。 正腹诽—— 靳空抬眸左右环视一圈,从壁挂盒抽了张纸巾给她。 “被人打翻了。”他说。 支晴里:“?” 不是“被你打翻了”。 而是,被、人、打翻了。 他语气平静,甚至连疑问都没有。 早准备好讥嘲表情的支晴里:“……” 预判是吧? 不按套路出牌是吧? 你。 行。 支晴里拧上杯盖,没递给靳空,她踮了踮脚,把杯子往水箱上一放:“顺了个手。” 她接下纸巾,咬着字音补了三个字,“不用谢。” 和他多管闲事不同。 她这才是该出手时出手了。 靳空伸手轻松捞下杯子,杯壁水珠顺着他手腕滑进袖口,激起一道凉意。 他从眼角瞥了一下支晴里:“没打算谢。” 呵。 支晴里眉尾一勾,心说你终于 6.装晕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支晴里不是娇惯性子。 没被接回虞枋市之前,她跟着支岚在跨越半个地图的青浔镇生活。 随着时间推移,她脑海里尚且清晰的儿时记忆,除了和支岚的生活日常,印象最深的,就是四五岁时,她常被附近小朋友嘲笑的那些话。 比如: “野孩子,没人要。” “我听我妈妈说了,你刚出生就被你妈妈扔到这里啦!她为什么不要你,是你不听话吗?” “你知道你爸妈长什么样子吗?他们一次都没回来看过你吧。” …… 诸如此类。 童言无忌。 坏起来也最无所顾忌。 有一回,几个男生把小里里推到石头上,围着她恶作剧。 里里没哭没喊疼,迅速爬了起来。 趁他们不注意,她一个人撞倒了好几个。 看着男孩们抽抽搭搭地坐在地上叫妈妈,里里昂着头,大声告诉他们: “我不是野孩子,我有姥姥。” “也有,”她生涩地说出另外的称呼,底气明显不足,“也有……爸爸妈妈的……” 黄昏天色。 里里小小的影子被夕阳拖得有些孤零零。 到家门,她没进去,一个人坐在旁边石凳上。 仰头把眼眶里的热意忍回去。 青浔镇远山近水,风景秀丽,因为没有过度商业开发,所以镇上还保留着完整的老式民居。在这儿,支岚开着一家裁缝店维持祖孙俩的日常开销。 一老一少相依为命。 她从不让姥姥担心。 等支岚做好饭出来寻她。 里里已经趴在凳子上睡着了。 …… 后来回归到近乎陌生的家庭。 一个已经有了爸爸,妈妈,女儿,成员完善的家庭。 支晴里就显得很多余。 自然,她也没有得到更多的爱。 于是,在同龄人还处于懵懂撒娇的年纪,支晴里已经学会控制情绪了。 不娇气是真,但支晴里也绝不傻。 她没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劲儿。 所有事情,能承受的底线,她自己清楚。 就像现在—— 高温曝晒下,支晴里的军姿看上去站得十分标准,但小腹坠痛得厉害,连带着小腿一阵阵痉挛,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一分钟后,如果教官仍不吹哨解散。 那她要么打报告走人,要么将会以最自然的姿势跌倒在地。 “被要求”休息。 怎么着,她都有撤退办法。 在教官刻板着脸巡视一圈后,支晴里贴裤缝的手蜷缩了下,须臾又放开。 她在心里倒计时。 60,59,58。 默数间。 她头顶上方的光线忽然暗下一层。 紧接着,支晴里的膝盖弯被人从后不轻不重地抵了下。 “……” 她一失神,踉跄了步。 就这么半推半就,姿态从容地。 跌坐到了地上。 肩膀随之被一股力道撑住。 一道冷感清淡的气息自上袭来。 支晴里的眸光从帽檐下探出。 本该站她后排的靳空,屈膝蹲在她身侧,俯首看她时,他漆色眼眸蕴着一层亮光。 支晴里被晒懵了:“……” 她这么轻易被撂倒了? 还是她头脑发昏,自己摔的? 支晴里狐疑地瞄了他一眼,手撑地面,想站起来。 下一秒。 肩膀又被按住。 她听到靳空气息微冷说:“装晕不会?” 支晴里下意识反驳:“谁不会?” 她这不正倒数着吗。 急什么。 “所以,”她动了动唇,嗓音发涩地说,“你撂倒我干什么,图表演真实?” 靳空:“……” “支晴里,你怎么了?”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发生得太快,周围同学凑上去之前,处于队列外,因集合迟到被惩罚的乔淮昂视线一撇,见是支晴里,他飞速起身冲了过去。 到跟前,乔淮昂神色紧张地箍住她胳膊,“你不舒服吗?别吓我啊!” 支晴里转了下身体,默默挣脱两边束缚,挤出话:“没,不过你快勒死我了。” “摔到哪里没有,”盯着她惨白的脸,乔淮昂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头没事儿吧,这是几?” “……” 上哪儿摔到头。 她这明显是原地休息的舒展姿态。 支晴里拂开乔淮昂的手,“说了没事。” “没事你坐地上玩?”乔淮昂想打她。 “咳。”支晴里瞟了某人一眼,决定给自己找个面子,“一下没站稳。” 乔淮昂不扯废话,直接拉起她,“你别骗我,走,我带你去休息。” “这是怎么了?” 拨开围观群众,教官快步走上前,关切地询问。 “头晕。”支晴里挑了个大众症状,顶着一张看起来十分虚弱的脸说:“教官,我申请休息。” 教官点头,“批准。”他看向离得更近的男生,交代道:“靳空,你送她去休息处。” 靳空撤回虚撑在支晴里后面的手:“嗯。” “教官,我送,我陪她去……”方才一轮惩罚下来,乔淮昂手臂绷起青筋。 他牢牢拉着支晴里。 “要不了那么多人,你继续俯卧撑。”教官斜了他一眼,“对了,刚不是还和我顶嘴?再加二十个。” 他吹哨疏散开旁边聚集的学生,“其他人归队。” 乔淮昂管不了这些了,“回头加多少都行。”他抓着支晴里就要离开,“支晴里,我们走。” “乔淮昂,松手。” 支晴里一语双关,“不用送,我一个人去。” 乔淮昂把她的话当耳旁风:“不行。” “……” 挣扎了两下,他手仍不松开,支晴里停站在原地,淡淡开口:“乔淮昂,放开。” 乔淮昂表情瞬间沉了下来:“……” 长大这些年,他们吵过嘴打过架,闹得再激烈,第二天就能和好如初。 可乔淮昂最怕支晴里像现在这样。 用古井无波的眼神看着他,平静地喊他的名字。 他僵硬地放下手。 操场南边设了学生休息区。 支晴里目测了一下距离,准备要往那个方向去。 刚迈步。 和靳空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她耳畔忽地传来他冷静的声音:“抱,还是背。” 支晴里:“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嗯。”靳空打断她话音,却不是否定她,“你可以你的,我管我的。” “……” “这没有冲突。”他说。 接着,支晴里手腕上多了一道适可而止的力道。 靳空替她做了决定。 “不选?” “那就抱。” 支晴里:“?” 靳空低弯脊背到支晴里一个高度,单手环住她肩头,另一只手自下穿过,手腕担在她腿弯,双臂上抬后直起身。 不容拒绝地。 打横抱起了她。 还没反应过来。 支晴里身体倏一腾空,整个人离开了地面。 支晴里:“……” 操场一群迷彩服伸头八卦,乔淮昂黑脸看向两人。 他想拉下支晴里,胳膊刚提,又缓缓放下了。 他了解支晴里。 如果她不愿意,她会有一万种拒绝的方式。 就像刚才。 对他那样。 …… 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实在怪异,像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人身安全交出去,而对方,偏还是她不算熟悉的人。 支晴里蜷着手脚,极力降低存在感。 好在靳空似是手臂关节发力,前行间,他身体微后仰,两人其他处并未实际碰触。 这样一来,她再挣扎倒显得矫情。 烈日炎炎,架不住太阳光直射,他们的迷彩服被晒得发热,迎面吹拂的风也是烫的。 闷燥中,支晴里鼻息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调香。 让人不自觉放松情绪。 接受事实后,她侧眼瞅了瞅路,尽量减少气息说:“靳空,你走反了,这不是去休息处。” 靳空垂睨她一眼,神情不明地嗯了声,“学生服务楼。” 支晴里:“……” 得。 那个挂牌子的地方,终究没躲过。 - 到医务室,校医老师检查后,支晴里获得了一张病床,和一杯红糖水。 隔着米白床帘,还有另外一名同学在玩手机休息。 校医离开后,支晴里背倚枕头坐着,靳空站在床前。 房间实在安静。 支晴里抿了抿干涩唇瓣,直起上半身,想去拿杯子,靳空先她一步端起冒着热气的纸杯。 “坐好。” 支晴里蹙眉看了看他。 没吭声,坐了回去。 杯身温热,但并不烫手。 靳空递到她面前,说:“你——” 支晴里:“谢——” 两人声音蓦地撞上,又同时停下。 想着他还得回连训练,支晴里从下面拿住杯子,顿了下说:“谢谢了。” 她享受把自己逼到极致的快感,但不是不知好歹。 < 7.4v1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接下来几天训练如常。 习惯了这样紧张的强度后。 大家似乎在集体被虐中找到了团体归属感。 短时间里,很多人从陌生到熟悉,三三两两形成了新圈子。 军训汇报前一晚。 按照惯例,学校搞了个小型才艺晚会。 听说还有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助演。 大概率是奔着社团招新来的。 吃完晚饭,支晴里打好水,在一众占领前排的争夺赛中,她拎着杯子,慢腾腾去到了操场最后排。 刚坐下没多久。 饭后逛便利店的乔淮昂和段朝走了过来。 “这位同学,瓜子,橘子,扑克牌要吗?”到支晴里旁边,乔淮昂大敞开袋子给她看,“吃喝应有尽有,快拿。” 支晴里:“……” 来郊游了这是。 “你走错地儿了。”对他推销不感兴趣,支晴里说,“向日葵幼儿园在隔壁街。” “我从那儿毕业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呢。” 乔淮昂心情大好,手里拿了个橘子抛着玩,“这不是怕你无聊,有备无患嘛。” 支晴里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是怕自己无聊吧。” “我你不分彼此都一样。”乔淮昂笑了声,他抬着下巴冲右侧方位点了点,“快看那儿,咱郝主任苦练演讲稿呢。” 支晴里顺势看过去。 今晚的观演区就是草坪席地而坐。 边沿足球门处,这届高一年级主任郝武戈和几名老师站在那儿。 郝主任倒是不怕热。 一身干练西装,低头专注地翻看着手里的稿件。 眼看他一页又一页的没完,段朝从袋子里摸出根棒棒糖,一脸痛苦道:“五哥成天絮絮叨叨的,私下逮着我们开多少次小会了?居然还有那么多话。” 他吐槽着来火了,“咱还叫他什么‘好五哥’,干脆叫‘郝无人性’算了。” “段朝,别光嘴上说,你去把他稿子偷了。”乔淮昂撞了撞他肩,鼓动说:“成了,我管你三个月饭。” “傻么我。” 段朝蓄力撞了回去,“真要动手了,五哥不得追着我写三年的检讨?” 他叹息,“不划算啊。” 乔淮昂打了个手势加码:“一年,包括夜宵。” “那,我考虑考虑……” “……” 对这两人的无聊行为,支晴里只想翻白眼。 晚会前几分钟。 操场挨挨挤挤坐满了人。 支晴里选的位置偏远,是大家默认最不佳的观看视角。 所以相对宽敞些。 她右边坐着乔淮昂、段朝,左边放水杯。 ——“空位有人吗。” 支晴里手肘撑着膝盖,正托脸思考昨晚做了一半的物理题,在脑海里分析着板块模型。 头顶猝不及防落下一道冷淡嗓音。 她缓缓抬起脸。 太阳刚落,天色先黄后暗,舞台音乐声鼎沸,大屏幕上翻滚着倒计时。 一束追灯投向观众席,拉出长长灯带。 靳空逆光站在她面前。 医务室那天后,两人没再有交集。 训练时偶尔目光撞上,也是一触即收。 默了默。 支晴里挪开视线,把水杯移到自己腿边。 “自便。”她说。 一旁凑了个局打牌的乔淮昂:“……” 他甩手扔出去四个二带两王。 同为农民,却被队友敌我不分狠狠压牌的段朝:“嗯?!”他咬着牙,嗓子差点咳冒烟,“昂哥,咳咳,你这样出牌会遭雷劈的……” 乔淮昂懒洋洋低眼,心不在焉地想。 这谁踩着点来找空位。 故意的吧? - 郝主任作为晚会开场,一番慷慨陈词把自己说得热烈盈眶。从高一遥望到高三,恨不能明天就把这群新生送进高考考场。 他结束演讲时,全场爆发了热烈不绝的掌声。 大家真心欢送他下台。 第一个节目是校舞蹈社的拉丁舞。 主持人声情并茂地介绍他们之前获得过的奖项。 音乐响起时,乔淮昂坐不住了。 他兴致缺缺地扔了牌,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人,“支晴里,我们买饮料去?” “你不刚喝了可乐。” “是么。”乔淮昂抻了个腰,无所谓地说:“那去买副扑克。” 支晴里斜他:“你们三刚玩儿的是斗麻将?” 乔淮昂:“……” “这老板不地道,少两王怎么斗地主。”他完全忘了刚才的四带二。 段朝这轮好不容易抢到地主,牌面也不错,听乔淮昂这么一说,他故作高深地托下巴:“昂哥,你没拿到不代表别人没有,王炸不得留最后。” “……” 乔淮昂想把橘子皮塞他嘴里。 支晴里猜到了乔淮昂的心思。 她没说什么。 凝眸专心看向舞台。 聚光灯下,学姐一袭吊带流苏裙,激情婀娜地踩着高跟鞋,舞步风情又自信。 在某些方面,舞种是互通的。 站在舞台中央的感觉。 也是。 好一会儿过去。 就在乔淮昂寻思着找个什么别的理由,忽悠走支晴里时,他突然听见她很轻地说了句—— “在台下鼓掌也很好。” 乔淮昂没再开口。 “要我说,裙子这么短,来钓学弟的吧?” “腿可以啊,就是膝盖青了一块,谁知道怎么弄的。” 现场尖叫热潮中,一个体型胖硕的男生提着嗓子,几次指手画脚地评价:“妆太浓了,皮肤坑坑洼洼的,我还是更喜欢素颜美女……” 支晴里的目光没离开过舞台。 她摸到腿边的杯子,打开试了下水温。 “高二学风这么狂野,这女的一看就是玩咖,白天上学晚上夜店,不知道几手了……我草!谁踢我?” 男生正抖着腿嘚瑟,后背猛然挨了一脚。 他满口谩骂地爬起来。 在看到后面的人是支晴里,他喷火的怒意垮了垮。 坐着的弊端,支晴里没发挥出最大的力道。 否则加段助跑再踹多好。 她也不急着起身,抬手把鬓边碎发勾到耳后,歪了一下头说:“我踢的。” 男生样子稍愣,很快反应过来。 他眯眼上下打量着支晴里:“噢,是你啊——” 军训这几天。 队列休息和宿舍夜聊时,男生们早把哪个班有美女打听得一清二楚。 放眼高一。 头一个就数一班的支晴里。 长得浓颜高级,仪态漂亮,眉眼勾着持美行凶的英气傲慢感。 男生心里还存了点想勾搭的念头,不好太过发作,只能给她找个台阶下:“你……不小心的吧,下回儿注意点。我叫李舟,八班的,以后有空一起玩……” “不明显?” 无视他的殷勤,支晴里选择坐电梯,“我故意的啊。” 旁边的乔淮昂没忍住乐出声。 支晴里这目空一切的劲儿,他多久没见到了。 李舟笑脸来不及收,定在脸上:“……” 见四周同学扭头看了过来,他面子上挂不住,急了,“支晴里是吧?你牛什么,别以为我不打女生——我操了!谁ta的又踢我一脚?” 狠话没放完。 李舟小腿又重重挨踹了一下。 “天暗,以为眼前堆了团垃圾。”靳空站起拍了下手。 “……” 身高差别太大。 李舟全然被他落下的阴影压盖。 似是才分辨出样子,靳空转开头,狭长眼睛瞥向旁边草坪,视线不再多停留一秒。 “原来没看错。”他说,“真是垃圾。” “我艹……” 高度矮了大半截,李舟骂人都得抬着脸仰望,“你特么——” 此时,台上舞蹈结束了。 学姐谢幕后,支晴里握着杯子站起。 像没踩稳地面。 她身体小幅度前倾了下。 呼啦! 一股水流径直泼向前方男生。 突然被淋了一身水,李舟立马跳脚,边清理衣服边骂咧:“你没长眼?也是故意泼的吧。” “抱歉。”支晴里说。 没想过她认错会这么快。 李舟拧着衣服,眼神普信地看向支晴里。 “早知道要洒。”支晴里余光注意着远处走来的人影,要笑不笑说:“我就去厕所装杯同色,带味儿的液体,那个配你。” 李舟闻着身上浓浓的焦香大麦茶味。 再深一想。 淡黄色,厕所带味道的液体。 “操,想泼尿给我…….” 明白过来后,李舟狰狞着脸撸起袖子,动作快速地探向支晴里。 支晴里早有预判的退后一步,打算做出回应。 眼前倏然覆下一道高挺身形。 她还瞥见。 站过来前,对方似是想伸手扯走她,须臾又撤回手。 移步挡到了她面前。 电光火石间。 后排几人位置发生了变化。 靳空站在支晴里前方,甚至没用力,只单手就扭住了李舟伸过来的胳膊。 他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却锋利凌人地完全压制住了对面。 乔淮昂一瞬收起看戏脸,眼疾手快地擒住李舟另一条胳膊,用力往支晴里反方向一带,靳空淡淡松手,男生顿时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本闲坐着嗑瓜子的段朝麻溜撇了牌,跟着跳起来往中间一横。 4v1碾压局。 眼看我方队友一个比一个不屑开口,段朝扛起了发言大旗。 他冲李舟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手往哪儿伸呢,对女生毛手毛脚,想死吗?” “我毛谁干你屁事,我去你妈的,草!” 李舟在地上滚了两圈,吐出一连串脏话后,刚想爬起来又被乔淮昂按倒在地,“你是从哪条下水道爬上来的,嗯?嘴这么脏。” 李舟大吼:“……你他吗放开我!以多欺少是吧,别以为我没人……” “嘿我这暴脾气。”段朝捋起袖子就要上,“昂哥你放开他,看我一个人打不哭他……” “你们几个,出列!” 远远就看见操场后面站了一排人,郝武戈瞪着眼严肃走来。 支晴里从靳空身后迈出,“主任,和他们三个无关。”她挑的事她会负责。 她不需要。 也不习惯站在谁背后。 支晴里早准备好了说辞:“我打翻杯子泼了这位同学,他不接受 8.加好友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两周封闭训练结束。 图南中学仁慈地给学生放了一天假。 和乔淮昂在别墅外墙分开,支晴里推开庭院大门,恰巧碰上孟诵恒和司机赵临从一层开放车库中走出。 孟诵恒个子伟岸高大。 端正脸上戴着一副方形眼镜。 此时,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感,还有赵临推着的行李箱。 估摸着刚出差回来。 “老赵,一会儿你再去趟公司,把新工业园的平面图拿回来……”孟诵恒手提公文包,边走路边对后面的赵临说着话。 他转脸看到支晴里后。 父女两目光短暂碰了下。 孟诵恒随即止了话头,人停站在花园方砖路上。 避无可避。 支晴里迎面往前走了两步。 “回来了。”孟诵恒说。 支晴里:“嗯。” 孟诵恒简单瞧了她几眼,“没晒黑,瘦了。” “……” “军训结束了吧。”他公事形式的口吻问:“学校食堂怎么样?” “不错。”支晴里低眸,脚下碾着细碎石子。 孟诵恒:“不错就行。” 沉默了会儿,像是实在找不到话题了,孟诵恒清咳一声,转身上了户门台阶,“不早了,进家吧。” 等孟诵恒的脚步声消失,支晴里才缓慢掀起眼帘。 看到站在一旁的另一个男人,她眉心放松了下,颔首打招呼。 “赵叔叔好。” 赵临是孟诵恒的私人司机,算是看着这家孩子长大,他和善地笑了笑,说:“晴里又长高了,快进门去,孟总给你们带了礼物。” 他举起另一只手提着的大小礼盒,支晴里却没露出什么高兴神色。 “您先进吧。”她侧身说。 “好,我放下东西还得出去一趟。”想起孟诵恒的吩咐,赵临加快步子往里走。 随着户门落锁,打理锦簇的前庭花园,只留了支晴里一人站着。 天将黑未黑,花台的圆环灯一瞬转亮。 绿植景观在石砖上落下婆娑影子。 支晴里盯着暗处发了会儿呆。 等前厅传来的欢笑声没那么刺耳后。 她提步动了动。 玄关直通客厅。 支晴里入门就看见孟愉正亲昵地依偎在岑君身边。 她比着脖子上的项链照镜子,笑着撒娇,“爸,限量款你都买得到,你太好了,我最爱你了!” “我算明白了,给你买东西就是天下最好。” 孟诵恒坐在沙发另一边,他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佯装翻旧账,“上次我空手回来,谁好几天没理我?” “妈,你看看爸,就会挑我的错。”有靠山在旁,孟愉没在怕的,“我记得上回妈妈也说你了,爸你怎么不说我妈呢?” “你这小没良心的,”孟诵恒失笑地推了推她脑袋,“就会挑拨。” 岑君手里转着一只亮泽清透的镯子,闻言跟上话道:“看吧,你爸才不吃你这套。” 她目光看向孟诵恒,“不便宜吧?” 孟诵恒点头:“你之前不说想要个手镯,正好遇到合适的就买了。” “难为你记得。”岑君面容含笑,递了杯水过去。 “这几年公司效益越来越好,能有现在的家底,”孟诵恒端着茶杯,唏嘘长叹一声,“多亏你当年支持我创业。” 夫妻俩是大学同学。 毕业即领了证。 婚后,孟诵恒工作屡屡不顺,艰难熬了一段时间后,也是岑君毅然支持他创业。 两人携手开了这家装修公司。 因最初是岑君单方面拿出了几十万创业金。 所以公司取名“岑居装饰”。 多年经营,如今也算小有规模。 听他这话,岑君抚着镯子的手一紧,眼底笑意散了散。 一楼全厅的灯都开了,光线柔和明亮。被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排除在外,支晴里也习惯了,她换好鞋直接上了二楼。 到卧室,她放下书包,准备拿上干净衣服,好好洗个澡。 拉开衣帽间玻璃门,感应灯一条条亮起。 支晴里抬眼往里一瞧。 眸光陡然滞住了。 透明衣橱一览无余,条理有序地放置着她的衣物。而最显眼的长裙格子处,她走前才整理好挂满的。 现在只剩下了几个空衣架。 支晴里心骤然一沉,转过身,疾步往楼下去。 按惯例,每次孟诵恒出差回来,岑君都会拟一桌丰盛菜单。 晚饭光景,新来的阿姨在厨房忙碌。客厅里,孟愉歪着身,怀抱靠枕看电视。岑君和孟诵恒坐在餐厅,对着电脑,似是在讨论商铺设计方案。 支晴里径直走到岑君面前,冷声问:“我裙子呢。” 岑君从电脑屏幕移开眼,脸色急转直下:“你在质问我?支晴里,你就这么和长辈说话的!还有没有教养。” 支晴里唇线拉平:“……” 孟诵恒放下膝前交叉的双手,问道:“晴里,你什么衣服,是不是被吴姐拿去洗了?”他合理猜想,“她刚来家里做事,可能拿错了。” 谁会翻出干净挂在衣橱的衣服。 “不是换洗,我问的什么。”支晴里仍盯着岑君,“您知道的。” 岑君胳膊枕在沙发上,又慢又压迫地扫看她,半晌,承认了,“是我拿的,你衣服够多了,不差那几件。” 她语气轻飘飘地。 就像随意丢了些碍眼的垃圾。 支晴里忍着戾气,一字一顿地说:“您没权利碰它,还给我。” “还给你?怎么你现在叛逆没边了是吧,我的话你一句不听,她……”说到这儿,岑君硬生生地收了声,顿了顿,她又嘲笑一句,“那几条裙子,你就这么宝贝。” “您既然知道,就没权利拿走,”支晴里说,“姥姥给我做的衣服。” “我没权利,呵呵,支晴里,你有什么底气这么和我说话?” 怒意上头,岑君口不择言地讽刺:“最没脸,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就是你!” “……” “她怎么死的,”岑君尖锐目光刺过去,“支晴里,你是不是忘了?” 客厅灯线通亮。 岑君怨怼的目光狠扎过来,支晴里身形晃了下。 眼前慢慢浮现出,支岚最后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幕。 老人浑身沾满血污,双眼紧闭,面容上蒙着灰白的死气。 身体已经开始变冷。 “……” 支晴里大脑当时一瞬空白。 明明前一晚。 她才和支岚打过视频电话,抱怨说因为六月中考,这次五一不放假了,她回不去青浔,好烦。 支岚在那头说:“里里,正好是槐树开花的季节,等你考完试回家来,姥姥给你包最喜欢的槐花鸡蛋馅饺子。” 支晴里把手机搁到支架上,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边挑眉,“姥姥,我再纠正一遍,你包的那不是饺子,是片汤。” “……” 要知道,她姥姥平时除了爱设计衣服,另一个兴趣就是做饭。 但,几十年的厨艺却没一个拿手菜。 比如饺子馄饨,那堪称皮馅分离第一人。 “行,那你到底吃不吃?”老人佯作生气,眼角却藏不住笑。 “吃吃!谁让我不爱吃饺子,就爱喝片汤呢。” 支晴里表完忠心,还不忘逗一句,“诶,你这小老太太怎么回事,听不得真实客观的评价是吧。” “你啊,是越大越皮了。”支岚隔着手机点了点屏幕,像在轻敲她脑袋,然后说:“里里,马上中考了,但这不算什么大事,平常心面对就行。” “昂,平常着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傲娇地想。 考就考呗。 看她轻松给支岚拿个中考状元回来! “那就行。对了,里里,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去上朱老师的课?”支岚问。 支晴里也奇怪:“没,下午朱老师忽然和我说停课一次。” “可能有事吧,那里里你晚上早点睡觉,别熬太晚……” 间隔一天。 仅仅过了一天。 在支晴里印象里,从来不走远门,一辈子安稳待在青浔镇的支岚,却突然出现在了虞枋市。 然后。 遭遇了虞枋十年来最大的地震。 那一晚。 老人就这么僵直地,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 无论支晴里怎么跪地哭喊,哀求。 都没有再睁开眼。 …… 良久。 支晴里低嘲:“我想忘。” 却。 每一分,每一秒。 都记得。 家里温馨气氛一下僵成这样,孟愉赶忙把电视音量调小,缩着身子往孟诵恒旁边挨了挨,防止被战火波及到。 孟愉印象里。 起初多了个姐姐后,她抵触得不得了。 生怕爸妈的宠爱被分走。 但后来发现,支晴里这个人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她压根不关心家里的人和事,对什么都淡淡的,很少喜形于色。 爸爸妈妈呢,依旧偏爱自己。 家里真的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吃饭。 这么些年。 孟愉只见过一回支晴里和岑君发生正面冲突。 和以往冷战对峙不同,那是孟愉第一次看见,她的姐姐激烈地,执拗地,争取一件事。 对上强势起来说一不二的岑君。 那样锋利,毫不弱势。 …… “上回吵架才过去不久,第二次战争就来了。”孟愉对孟诵恒小声嘀咕:“爸,怎么办?” 对于家庭管理,孟诵恒自有一套解决方案。 两个女儿发生冲突,他偏向小的。 而在岑君教育孩子的时候,他一般不搅合进去。 于是,眼下这种情况。 孟诵恒也只是缄默地坐着。 厅顶吊灯小幅度摇动,支晴里视线模糊成重影。 她看不真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我是没资格。”支晴里落在身侧的手紧握又张开,快速消散完情绪,垂眼说:“请您把衣服还给我。我会收好。” “……” 岑君挥出重拳却只打在了棉花上。 没回声,只软塌塌地砸出一道痕迹。 她深喘着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行了,你和孩子置什么气。”孟诵恒拍了拍岑君的手,适时跳出来打圆场:“晴里,你也不对,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惹你妈妈生气。” 他拿过一旁的礼品袋,“这个给你。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买了和小愉差不多的。” 许是孟诵恒的话起了作用,也可能被支晴里的退让取悦到。 顺气后,岑君说:“东西在杂物间。” 拿捏着“打了巴掌给甜枣”的教育手段,岑君有意缓和僵持的母女情分,她晓之以理:“晴里,当初送你去青浔,我和你爸爸实在是无可奈何,你要理解我们。” “经济条件转好后,我第一时间就把你接了回来,谁知这些年你只亲近你姥姥,一有假期就往青浔去,过年都没在家待过一次。” 看着面前站姿笔直,一身倔强的女儿,岑君叹了口气:“我和你姥姥她……关系是不好,但她走了以后,我的难受不会比你少。她遭遇车祸,归根结底,都是你任性造成的。晴里,你怎么还不知道错呢……” “算了。”话摊开到这份上,岑君似妥协地摇了摇头,“这事儿再也不提了。往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的生活。” “……” 支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岑君,试着动了下唇,想说点什么。 却艰难地,一个字音也吐不出。 她极力压下喉咙间的作呕感。 手指掐得发白。 - 晚间饭桌上,支晴里全程没抬起目光。 她勉强吞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从杂物间取回箱子,支晴里把刺绣连衣裙一件件撑起,仔细熨烫后,用防尘袋装好,妥善收纳了起来。 青葱发育的年纪,支晴里的身高节节长。 过往每年假期,她回青浔,支岚就量着她的尺寸,给她缝制衣服。 夏裙冬袄,年年不落。 而以后。 再没有新的了。 整理好衣服,支晴里睨了一眼角落那个,孟诵恒给她的纸袋。 她没拆。 转手扔进了抽屉。 孟诵恒送她的礼物,永远是一成不变的一拖一。孟愉想要什么,同一店铺,给她捎带一份普通的,价格低一档的。 她很早就不期待了 9.冰绿茶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支——晴——里——” “刚老颜留了哪几页习题来着?”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颜素青抱课本离开后,支晴里耳边即刻传来了乔淮昂的碎碎念。 瞥了一眼黑板上还没擦的作业。 支晴里没搭理他。 迟迟不见人转身,乔淮昂用笔帽戳了下她后背:“和你说话呢,支晴里,听见没有。” 支晴里往前挪了下凳子,转身说:“叫魂呢,乔淮昂,你没完了是吧。” “问作业而已,这么凶。”乔淮昂懒散趴桌上。 支晴里指着黑板,“你瞎了?” “你别说,还真是。”乔淮昂闻言一瞬坐起,附和她说,“没到瞎的程度,但我感觉我近视了。” 支晴里:“……” 给你点颜色。 你真以为自己是彩虹了。 她觑他,“谁总吹自己视力5.2,嗯?” 乔淮昂捏着眼眶叹气,“这不最近游戏打多了,火眼金睛也扛不住。” “送你两字。”支晴里微笑,“活该。” “主要吧,还是我这座位不行,离讲台忒远了。”说话间,乔淮昂瞄着支晴里脸色,趁势切入正题,“要是我往前调调,说不定就能看见了。” “……” 他煞有其事地问:“支晴里,你觉得呢?” “我觉得。” 支晴里一针见血地给出建议,“你该先配副眼镜。” 乔淮昂:“……” “镜框往脸上一架,多拉低颜值,我不。”他咕哝说。 “那我懂了。”支晴里弯唇,了然地点头。 乔淮昂眼神一亮:“你懂什么了?” 支晴里从他书立上抽出本书,卷起来在掌心掂量了两下。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乔淮昂。 寻思着,打他哪个部位好呢。 胳膊还是肩膀? 或者狠点,干脆当头来一棒。 不治治他这没事找事的行为。 恐怕她一天都不得安生。 凭借多年默契,乔淮昂立刻洞察了她的想法,他迅速拉开凳子往后躲,“别别别,祖宗诶,你放下武器,咱们有话好好说!” 迂回战术不行,他干脆明示,意有所指地扬了扬眉。 “不麻烦的,我往前调一排就行。” 支晴里:“……” 她偏头看向他眼神示意的位置。 刚一下课,她旁边这人就被颜素青叫走了。 乔淮昂是趁主不在,觊觎人座位呢。 明白他意思后,支晴里放下书:“我不是班主任,这事儿不归我管。” “昂哥,你想换位置?” 段朝才从洗手间回来,就听到了这个坏消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伸腿勾过凳子大喇喇一坐,“没义气,和我做同桌不好?” “……” “上节课,你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是谁在旁边拼命提点你的?Me!”段朝有理有据地控诉。 说起这茬,乔淮昂脸一变,他胳膊压在段朝肩上,缓缓用力:“你还好意思提?我没听课都知道颜素青问的是填空题,你特么给我打手势,选A?” “额……哈哈……哈。” 段朝尬笑两声,企图拨开乔淮昂的胳膊:“不怪我,昂哥,我就弯腰捡了根笔,谁知她讲题那么快。” 作为图南老牌教师,颜素青上课一向跳过简单题。 这次讲评卷子,更是领着大家直接从选择飞到了填空。 “你去太平洋捞的笔?”乔淮昂呵他一脸。 “那个,咱谈谈换位置的事吧。”段朝自知理亏,转脸换了话题:“范普开不是说了,班里位置先这样,等期末再重新排。” 乔淮昂不以为意,“反正自由坐的,和他说一声就行。” 军训过去,正式上课也有段时间了。 范普开对一班完全实行放养政策,除了语文课,其他时间几乎不进班。 这种小事,他不会反对。 乔淮昂说着看向支晴里,问她:“支晴里,你同意我换不?” 靠边位置,支晴里推开窗,就手把窗帘别在挂钩上,“这话你问错人了。” 光线毫无阻挡地透进来,她悠闲晒着太阳。 乔淮昂:“嗯?” “你问班主任也好,问他也罢。”支晴里下巴点了点靳空座位,“就是没理由问我。” 这课桌又不是她私人物品。 问她干嘛。 乔淮昂笑:“行,你这么说我有谱了。这位置,我换定了。” 支晴里在温暖阳光下眯起眼,抻了个懒腰后,又看向她旁边干净得过分的桌面。 不说教材草稿纸。 连几支黑色中性笔都排列一齐。 典型的洁癖加强迫症。 她听着乔淮昂志在必得换座的话。 心想。 这,还真不一定。 - 下午体育课结束,趁大课间,班里同学结伴涌去便利店买水。 靳空拎着矿泉水返回教室。 班里松散坐了十几个人。 其中包括他的同桌支晴里。 以及,后排两人。 他到位置坐下,刚放下水,就听见一声—— “靳空,是吧?” 靳空个子高,教室标准尺寸的桌椅似乎容不下他无处安放的长腿。 平时坐着的时候,位置就显得有些逼仄。 所以他常屈起一边腿在桌子外侧。 顺着声音。 靳空转过身。 乔淮昂抱手靠着椅背,冲他扬首说:“商量件事儿呗,咱俩换个座位。” “……” 不知道靳空什么表情。 但此时,低头整理错题的支晴里眉心稍稍一动。 谁坐这位置她不关心,但对乔淮昂这种名为“商量”,实则“通知”的语气,她倒是感兴趣靳空怎么说。 递了话,尽管没得到回应,乔淮昂也主动站了起来,贴心道:“用我帮你搬书吗?” 靳空眼睑微动,几根碎发扫在眉尾。 沉默了下,他问乔淮昂:“为什么搬。” “换位置,”乔淮昂手掌按在桌上,没明白,“你不得搬书?” 靳空没说话。 眸光移向手边位置坐着的人。 支晴里没抬睫,但隐约觉得,少年的视线意味不明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握笔的手一缓。 目光停了须臾,靳空挪开眼。 再次对上乔淮昂,他轻轻扯了下唇,吐出两个字:“不换。” “……” 乔淮昂本以为这人只是看起来难相处。 谁知实际沟通起来,难度更上一层楼。 他皱眉,“不是,哥们,你拒绝的这么干脆?条件你尽管开,如果你不想坐最后一排,那班里其他位置随你挑,我来搞定……” 靳空:“不必。” 事情进展得不顺,乔淮昂的耐心也即将耗尽,他改为协调地问:“那你说,怎么样才肯换?” 靳空偏转上半身,弯起手肘担在椅背,极薄的眼皮上抬。 模样冷漠得几乎不近人情。 两人眼神交锋。 乔淮昂懂了,“你意思是,没得商量了?” 靳空说:“没换座理由。” 瞥了眼事不关己,高高看戏的某人,靳空补充扔了句:“不换,倒有一堆。” “……” 瞧热闹被抓现行,支晴里面不变色。 她一手转笔,一手托脸。 改为明目张胆地看。 “一堆?呵,”乔淮昂不信这个邪:“你随便说个我听听看。” 靳空撇过头,朝支晴里方向抬了抬下颌,淡声,且理直气壮:“她让我坐的。” 乔淮昂:“?” 支晴里:“!” 她一个没接住,手里黑笔“啪嗒”掉在桌上。 嫌她干看着没劲。 拉她入伙? 她悠悠捡起笔,细白手指敲了下桌沿,慢条斯理地看向靳空:“你要这么说的话……” 那这事儿。 她确实没法置身事外。 “支晴里,你先别说话。”乔淮昂带着情绪打断她,随后冷笑一声,对靳空说:“你这扯得哪门子道理?什么叫——” 他正想讽刺回去。 忽然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清凉冰气的茶香。 哪儿来的茶里茶气? 乔淮昂环顾周围,很快找到了源头。 体育课打球出了一身热汗,段朝从便利店提了五六种冰水回来。 此刻,他仰头大口灌着的。 正是某个牌子的冰绿茶。 那股茶气就是来自于此。 “你这话蒙谁呢?”乔淮昂扣回刚才的主题,斜眼睨着靳空:“报道那天你坐这儿,支晴里充其量算是……” “没拒绝。”他费劲想了个词儿。 乔淮昂嗤笑,“怎么一到你话里,就变成了她让你坐的?” 不怕神对手。 就怕自己是扶不起的乔阿斗。 支晴里爱莫能助地摇头。 果然。 “你和我说的。”靳空平静扫他一眼,“有什么区别。” 乔淮昂一愣,脑海思忖了下。 支晴里没拒绝他坐这儿。 支晴里让他坐这儿了。 让,不就是允许,没拒绝的意思么。 乔淮昂:“……” 靠靠靠。 还真是。 这边乔淮昂还在寻找辩题突破口,靳空已经回正了坐姿。 单方面结束了换座话题。 戏看够了,支晴里一时却有些意兴阑珊。 乔淮昂完败是预料之中的事。 但。 支晴里手撑着头看向那个,她开学没拒绝,得来的男“同桌”。 “嗝——” “这个冰绿茶,好茶啊……” 一瓶水喝下,段朝神清气爽地往桌上一趴,对乔淮昂说:“算了,昂哥,倒数一排二排的,没区别。来,喝点冰的凉凉胃。” 他把没开的饮料摆成一排。 乔淮昂胸腔憋着一口气,随便看了眼,视 10.男女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随着高中生活步入正轨,季节交替轮转,虞枋市的气温日趋降低。 教学规划方面,图南对全校学生一视同仁。 高一到高三,早读课都是六点半开始。 托天冷的福。 乔淮昂现在基本卡点到校。 加上支晴里出门早,不在家吃饭,也用不着和孟愉一起坐车。 她乐得清静。 周一早。 支晴里进校时,天刚朦胧露出点亮。校园红白楼直立,隐隐约约笼罩着一层雾气,视野看不分明。 到班级,灯已经开了。 四方教室里,有两个人来得比她还早。 支晴里抬腕看了眼手表。 5:51。 教室前排坐着的是班里学委,一个叫季春的女生。她正埋头小声背单词,偶尔伸着手指,虚空比划两下来加强记忆。 而另一位。 支晴里从季春身边走过,朝教室里面去。 到后排,她停在过道,抿了抿唇说:“那个,借过。” 这确实是一件麻烦事。 原本他们这列课桌两不靠。支晴里座位和窗台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她出入完全自由。 谁知某天范普开突发奇想,非让教室两边的桌子贴墙。 于是,支晴里的进出,就怎么也绕不开坐外面的人。 听到声音,靳空向前倾斜了下凳子。 “早。”他抬起眼看她。 来而不往非礼。 支晴里衣袖擦过他后背,坐到位置上,摘了包也回说:“早。” 她伸出手。 预备去推窗户。 “等半小时。”她旁边这人忽然说。 支晴里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靳空眼神越过她,看向外面浓灰色的阴霾。 “雾散了再开。”他说。 “住城市里,谁每天不吸几口霾。”支晴里呛他。 她话虽然说得拽。 但还是放下了手。 默了几秒,支晴里听见他低沉嗯了句,早上的声线清清冷冷地:“那你委屈点,今天少吸两口?” “……” 她就随嘴一说,他还真当回事商量呢。 “哦。”支晴里假模假样应了声。 教室不止他俩,来这么早也不是为了聊天的。 结束话题,支晴里转脸忙自己的事,靳空也收回眼,重新看回卷子。 掏出笔袋。 支晴里余光不经意扫向他手上的数学卷。 不是课内周测。 属于额外的综合性卷子。 而且这套教辅题型复杂,思路引导和创新居多,支晴里暑假买过同款,已经过了一遍了。 图南没公开这届新生的中考成绩,虽说不少人私下议论过,但总归没具体排名,目前大家实力不明,都等着在即将到来的期中考时崭露锋芒。 支晴里不知道靳空的程度,但一张课桌坐着,她见过他刷题。 各科均衡地针对性筛题。 专注自律,思维极快。 支晴里心想。 在优生遍地的图南,他也会是佼佼者。 离早读还有半小时,支晴里没耽搁时间,拿出昨晚攻克一半的化学,果断杀进了题海。 - 证明支晴里结论的时刻很快到来。 上午数学课,试卷讲评到一半,颜素青脱离教材,以斯特林公式为命题背景,向外拓展出了一道题目。 “同学们,这是道很有难度的导数题,就算放高考里也是够分量的,你们做做看。” 见大部分人表情凝重地盯着黑板,颜素青走下讲台。 “题目看着简单,却无从下手是不是?”她背着手,在过道上徘徊,“这里面还涉及到了大学才学的高数,当然,我不要求你们用什么方法,能解出来就行。” 给了点思考时间后。 颜素青一连喊了几个人上去做题。 看着他们无一例外写了个“解”后,就僵站在黑板前,抓耳挠腮地憋不出头绪,她失望摆手,“行了,下去吧。我再找一位同学来做。” 颜素青环顾教室。 哗—— 台下大半人迅速埋下头。 生怕一个死亡对视被选中。 被这群缩头惊鸟气到无奈。 颜素青只好亮出自己的王牌:“靳空,你上来写。” 一阵劫后余生的松气声后,在全班人的目光追随下,靳空站起离开座位,从后排走上讲台。 颜素青踱步退到一旁站着。 看着黑板前少年条理清晰的列步骤,她连连称赞:“咱班估计也就靳空能解这题,所以说,同样的思考时间,男生的思维就是比女生快。” 作为资深老教师,踩一捧一是颜素青一贯的教学风格,她老话常谈地说:“我教了十几年数学,理科方面,大部分男孩儿都聪明得很,稍微学点就不会差,反观女孩儿就不行了……” 前面颜素青仍喋喋不休,台下的支晴里已然扔了笔。 转脸看向窗外。 多讽刺。 一位教理科的女老师,站在窗明几净的课堂,对学生大搞歧视。 她看低女性的同时。 也全盘否定了自己的职业价值。 这和当众自打耳光有什么区别? “……等高二文理分科你们就知道了,学科之间,数学才是拉分的关键……” 颜素青的话一句句砸下。 班里悄然安静了下来。 连细微的粉笔摩擦声也停了。 颜素青背对着黑板,没察觉出异样,继续说:“女生学理科容易后劲不足,将来工作也是,不如男生有优势……” ——“老师。” 这出独角大戏忽然被打断。 靳空折了一截手里粉笔。 打断了颜素青的话。 “怎么了?”颜素青转身瞧了眼少年完成大半的题目,笑脸盈盈地问:“哪里卡住了。” “您错了。” 颜素青下意识看向题目的已知条件:“题出错了吗?没有啊。” “男生没那个优势。”靳空说。 颜素青愣了下,这才明白过来。 他对话的,是她刚才口头教育的内容。 靳空神情平淡地站在讲台上,抬手掸去手上粉笔灰,曲指叩了下黑板,“比如这道题。” 既然颜素青以小及大。 那就解决最开始的问题。 “陈桥,奚斯帆,裴博杨,我。”靳空说,“您叫了四个人答题,其中没有女生。” “……” 颜素青脸色肉眼可见的下沉。 “没谁缺思维。同等条件,平等对待的结果,才有说服力。” “否则,另一方真正输的是。” 靳空 11.直觉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这幸运又倒霉的人一确定。 所有人齐刷刷往后看。 听到“支晴里”这三个字,睡了半节课的乔淮昂耳朵自动竖起。 他惺忪着眼坐直,“支晴里怎么了,谁叫她?” “昂哥……”段朝竖起食指嘘了声,“场面正精彩呢……” 靳空转过脸,冲黑板上第三问瞥了一眼,又看向支晴里。 “这儿怎么证明。”他问。 课堂上被点名,哪怕你再不喜欢这个老师,本着尊师重道的原则,也该欣欣然起身,回答问题。 但靳空不是“师”。 这只是同学间的,答个疑。 支晴里没起立。 她肩背懒散往后仰,抬头目视前方,一只手搭着桌面,另一只往下放在腿上,“解法嘛——” “当然很多。”支晴里笑。 “帕德逼近,泰勒展开都能做。先说不等式右边,可以拿第二问的结论去证。”她眼神从靳空身上一带而过,这步算是他种树她乘凉了,“设Cn=ln(n!)-(n+1/2)ln n+n,则Cn-Cn+1=(n+1/2)ln(1+1/n)-1……” 左边繁琐一点,支晴里脑子极快想了下,考虑用高阶泰勒公式。 “n≥2时,Cn-Cn+1=f(1/n)-1=……即C1-Cn<C1-C2+1/10(1-1/n-1)<C1-C2+1/10=……=>Cn>19/10-3/2 ln2>19/10-3/2×0.694>5/6……” 像提前熟背过答案。 支晴里思路流畅地解析。 她侃侃而谈,大家面面相觑。 一时睁大眼瞧着支晴里,一时瞟去角落的颜素青。 最后,又回头集中望向讲台上的靳空。 “……综上,不等式得证。” 周围瞠目结舌中。 支晴里不紧不慢地看向颜素青,问:“差哪儿了吗,老师。” 就问您。 差哪儿了。 “……” 大众焦点一瞬聚集到颜素青身上。 良久。 颜素青放开环着上臂的手,点头说:“完全正确。” 乔淮昂摩挲了下后颈,眼神还有点懵。 “厉害啊!支晴里。”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支晴里的场子他一惯带头捧,根本不管尴尬的颜素青,他率先鼓掌,“不过你一向聪明,这属于基础操作了。” “嚯,我听都没听过这公式,她草稿都不打直接说?”有人带头,其他人跟着叹服。 “计算量这么大,怎么做到的。” “幸好她会,否则老师还得数落咱们女生……” 踩着掌声节奏,颜素青锁眉走上台阶。 开学至今。 是还没全科正儿八经的考试排名。 但班上每位同学的起点,她作为老师当然知道。 支晴里和靳空本就是个中翘楚。 论中考。 支晴里虞枋市第一。 而从别省转来的靳空,成绩亦是最前列。 尤其支晴里。 今年暑假,图南在“抢生源大战”中赢了对手附中,顺利签到她后,校长回来时春风满面,见谁都笑得一脸褶子。 作为市中考状元,尽管明面上低调没宣传,关注度也不如高考。 但听说支晴里不仅免了三年学费,更拿了一笔可观的奖学金。 “老师,您课讲得很好。” 少年不卑不亢的话自上落下。 颜素青游走的思绪被中断。 靳空下讲台路过她身边,说完便回了座位。 对比自己刚才说的,“女性工作不如男性”的话,颜素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讲课不比男老师差。 不用妄自菲薄。 “同学们,老师刚才的话有失偏颇了。” 敲了三下讲台,维持好课堂秩序后,颜素青语气严肃地说:“但我真心希望你们都能学好数学,以后也是因为兴趣,而去选择文理专业。” “好,废话不多说,我们来分析这道题……” …… 数学课后。 饮水机边涌去几名同学打水。 值日生手拿板擦抹着黑板,课代表穿过飞扬的粉尘,动作潇洒地下发作业。 一群男生在外面走廊追赶打闹。 传来张扬起落的笑声。 教室不算冷。 靳空宽大的校服外套敞开拉链。 靠近支晴里那边,他袖子撸起到手肘,肤色冷白,手臂线条是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 余光瞥到心不在焉的某人,靳空把发下来的练习册插进书架。 “有话说?”他问支晴里。 “嗯。”支晴里放下托脸的手。 她提出疑惑,“那道题,你知道我一定会?” 靳空说:“猜的。” 支晴里:“……” 呵。 你还真会猜。 “如果我答不上来,”她不信这个理由,接着问:“那你的言论一下就没了支撑点。” 那句直白指出颜素青错了的话。 男生没优势的话。 以及。 没有性别对立,只有思想不同。 的话。 最开始,那题支晴里只有大致思路。 在听到颜素青的一番荒唐话后,她即刻撂了笔,压根没往下算。 他突如其来叫她。 支晴里是现推的过程和结果。 当时她表面淡定,实则放在腿上的手轻蜷着,难得绷了下神经,却也迅速调整好了状态,自信舒展,答题利索分明。 无论什么时候。 无论有没有准备,支晴里都完全上得了台面。 “没想这些。”靳空说。 他一张俊脸没什么表情,阖眸捏了一下眉心,似是也不解,“直觉你会。” 站在讲台台阶上。 下面每个人的表情,动作,一览无余。 靳空一眼只看向支晴里。 在对上她平静眼眸的一瞬间。 他确实没想什么。 就已经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直觉真准。”对于他的草率,支晴里哑口无言。 靳空没说话,嘴角微微抿起来。 他左手落在抽屉,食指指尖碰了一下背包上的红色结绳。 沉默了半分钟。 他抬头看着支晴里。 “关于你的事,我运气一向很好。”靳空说。 “我?我最近可没什么顺心事儿。”这话支晴里听得漫不经心,她飞快扫了眼黑板上的课表,接下来连着两节物理,“不过你确实幸运。” 支晴里抽出教材放桌上,胳膊往书上一抵,淡声说:“我上周去校图书馆,登记台放着本《数学分析原理》,闲着无聊就借来了,里面有类似的题。否则,你今天真下不来台了。” “……” 靳空黑漆眉眼动了动。 “当时管理员还说:这书在大学里热门,但放高中,一年也借不出去两次,算上你,它今年的指标就完成了。” 支晴里晚上睡不着翻了翻。 很多数分题确实和高考应试的思维不一样。 等她吐槽完某道七拐八绕的例题后,靳空忽然说:“支晴里。” “嗯,怎么。” “你登记信息的时候,没看上个借阅人是谁?” “没,谁?” “我。” 支晴里:“……” 合着这书今年统共借出去的两次,就是她和靳空? “所以,你是知道我有这本书,才让我回答的?”支晴里背靠椅子,手指一下两下地点着桌子。 靳空说:“我不知道。” 盯着他轮廓立体的侧脸,支晴里心说也是。 她是晚上放学借的书,塞包里就带回家了。 书至今还躺在她卧室的床头柜上。 她本来还想再问一句。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对我这么有信心的样子? 但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于是话在支晴里喉咙里闷了半天,又咽了回去。 看出她眼里的犹疑,靳空用不着思考,把唯一确定的点告诉她,“支晴里,选你,相信你。”他轻薄的眼尾抬起,话说得很干脆,“这不需要理由。” 支晴里怔了下看他。 “来,支晴里大神你的作业,接好了——” 物理课代表人站教室中间,吼了一嗓子后,他甩手把习题册往后扔。 支晴里在发愣,靳空先反应过来。 他抬起手,精准接下砸过来的册子,就手放到她桌上。 “……” 支晴里边翻着批过的作业边走神。 她一直以为。 人与人之间需要建立很深的羁绊,需要花很长的时间相处。 才能做到。 毫不迟疑地选择。 和无所保留地相信。 这两样。 从来没人给过她。 “嘿,你们俩够拽啊,下课颜素青可是挂着脸走的,估计气够呛。” 段朝从后桌凑上来,自来熟地叫人,“靳哥,支晴里,加上昂哥,咱们四个也算并肩二次作战了,这革命情谊不就来了!” 像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靳空身体朝旁边转了一下,避开他搭过来的胳膊。 段朝不以为意,一脸笑容地贴在课桌上。 “哼,你倒来者不拒。”乔淮昂踩着段朝凳子下的横杆,极度鄙视他:“墙头草转世么你,逮谁都叫哥?” 没换成座位。 他已经够烦这靳空了。 还革命友谊。呸。 “昂哥,你大我好几个月,我叫你声哥有错?”段朝委屈得嗷嗷叫,“靳哥 12.考试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学校日复一日的生活节奏很快。 期中考试当天,仿佛为了渲染气氛,天阴沉得可怕。逆风呜咽过耳,刮得人脸刺疼。 值日完,支晴里拿着洒扫工具回班。 一进教室门,她就看见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段朝正对着她座位九十度弯腰。 然后。 态度虔诚地鞠了三躬。 支晴里:“……” 她放下扫把,望向自己桌上面包一类的东西,边走近边说:“稀奇了,段朝你给我带早饭。” 平时只有不够他吃的。 还能剩? 等到跟前,支晴里拿起插了三根棒棒糖的菠萝包,木着脸改口。 “你这是,给我上供呢。” “……” 段朝仍闭着眼,身体却像装了指南针一样自动偏移。 改为。 拜她真人。 支晴里拍了拍桌子,问旁边翘着腿的乔淮昂:“他这症状多久了,有联系精神类医院吗?” “有。”乔淮昂悠哉放下腿,他退了游戏丢下手机,伸手从菠萝包上拔出根棒棒糖,剥开包装咬嘴里,“医生说没救了,随便找个凉快地儿待着吧。” 支晴里谨遵医嘱:“医院负一层可以。” 那里一般都挺凉快。 闻言,段朝幽幽睁开眼,“……” 他强烈谴责说风凉话的某人:“支晴里,我把你当考神供着,想蹭你点考运怎么了?你居然把我当深井冰?” 支晴里无辜摊手。 “成绩不好我当然得想办法了!”段朝说,“学校孔子像拜了,你这个蝉联培风初中部第一的学霸,不也得拜拜。” “……” 图南校园中心的孔子像。 每逢考试,那保管没一顿是饿着的。 段朝这回不仅吃喝到位,还稍带摆了盒健胃消食片。 自觉被圣人的知识光环笼罩,他看向支晴里,振振有词地说:“不靠你们保佑,难到指望我凭实力自己考?那不完蛋了。” “……你真行。” 能厚颜有理到这般地步,也是种优势。 支晴里敬他是个人物。 段朝这一番谜之操作下来,乔淮昂一言难尽地瞧着手里的棒棒糖。 隐约有种错觉。 吃了它,他也得跟着降智。 “段朝,你糖哪儿买的,味道,”乔淮昂咬下糖块,皱眉说:“有点奇怪。” “这个嘛……” 段朝张嘴啊了半天,又愣愣闭上了。 “哪儿买的不重要,但这包装上的日期。”看了眼剩下的两根,支晴里同情地说:“过期好久了。” “……” 下一秒。 砰! 有东西被大力投进垃圾桶。 眼瞅形势不对,段朝扯起包就跑,嘴里叫唤道:“昂哥,你自己吃的别怪我!我去考场了,拜!江湖之大,咱们有缘再见!” “溜得到快,段朝,考完试你最好也别回来。” 乔淮昂拿起矿泉水漱口。 第一次大考随机分布考场。 趁早上这点空闲,大家先后往教室外搬书。 支晴里坐位置上,正收拾着课本,后面乔淮昂探身拿走她一摞书,“支晴里,你书给我,咱俩放一起……” “淮昂哥——” 半个教室距离。 孟愉冲乔淮昂摇手。 “外面到处都放满了,我找不到位置,你帮我搬下书呗。” “……” 似是看出乔淮昂正在帮支晴里,孟愉耷着脸,神情为难地说:“姐,你考场就在旁边,我得上四楼。” 支晴里抬了下眼。 顶着她平淡的目光,孟愉迟疑了片刻,还是讪讪开口问:“姐,你帮我一下……或者让淮昂哥来搬,行吗?” 沉默须臾。 “我在忙。”支晴里低头把讲义装进文件袋,“至于乔淮昂帮不帮你是他的事,我管不着。” 见状,孟愉双手合十,对乔淮昂打着“拜托”的手势。 “……”乔淮昂眼底闪过不耐。 他看了下时间,侧脸对支晴里说:“支晴里,你忙你的别管,坐这等我会儿,我马上回来。” 支晴里没理他,兀自收拾着。 等乔淮昂去孟愉那边后,她转身把被他抢去的书拿了回来。 课本堆成一摞,支晴里勾手抱住。 她胳膊刚发力,手还没离开桌子,最上面的讲义倏地被人按住了。 “……” 她抬睫。 一早不见人影的靳空回来了。 他一手拎着个透明喷雾瓶,另一只手从下托着她的书,缓慢往上抬。 重量明显减轻。 支晴里不明所以地看他,“你干什么。” 靳空把喷雾瓶递给她。 支晴里抽出压在书下的左手,拿过。 “我搬。”他说。 靳空极其自然地接下她的书,撇过脸,朝窗台点了点下巴:“你给它浇个水。” 支晴里晃晃瓶子:“你的花,你自己不养?” “你那边顺手。”靳空说。 这细致活她可干不来。 支晴里抿着唇,实话实说:“我没养过植物,水量多少合适?浇死了……” 她瞟了眼窗台上新绿嫩芽的九里香。 觉得在它面前说这个。 不太适合。 但还是把话撂在前头,“浇淹了别怪我。” “嗯。”少年高瘦挺括地站在课桌旁,手里搬着她的书,闻言瞥她一眼,“浇吧。” 小号喷壶,他装了一半水。 再多能浇到哪儿去。 等靳空放完两人的书回来,支晴里也完成了他交代的任务。 她抽纸擦去洒落窗台边缘的水。 “行了。我去考场了。” 她随机分在二班考试。 不像他,正好排到本班。 “对了。”支晴里问:“我们的书你放哪儿了?” 此话一出,她自己先惊了下。 支晴里原意是。 他搬走书,那考完试理应由她搬回。 “我们”两个字便脱口而出。 快到她大脑来不及反应。 不知道他听没听出她的别扭。 支晴里仰脸扫了他一眼。 就见靳空指向走廊的一处窗户,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微微牵动了下嘴角,说:“我们的书,在那边桌子底下。” “……”支晴里默了三秒,憋出个字:“哦。” 她心说,你直接讲后半句就行了,还特意重复一遍主语…… 平时话少的优点哪里去了? 似是考虑到支晴里午休要用资料。 靳空顿了下,又补充说:“上下我的,中间你的。” 回回考试搬书,总有那些个眼神不好的,走廊再宽敞,也会把别人的书碰到或者弄脏。 支晴里没想到。 他该洁癖洁癖,做起事来,倒是挺照顾人的。 “嗯。”她点头。 班里陆续进来陌生面孔,统一对着准考证找座位,支晴里捞起笔袋要走。 “支晴里。”靳空叫住她。 她回头。 “隔壁窗户坏了。”靳空站起给他座位的对应考生让位,看向支晴里,很顺口地提了句:“考试别睡觉。” 近来虞枋市温度骤降,今天还淅沥着小雨,湿冷得让人脖子直往校服里缩。 他本就偏低的声线,也沾上凉气。 支晴里纳闷地瞧他,没太在意地问:“这你都知道,怎么,二班有你认识的人?” 不然谁会关注门窗的问题。 靳空瘦长手指蹭了下鼻尖:“刚路过看到的。” “知道了。” 支晴里留给他一个挥手背影。 首考语文。 做完卷子,支晴里把基础和现代文阅读检查了一遍。 还剩点时间,她揉了揉脸,手缩进袖口,身体不自觉向前倾…… 有风顺着窗户缝隙漏进来。 支晴里打了个冷颤,头脑豁然清明了。 她偏脸看向窗外灰青色的天。 反射弧长得不止一点点。 心里咕哝了声。 靳空刚才说的考试别睡觉。 是怕她冷的意思? - 四楼021考场。 考试铃打响,孟愉全程阴沉着脸答题。 她手上写着作文,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楼梯间发生的事。 乔淮昂从教室抱出她的书后,在外面随便找了个位置,放下书就要离开。 孟愉急急张开手臂拦住他。 “淮昂哥,你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吗?” 乔淮昂退步和她拉开距离。 “你是不是,还在为了之前地震时我骗你的事生气。” “……” 孟愉委屈着脸解释:“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胡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再说了,我姐不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断了一只手,叫没什么事?”乔淮昂冷哼一声,没好脸色给她:“支晴里现在活蹦乱跳的是她命大,和你有关系?” 孟愉一哂,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淮昂抱臂斜靠在墙上,眼神锐利地睨着她:“孟愉,地震谁不害怕。但你不该骗我,说支晴里已经跑出去了。” 孟愉的脸霎时一白:“……” 再次回忆起半年前的那次地震,乔淮昂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扭头看向窗外花园。 4月29号晚上。 培风外国语初三的老师集体开大会去了,乔淮昂和段朝几人翘了自习课去打球。 篮球场地面摇晃的那一瞬间,震感极其强烈。 其余人还在寻找庇护点,乔淮昂一把扔了手上篮球,转身就往教学楼跑。 “诶,昂哥,你去哪儿?”避开篮球架,段朝蹲在地上冲他喊。 乔淮昂加快步子往前,头也没回。 在这一刻他的本能就是—— “回班找支晴里。” 不比空旷安全的操场,教学楼一片混乱。 一批一批同学抱头从楼道冲了出来。 乔淮昂跑到楼下时,学校电路倏地断了。 整个校区陷入漆黑。 这次震级不同以往的小打小闹,伸不见手的黑暗更放大了人心恐慌。 现场有人尖叫,也有人抽泣。 他们班那时在四楼。 根据以往经验,接下来还会有余震,但乔淮昂不管这些。 震感稍停时,他当即攀爬平台翻到二层,又插缝从人群中挤上三楼。 再要往上。 嘈杂中,乔淮昂忽然听到了班长指挥的声音:“九五班的同学都别急!有序下楼别拥挤啊!” 幽黑环境里,乔淮昂压根看不见人,他抓着扶梯稳住身体,喊着问:“周聿,看见支晴里没,其他同学有没有看到支晴里的?” “啊,支晴里,她应该在我后面……” 周聿不知在哪里回答他。 ——“我在这儿。” 有手高高举起来。 当时各种声音太吵太杂,因为停电,人影也隐约不详。 没看清脸,乔淮昂先注意到了少女身上穿着的绿色蝴蝶背带裙。 那是上周他陪支晴里去买的。 她一向喜欢绿色,紫色,这类鲜明张扬的颜色。 乔淮昂绷起的弦猛然一松。 他艰难靠近过去,伸手用力把她从人群中扯到自己身后。 “支晴里,你吓死我了。” 再找不到她。 乔淮昂真要疯了。 “段朝约我打球,晚自习我没进班就直接去篮球场了,幸好没回来迟。”乔淮昂手护在少女头上,小心拉着她往楼下走,“从前小震咱俩一直都在一起,刚刚我从篮球场回来,一路上都在想,支晴里这笨蛋,总不会在教室到处找我,耽误逃生时间吧。” “……” “行了,算你够机灵!表扬一下,明早哥给你做三明治吃。” “……” 找到支晴里,乔淮昂整个人明显舒缓下来:“注意脚下台阶,扶着我别踩空。” “嗯。”她低声。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你多大人了支晴里,还和小时候一样,遇到强一点的地震,话都说不出来了。” 乔淮昂笑她。 “……” 快到一楼,乔淮昂忽地发觉有点奇怪。 具体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拉着支晴里手腕的感觉。 非常不对劲。 到玻璃窗边,借着一丝微弱月光,乔淮昂回头看向贴在自己背后的人。 纤薄身形,穿着他眼熟的裙子。高马尾变成了披肩发。 慌乱遮挡着半张脸。 乔淮昂瞬间松开手:“孟愉?怎么是你?支晴里呢,看到支晴里了吗?” “淮昂哥……”孟愉嗫嚅。 培风只有周末晚自习可以不穿校服,下午在家,孟愉等支晴里出门后,立刻去她房间偷拿了这件衣服穿。谁让他们逛街不带她。 没想到。 因此误导了乔淮昂。 刚在楼道听到乔淮昂的声音,不管他找谁,孟愉慌慌张张就举了手。 知道他认错人了。 孟愉也没想着纠正,只希望赶紧下楼再说。 “淮昂哥 13.第一 《晴空》全本免费阅读 段朝的狮子吼没吓住支晴里。 反倒是乔淮昂抬了下头。 乔淮昂本以为段朝一路滑铲跪进教室,是有什么重要事找支晴里,就没阻止他。 大概听明白后,他伸手揪住段朝校服,把他生拖了回来。 “没见她睡觉呢。”乔淮昂说,“分都出来了,这事儿还急什么。” 考完试一起吃饭。 乔淮昂问过支晴里考得怎么样。 她说很好。 那就绝对没问题。 “昂哥我和你说。”段朝满腔分享欲压不住,只好换个倾诉对象,“靳哥年级第一,总分比支晴里高两分。第三名也是咱们班的,不过学委比他俩差了快二十分……” “你管别人起劲,没看你自己的?” 乔淮昂一句话堵住他。 果不其然,段朝瞬间瘫倒在椅子上,讷讷说:“神仙打架,凡人避让,咱们就大哥不说二哥了。” “……” 段朝脸一下丧了,“昂哥,你当时好歹过了图南录取线,我可是超常发挥,踩着分进来的!” “有点眼力见儿行吗?说话小点声。” 瞧他越说越来劲儿,乔淮昂朝支晴里背影扬了扬下巴。 “噢。”段朝压低嗓门,他从口袋摸出一板健胃消食片,手指顶出两片扔嘴里,又来精神了,“昂哥,那我现在倒数,其实也没落差啊?害,我伤心个什么劲……” “你倒会安慰自己。” 乔淮昂支腿撑在桌底横杆上,抻了抻懒腰,“没见你去医务室,哪来的消食片?” 想明白后,段朝惬意地说:“这个?我之前放孔子像那儿的啊,刚路过拆了盒子,顺手拿了一板回来,反正考完试了。你吃么。” 供品还带往回拿的。 乔淮昂啧啧扫了他两眼:“你高中三年只考一次试?” “……”段朝一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嘴边咀嚼含片的动作一停,“那我……再放回去?” 乔淮昂当即和他保持距离,“要吐滚远点,别在我旁边。” 被段朝这么一折腾。 支晴里那点睡意全散了。 “有你这样的信徒,孔夫子也是倒了霉了。”她坐直起来。 “下回再给他补上呗。”段朝仍记挂着排名的事儿,他弓身戳了下支晴里椅背,单手握拳采访她:“嘿,年级第二,你终于醒了。怎么样,伤心不?” 支晴里探手拿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说:“没谁能永远第一。” “怎么,学校只容得下一个学习好的人?” 她转身看向段朝。 段朝被她的话一噎,“……” 他是初三才从老家转学来市里,虽然只在培风外国语呆过一学期,但也听过支晴里考试没下过第一的传说。 他还以为这事儿对她很重要。 “是小的愚昧了,”段朝抱拳崇拜,“忘了你们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俗话说得好,不怕身边有学霸,就怕学霸格局大!” 支晴里拱手回应他,立刻反水:“其实吧,我也是强忍着的。没考第一,回去指不定挠墙哭呢。” “……” 她捉弄的意思太明显。 明摆着发泄起床气。 段朝跺了跺脚,决定找个人主持公道,他攀住旁边人胳膊,尖着嗓子说:“昂哥,你看看支晴里,她欺负我!” “惹谁不好你惹支晴里。”乔淮昂嫌弃甩开他,“再说了,我难道能不帮她,帮你?” 只段朝一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绝交,立刻绝交!马不停蹄地绝交……” - 晚上,各科试卷分发下来。 范普开占了一节自习课开班会。 年级前三尽数被一班包揽,范普开还是一样得过且过的态度。 不过面色确实红润了几分。 他舒展手臂框住讲台,清了清喉咙说:“同学们,本次考试大家普遍发挥得不错。当然,部分同学尤其出色,在这儿,我就不特殊点名了……” 范普开不点名,不代表能管住其他人的眼神。 大家动作一致往后转。 艳羡地看向—— “尤其出色”的两名同学。 但主角貌似还没他们激动。 一个两个的低着头,没什么情绪。 “都向前看,看我。”范普开拍了下讲台,吸引回目光,继续说,“这段时间,老师看到了你们的努力,更希望你们砥砺前行,再接再厉……” 台上范普开讲他的官话。 台下支晴里仔细查看了每科失分点。 她会的题没丢一分。 那这场考试就不算失败。 所以,排名被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支晴里不算天赋型会读书的人,目前为止,她对自己也没什么规划,甚至没想过以后从事哪行职业。 人不是最初就有梦想的。 她先东碰西撞地往前走着。 保持尽力勤奋的习惯。 等将来某一天。 兴趣忽然到来。 不至于让基础分数把她想走的路堵死。 不过。 十六岁没有甘拜下风,眼底心中最不缺的就是一股劲儿。 该说不说。 两分之差,没点郁闷是不可能的。 支晴里默不作声地看向,她曾压宝的潜力股。 他果真是佼佼。 叹服自己眼光毒辣的同时,支晴里勾头瞧向靳空随手放一边的成绩条。 仗着之前他说随她看的权利。 支晴里歪着身,胳膊越来越斜。 到底哪门课比她强? 正入神—— “看那个没劲。” “……” 支晴里眼前冷不丁横过来一叠折好的卷子。 靳空手捏着试卷边缘,轻敲了下桌沿,问她:“交换吗?” 成绩条有什么看的。 找问题,还是要具体分析。 支晴里其实对他卷子没什么兴趣。 但想着人家都放过来了,那就勉为一看吧。 她把自己的递去,皱了下眉,“人往高处攀,你要我卷子干嘛。” 支晴里不是贬低自己,只是对于成绩这事儿,她一向抱着该比较比较,该欣赏欣赏的弹性态度。 靳空翻了下支晴里近乎满分的理科,指尖停在她相对拉分的英语。看了片刻,他淡声:“研究一下怎么考第二。” 支晴里没听清:“研究什么?” “怎么,考第二。”靳空说。 支晴里:“……” 这话换在座任何一个人说,那都是抱着一颗虚心求教的心。 但从年级第一的口中听到。 支晴里只觉得他欠揍。 “那你用不着研究了。”她弯眸笑了声,“下次,你就是了。” 且等下回考试的。 看她怎么夺回第一。 “未必。”靳空从中抽出她的英语卷。 大致扫了眼她出错的题型,他若有所思地蹙眉:“你初中在培风读的。” “?”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段朝告诉他的? “对,怎么了。”支晴里说。 “小学也在?”靳空问。 “没有,小学在家附近上的。” 培风外国语属于当地贵族国际学校,包含了小学部和初中部。 支晴里他们刚上一年级时,单元楼还没拆迁,所以就近上的周边学校。 支晴里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靳空稍抬眉眼,手里扬了扬她的卷子:“培风比较重视英语。” 每所学校都有自己的教学重点,那以支晴里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