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金笼》 1. 一 《锁金笼》全本免费阅读 阿芷入宫的那一天,云青欲雨,万物氤氲,整个皇宫都朦朦胧胧的,让她如坠梦中。等候在阊阖门外的小黄门探着脑袋,在看清楚迤逦而来的马车时,才露出了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 “女郎们下车吧,太后已经在嘉福殿等候许久了。”一个身着朱衣的内侍听了小黄门的报告,走上前来说道。他的态度虽然恭谨,可做派却让阿芷知道不可怠慢。 “下车?我马车上放着许多东西呢,怎么搬进去?”开口的自然不是阿芷。身着鹅黄襦裙的姑娘生得高挑美丽,眉眼里满是傲气,那是她的阿姊,显阳侯和晋阳长公主膝下唯一的女儿崔槿。 朱衣内侍眼光何其毒辣,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自然不能得罪,便陪笑道:“大女公子莫要动怒,这本就是宫中的规矩。若是东西着实贵重,可禀明太后,遣了宫人来取便好。” 阿槿却不卖他这个面子,嘲讽道:“我阿父的马车一向来去自如,可从没听过这样的规矩。” 内侍有些讪讪,仍旧恭谨,却也仍旧固执:“这也是尊了太后的命令,小臣哪敢自专,不如稍待片刻,容小臣去询问太后的意思。” “算了吧,阿姊,何须这样麻烦。待会儿拜见了太后娘娘,再取也不迟呀。”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量比阿槿矮了许多,却也算得上玉肤花貌,娇小玲珑。二姊崔棠,甚肖其母,自带江南之地浸润而成的柔婉,人也聪明灵秀,很得阿父宠爱。 她和长姊关系一向很好,说得话长姊也愿意听,于是这件事便暂时作罢。 三人在侍婢的跟随下,一路踏上了杳长地看不见尽头的宫道。阿芷记得,那条路一直向北,绕过了重重殿宇高楼,穿过了无数飞阁宫阙,终于来到了太后居住的嘉福殿。嘉福殿修的开阔疏朗,富丽奢华,阿芷望着屋脊上栩栩如生的兽,出神了好久,直到长姊的声音冰凉凉地传来:“天家富贵自然出乎意料,小妹若是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这里,那才算是给韩夫人挣了口气呢。” 阿芷回过神来,看了眼长姊,又很快垂下了眼帘,做出温顺不争的姿态。 长姊口中的韩夫人,是她的阿母,以前是临淮王府中的女伎,一次侍宴时被做客的显阳侯崔湛看中,纳入府中做了妾侍。韩姬生得美艳,但性子却柔弱,所以在府中很受排挤,日子过得艰难。 此次进宫的机会,当是阿母央求了很多次的结果。长姊说得没错,若是能顺利留下来,位份定然不差,阿母在府中便会好过许多。太后需要一个侄女来延续崔家的荣耀,阿父需要一个女儿维持自己的恩宠,阿母需要自己出人头地,皇帝也急需迎娶一个崔家的女儿入宫,换得太后的信任,以免太后生了气,动了废立的心思。 她不得不入宫,可是没有人问过她的想法。这些大抵是不重要的,阿父有很多女儿,挑几个拿得出手的,就好比从库房里挑几个好看的东西送人一样,没什么心疼的。 她忽然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际,乌云压在屋檐上,涌动的云气变换着姿态,像极了吸食人的妖兽。 太后早寡,一手将圣上养大,执掌朝政也逾十载,自然是积威甚重。宫人们规矩甚严,一个个低头肃立着,半点声息也没有。直到一个年长的女子从里面出来,对着她们道:“殿下请女郎们进去。”宫人这才有了动作,恭迎的恭迎,打帘的打帘,跟随的跟随,将她们一步步带了进去。 太后是她们的亲姑母,说起来十分亲近,可哪怕是平日里骄纵习惯的长姊,也不敢有半分造次。此刻的她,行礼如仪,温婉乖巧,带着得体的笑。 “上次见你还是个孩子,如今这么大了,长得也越发标致了。”太后笑着对崔槿道,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趁着这个机会,阿芷抬起头,悄悄打量了一眼。太后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肌肤白皙如少女,特别是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子,看上去智慧又美丽。可以想象,当初她为何一入宫便得了独宠,没有诞育子嗣仍能坐上后位,抚养太子。 大约是她的眼神太过专注,太后也注意到了她,扫了几眼,神色有几分好奇:“你是……?” 阿芷愣了一下,慌忙垂下头来,认真答道:“臣女崔 2. 二 《锁金笼》全本免费阅读 暂时被安排在嘉福殿附近的一处偏殿里,此处虽小,但曲沼环堂,花木扶疏,鸟鸣嘤嘤,修得极妙。随侍的宫人告诉他们,这处是先帝十二女冯翊公主出宫前的住所。 冯翊公主两年前嫁到了匈奴铁弗部,那时不过十四岁,而单于却已过不惑,最小的儿子都比她要大几岁。可那又如何,她的作用是安定北境,不去也没有办法。 阿芷坐在池边的秋千架上发呆。大雨已停,一束阳光刺破深厚的云层,落在金碧辉煌的房顶上,折射成碎金般的光芒。她的命运,在太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中,已经注定。深宫是什么样子,她还没来得及了解,便要告别。可是她并不觉得遗憾,反而松了口气,无论阿母怎么抱怨,这张脸是她给的,她也不能说什么。能相依为命也好,总不能让阿母再受委屈。 不过,临走时,她还想给两个姊姊送个礼物。 …… “女郎为什么要把太后送的礼物给二女公子?那可是前朝的古玉,很值钱的。”侍婢停云不住地抱怨。这丫头年龄小,总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古玉算什么,若是能让她们不开心,也算物有所值。 “你没看见二姊姊很开心吗?她从小就心高气傲,大姊姊有的她都想要拥有,衣裳如此,首饰如此,太后的重视更不用说了。可是大姊姊是长公主的女儿,如果不能拥有个更尊贵的身份,她怕是这辈子都要被大姊姊踩在脚下了。” “这次太后只赐了两枚玉佩,给大姊姊一块,显然是有意她入宫,给我的这一块,是送给我离宫的礼物。二姊姊什么都没有得到,或许是太后也没有想好该怎么安置她,又或许是她完全被忽略了,并没有落到太后的眼中。二姊姊怎么会甘心呢?” “若是她们能一起在深宫待着,多好啊……她们从来都形影不离,在这里做好姊妹也很好,不是吗?” 阿芷笑得柔婉,配着明艳妩媚的五官,美得有些诡异。 荡漾在秋千架上的双脚顽皮地前后甩着,伸出手,将刺目的光遮住,眯起了眸子,准备享受难得安静的日子。 谁知不一会儿,就听到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她睁开眼睛,一个颀长挺拔地身影就立在面前,逆着光,看不见五官,只依稀辨出是个高大的男子。她愣了片刻,握紧了绳索,从秋千架上跳了下来。 她听到低低地笑声,这个人的声音很好听,是金声玉振的清朗:“你是谁,为何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被惊到了一般。她生得妍媚,一双眼睛尤其动人,就这样盯着人看,让对方也微微怔愣了一瞬。 “你又是谁,这般盯着一个女郎,着实失礼。”阿芷仰着头,笑得依旧单纯,可是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 对方愣了一下,轻声笑了起来,却不答。这时身边一个内侍毫不留情地呵斥起来:“大胆,怎敢如此和陛下说话!” 原来他就是当今圣上,这座深宫的主人,宇文钧。 阿芷曾经根据父亲的描述,想象过这位年轻帝王的样子。四岁登基,年少聪慧,性情温和,颇有贤君之风。他该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可看清楚他时,又觉得与想象中的模样很像,但分明不一样。 年少的帝王生着鲜卑人特有的白皙皮肤和浅色眼眸,也长着汉人玲珑的下巴和乌黑的发。他比自己年长四岁,生的很高大,身处高位太多年,积淀出一种超越年纪的成熟和捉摸不透的气质,温文或许只是表面,他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却并不让人如沐春风。 “一个女郎,这般盯着朕,又成何体统?”直到对方再次出声,阿芷才悚然惊觉自己已经盯了他太久,实在僭越又无礼。慌忙跪了下来,想要赔罪,可是他的手却先于她的动作,轻轻一扶,便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又是谁家女儿,怎么住在阿媛宫中?”他低首,无视她的慌张,盯着她问道。 他口中的阿媛,是冯翊公主的乳名,一母同胞自然亲厚些,也怪不得会来这里。阿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疏离又恭谨,临出宫去横生枝节,并非她 3. 三 《锁金笼》全本免费阅读 阿芷已经忘了自己当时究竟是怎样忍住了想要哀求的冲动,一步步麻木的来到了嘉福殿。或许是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他一看就是个很执拗的人,既然动了那样的心思,就不可能放她走,成全她卑微又渺小的幸福。 跪在殿中时,这种迷茫又悲哀地感觉更甚。 阿芷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蝼蚁,明明挣扎着生存,拼劲全力,可高高在上的那些人,任何一个小小的举动都会让她万劫不复。她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的恻隐和同情,本来就是可笑的。 “阿芷,陛下要留你在宫中日,你可愿意?”太后听皇帝说完,眸光落在他们交缠的手上,唇角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并不严厉,反而称得上温和。可不知为什么,阿芷就是觉得害怕。她努力地挣扎,想要缩回自己的手,但对方不依不饶,反而握得更加坚定。 于是,颓然落败,她半晌才捡回了自己的情绪,用惯常使用的语气,低低道:“阿芷形貌粗陋,性情莽撞,恐污了天家之尊。陛下抬爱,臣女受宠若惊,着实不知该如何,一切但凭殿下做主吧。” “你这孩子……”太后笑着嗔道,“自己的事儿自然是自己做主,你与陛下心意相通,孤还能棒打鸳鸯不成。不过,此事还是要和你阿父商量的,好容易养大的女儿,总不好我们一句话就夺了过来。” 这便是太后的聪明之处,言谈之间已经把事情定了下来,却偏说得很和软,仿佛给了留了足够大的面子,充分尊重了你的意愿一般。 她垂着眸子,将自己的情绪都掩盖起来。这是阿母交给她的办法,她一直不认同,觉得自己做不出这样谦卑的样子。可是现在,面对这些人,她只想也只能这么做。 皇帝似乎很高兴,又与太后笑着说了好多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大家都是爱做戏的人,明明不亲密,非要表现出母慈子孝的样子,明明城府颇深,却总要装得天真烂漫,心无芥蒂。今日过后,她也该入戏了,只是不知道被分配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需要演成什么样,才能皆大欢喜。 “难得今日陛下心情甚佳,不如留在嘉福殿用膳吧。”太后发出了邀请,皇帝自然不好拒绝,于是朗笑道:“阿母这里的羊肉羹最好吃,我自小就喜欢,今日可得安排上,给我解解馋。” 他在太后面前,自称都谦卑,真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儿,在对着亲生母亲撒娇一般。 太后不知被他哪句话触动,站起身来,执着他的手笑道:“不仅有羊肉羹,还备了你最爱喝的酪浆,髓饼也有,也是羊肉馅的。” 说罢,又对着宫人道:“今日是家宴,把女郎们都叫来吧,大家聚在一起吃,才热闹。” 阿芷猛然抬眸,看着太后和皇帝默契十足的表现,才后知后觉地清楚,他们的意图和自己的处境。今日遇到的就算不是自己,也会是长姊和二姊,皇帝需要一个崔家的女儿让太后放心,太后无论如何也会推自家人入后宫。一个尚觉不够,三个一起才好呢。 有薄汗浸透了衣裳,她闻着羊肉的味道,胸口憋闷,每个毛孔都在发麻。长姊娇笑地声音阵阵传来,说着风趣幽默的话,有意无意地在彰显着自己公主之女的身份。二姊的眼神逡巡在大家脸上,妥帖周到地照顾着每个人的情绪,做出温柔细心的样子。可能只有她,只有她像是失去了魂灵一般,食之无味,如坐针毡。 侍宴的宫人恰在此刻,将一碗杏仁酥酪端到了她的面前,她抬头,触到了来自于皇帝宇文钧的关切。她躲避着这样的光芒,仿佛害怕被灼伤一般。 “阿芷这般瘦,多吃些才好。”但他显然不打算作罢,这样说着,自然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好像许多支箭齐齐射来,连刺痛都无法宣之于口。 长姊快人快语,并不打算默认事态的发展。方要开口,却被二姊截断了话:“阿芷自小瘦弱,小的时候总是生病,韩姬只能央求阿父到处寻医问药。现下已经好多了,自春日到现在,都半年了,倒一直未见生病。” 二姊说话一向都是这般软绵绵的,听上去温柔又熨帖,尤其是在人多的时候。 太后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脸上,端察了片刻,叹道:“果然娇柔,倒不像咱北地的女儿。”宇文家是鲜卑人,出于并州雁门之北,先祖以游牧为生,后来在乱世群雄逐鹿时崛起,最是武德充沛。不同于南朝人,这里以女子高挑健壮为美,民间聘妇也多倾向于身子强壮,好生养的。 阿芷知道,二姊的话起了作用。可明显是挑拨的言语,却让她窥到了一线微弱的生机,她努力地抓 4. 四 《锁金笼》全本免费阅读 梧桐叶落的午后,她得到了册封的消息。意料之中,却又存在许多不同寻常之处。一是她的位份,只是个修仪,不算高也不算低,但绝不是太后期待的那样。另一个是和她同日册封的人,不是长姊,是二姊,而且位份更低,只封了个世妇。 “长公主又该失望了……”停云模糊地说了这么一句,一面将一支金步摇簪在了她的发髻上。如今流行这种金树花枝簪,繁复华丽,栩栩如生,行走之时一步一摇,闪闪夺目。可是这样大的步摇,本身就沉重,还要配上同样大而繁复的发髻,就更让人不堪其负。 在家时,阿母总劝她穿得素净一些,打扮的简单些,一则是长主善妒,莫要惹她不高兴,另一则是她本身长得艳丽,只能靠妆扮削弱那与生俱来的张扬夺目。 可如今,他送来的东西,写满招摇。 阿芷揉着酸痛的肩膀,声音冷淡:“若是长姊入宫,给个昭仪的位份都嫌低,做皇后么……那是太后的期待,陛下恐怕没这个想法。” “那二女公子……”停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称呼,忙改口道,“承华世妇那边……” 阿芷摇头,眼眸中藏着一丝混着萧索和冷漠的情绪:“我如何清楚……” 君心不可测,君命实难为。 就像是个溺水的人,挣扎了半日,非但没有游上岸,还和自己最不喜欢的人困在了一起。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处境么?或许有,比如即将到来的永夜。 宣光殿东侧,有一片大大小小的殿宇,名曰殿,却也不过是妃嫔散居的院落,顺着杳长的宫巷一路蜿蜒,好像没有尽头般。她所住的这一处,叫“晖春殿”,应了名字,有漫长和暖的日光,葱郁茂盛的草木,离宣光殿很近很近,抬头便可看见那处恢弘殿宇高高翘起的檐角。 “修仪娘娘可知,那宣光殿是历代皇后殿下所居,娘娘是有福之人,前途自然不可限量。你看,距离那一处也不过是一步之遥罢了。”教导她礼仪的内命妇冯氏生着团团的脸,容貌十分雍容,一面说着吉祥的话,一面为她打理着裙裳。 这些话,自然是太后的意思。阿芷并不怀疑她的深谋远虑,只是很多事情不可强求,一步之遥或许也会是一道天堑鸿沟。 “承华世妇呢?”她问。 “嘉福殿那边也有许多殿宇,陛下念她温柔贤惠,安排她在太后那边侍奉了。” “娘娘当知,您如今虽不在高位,可在您进宫前,这宫里有封号的只有林充仪一人。如今后位空悬,左右昭仪和三夫人皆无人,当大有可为。”内命妇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若无猜错,这番说辞,她的二姊想必也听了一遍。太后不会寄希望于一人,尤其是她,生母卑微又无心于此。 “夫人抬举了,此后还需多仰仗夫人。”她示意停云奉上早就准备好的礼品,又浅笑问道,“还请夫人多教我……” 冯氏一面摆着手推拒,一面掬起了更深的笑意,拗不过便只有笑纳,口中一叠声道:“”娘娘这般客气,若有用得着奴婢的,奴婢自当尽力。” “眼下便有一件事相询。”阿芷做含羞状,“陛下今日传谕,要来晖春殿……我实不知他喜欢什么,若是惹了他厌恶,今后怕是难以自处,望夫人教我。” 冯氏听她这般问,心下了然,哪个妃嫔不想着获得圣心呢。眼前的女子美貌无比,虽说艳丽了些,但处事很有分寸,她很是看好。结交贵人也是宫中生存之道,此女是太后女侄,如她所说,或许前途不可限量。 于是便将宇文钧的喜好如数相告,临走时还特别提醒了几句:“陛下闻不得浓烈的香气,也不喜欢宫人打扮过于奢华,娘娘千万记得。” 既然如此,送这些华贵的衣物首饰来,又是何居心? 于是,阿芷特地穿上了平日里碰都不会碰的绯色罗衣,盘起了高高的发髻,带上了繁复华丽的步摇,熏了一下午的迦南香。 本就艳丽的面庞因为精心扑上去的胭脂和夸张的黛眉,美得更加咄咄逼人。 他不喜欢吗?正好!一个人苦闷多没意思,两个人都不开心才痛快呢。他用这宫禁葬送了自己的自由,多可恨啊! 一弯新月爬上树梢头时,他款步而来。宫人持 5. 五 《锁金笼》全本免费阅读 “听闻陛下是礼佛之人,最是慈悲不过了。妾自知容貌粗陋,性情木讷,绝非陛下所喜之人。恳求陛下怜惜,放妾一条生路。崔家女儿甚多,任何一个都比妾要聪明美丽百倍……” 她拼尽全力,只想做最后一搏,就算得罪了他,也总好过糊里糊涂地跟了他,此生再无更改的可能。 可是话刚出口,就被他打断了。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阿芷忐忑地看着他,忽然发现,再年轻的帝王也是帝王,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一怒之下,亦足以伏尸百万。当他拉下唇角时,她分明看到他眼中锐利又凌冽的光。这样迫人的怒意,让她很害怕。 “这话说得放肆,什么叫放你一条生路?何处为生路,何处为死路?崔家女儿甚多……呵呵,”他冷笑,“朕看中的是你,又与其他人有和关系?” 他一步步逼近,用指轻佻地抬起她的下颌:“这些话你大可以说给太后听。” “来人!”他对远处侍立的人扬声道,“崔修仪不愿侍候朕,朕不好强逼,还请太后和她好好谈谈……” 听他提起太后,阿芷的脸瞬间苍白,身体不受使唤地软倒在地。 她的命在太后和阿父眼里不值一提,何况还有阿母在他们手中……禁不住用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仰头,声音颤抖地不像样子:“陛下……陛下!妾胡言乱语了,请你莫要计较……” 原来早就想好的最坏情况,在他面前还是显得过分幼稚了。他不会平白生出什么恻隐之心,也不会因为生气而选择对她置之不理。一开口,便是冲着断她生路去的,这般决绝残忍,是她想不到的冷硬心肠。 她是个软骨头,涉及她和阿母的生死之事,她低头起来比谁都快。 “阿芷错了……”终于,她对着他,第一次留下了泪水。 侍从被召回,当然没有人敢乱说什么。秋风微凉,打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引得战栗阵阵。花冠不知何时已经歪了,这种仪容当得起狼狈二字。他索性从她的头上摘下,顺手仍在了石桌上。又一抬手,她已被拦腰抱起,他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今后莫要用这样难闻的香气了,朕不喜欢。不该动的心思不要动,蠢笨些,对谁都好。” 今夜地风格外的大,院中的梧桐被剧烈地摇晃着,枝叶沙沙作响,听上去格外凄凉。她侧目看向帘幕之外,巨大的树影被月光所笼,投下斑驳的影子,晃动之间,仿佛变成了会吞噬人的妖物,姿态鬼魅又扭曲。 心上地疼痛更甚于身体上的,她起初还只是小声呜咽,但委屈越积越多,逐渐冲破理智,她不禁嚎啕,手变成了武器,在他的脊背上留下反抗的痕迹。他顿了一下,近在咫尺地双眸中蕴起了一抹莫测的神色,看着并不像是动了怒,但力度却逐渐失控。两个人像是厮打在一起的兽,到了后来皆是精疲力尽。 她用被子笼住自己的脸,哭声和更漏声一起趋于停止时,听到他说:“你的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呢……把朕伤成这样,你准备如何交代?” 交代什么她已经不想关心了,她只想流泪,为了自己任人摆布的命运和一眼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胆怯又莽撞,理智走了就会有鱼死网破地念头,理智回来后又为无法承担的后果胆战心惊。 譬如次日晨起,在看到他脖颈处连层层叠叠的朝服都遮不住的伤口时,她足足忐忑了一日。即使坐在太后宫中,面对更难堪局面时,她仍在惦记着这件事。 “得了恩宠,是你的福气,可宫里不比府中,投机取巧不是聪明,有时会招来祸患。”太后斜靠着凭几,神态显得疲惫,语气也淡漠到有些残酷。阿芷不清楚她究竟对自己有什么误会,听上去是劝告,可并不是什么好话。 她不反驳,如常应了,态度真诚。 但太后并不满意,觉得敷衍:“你眼下得宠,自然志得意满。但你该知道,帝王的恩宠喜好最是莫测,陛下是孤抚养长大,别看他面上温和,其实城府很深,连孤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孤老了,于很多事情上越来越无力,将来崔家如何,靠的是你们,不是孤。” 6. 六 《锁金笼》全本免费阅读 在见到林氏的那一刻时,阿芷终于明白太后说的那句“艳丽太过”是什么意思。那是个温柔纯净如栀子般的女子,身量不算高,人生得白净清秀,虽无十分姿色,但那楚楚的韵致就没来由得让人怜惜。 听说宇文钧待她很好。皇长子已经三岁,可宫中却无一子出现,可见林氏有专宠之能。 她不想纠结宇文钧的喜好,只是心中的怨气更深了一些。明明不喜欢,偏要装作宠爱的样子,就算不是故意和太后作对,也算是一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算什么呢? 林氏说话时,声音很低,怯怯的,并不抬头。阿芷想到太后刚才说的话,那不是对自己的怨气,而是对着眼前这个生有皇长子的卑微女人。今后,她不会再这般藏拙怯懦,以免受到无妄之灾。阿芷这样想时,就听到宇文钧到来的消息。 宇文钧果然重视林氏,怕她受委屈,赶来地如此匆忙。 她行礼后,怔怔地观察着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想看看他不装模作样时该是如何样子。可惜,他们没有眉眼交流,反而她的探窥落到了他的眼中。他看着自己,笑得十分开心,像某种坏心肠的兽。 “这儿怎么了?”太后敏锐地看到了皇帝脖子上那道醒目的伤口,指了指,关切地问。 阿芷心下一紧,跪坐的腿都开始发僵起来。敢做不敢当,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宇文钧却笑道:“御园中的狸奴甚是娇蛮,朕刚有了亲近的心思,它便上爪来挠了。”太后听闻此言,啼笑皆非:“陛下怎还像个孩子似的,有空去招惹那畜生干什么。既然不识好歹,便打杀了吧,还能允它伤了御体。” 不知是不是有意,宇文钧看向阿芷,笑得漫不经心:“到底是朕有错在先,它误会了朕也理所应当。” 把她比作畜生么?阿芷见他没有出卖自己,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又因为他的话而愈发忿忿。 在太后的明示暗示下,宇文钧去了二姊崔棠那里。阿芷觉得好笑,一国之君如此憋屈,和她也没什么区别。 她识趣地早早回了宫,准备好好休息。乌金西坠时,却见他身边的江汀拎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前来,讨好似的说道:“陛下聘了只狸奴,让奴送来给修仪娘娘解闷。” 阿芷看了眼它怀中雪团一样的小东西,表情仍然是冷淡无波的,但难得伸了手,也算是给了一些面子。 “我很喜欢,替我谢过陛下。”嘴上说着喜欢,不过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的样子,连一丝笑都没有施舍。但她出手却又阔绰,随手便是一锭金子,直白又大气。江汀拿在手里,还想说些恭维话,可对方显然不愿再理他。只是垂着头,自顾自地用指摩挲着狸奴的背,夕阳剪影,玉容寂寞。 阿芷不缺钱,阿父施舍给他们母女的田庄铺子,她打理地很好,攒了一大笔钱,想着有朝一日能带着韩氏一起离开那座宅邸,过些清静的日子。韩姬的家乡在会稽,听说那里风景很好,她想过带她回家,哪怕亲人不在,至少乡音未改。 平凡人卑微的愿望里,哪有什么家国天下,海清河晏,左右不过是三餐无忧,四季平安之类的。她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守着阿母,不再受欺负。 那一晚,阿芷睡得很香甜,梦里韩姬给她做了马蹄糕,她们守着一方院落,过得很自在。 第二日,狸奴倒是比她起得早,兴奋地和殿里的宫人躲着玩。她没有梳妆,垂着一头瀑布似的发,静静坐在日光能照到的地方,看着她们闹。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她在朝阳散落的柔光里微微眯着眼眸,慵懒又妩媚,果然像一只狸奴。宇文钧站在屋外,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她终于看到了他,眨了眨眼睛,不确定似的又看了一回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极不情愿地起了身,出言阻止了宫人的嬉闹。 “陛下怎么来了?”她问。 “怎么,朕不能来吗?”他揶揄。 她没有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和他没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