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愿》 1. 第一天(一)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西雅图的雪还是冷到砭骨,我宁愿从未在这里遇见过你。 你也爱写东西。再来到西雅图,站在雷尼尔山山脚下,一片残雪掉到你眼皮,你恐怕就要咬笔盖,左手攥笔,右手托本,写成一句——“雪的本质是一场腐蚀,用以加速爱,欲-望和分离。”难怪周湛说你总爱犯文青病。 墨绿色皮革封页,跟你颠沛流离,大概率已经错线,稀疏碎皮沾到手指。这样的笔记本你有十九本,单价十七块九毛,十年前单价七块。如今连细路仔都学用IG,偏生你还来恋旧,看着它十年来涨价十块九毛,次次都要这本旧笔记。 每用完一本,就来找我来讨新的,好似我上辈子欠你债,这辈子要靠给你买笔记本来还。你得到新的,还要让我握笔,在扉页写上你姓名,每一笔,都必须用那支我送你的威迪文,墨水要用戴阿米北极光。 其实他人都说错,你哪里算作文青,真要算起来,左右不过个天真稚童,无论是何物,都要死守到停产也不变。有时候,我还真是怕死你这种顽强坚守,怕你有天因为威迪文停产直接勇敢殉情。 晦涩坚韧的悲剧性格,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难怪世上人千千万,单你有个这样的姓名。 第一次知你姓名是在二十三岁,西雅图的冬,也落雪,屋里却是热的,不同人体味混在一起,酒精细胞臃肿无比,传闻中的世界末日,那个夜晚,地球喧嚷到像是真空,要突然在某一秒钟爆炸。你独自不讲话,呼吸浸透我颈间,散得像灰白的雾,又湿得像岩浆,一边笑,一边将手虚空搭到我背上,手指在我背上轻轻划你姓名。 第二天我回到住处发个怪梦,模糊间一只犀牛透过砖缝凝视我,眼睛淌一种朦胧液体,像血,又像雨。后来我也写你名,不知几多遍。 - “世界末日那一晚?那是你们初识?” 雪下得很大,整个雷尼尔山变成黑白默片,有个女人饶有兴致地问我这句话。 我从她身上看见你。 至少,百分之九十的你。 山脚雪下得那样刺骨,每个人都包里三层外三层。单单她穿一件洗到褪色的旧风衣,深灰围巾,丹宁牛仔裤沾些雪尘,像是来逃难,却又气定神闲,我如同鬼影一般跟她走一路,她还有心思来听我讲故事。 异国他乡遇到中国人不容易。加之天气不好,气象系统建议此刻不要上山,否则容易毙命。 我想在这里毙命怕是没人给我收尸,又想在酒店里待一整晚也要被空调吹成干尸。干脆走出来,只打算吹吹雪风,清醒一下脑子,就看见这个女人,这一身装扮,推门从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走出,在飘摇的雪里站立,罩在冷帽里的黑色长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正试图用冻到发红的手开一罐姜汁汽水。 然后她抬头,大概看见我与她相似的东方脸庞,见我直直盯她看,也不恼,冲我笑,大大方方地伸直手,摇晃手里姜汁汽水,讲一句中文, “打不开。” 我话不讲一句,帮她打开。 她样貌跟你多相似,讲话也同你有几分像。我不知不觉跟她一路,到不识得的马路。她不怕我是坏人,甚至就一路饮汽水,一路同我讲话,以至于这场雪闻起来都变成脆弱姜汁味道。 半透明的液体沾在红唇,白色残雪正好落在上面,她掀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很随意用手背一擦,笑着问我,下大雪为何还出门乱晃。 我说,因为你最新一条IG发西雅图。 我不知不觉,便同这个百分之九十的你,讲起百分之百的你。 想必我脑子已经烧到四十度,已经随意到将她当成你。 雪果然腐蚀人心,我这两年如同水鬼悬挂在暗穴,脸郁得要长青苔。周湛见我就讲我是不是想用发癫来避世。但她想不到,来到西雅图的第一天,我就碰见你。我此刻已认定面前这个女人就是你,于是突然就有心思讲故事。不过转述总让人产生误会。 “不是,那不是我们初识。”我说。 “是……是,”你抿一口姜汁汽水,沉思一会,又眨眨好奇的眼,问,“那你们初识发生什么?她那时同你讲什么?” 初识? 按理来说我不会记那么清楚。但那一年,二零一二,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年,我没可能不记得。 西雅图苍白到像从未挖掘过的火山内部,经历过一段如同抒情曲里鼓点那般平和的反叛期,我报名参加一个学期交流项目,莫名其妙到了这里,也不算孤独,毕竟与我同来的,还有整个学院所有参与项目的研究生同学,广告,新闻,中文,出版…… 没有一个我叫得上姓名,却有好多人怀揣老乡见老乡的情感,或者是异国他乡同女仔来场热烈罗曼史的渴望,热情来问我姓名。 我一律只答,我叫苏亦舒。 后来有人翻姓名册,以为我看多亦舒,又拍多赔钱片,疯到只能胡言乱语。 对了。 如今是在讲你。 讲你同我初识。 那一天,雪堆到马路,白得像凝结成固体,却还是在不停地下,西雅图的所有颜色都被掩盖。一天之前,我同一个在背后胡乱编排我情史的男学生,隔着一米远互指着鼻子大骂一通,结果他被我骂得痛哭流涕,被人拖走连脚上的名牌鞋都丢掉,怒气之下我把他的臭球鞋踢进湖里,最后还是被他染上风寒。 病毒使我冷热交替,国内广告大赛的短片使我脑汁变辣椒汁。我不得不一大早从被窝里爬起来,抱一杯热咖,冒着雪,晕头转向地跑到拍片的车站。 西雅图冬日的天不好看,阴郁得像被啃食过的干叶片。我从熙攘人流中挤进拍片现场,咖啡摇摇晃晃泼出来,洒到手上,路上有好几人跟我打招呼,当时一一回过去,如今我已经记不清她们姓名。 我当时晕晕沉沉,来得又迟,洒了一手黏腻热咖,还没来得及擦掉,已经要开拍,匆匆忙忙接过同学递的监听耳机。 别着手腕戴到耳朵里,忙着去顾监视器,当时我们组租借设备效果不好,一看上去,画面色彩饱和度低得抹了一层灰色的雾,一听上去,一戴耳机,全是风声哀鸣,真如世界末日前车站,所有入镜的人都像在逃难。 “主演找的是隔壁念新闻学的研二生。” 我那时年纪尚轻,对拍短片,对广告,都没什么热情,思来想去,也只是学院规定要参与拿学分的大赛。我管主演到底是念新闻还是念中文,只托着腮,点一下头,懒洋洋地攥着咖啡,一只耳机里是风声,一只耳朵空着,听同学跟我讲话。 “给你介绍一下?我看她在哪呢?哦,在这……” 空着的耳朵里传来这句。 耳机里风声在振动,监视器画面缓缓移动,我被人撞一下,咖啡还没饮几口,几滴溅到衣领,我刚皱眉,还没来得及骂人,抬头就看见你—— 风是灰的,光晦涩得像铺了一层沙。背景里人头攒动,撞我那人从画面路过,回头冲我比个sorry手势,对我说抱歉,然后背过身,跑过一个穿风衣,戴深灰围巾的女青年。 女青年正坐在行李箱上,听到这边的动静转头,头发和围巾一齐被风吹开,蹙着眉,一边看剧本,一边用指腹去抹淡自己口红。像是感应到什么,此时又尤其迷惘地看向镜头。 同学在这边和女青年招一下手,喊了声什么。我没听清,此刻一滴咖啡恰好滴在我掌心,细密填满纹路,我用指腹碾了碾,突然感觉触碰起来好似人体温。再看到监视器,女青年红唇变淡,眼梢的笑像太妃糖一样融开。 这就是你。 - “看什么呢?”“打开吧。” 你当时同我说这两句话。此时,西雅图又落雪,我想起那年的你,也是想起这两句话。 然后我又看向百分之九十的这个你。 “什么?” 这个你似乎没听懂,眼神迷惘,饮一口菠萝啤,腮帮鼓起来。 半个钟头前,你饮完姜汁汽水,又开始饮黄色罐装的菠萝啤。我们路过一家亚洲超市,我还是跟你走进去,逛饮料区看到南广常饮的菠萝啤。 你果然一眼就挑中,冲我狡黠地眨眨眼,掏一掏自己空空如也的风衣口袋。我当你突然变homeless。但最后还是认命付账,当作讲故事有代价。 “难道这是你们当时行李箱的广告语?” 你单手揣在风衣兜里,鼓着的腮帮一点一点变 2. 第一天(二)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地球人口七十亿,单你一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开始爱给她人写遗书。 迄今你我都已是三十好几,算来算去,我一共收你七封遗书,在这之前没有一封是打开过。 每一次,你外派,就留我一封如此“遗书”。 我实在恨透你此种行为,恨透所谓“有备无患”,更对你在“死亡”二字面前轻描淡写恨入心髓。 地球人口七十亿,不是单有你出生在和平年代,却单有你不珍惜。大家活在安全墙里,乘二十一世纪互联网风口吃饱饮足,机会如同雨点一般砸落下来。你接到甘雨心不安,用家人遗产开一家餐厅卖茶饮赚不够,要揣一颗活蹦乱跳肆无忌惮的心,跑战地去吃苦,原本漂亮到当广告片主演的女青年,最后被苦难浇头到只能拍灾难片。 二十几岁,你扔我一人在祖国,外出一年零三个月才回我身边。三十好几,你还把所谓“新闻理想”当真,次次把我独留在和平国度,给我一封未拆遗书,留我恨你,恨你让我管你餐厅剩我一人饮茶,恨你痴女坚守理想主义,恨你让我丧人变傻女。白日担惊受怕,梦你淋满鲜血腰都被战火斩断,夜里惊醒,叩心泣血发誓等你回来一定同你分手,又在接通你电话时当下只问,你食咗饭未? 你在电话那边笑。 笑完了,半天不响,只听我话,接我怨,承我恨。那时一通电话不轻易接通,接通后又不知你为何不出声,只剩呼吸,仿佛在我床那边,笑着望我,长发缠绵落我面庞,同时掀我发到背,同我十指相扣,喊我“明小姐。”,喊我“明思曼。” 不知疲倦,一声又一声。 没有人挂电话,电话接通时我通常不恨你,愿意同你等你那边的黎明。 电话挂断,我又开始恨你。 恨你为何那时要眼神迷离望我,为何要将唇隐约贴我颈,要在我背上划你姓名,为何要次次喊我名如同讲情话,恨你之后为何不肯放我走,又恨你如今为何真要放我走。 我不拆你遗书。 是恨你。 七封,相当你十年间丢我七次。我为何不能恨你? 我为何不能丢掉你?烧掉你? 我当然可以。 可你不止丢我七次,还留七封给你多年好友周湛,给你沉默寡言的妈咪裴斯云,给你恣情纵意的阿妹裴慕西。 我不过其中一个“明小姐”。 同你妈咪共同处理这些遗书的,明小姐。 两年前我同你妈咪见一面,才知你早就狠心拍好黑白相片,除我以外所有遗书都让妈咪保管。 我不知你遗书里究竟写何物,也不想知。或者你给妈咪写“我爱你”,给你阿妹写“我爱你”,给周湛写“我爱你”…… 但我知你给你妈咪留骨灰和餐厅,给你阿妹留露营车和你那间落灰生锈的两室一厅,给周湛留张中奖刮刮乐和去找初恋的机票。 那你到底留什么给我? 你会不会给我写“我爱你”? 我不拆你遗书。 就当我不知。 - 我留你最后一封遗书在风衣,随身携带,是提醒,提醒我已经又被你丢掉。 雪还是下得好雀跃。 一片一片,像被撕下来的白色睫毛,往下落,源源不断,仿佛从另外国度吹来,将我脚印也掩盖。 街道变成白茫茫一片。 我心生茫然,环顾四周,果然只我一人,手握快饮空的菠萝啤,在大雪里如鬼魂般在异国游离。 我知我常生幻觉。 两年前,我意外撞车,安全气囊弹出,费力睁眼,看见你出现在我车前,也穿风衣戴深灰围巾,你看我许久,我不敢动,额角有液体淌下来,天气好热,我以为是汗。因为我不觉得哪里有痛。 汗淌到我眼皮上,我摸一下,发现是鲜红,还有铁锈味。你叹一口气,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打开车门,牵我手,用力将我从冒烟的车里拉出,下巴绷紧,表情似怨怒。 当下我当真以为你复活,顶一脑淌下来的鲜血,一路高兴与你畅聊。我不敢对你怨,不敢讲我恨,怕你被我怨跑,恨跑。 可你一句话不对我讲。 也不对我笑。 恐怕已得知我不拆你遗书。 一路,我傻望你,你却都不望我一下,表情好冷漠。热浪卷着我和你,我以为我们又重聚。结果好心路人替我打十字车,我被抬进车里,昏睡之前看你上车跟医生平和交流,放下心晕睡。 不成想醒来,你又消失不见,我差点真如周湛所说发癫。 急诊科医生讲我脑震荡。 心理科医生讲我生幻觉。 她们都讲对。我不敢不信科学。我拍那么多赔钱片,怎会不知恋人死后产生幻觉来陪同的情节?偏你这个幻觉来迟,一年后才肯来我身边。 可惜还被周湛知道。 她拉我去看心理医生,我被迫接受治疗,认识一个又一个王医生,李医生,傅医生……当下这位,是祈医生。 是你阿妹裴慕西给我介绍。 想来人生真是世事无常,不记得多久以前,南广下雨,我醉成烂泥,同裴慕西在江边大吵一架,醒来见她那双同你相似的眼,瞬间剖心泣血,用力扯她衣领,大声质问她为何要让放任你来丢掉我。 如今她又给我介绍心理医生。听闻她近两年状态也颓靡,不知是不是受我刺激,我突感抱歉,却不知该去何处抱歉。这是你阿妹,或许你该带我去抱歉。 一时之间我才记起,来西雅图初日,也是我同这位祈医生约见初日。 是你打乱我记忆。 次次,我都只能怪你。 我将手里菠萝啤扔掉,从大雪里回去,如孩童般,踩着我印象中来时脚印,带一身风雪,返回酒店,不饮,不食,开明亮到昼夜不分的灯,我变一条真空的鱼,紧贴在墙壁,等人来拎我到案板。 视频电话接通。 我看见祈医生。 西雅图和南广时差十五个钟头,我这边下午五点钟,她那边不过晨早八点。真是难为她,起早贪黑来赚我这份钱。 我想你阿妹介绍祈医生给我大概也有原因。祈医生五官生得漂亮,表情也温和,耐心注视我,像雾,像雨,像一切具有包容性质的液体。 连我都忍不住开她玩笑, 3. 第一天(三)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想必祈医生一定误会,当我此刻眼泪落满面,是全为你而落。其实,我全程只为王菲这首《红豆》。 二十世纪发表的歌,我于二零一二年才正式从头听到尾。有时我想,倘若我人生也像我拍的那些赔钱片,当中有主题曲,一定就是王菲亲自给我唱。 皆因我听初次,就禁不住落泪。 所有,皆因那个世界末日。传闻,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是地球最后一天,即刻起,天不会再亮,不会再有一人独活。学院有同学兴起,组织聚会,在Facebook发帖,在社团拉颇具特色的东亚红色横幅,写“地球最后一晚”,欢迎同胞来参与。 我信科学,不信传闻。 但传闻里讲,那位偷传我情史的男学生要前往。我感冒好转,病毒清空到只留一半,或者三分之一。我那时年轻,气量狭隘,决定信这个传闻,即刻找他,趁乱踢他腿,竖他中指,往他酒杯吐口水,再将三分之一病毒传播回他。 结果当晚我没看见他。 后来听闻他早已被他人在酒杯呕酸水,带走清账。看来不是我气量狭隘,是他欠仇债太多。 结果我又遇到你。 那晚,不过短片拍完后两天,雪还在落,不见有多大,但西雅图人不爱扫雪,路面上时不时有人滑倒。 冷气直往人肺管戳,我穿得厚,似俄罗斯套娃在冰面走,呼一口冷气,像薄荷烟突然倒灌,肺都要冻烂。 聚会场所在一学生屋企。 独栋小房,门口停一辆黑色雪弗兰和红色本田,我进门,一位穿夹克的女青年搂住另外一位金发女青年,靠在墙边,好似正调情被我打断,两张异国面孔齐齐望住我。 不是我同学。 我只好微笑,挤过去。 怎料世界末日夜,美国人气氛竟如此浓烈。我独自拿一杯饮料,褪去俄罗斯套娃最外一层,用肺内冷气,在屋内交换热气,眼神搜寻那男学生踪影。 一路,见很多个男学生,女学生,都是在异国他乡相聚的同胞,从各自屋企赶来,不同装扮,有男学生穿裙,也有女学生炫耀新剪短发,他们于热闹中与自己心爱人,怨恨人,陌生人,交谈,谩骂,用同种语言,或者家乡话,或者亲密拥抱,或者同饮不同颜色的酒,在二楼屋顶似理想青年迎风大喊“祖国万岁”…… 仿佛大家都当世界末日是真。或者有珍惜事想做,所以当世界末日是借口。只我那般无志向,单为报仇而来。 我记不得那晚到底看过多少张脸,挤过多少人肩,只记得那晚有几多喧腾,被推搡,被穿过,被模糊掉,似踉踉跄跄走进黑色火焰,将我这个丧气俄罗斯套娃一层层吞剥。 一整晚,算长途跋涉,到二楼房间门口,我听有人在唱歌,记不清到底是唱什么歌,只听房门内有人欢呼,有人合着旋律拍手。 我推开门,满目东亚面孔,杂味铺入鼻腔,酒精,汽水,香水,刚烤过的黄油饼干,旧衣从衣橱里拿出来的暖闷气味,人的体味……有人盘腿席地而坐,有人坐床,有人坐书桌。我小心翼翼搜寻地板空余,想坐下听歌,一眼就看见你—— 你坐地板,靠床檐,抱膝盖,穿一件高领修身黑毛衣,领口覆到下巴位置,正跟房间旋律里轻轻晃头,眼梢挂笑,像我以前不知在哪部老电影里看过的高知女青年。 这时我听清,房间里有人放伴奏,唱张国荣。你于张国荣声线里,抬头,望到我,似雨林昆虫扇翅,栖我眼底两秒钟。 接着,当我面飞走三秒钟。 你不看我,面庞去晃那灯下飞虫影,脸上仍挂笑,侧目去同身旁穿灰白卫衣青年交谈。 我也不看你。 但还是忍不住看你。 屋内热气扑我面,或者我又发烧,脸庞发热,我若无其事,一边掩门,一边想你身上那件黑毛衣到底是何品牌,为何一眼就抓我不放? 有相识同学用肩挤我,挥手招呼我,用臭嘴调笑着喊我舒舒,我敷衍应下,视线借男女同学后颈缝隙来瞥你,发觉你身旁好似还有空位,屋内这么多人相挤,为何单没人坐你身旁空位? 我鞋底磨蹭地板。 往反方向移步。 结果抬眼,视线如同树脂般汇合。 你一手端三角杯,回来望我,一手拍身旁空位,目光似酒杯液体那般晃我眼,唇微动,笑着对我作口型, “要不要过来坐?” 我脑中忽闪过那两个女青年似调情的画面,突感局促,却还是端一杯主人家鸡尾酒,脱鞋,单穿袜,踏发热木地板,从同学肩膀挤到你面前。 我取下围巾,脖颈被风吹到微痒,大抵这一套俄罗斯套娃,已经只剩最核心一个。 房间光影似褪色黑白相片,我坐你身旁,手不小心擦到你肩。我话对不住。 结果你发梢不小心也跳我肩背。然后你侧头,肩膀挨我,你不讲对不住,却仍要冲我笑, “还识不识得我?” 周围人还在唱张国荣,我分明是来报仇,那刻却在你身旁落座,同你寒暄,如今回想我都觉是中邪。 那时我也还记得感冒病毒一事,用手中围巾捂住我呼吸,只点头,不讲话。 仇人不在此,我不愿伤及无辜。 你大概以为我不想同你谈天,又淡淡笑笑,饮绿蓝鸡尾酒,一整首歌,没再同我搭腔。 我隔围巾,去闻鸡尾酒香,感觉像橙片,又似蓝莓,或者薄荷。 你大抵不知我在偷偷望你。 参赛广告片我负责剪辑,两天来,我鼻涕横流,纸巾用满两篓,却还半躺在床,昏昏沉沉抱笔电,对着你脸庞,日日夜夜,帧帧回转,如何能不识得你? 尤其你那双勾人的狐狸眼,没人会不识得。 这事也怪。 你气质清白,孤冷。单那双眼不一般,眼梢狭长,看人时上翘,垂睫时迷离,仿佛里头藏雾藏雨又藏风,叫人看一眼就掉爱河。难怪几组同学都请你来拍短片。 我对着你这双眼,已经两天两夜,昏天暗地,似逢魔。此刻看到真实,总觉每一帧都不完美,还是照不出真人一半。 然后屋内突然切曲。旋律传来我才惊觉,一切都生起变化。屋内几时起竟停了电?黑暗中几时有人点起蜡烛?烛火几时起在我眼前摇晃?光影几时起在你脸庞流连?比我更明目张胆。 你又几时起,再望住我笑? 之后,有同学开始提前拍手,欢呼,或者有人已经在喊你名,可我听不清,只看到吵嚷间你冲我顽皮眨眼,不由分说将鸡尾酒杯塞我手中,用双手抱住膝盖,闭眼,好似在感受王菲的声线。 我傻傻端两杯鸡尾酒,看你眼梢好似藤蔓还挂笑,差点以为你生第三只眼,闭紧眼皮还知我在痴望你。烛火光影交错游离,你穿那件我如今还不知品牌的黑毛衣,坐我身旁,与王菲一齐唱《红豆》—— /还没好好的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我这时才知,原来我一直在望你。 原来从不是偷偷。 我听完一整首《红豆》,从头到尾,只听到你声线,只看见光影在你脸庞流淌,似潮亮的雾。 偶尔你也看我。 大抵是我半张脸埋围巾,睡成鸡窝头就出门来报仇,此时莫名端两杯鸡尾酒,感冒未愈,脸色苍白,模样好似大番薯。 你一望我,眼梢就挂起朦胧的笑,像灰蓝海浪舔过灰白石灰岩,连声线都变轻盈。 《红豆》唱完。 同学讲还有今 4. 第一天(四)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有时返过头去望,我真愿意黎明从那夜就不再升起。但那时我返过头…… 大抵也还是只望得到你。 屋内仍旧拥攘,同学之间谈天说地,有人谈论起回国安排,有人醺醉,有人还在趁黎明未升拨电话给初恋,有人放肆撒野做梦,有人谈及人生理想,用玩笑语气背自己在学院所学课文……大家相约等到末日后黎明升起再分别,目前还无一人偷偷出走。如果真是末日来临,想必此地便为最后一处热烈绿洲。 彼时你同我分开,又端一杯鸡尾酒,双手抱膝盖,像猫一样蜷缩在灯影,大抵是这杯难饮,你饮一口就端在手中不再饮,似嫌弃,却又秉承礼貌,全不表露。 身旁同学讲到酸甜心事,你忧郁垂睫,侧耳认真倾听,轻轻拍她肩,给她安慰和建议。你讲 之后讲到你自己回国安排,你又禁不住脸上挂笑,轻声细语同人讲事,你讲你当下最要紧,是去新闻社报道参与实习,要陪阿妹吃饭露营,要用打工积蓄给妈咪购置新衣。 我在一旁听了大半,这下知你有个阿妹和妈咪,还有个未成型的新闻理想。 同学问你,“毕业后是否当真要做新闻?” 你背脊挺直,辞严义正,只答一字, “要。” 我看你笃定脸庞,也来思考我毕业后要做何事,一分钟之后,我回顾完前半生崎岖反叛经历,决定下半生只吃喝玩乐,那钱花完要如何?当然早死早超生。 对比惨烈,我短暂难过,差点又想落泪,原来我是悲观厌世女,没理想没坚守。一时之间听你亲口讲,也从未想过你讲做新闻,就真要“做新闻”。 我只见你讲这一句话,见你点头,耳后黑发下落,遮你半张脸,摇摇晃晃,挡我视线。 我魂魄再次被一缕发勾住。 我直伸手。 食指将你头发勾起。 结果还未来得及放你耳后。 你就回头,透过发来望我,此时电力系统还未恢复,你轮廓影影绰绰,停两秒,黑发终于从我手中滑走。 我愣住。 你眼梢一下弯起来,弧度似一张弓,逐渐拉大,丰茂勾我。然后过来,用肩抵我肩,似孩童般撞我,玩笑语气, “明小姐怕不是一见我脸庞就想哭?” 我摇头,说,“不是。” 你歪头,看我一会,大概以为我有话要讲,对我提出邀请,“你同我来一下。” 我不知你要带我去哪里。 但你已经侧头去与同学耳语几句,紧接着,从床沿边拿过外套,站起,像只高贵黑天鹅在五彩斑斓里穿梭。 你穿过这些潮闷气味,和灰色人群,然后回头,于朦胧中望我,在我脑中擂鼓,单单喊我一句, “明小姐?” 我在这声“明小姐”中,想起一部老片,主角在疾驰火车相遇,即刻下车到维也纳,当晚同游街头,去书店去摩天轮,去轮渡去公园,在天亮时于车站吻别。 或者我们那晚也该去坐趟不知名火车,黎明前在陌生城市下车,去书店去摩天轮,去轮渡去公园,在天亮时于车站吻别。 如果世界末日天真的不亮?那又会如何? 我站起来,跟你走。 有同学发现我们踪影,大喊“你们偷跑!”。你不理,只笑一下,默默穿鞋,穿衣,戴围巾,左右挑一瓶啤酒,带我拐过几多同学,一路热气扑得我手心发热,结果只是带我来到红色屋顶露台。 不知现在是几时,室外黑如汽油浸透满天,却铺一层白雪,冷气瞬间扑面,如被冻住的黑白默片。 我又成俄罗斯套娃,滑稽抱紧自己围巾大衣,却还是跟你脚步,在露台瓦片处寻一片干净地,落座。 一楼二楼的喧嚷声还是传来,青年人果真活力无限,等不到黎明就不愿歇。此时雪停,风未停,你发被吹乱,却也只是随意撩开,然后很干脆,在栏杆磕开绿色瓶盖,新开啤酒白气涌出,我对你如此流利操作目瞪口呆。 你垂眼瞥向我,笑意在眼梢如那些啤酒沫般蔓延开来,然后将手中圆滚啤酒瓶先交予我, “介意同饮一瓶吗?” 我其实已戒酒。 但刚刚已鬼使神差饮下鸡尾酒,此时又怎会说得出戒酒二字? 我摇头,接过啤酒瓶,饮一口,鼻腔口腔都被酒精味道铺满,我突然笑出声,再次想起我短暂反叛期饮多酒胃穿孔,又想起那老片,想要是我来演主角,我只能带人去饮酒抽香烟看烂片,直接将罗曼蒂克改成致郁丧片。 我饮过一口,就不再饮。 将啤酒瓶还给你。 你接过,抿一口,腮帮微微鼓起来,使靓女变鱼精。然后又迎风眺望远处雪地,一点一点将酒精下咽,重变那好似二十世纪末坚韧强悍的美人, “笑什么?” 我不响。 我看到你毛衣领口被我眼泪填满,一片湿痕,看你外套衣领口扎你发,看你发梢自然卷被风吹,封住我眼。 那一瞬我大概脑汁早被搅乱,大脑也被灌铅,鬼使神差抓你发梢,问, “会不会,今夜我们真等不到黎明升起?” 我明明不信传闻。当下拼命搜刮我自己,却惊觉我生命贫瘠寡淡至此,原来只能同你谈论传闻。故我只能抓住这传闻。 你听了,笑出声,发梢从我手中滑走,像抓不住的羽翎, “难道黎明不升,明小姐就要在我后背落一升眼泪?” “你像二十世纪青年,喊人只喊明小姐。” 不知为何,我竟也同你拌嘴,好自然,仿若我们前世已识得彼此,只需世界末日这一引子,将你我勾近,于大雪中停栖,穿梭千万相似迷惘青年,来得刚刚这一抱。 “好吧。” 你轻拍我背,干脆喊我名,似诱哄,“明思曼。” 我放松下来,答,“南小姐有何指教?” 你笑,背靠栏杆,看我,背后雪沙在你面庞下都好似奶油沙冰。 然后同我讲,“那就等吧。” 见第一面,风雪天,你知我感冒,硬塞借一把伞给我,这把伞我如今未还。见第二面,还是这场雪,你看我哭,抱我,哄我,夸我,听我哭声,不跑,不怨,不责怪,你在我背上用手指划你姓名,带我从人群中出走……差点叫我 5. 第二天(一)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挂断祈医生视频通话,凌晨间我突然发梦。 梦中好似有火光在燃烧,你在红色屋顶露台站立,背靠灰黑栏杆,身后是白到似作假的雪,金色浮光在你眼中交错。 你借浮光望我。 然后亲吻我眼,刮我鼻梁,触感好真实,我还当我这几年运气变好,世上当真有人鬼情未了,使我终于有机会同你于梦中重聚。 可你身影却越变越模糊,似阿波罗绢蝶,轮廓柔和,自由光明,马上就要从我手中、从这场雪中飞走。 我抓紧你手,想让你记起世界末日那一吻有多冰凉。 结果你刮我眼角泪珠,送入唇中尝咸淡,又抱我,躲我索吻,抚我发,用温柔语气一字一句同我讲, “明思曼,我都想我不该在此处遇见你。” 你在梦中飘飘一句话,将我意识和身体分离,简直比那一吻还叫人裂肺。我想张口,想同你讲好多话,胸腔却好痛。我来不及缓和痛感,突然发觉你身体没温度,似空壳。一下便知,恐怕你之后连发梦机会都不肯给我。 半梦半醒时,我猛然睁开眼,原来西雅图又已经是黎明,好像有火把翻涌而出来烧我眼皮。我突然感觉喉咙似被电击,作呕到想伸手入喉把胃生抠出,拿来干煎再冻入冰柜。 糊涂间我翻箱倒柜,将你遗书缠绕几圈胶,密封到似涂满油的裹尸袋,势必不泄你半分魂魄。清醒后我不饮水不食药,第一时间翻出电话,再拨通给祈医生,如死鱼般倒挂在床边,只冷静讲一句, “我不治我幻觉。” 祈医生那边大概至傍晚,片刻,她温和给我回复, “明小姐,也许你误会,我并非来治你幻觉。” 我笑,知她在伪装。 这么多王医生,李医生,傅医生……我怎会不知这些医生招数?无非就是装我真诚好友,交谈间让我放松警惕,挖空我心思,教我当所谓正常人,最后使我忘掉你。 忘掉你,凭什么? 凭什么忘掉你才能当正常人? 凭什么忘掉你就是当正常人? “祈医生,那你来治我什么?” 一场梦使我精力耗尽,我像落水冤鬼倒挂在床边,头发拖于地上。我没心思抬头,想你究竟是何等鬼怪妖魔,教我曾经半死不活变悲壮青年熊熊燃烧,最后你一把火又熄掉又使我彻底变死人? 难道真是你害得我身体生出什么要紧病症,为何人人都想要来医治我?为何人人觉得我忘掉你会更快活? 祈医生又笑,电话使她声音失真,却似萦绕在我身旁, “我来帮你通灵啊,明小姐。” 原来她改说辞,不来当我朋友,要来当神婆帮我见你鬼魂。 我不响。 我盯我影子数十秒,直接挂电话。不久后,她发来一条微信:【也许再睁开眼,你会看见南小姐,这时你可再同我联系。】 我岂会真如她愿? 如果此种方法有用,那我定要找十个神婆过来,在西雅图大干法事,将你魂魄从奈何桥招回,日日困你于我身边。 要是哪天觉得实在恨透你,就咬你唇,宁愿当只喋血鬼也不放你自由。哪天又觉得爱惨你,也要咬你唇,至你裂肺听你讲你如何爱我你有多爱我,到你口干舌燥,才肯放过你。 不过你当初为何突然吻我? 想到这一事。 我不当水鬼改当哲学家,睡梦中思考当初那一吻究竟是何意义? 结果等天光,我再睁眼,却没有看见你鬼影。 两年前,你从那次撞车开始当我幻觉,后来危机时刻总出现,当我救命星。我走马路差点被花盆砸头,是你提前牵我走;我爬山滚落到山脚,是你出现,蹲我旁边,为我拨通十字车电话;我睡觉前忘关瓦斯炉,是你开浴室水龙头,使我听水声惊醒…… 再后来,每日天光,黎明升起,你都在我身边。有时你坐沙发,穿睡衣,像以往那般看晨报,饮牛奶,皱眉给我念今日新闻;有时你在厨房系围裙,为我煎蛋,香气飘来,我便安心;有时你不在屋内,但只要我开门,每日清早遇见第一人,便一定会是你。 即便你不会久待我身旁。但却给我保证,我一早见第一个人,一定是你。 异国他乡使我慌张加重。 我怕你许久不来西雅图一来便迷路,直接跳下床,从地板拣外套随意套睡衣,头发不梳,头昏脑胀去开门,一位金发碧眼侍应生从我面前路过,见我如僵尸般站门口,友好问我是否需要帮助。 我见他陌生脸庞。 差点魂魄解体,难不成我真要找祈医生这个神婆来通灵?或者我要怪她,怪她听我故事却不付账,昨夜跟我讲一定看见你,结果我今早反而看不见你。 我为何找不到你? 你为何不肯我找到? 难道半夜那个梦真是预兆?你是怪我不拆你遗书?就当真要弃我,连梦同幻觉一起? 我竟不知你几时有如此狠心。 我失魂落魄同侍应生讲再见,关好房门,此番打扮一路走出酒店,雪昨夜已停,清早又下,远处雷尼尔山好似浮金光,向导还是建议不要在今日上山。 我走到昨日便利店,人影比昨日更冷清,不见你。我穿棉拖踩雪,沙沙声好刺耳,像是有人在踩我骨,剥我肉。 我望身后马 6. 第二天(二)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其实除开你,我从未同女人亲吻过。从这天起,我才知原来吻女人就同恨女人是同种情感,都出自我本能。 可惜我另一本能,是惧怕。 大概是这三种感觉好似强力胶杂糅我体内,使我战栗,扯我血肉,撕我灵魂,使我听你唱《红豆》就禁不住落泪,使我初次被你吻就泪淌满面。 它同你同时同分出现,使我生出某种模糊病症,却也只剩此种病症,不剩其他。 就似世界末日后,黎明照常升起,地球照常自转公转,大家生活同世界末日前并无变化。 除开西雅图开始融雪,比前几天更冷,我的感冒病症也加重,却没心思寻那男学生报仇。于是我如壁虎贴墙般瘫倒住处旧皮革沙发,抱笔电昏昏沉沉看老片,法国片演罗曼蒂克,美国片演自由反叛,香港片演爱恨情仇……各国电影演不同情节,其实其中七情六欲都相差无几。 某天同学带三文治来探我病,同我边食三文治边看那部老片,电影演到主角在天亮前吻别,我迟缓眨眼,差点又眼睛发热。结果同学直接按开下一部,笔电里还是同两个主角,在日落时在巴黎重逢。全片看到结局我不出声,同学问我是不是在演英国片。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话我浑身扑满灰,独坐黑影下表情阴郁,好似同人爱欲过一场,分离后便要死要活。也像英国片主演那般纡郁难释。 等她走后。 我不看老片,看我剪辑新片,其中有你,每一帧我都拖过,不知几多遍,我只知,我大概知你风衣颜色,你头发会于哪一秒钟吹最高,你在哪一秒钟望向我,或者不是望向我,你几时开始眼梢挂笑,你淡淡口红,你深灰围巾……仿佛我又闻见那日热咖香味。 只是我不敢再听红豆。 也忘记把伞还你。 一把普通英伦格纹伞,蓝黑色,我一直放于门边,渴望什么时候再落雨,或者落雪,我才有机会光明正大将它拿出,撑于我头顶。 可惜西雅图再没落雪或落雨。雪彻底融解之前,短片补拍镜头,我因病症加重,不敢再外出胡乱传播,独自揽下剪辑任务,没去过一次现场拍片,只在住处收同学母带,窥你拍摄画面。 或者当时我惧怕。 惧怕你来探我病,惧怕你来工作场所见我闷沉沉,惧怕我再见你还是如犁牛般泪流满面,惧怕我心思变沉在你面前饰演正直青年,如同中学毕业后再返过头来去见恩师,彻底变掉一个人,再被你一双火眼金睛肢解。那时我定然羞愧难当。 或者我想要再吻你。 我一见你,会不会再想起那夜我同你在那屋顶露台,隐秘缠绕。会不会想让你邀请我去你住处,探知你平日究竟爱看哪些片,哪些书籍、哪些茶饮、哪些歌曲会是你最爱,然后同你看这些片,这些书籍,饮这些茶饮,在你背上划字暧昧表明我想吻你,乱发交缠时我便会想再听一遍红豆。 或者我会开始恨你。 听闻你是优秀青年,在世界末日后仍信那一句“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平日交流会议无一次缺席,也著好多篇文章,网络平台搜你姓名,就知你有好多发言书卷气满分胎死腹中,也有好多发言于挣扎中呼喊道义成为自由扩音器。 你关注国家大事,你披星戴月,屡败屡战,有同学调侃讲总有一天理想会死去。你即刻更改动态改动个人标签,你同全世界话新闻才最需要理想主义。 你一颗心滚烫如烈火,同阿妹相亲,同妈咪相爱,日日在大雪纷飞下煲电话粥,笑着对那边亲人汇报你近况。 你友爱同学,擅长听人心事给人安慰,听闻好友失恋,在住处洗完头不吹,叉腰大骂到失声,第二天声线好似周星驰。 你不讲话时总有种忧郁的悲悯气质。而我不讲话,同学话我眼神中是种平静的歇斯底里。 我边在住处演英国片,边于郁郁中探你消息。 我无理想无抱负。 幼年时想过要当飞行员,后来身体抱恙,以失败告终。想过当纹身师,结果视力因看多漫画书退化,又饮多酒,手握机械都发抖,恐怕当上同时又失手变杀人犯。还想过学人写些东西发表当诗人,结果打开空文档发呆两个钟,只写出两行字——我是谁?我凭什么写诗? 如今我报交流项目来到西雅图,也不为理想抱负,每日抱笔电看老片,只为打发漫长时间。 我口中一般无真话,遇人从不轻易话我真名,对外宣称爹地早死,其实日日夜夜我都思索如何最快赔光他钱。又讲妈咪难产早死,其实她患病在我七岁那年才彻底咽气。 我表面对人笑得好灿烂,心底似早被蛀虫啃食般恶毒,有同学热情待我,我也第二天就忘掉她面貌,我基本从不记任一同学姓名,才会有男学生记仇在身后编排我情史一事。那时我发现谣言,第一想法也并非澄清,而是踢他入湖,往他酒杯吐口水传播感冒病毒。 惧怕你,想吻你,于我都如同犯罪。所以我恨你,厌你,怨你。我想万一我厌你多过想吻你,我该如何?或者想吻你多过厌你,我又该如何? 我要如何来见你? 甚至我还偷留你伞。其实也有想过要把伞还你。 那是在雪融之后。 我病症好转重振旗鼓,从同学处要你地址,换下穿过一整场雪的旧衣,穿格纹大衣和白衫,配你格纹伞,去还你伞。 结果开门是你同学,她见我手中拿伞,对我笑得好友好,又讲, “斯斯给你留话,讲你可以不还。” 我脸色苍白愣住半晌,许久未同人讲话,开口既生涩, “她去哪里?” “她提前回国实习。” 其实我都已经忘掉那日记忆,只知,好像从那天起我开始怨你。你吻我,留伞给我,为何不留更多话给我?或者是我引诱你吻我,我偷走你伞,我在次次短片拍摄中躲你让你伤心? 我不知。 那年交流项目,因请假缺席会议和参观次数最多的,有两名学生。这两名学生被单拎出来列名单,并成一排。我将名单打印,剪下两个姓名,用强力胶贴于行李箱上,回国后,室友跟我讲,好稀奇看你同我名字排在一起。 她不知,后来广告短片参赛,没想到真获奖,片尾名单映出,我同你姓名仍旧并列。这是我私心。 三个月的国外项目,那时大家是身处异国他乡的同胞,圈子窄小,讲究互相扶持,我还能在一场聚会中一眼寻到你。 回国后,一所大学学生不知有几多,宿舍楼下人头攒动,似蚂蚁在筑巢,面庞我都辨不清。 只听闻你在新闻社内实习,不知那一颗新闻心有没有被现实扑灭。有时我滑过广告网页,也要留意这一篇文章后面是否跟你姓名,有时我听人谈论起新闻学,也开始懂一些“第四权力”“社会公器”…… 大概这些词语听多,某晚我甚至天马行空,或者我退学重考,入你们新闻学院来当你学妹重新认识你?反正我一生也浪费好多机会,不差这一次。第二天我真早起,去念新闻史课程。 南广气候潮湿闷热,分明日日阳光普照,直晒大地,我还如同苔藓植物般敏锐生长,所有感官全部涌向与你相关的“新闻”。 不知不觉已经是四月,某日我醒来发觉外面太阳猛烈,随意从衣柜拣一白衫来穿,跑步到新 7. 第二天(三)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后天晚上七点整,福水街46号,《恋爱的犀牛》公益演出开场,我等你到太阳彻底落山。” 你给我的点单票上写这一句话。 当时教授放课,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我们同路经过大学糖水铺,我食双皮奶,你食绿豆冰沙,在一个角落同桌,双方都不寒暄。 天气热我胃口欠佳,等我双皮奶食到一半,你已经食完绿豆沙。 这时你背包起身,往外暴烈太阳处走几步,突然犹豫,再返过头来,到冰柜拣一罐冒乳白气雾的凉茶。黑发落我肩边,压一张点单票放我左手边,俏皮同我讲一句玩笑话, “天气热,南小姐多饮凉茶。” 你又唤我南小姐。 我低头看点单票,白色长条,被凉茶水汽沾湿,上面油墨崭新,一碗绿豆沙6元,点单人为明小姐。原来我用你名答一次教授问题,你也要用我姓名来点一碗绿豆沙。 我竟不知南小姐你顽皮似孩童? 我抬头去看你。 看见你脚步匆匆,踏一双旧到卷边的帆布鞋往出走,细瘦肩膀背一大包。 微微低头,红唇咬住皮筋,将一头黑发绑成马尾,动作爽快,绑完之后有几绺落于下颌,你也只是随意往耳后收整。 之后那几绺发丝随风在脸庞边晃动,你素面朝天,唇红齿白,回头望我一眼,见我在望你,眼梢瞬间挂笑,在糖水铺蔓延。 糖水铺唱机放歌声,同学喧嚷聊天。你隔数十张五颜六色的年轻面庞,隔闷热潮湿空气,隔凉茶乳白气雾,同我隐秘作口型, “明小姐,后日见。” 等你身影彻底消失,我才低头,饮一口凉茶,苦味泛到舌尖,看到点单票背后,你当真邀我去看话剧,还话要等我等到太阳彻底落山。 那时我想,原来我识得你也好似那部老片,主角不只在第一部结尾黎明吻别,还在第二部开头黄昏再遇。 你走后,我又在糖水铺坐半个钟,手中握紧这张点单票,那一点雪中残留怨念,也慢慢变成满心欢喜。我将凉茶一点一点咽进咽喉,苦味洇进身躯,却好似有回甘。 几个月过去。 热咖那时变冰咖,冰咖这时又变热咖,西雅图变南广,我专门拣一年级课程来上,未想过几时又有机会同你重逢。 之后听同学讲,才知你外出实习,有课程要补,只能同一年级学生一齐选课。如若不是我决心避开你,才去拣一年级新闻课程来上,恐怕还不能遇见你。 好似人生当如此。要避避不开。要找,也找不到。 - 后日见,后日见。 还有几时几分到后日?还有几时几分太阳才会在后日落山?还有几时几分,会有人看见你在福水街46号等我? 我将凉茶饮尽,将点单票夹进《中国新闻传播史》,将你们新闻学课程学到三分之二,在笔电上看过三十二遍《恋爱的犀牛》演出时间,连《千禧曼波》都看到片尾名单。 就到了后日。 没等太阳落山,我就来到福水街。离剧院入场时间还有半个钟,我拣一件黑衫来穿,出门前室友话我黑眼圈戴黑框眼镜再配黑衫,不似约会似亡命天涯。 傍晚时分,黄昏如同红柿子被榨汁,泄露在天边,火红流在我脚步下。我想,穿黑衫果然似在黄昏天逃命,我挤过路边酸臭人群,汗淌得我后背都痛。然后我透过我新洗过衣衫中洗衣液味道,望见你—— 你穿蓝黑格纹长衫,短裤,帆布鞋,遥遥站在剧院一糖水摊前,手中捧墨绿皮革笔记本,眉头紧锁,好似在记什么东西。你看上去也不像来约会,像卧底记者潜伏剧院暗访。 等我走近,才又发现,你手中还有一碗绿豆沙。 我看你许久,闷声不响。从下至上,看到你在那墨绿笔记本上写满字——绿豆沙,8元,巴士,2元,话剧门票,280元。你手写字美观工整简直似字帖,我心想换作我来,恐怕一笔一画都似被狗啃咬。 我以为你在记账。结果你又一笔一画,在当前页面写一句, “明小姐,你早到半个钟。” 我读完这句话,心一惊,抬头,却发现你已经在看我,狐狸眼又似鱼钩下深海那般勾住我,然后递那碗绿豆沙给我,将笔记本合起,于我头上轻敲, “不是讲好会等你到太阳落山?” 我略微气恼,不知是不是因满心期盼在你面前暴露,我都不想去接你绿豆沙,只想赢你一句先, “南小姐,你比我还早到。” 你笑着答我,“我做事钟意早到。” 我问,“你早到多久?” 你讲,“不过比明小姐早到十分钟。” 我不响。 你笑我,不知是在笑我憋气不讲话,还是在笑我不接你绿豆沙,或者笑我盼这场约会盼到双眼挂黑圈。 话剧快开场,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准备入场。你将绿豆沙硬塞我手中,似那天在西雅图,落大雪,你将那把伞塞我手中。之后你叹一口气,又同我讲, “天气太热,怕有人提早到,提前来给明小姐买碗绿豆沙消暑。” 我接过这碗消暑绿豆沙。 大家都知看话剧不饮水。 我只好在剧院门口,同你在拥挤人群中站立,闷头解决完这碗绿豆沙。 讲实话,关于那场话剧记忆如今我已经不剩多少,但我一直觉得那天我好蠢,你也好蠢,两个人,在闷热天站在剧院门口,话不记得讲过几句。只记得那碗绿豆沙,甜到我整场话剧看下来,喉咙都泛甜。 多年以后我几次三番想再去寻,福水街46号,剧院门口再无这碗绿豆沙。 《恋爱的犀牛》我也看过几多遍,其中台词我都整理在一个笔记本中,称得上滚瓜烂熟。但,如果有人此时问我,当时印象最深是哪段,我一定会同她讲,不是这场话剧中任何台词,是在话剧落幕后,你同我在福水街走逛时看过的街景。 那时太阳好早之前落山,大概十点,福水街好热闹,挤满散着荷尔蒙的青年。天边落小雨,柏油路积几处泥滚滚的水洼,街边霓虹路灯时红时绿,朦胧似深水中。 我忘记带你那把格纹伞,你也不怪我,只同我一同淋细雨,头发沾湿,后背沁汗水,在街边奇特的建筑物下行走,不知遇到街头哪家店唱机放王菲,你分毫不拘谨,边饮西瓜汁,边在我前头轻声哼唱红豆。 那是我第二次听你唱红豆。 听完后,我为你拍手,拍到掌心都痛,还要笑着讲,“哪天南小姐要在这首歌后署名。” 你笑得差点西瓜汁喷出,但还是记得自己大好青年教养好,在路边喷西瓜汁实在形象不好。 你没喷西瓜汁,同我再开互换姓名的玩笑, “或者干脆署明小姐姓名?” 我接话,“那就该署苏亦舒。” 你看我,饮一口西瓜汁,好奇问我,“为何要同人讲你姓名叫苏亦舒?” 我也笑,不答问题,只真心夸你,“南小姐,你姓名很好听。” 大家都讲人如其名,你名字中带“悦”,意义几多积极?想来也同你平日形象都很相符,悦人悦己,实则你真实写照。 当晚,你还同我话你姓名来源,我才知原来你爹地叫南西峰,妈咪叫裴斯云,所以他们给你取名南悦斯,给你阿妹取名裴慕西。 原来其中意义比我想象中更美满,我开你玩笑,“你父母应该去研究密码学。” 你沉默片刻,好似透过我玩笑瞥见我真实心境,好久,才又伸手过来,刮刮我颧骨边汗水, “怎么不停出汗?” “我怕热。” 我轻声讲,然后望你眼中柔情似水,禁不住笑一下,此刻心情复杂,你肯定不知,你贴心转移焦点,我竟又对你心生哀怨。 其实我不只怕热。 还尤其怕你,怕你出生幸福家庭从未被尝过被抛弃滋味,怕你一生坦坦荡荡不畏惧爱恨燃烧,怕你灵魂干干净净从未恨过别人,怕你理想主义太纯粹此刻生出想法要像演话本那般来救我……更怕你此刻眼神,在黑夜中缠住我,绕住我,啃食我臃肿灵魂。 细雨缠绵,我隔雨丝望你,睫毛被打湿,直接用尖锐话语和懦弱眼神,来戳你此刻柔情, 8. 第二天(四)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如果我话我此刻只想同你睡觉,你会不会从今日起再也不见我?” 福水街比肩接踵,霓虹透过你手指缝隙,掉入我眼中。出门前,我也万万想不到,我会疯到同你见第四面就讲这样一句话。 原本我也想饰演平凡青年,同你慢慢逛街约会谈爱恋观。可当你手心盖我眼皮,我眼泪淌过你温热手心间隙,我看见你眼神,几乎快要让我心肝脾肺都融解。在融解快要发生前,我需要使你停止,或者使我自己停止。 结果你还是透过手指缝隙来望我,指节刮过我眼睫毛,叹一口气,讲一句, “明思曼,你真是好大胆。” 你还是喊我全名,使我眼泪又不听我话,又汹涌往下落。 好奇怪,每次见你,我都禁不住泪流满面,好似上辈子欠你的债不知有几多,这辈子要在你面前把眼泪都流干。 或者是你欠我。因你总是为我擦眼泪,总是要在我悲切时慰我,哄我,带我走。 眼下你又要带我走。 雨下得大,砸在水洼两个影中,恍恍惚惚,像是一场撞击。你替我擦泪,牵起我手,替我挡雨,然后温温和和同我讲, “你同我来。” 又是同一句话。 我一边跟你走过福水街,一边忆起几个月前,西雅图,你讲这一句话,然后带我去到屋顶露台,同我一起等黎明。几个月后,南广,你还是同我讲这一句话,你要带我去何场所? 你牵我手,带我一路走完福水街,照相馆外有人打麻将,棋牌室里有几多人抽烟,明记肠粉快要打烊,M记灯火通明,天上月亮悬挂头顶发荧红日光,我的眼泪,同我们两人脚步,一齐路过霓虹灯牌,坐上一辆红色的士,然后摇晃到你此时住所。 原来你当真带我回住所睡觉。 你住所不大,一间房,书柜上贴梅艳芳海报,房门上是各种剪贴下来的新闻纸,旧到已经卷边,仔细去看,新闻纸上还有一些圆珠笔标注痕迹。南方湿气重,室内闷热,你打开电扇搬到我身边, “房东下个月装空调,先忍一忍。” 之后你又翻箱倒柜,从书柜中拣一白衫,和一双旧拖鞋,递给我,在晦涩灯光下冲我弯起迷人眼梢, “不嫌弃的话,先洗澡,后睡觉。” 你当真要同我睡觉? 我心里犯起嘀咕,捞起你白衫,穿你拖鞋,踩你住所地板,心想,南小姐你未免也太好骗?万一我未同你讲真心话,你岂不是白白心软? 不过幸好,从一开始,我就只同你讲真心话。 洗过澡,吹过头。 我穿你T恤衫,闻到你身上那种味道,十分安心,躺在你单人床上翻滚,似孩童。抬头去看你,室外雨还未停,玻璃窗如琥珀般朦胧,映出迷离街灯,你坐在书桌旁,穿普通T恤衫,胸口前印只灰色大笨象,戴黑框眼镜,头发还未吹干,湿在颈下,握笔在笔记本上奋力书写,表情认真好勾人。 这时我已经不想同你睡觉。我只想看你,只想抬眼就看见你在我身边。 我躺你床上,无聊到看天花板,撑下巴看玻璃窗,又去看你侧脸,突然发问, “南小姐,你为何不来吻我?” “嗯?”你笑出声,笑声仿佛一张大网那般黏腻,勾住我心思。 然后懒散撑起下巴,侧脸过来望我,目光在凄迷灯光下漫到我身边,狡黠发问,“原来你不只想同我睡觉,还想同我接吻?” “原来南小姐是调皮鬼。” 我在你床上滚一圈,双手都垂到床边,不甘示弱, “电影中不都是这样演?主角互诉衷肠,剥开内心伤痛阴影,当晚就会得到对面深情款款一个吻。” 你思考一番,突然放下笔,“你没讲错。” 话音落下,你就从木椅上站起身,在昏黄灯光下走过来,双手落到腰边衣角,腰边皮肤露出半截,好似作势要脱上衣。 我立即闭眼,一时之间只听得到豆大雨滴,一下一下砸在窗户上。仿佛我心跳声,也一下一下,落到江水中,锤到这间房中,不得安生。 砸了几下,却感觉不对,我既开口,就不该如此胆小。又睁眼,便看见你悠悠几步上床,坐我身边,笑声从席梦思上抖荡下去,用手撑脸,望我许久,目光似某种寄生物,攀我眼中,背上。 然后伸手,轻轻刮我鼻尖,笑着发问,“明思曼,不如我读新闻给你听?” 我反应过来。 似是被你眼神勾住,潜意识点头。 你便调暗灯光,从旁边书柜中掏出一本旧书,至我面前,我才知不是旧书,是一叠旧黄报纸,一张张翻开,看得出你异常珍惜,收整好整齐,还有做过贴胶缝补之前裂痕。 我撑脸看你仔细收整,又想你当真是老派青年,读报纸,念新闻,穿袖口挽到手肘的格纹衫,戴黑框眼镜,有理想。 下秒钟,又低头看你T恤衫胸口灰色大笨象,翻白眼撅长鼻。我笑出声,心想原来老派青年南小姐放学下班后,也似孩童穿笨象T恤衫读新闻给人听。 你听我笑。 抬头望我,年轻脸庞被潮闷光晕包围,也对我笑, “看来你很钟意新闻,我都还没开始读,就已经引你发笑。” 其实你讲错,我一直觉得新闻枯燥无味,国际新闻,国内新闻,地方版块,无论哪个版块哪条新闻,都同我无关。只是,在当晚你同我读过新闻以后,我想起你就会去找报纸读新闻,国际新闻,国内新闻,地方版块,一一读过,其中各条新闻枯燥无味都抵不过想起你时苦涩滋味。 我总是想起那天夜晚,你躺我身边,头发濡湿,被电扇吹于我脸上,我鼻尖嗅到你洗发精气味,耳边又听你轻声细语,你同我读2000年报纸上写人类今晨进入新千年,读2003年报纸上写古巴客机被劫,读2005年报纸上写中国探月计划已进入实施阶段…… 而我躺你身边,闻你身上浴液气味,我读你,试图读懂你,读清你,这么多年间新闻,这么多大事,我只想读懂这其中你存在何处。 彻夜长谈果然 9. 第二天(五)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祈医生,看来你通灵失败。昨晚你刚刚讲完,早上我睁开眼,她身影反而不在我身边。过去多年,只要我睁眼,她就一定在我身边。为什么偏偏今天没有?” “祈医生,是不是你同她讲我坏话,使她不见我,我原本打算开车去找她踪影,临开车前,她出现在我副驾驶,只同我讲一句话,身影就消失不见。祈医生,你讲是不是她已经在同我生气?” “祈医生,你知不知,十年前我与她第四次见面时,我就问她可不可以同我睡觉,她连那年那天都没有生气不见我。” “祈医生,如果你真是通灵婆,能不能替我带句话给她?你就只要同她讲,我不会再在落雪天开车,让她不要与我生气,让她明日不要迟到,不要不来见我,我还好想同她有十八年。” - 四条短信发过去,我想祈医生那边又到下班时间,不知她何时才会回短信给我。 车外大雪还在往下落,我握紧手机,看金光浮游,落于车窗前,似一片被浸湿的软纱,原来又到西雅图的黎明。我思索一番,又打开手机,再补一条短信过去, “祈医生,之前忘记祝你睡个好觉,希望你不要介意。” 发完这条体现教养的短信,我松开围巾,喘一口气,在发动车和下车之间犹豫。 结果刚拉起手刹,一抬头,就望见一个女人在车前站立,穿厚重飞行夹克,在雪地里戴墨镜,戴一顶橙色针织帽,酷飒似麻豆。 我下车,关车门。 她墨镜即刻滑到鼻梁,双眼发亮,几步跑我身边,口中呼出白气, “舒舒,果真是你!” 她喊我舒舒。 我想应该是大学同学其中一个,却始终记不起对方姓名,便提起一个笑, “好久未见。” 反正见面讲这一句话总没错,返过头去看,才发觉我人生中第一句“好久未见”,也是对你讲,原来连这件事都是你教过我。 但面前女人爽朗一笑,好像是把我不记人姓名的缺点看穿,她拍拍我肩,很开朗同我讲, “我是阿珍。” 哪个阿珍? 我心里嘀咕,提起阿珍,第一反应是香港片中的苏丽珍。 “你不记得?十年前我们来西雅图,你同某位男同学在湖边大骂一通,我来劝架,之后我问你姓名,你一本正经讲你叫做苏亦舒,我开玩笑讲好巧,我讲我刚刚好也姓苏,我话我是苏丽珍。然后我一直喊你舒舒,你一直喊我阿珍,之后也是我邀你来参与那一场聚会。” 原来是那个阿珍,好同学阿珍。我骂她男朋友,她还要同我交朋友的,阿珍。 原来是那场聚会,世界末日前。我遇见你第二面,你还在黎明前吻我,那场聚会。 “好久未见。” 未料到十年后还能遇到在国外定居的同学阿珍,我看我身上睡衣拖鞋,看身后那辆没开动的黑雪弗兰,只讲得出这一句话。 阿珍却不介意我粗糙面貌,邀我去附近她屋企,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当年我们聚会场所。 按道理,我此时应当最怕遇旧人,碰旧物。但记起那时饮过的阿珍家绿色瓶盖啤酒,我突然想再饮一次。 雪还在往下落,我跟她身后,一步一步踩脚印,她同我叙旧,讲起大学时期好多事,讲我们那年研究生宿舍出问题好多人没住所,讲后来我们毕业好难得找一份清闲工,又讲那年地震好多人在外面扎帐篷露宿……好奇怪,她讲好多回忆,没一件事我记得清。 但她不同我讲你。 两公里雪路,不提你一个字,好像从来不认得你,好像十年前那个国外交流项目中,从未有个女同学,在她屋企内唱过《红豆》。 仔细一想,已经几多年,好多人看见我,都不肯同我提起你,仿佛你像香港片中主角在一夕之间魂飞魄散,于是乎所有人关于你的记忆都随之消散。又仿佛你是邪魔外祟,会吸我精魂夺我性命,提你姓名一次我寿命就少一天。可她们不知,是你多次出现救我,才使我免于麻木不仁。 “舒舒,你快些走。” 阿珍催我,然后返过头,目光看我身后,突然不发一言。 我也跟她去望,才知我身后,有一个你,戴冷帽站立在雪中,唇被冻得发红,却在白雪中望住我。原来你又出现,还暗暗跟我,担心我又在落雪天开车。可能祈医生当真会通灵,我短信一发过去,你就又出现。 我满心欢喜,等你叹一口气,慢慢走我身边,我才肯返过头去望阿珍。 阿珍也望我,许久不动,久到我脸都笑僵。 她眼眶泛红,缓缓动唇,问我一句,“舒舒,你为何要一个人踩两道脚印?” 轮到我不发一言,双腿如西瓜肉被锤得稀烂,又被钉入雪中,不知作何回答,难道我话我能见你幻觉?或者我同她话另一道脚印是我习惯性为你而留? 还未等到我反应。阿珍擦擦眼,过来扶我,邀我进家门,然后果真给我拿来绿色瓶盖啤酒,只是她一时之间没找到开瓶器,于是下楼去找。 我握笨重啤酒,再次来到屋顶露台,仿佛又听见一楼二楼喧嚷声,又看见你,背对大雪,穿黑高领毛衣,发被吹乱,在栏杆利落磕开绿色瓶盖,啤酒白气涌出,你垂眼瞥向我,一边笑一边问, “介意同饮一瓶吗?” “嘭——” 绿色瓶盖掉落地毯。阿珍上到露台,见我手握圆滚酒瓶,白色水汽疯狂涌出,她勉强笑笑,开自己手中啤酒,将开瓶器收入口袋,走我面前,同我碰瓶。 我饮一口啤酒,舌尖被苦到发麻。 阿珍也饮几口,单手扶栏杆,看一眼天边,又看一眼我手中啤酒,“其实 10. 第三天(一)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明小姐,谢谢你还记得祝我睡好觉,看来比起当好友,还是当通灵人更能同你接近。” “明小姐,我猜我还是通灵成功,因为你还是见到了南小姐。如果你有空,可以与我进行视频通话,详细讲明当时见面情况,方便下次通灵。” “明小姐,我猜南小姐不会生气太久,听你描述,她热情可爱,温和果敢,即便有时有些忧郁,但我总是觉得她身上有种接纳一切的磁场,不用怀疑,她必定不愿意让你总是流眼泪。” “明小姐,幸好你没有在下雪天开车,否则下次你见到的医生就不是我,而是急诊科的王医生,以及精神科的刘医生。如果南小姐又消失选择不见你,你不要再做危险事来逼她见你,记得第一时间来找我,也许我能再帮你通灵。” “明小姐,期待下次还能听到你和南小姐的故事。” - 又是一个凌晨,我在阿珍家二楼卧室睁眼,收到祈医生短信。 有时我觉得祈医生挣我这份钱真是不简单,至少她和那些王医生李医生傅医生都有差别,我发她五条短信,她也果真回我五条,一条不少。 她是一心想当我通灵婆。 真难怪你阿妹要同我介绍这位祈医生。这样一想,也许和我通电话之前,她就对你了解颇深,毕竟也曾当你阿妹医生,想必也听你阿妹讲过你好多事。 但她几次同我交流,只字不跟我提你阿妹,也不提你阿妹眼中的你。难道这也是所谓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这个词使我想起你。 有时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古板记者,其他人求流量博眼球披露采访者隐私,多次会议都收车马费,恨不得用大字标写狠话引人瞩目。你采访写稿字字斟酌,在那间旧潮出租屋熬大夜反复修改用词,好怕用错词使新闻不公,要把“真实客观”四个字纹心底。 有时我又觉得,你是我见过最灵活记者,二十一世纪纸媒被冲击,你二十几岁发表一篇敏感稿件被某家报纸辞退,那几年干脆开茶餐厅来供养梦想,时刻等寻机会,体内那一颗新闻灵魂始终不熄,无枪无刀,要用话筒当武器。 我想此刻如果是你,可能几次三番就已经与这位祈医生成为好朋友。 或者现在也可以,毕竟你擅长同人灵魂交流,变鬼魂也差不了几多。 西雅图凌晨,我又跑到屋顶露台,开一瓶啤酒,一边等黎明升起,一边拨通祈医生视频通话,同她讲这番“职业道德”的话。 她坐在办公室,接我电话,学粤语话一句“早晨”,听我讲完,笑得拍手,话语间也有几分遗憾, “真想同南小姐交朋友。” 我不知祈医生是不是客套,讲,“她以前有很多朋友,如今一个两个,都不敢提起她姓名。” 祈医生了然,又问,“在你面前?” “在所有人面前。” 祈医生点头,“那你会不会同她以前朋友联系?” “好久未联系,见面就吵架。” “吵什么?” “一些重复琐事。” “比如?” “比如?”我笑一下,都不用回想,即刻就答, “人人都对她避之不提,我偏偏要提,要戳人心窝,击人痛处,要逼她们记起她,几痛苦都要喊出她名。久而久之,她们喊我赶快看医生,我话她们没良心。” “明小姐,你怕到最后,只有你一个人记她记得最清楚?” “不,我觉得几好玩。” “什么事好玩?” “戳人伤疤好玩咯,祈医生,其实我不是个好女,其她人越爱我,越想保护我,我就要做更多坏事来同她吵更多架。有时我都觉得,我好像个怨妇,恨一个人才是我本能。” “那你同南小姐也吵过?” 看,我差点就似瘸脚笨鸟落祈医生圈套。她此刻好像个心理科医生,一点都不像通灵婆。 这个问题我不答。 祈医生好聪明,她喝口水,稍作休息,也暗示我可以饮口苦啤酒。等我饮完,精神变松懈,她又改换新问题, “那你昨天见过南小姐几次?” 她眼下又换成通灵婆身份。啤酒滋味在我舌尖,但我对她仍有防备,仔细斟酌,才肯作答, “一次是在车内,我快要发车,她出现,让我不要在落雪天开车。一次是在我遇见阿珍后,她跟我身后,怕我有危险。还一次,是在我刚刚拿啤酒上露台,她站在栏杆边,警告我只能喝半瓶。” 回答不算详细,略去过程。 我想大概,祈医生会通过这番话知晓,你总是为我着想,从未害过我。 “南小姐总是担心你。”果然,祈医生听完之后,认同我观点。 “是,是。” 然后,她又立马戳穿我,“结果你又总是故意使她担心。” 我不响。 在风中饮一口啤酒,完全没有醉意。 祈医生在手机屏幕中叹一口气,望住我,目光真挚,“明小姐,如果是别的医生,听到你不止一次去危险之处寻她踪影,逼幻觉出现来救你,现在已经要劝你去精神科住院。” 我笑,“那你为何不劝?” “也许我还是一直觉得,南小姐是个好人,不会让你真的变行尸走骨。而我又试图信你……” “信我什么?” “信你不愿使南小姐变坏人。” “祈医生,可能你不适合当医生,有些话听起来太感情用事,我听人讲医生同病人共情,这样有几多坏处。” “谢谢明小姐关心。”祈医生佯装叹一口气,又狡黠冲我笑,“那你再同我讲讲南小姐?” 原来共情也是种好手段。 祈医生好坦荡,明明目的和手段都摆我面前,却始终使我没办法不信她。 之后我还是同她讲你。 讲你邀我见第二面,同我看话剧,听我讲心事,雨天带我回你住处,最后在我入睡前深情款款吻我。 天快光时,祈医生听我讲完,最后温和劝慰我, “明小姐,我其实不想你真去住院,靠药物和其他手段忘掉她,最后真形同走尸,没办法同她有十八年,还会偶然想起她都生出应激反应。” “明小姐,如果你也不想住院,如果不想被药物手段强迫忘掉南小姐,那下次南小姐再出现,你要听听她声音,思考她想法,哪怕同她吵架,都不要再任性。” - 电话挂断,一团雪砸落到栏杆。我忙去看,结果就从露台看见你。 你在白茫茫一片雪中站立,手里一团雪,从下至上朝我热情挥手,高度相差十几米,我看不见你脸,只看见你冷帽罩住黑发,觉得你单单站在下面,就像犀牛的草原,像水鸟的湖泊。 我松口气。此时阿珍还未起。 我偷偷将半瓶啤酒留在露台,将睡衣换她给我的卫衣,从随身笔记本中撕一页纸 11. 第三天(二)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我那时想,我同你未必真会有十八年。于是乎,我打算偷走你那个墨绿皮革笔记本。就当留作纪念,至少还可以单方面等十八年后再来怀念。 再加上一件白T恤衫,一件短裤,还加上一把格纹伞。我想我还真是个诚恳小偷,偷走你物品,还要一件一件记下来,好像还想找机会还给你。 实际上打算偷走当时,我其实不准备还给你。 只是最后我没能偷走。 因为当时我趁黎明初升,翻下床,穿你T恤衫和短裤,到书桌前揣起笔记本,一转眼,看到玻璃窗朦胧天光,又不小心翻动你笔记本,看见你漂亮手写字,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出两句话—— “绿豆沙,8元,巴士,2元,话剧门票,280元。” “明小姐,你早到半个钟。” 一时之间手中笔记本如若千斤重。 早晨我睁开眼,突然记起有部老片台词很精妙,里面有个人刚开始觉得,要使一个人记住你,就要偷走她物品,要用带鲜血的玻璃挖走她心脏,胸口正中间少个窟窿,她才会觉得,缺了你,生命中就缺有很多东西。 我原本想效仿此种举动。 但我看见你在笔记本上添的两句话,又透过迷离天光看见你熟睡模样—— 上半身裹单薄被单,长发散乱,双脚伸于床边,自由奔放,脸庞好像被浸泡在一汪池水中,呼吸均匀快要烧到我睫毛。 我眨眨眼,还当你真是什么鬼魂妖怪,能烧我心还烧我眼皮。抬起眼,才发觉真是稀薄晨光,流到我睫毛。 那一刻我再不敢偷。 于是我换衣物,将你T恤衫和短裤整齐叠好,放在桌边,又拿起笔,蹲在床边,一边望你熟睡模样,一边翻开你笔记本,思来想去,在天彻底光之前,用我歪扭手写字迹留下一行字, “斯斯,你睡觉时好似只猫。” - 斯斯,好多人喊你斯斯。 第一次听见,还是在西雅图,我想要还伞给你,听见你同学喊你“斯斯”。 之后我回国,身边不少同学与你亲近,我上课,走路,食饭,饮茶,都能听见那一声“斯斯”。但她们口中“斯斯”,真人总是少见,不是忙项目论文,就是忙新闻社实习,基本不回学校。 好久,我都未见过这位“斯斯”一面。 偶尔,从期刊上搜你姓名,会看见你最新发表论文,我要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从中搜寻你踪影,猜你在那张掉漆书桌反复修改,听同学话斯斯好犀利,我心里冷酷想,她们不知她们的斯斯好犀利一个人,也会在睡觉前换上大笨象T恤衫。 经常,从新闻社网络渠道搜你姓名,数十篇稿件看不见你姓名,会想是不是你成果被人偷?两三篇稿件看见你姓名,又会在掌心掐出指甲痕,一笔一画,划你名,内心失落,如同舌尖破掉后咬下半口酸山楂,因为即使我偷偷把我们两个姓名贴在行李箱上,可我潜意识就认定一件事,你姓名会高高悬挂于新闻稿件,会大方存在于同学口中,也始终会隐秘裹于我搜索记录中,变秘密,变言不由衷。我知你绝不会与我做同种事。那为何我偏偏要做这种事?为何躲避你、搜集你都变我本能? 我也不喊你斯斯。 身边几多人大大方方喊你“斯斯”,我偏偏不出声,装作从不识得这个“斯斯”。没人知晓某天我冲动,也曾在你笔记本上留一句“斯斯”。 既然她人已经喊你斯斯,我为何还要喊?你是同学口中“斯斯”,是全学院优秀青年南悦斯,我是口中无真话“舒舒”,是全网络查无此人明思曼。 好多次,我再散步走去福水街46号,寻那碗绿豆沙,买到之后,捧在手中,一勺一勺,抿入口中,吹夏风,走过明记肠粉,M记,坐上一辆的士,一定要是红色,在霓虹灯亮起时走到你住所,站在春沙路第二个路口边,数霓虹灯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食完这一碗绿豆沙,牙齿都甜倒,不知几时你的灯亮,我再归家。 “斯斯?” 某天一碗绿豆沙未食完,我听见这一声,手一抖,绿豆沙洒我手心。 还来不及理清黏腻,就望见你。 还是夏天,你照旧,还是格纹衫挽袖口,头发绑起很利落,穿短裤帆布鞋,同人挥手分别后,又在霓虹灯牌下朝我笑,分明风尘仆仆,好几捋发吹落下来,却仍旧清爽坚韧。 而我手中又是一片粘腻,真是奇怪,为何你出现时总闹出大阵仗,使我狼狈踉跄,总是狼籍,害我在你面前总不自信?甚至还要对你每时每刻清爽坚韧生出哀怨,担忧,揪心……我课程快挂科时心情都比不上对你提心吊胆。 你朝我走过来,我才发现,你脚步摇晃好厉害,春沙路这几步,被你走得似在夜来香舞厅跳蝴蝶舞步,连衣衫都飘起。 然后你飞于我眼前,给我带一阵湿润的风,以及某种甜腻酒精香。你垂睫望住我,见我还在擦手中绿豆沙,眼梢挂一个笑, “又是好久未见。” 你呼吸中带酒精味,被风吹到我鼻腔中。我未见过你此刻样貌,有些紧张, “你饮多酒?” 你不讲话。 只迷离望住我,眼梢的笑收不住,然后又摇摇晃晃伸手,似乎是想来碰触我,自己却站不稳,像是快摔倒。 我忙去撑住你肩。 你轻轻笑一下,顺势就靠我肩膀,脸蜷于我肩上,皮温滚烫,呼吸灼进我血肉,一下一下,似蒲公英在我颈上播种。 “为何要饮多酒?” 你不响。 我叹口气,想你大概也不会答。手中绿豆沙又差点洒出,只能勉强撑住,“南小姐,原来你喝醉时也好似只猫。” 你软绵绵靠我肩上,风柔柔吹过我同你的发,你站不稳,背包都从肩上滑下,一下滑到手肘。 我下意识去接。 结果背包没接到,结果你趁我弯腰,突然双手环抱住我,长发散到我颈间,语气放低,声线悱恻,有些幽怨, “你都不再喊我一声‘斯斯’,不见面又同我变生疏。” 我瞬间变沉默。 你一句话,使我变木头女。 只觉得你背包在轻轻撞我腿,似蚂蚁在咬我骨髓。只觉得南小姐饮多酒后,使得头顶霓虹灯,赤橙黄绿青蓝紫,又多一种色彩。春沙路几多人,难道只有我知第八种色彩? “好多人喊你‘斯斯’,又不是单 12. 第三天(三)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二零一三年,春沙路,我同你见第五面,同你添第不知几多笔,还是只敢吻你额头。 之后我端半碗绿豆沙立于路边,等你晕沉间缓缓清醒,傻傻问你, “食不食绿豆沙?” 好钝。这半碗绿豆沙端两个钟头未食完,甜腻腻连我自己都嫌。你怎会不嫌? 结果你真不嫌。 在路边找间深夜大排档,食完我半碗绿豆沙,又食鸡蛋炒米粉,点干炒牛河,番薯芋头和酸梅刨冰。 你绑紧头发,大方松开裤腰带,吃到一身宵夜炒菜味,表情终于缓和,半撑脸,见我一口未动,朝我眨眨眼, “你不动筷?” 南小姐,你这个人真奇妙。食一餐饭,就将体内酒精消耗掉,除开脸颊上泛酡红,再无酒醉痕迹。 见不到你酒醉后模样,我觉得有些可惜,无聊撑半天脸,看你食饭觉得好香,心生羡慕,便听你问我为何不动筷。 我摇摇头,语气慢慢作答,“十几岁时不听话,反叛期作息混乱饮多酒,二十几岁身上好多器官烂掉,吃夜宵都削胃。” 你轻轻皱眉,刚要发表意见。 我又悠悠拿筷夹块番薯芋头中的番薯,送入口中,“南小姐,你真是好骗。” 你饮口茶,狐狸眼微眯,又来寻我脸上说谎踪迹, “哪部分是骗我?” 我反而笑,“十几岁生活作息混乱饮多酒是真,二十几岁器官烂掉是假。” 你叹口气,“比我好,我是十几岁似生活标兵,二十几岁生活作息混乱,迟来才爱上饮酒。” “每次都要饮多?” “少有。” “小事,南小姐饮多酒也仍是优秀青年。” 你笑而不语,没再作答。 高温夜晚,空气中散着大排档宵夜气味,连风都粘稠。你透过排挡空气,看潮闷街景。我透过排挡荧红灯光,看你恣意脸庞。不知几多分钟,你突然转过头,同我话, “思思,我想吹风。” 我才迟钝发现,原来是街上有一辆单车经过,“叮铃铃”—— 一阵热风吹起你头发,吹过你潮润的眼,那时我觉得,或者你真是上天派来妖魔,一句话,使我下一眼就瞥见大排档门边,一排老派旧单车正守候新主人。 讲真话,我十几岁时饮酒纹身穿孔身上戴好多钉,坐狐朋狗友摩托车飙到一百二十码,肚脐眼如今都有个孔,那时风刮面还觉得自己越刮越清醒,饮再多酒都觉得体内缺水,食再多辣都觉得口中无味,做再多疯事都觉得无趣味。 那时我想不到,到我二十几岁,会同某位新闻学女同学食绿豆沙与大排档宵夜,再骑单车逛完两条老街,吹一整晚闷热的风。 一时之间连我都变老派乖乖女。 十年前,春沙路建筑没拆,高楼大厦不似如今紧密,夜景还算通透,街边还有平房小楼,我们慢慢骑到河边,李记冰室,凉茶铺,裕生堂,剪发铺……空气闷到河水都蒸发成晃荡烟火。不知是不是醉意未完全清醒,你整个夜晚都喊我“思思”。 你坐我单车后座,双手环紧我腰,头发飘在空中,呼吸绵软,钻于我腰间,好像条鱼,又笑,又同我讲好多话, “思思,快点。” “思思,我们要追过那辆巴士!” “思思,前边有水!” “思思,你看那盏灯,似彩虹!” “思思……” 实际上路上车挤车,单车好慢,追不过巴士,只能见巴士载数十人,摇摇晃晃超我车,还有人开窗,笑眯眯撑脸,看我们两个傻女,还想骑单车追上巴士。我口中抱怨,巴士司机肯定偷偷超速。但我心里抱怨,这个夜晚,这辆单车为何不能再慢一点? 你在我身后,等巴士车走后,突然双手都伸直,不知是不是为了搜集风,或者是使风看清你,还在我身后边笑边喊, “不如你也学我伸手,吹晚风好舒服。” 我掌好车把,在风里发笑,“南小姐,我一松手,我们两个都会摔倒。” 你也笑,“摔就摔咯,摔一次可以吹一次舒服的风,是不是好划算?” 一句话堵住我。 以前坐摩托车后座飙到一百二十码我都勇往直前不怕死,如今骑单车慢慢逛老街我却连松手都怕。 但我骑到巷边,看路灯照见你影,单车轮在灯下微微摇动,你双手往两边伸直,衣衫微微飘起,长发也飘摇起来,好似只多情水鸟在老街旧巷穿梭。 呼吸染我背脊,差点将我灼伤。 路边不知哪家舞厅开始放歌,旋律好经典,我踩单车,听见邓丽君声线遥遥传来,又看你影,看你头发飘摇,忍不住伸手。 牛仔衫衣角飘起,左手伸出,感受微风流经骨骼与皮肤,胸腔里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还有—— 你乱掉的头发。 你迷乱的气息。 你飘荡在空气中的笑。 好痒。 仿佛在我经络中种下种子,等候哪一天发扬光大,钻出,使我之后每吹一次风,就溺毙一次。 可是我当时不知。 你当时也不知。 你看到路灯,看到自己的影,就伸手,在单车上比起手影。 我回头望,风将我们头发缠绕成圈,再绕过我。问你, “这是什么?” 你狡黠歪头,要让我猜。 我思索一番,讲,“好像只兔?” 13. 第三天(四)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有时我记起那个夜晚,总会去想,不知有几家大排档还在开,不知几辆巴士单车,摇晃开过春沙路,不知几多女仔男仔躺在河边青草地。 不知其中,又会有几多人,与我共同记得那个夜,记得那碗番薯芋头? 会不会有其他人也记得,在番薯芋头之后,你替我擦走眼泪,叹一口气,话我上一世肯定是个欠债鬼才会总落泪,因为佛家讲一切皆有因果。 我问你,那我的因是什么?我的果又是什么? 你拍一下我脸,狡黠眨眼,“当然因是我,果也是我咯。” 之后又叹口气,也随意躺我身边,以缱绻呼吸供养草地, “次次见面,次次落泪。看来你上辈子一定欠我好多债。” 我下意识辩驳,“因是用眼习惯差,果不过是干眼症咯。” 你听我讲完,弯起眼睛笑。 恰好那个夜晚,天上也有一轮弯月,同你眼睛弧度好像。 然后,你笑声抖落草地,一边笑,一边同我讲, “原来思思不信佛,好讲科学。” “求佛无用。”我撇嘴,双手枕于脑后,掌心纹路都被水汽沾湿,“人霉求佛不能得运,人得眼疾求佛不能即刻恢复,人落眼泪求佛止不住,人死求佛也不能复生……” 你眯眼,看我许久,用指节轻轻敲我额头,以作惩罚,“是你不够诚心。” 我还当你是虔诚信徒,诚心诚意问,“要如何才算作诚心?” 你思索几分钟,给我标准答案, “去之前不吃肉不沾油,净手漱口,请香请珠,烧香礼佛,最重要一件事——” “是何事?” 你笑,懒懒点我鼻尖,眼梢下弯,“发愿时记得报自己身份证号手机号家住地址和姓名,还要记得强调无犯罪记录。” “原来如今数字时代,佛祖也要靠证件来寻人。”我听到此处,还当你在开玩笑,“一套流程好麻烦。” “不走完流程还想发愿?”你语气轻飘飘,“强调无犯罪记录,是使佛祖于茫茫人海中看好你。” “佛不渡犯错者?” “也渡,只是要诚心改过。不过不渡恶人。” “原来如此。” “你犯过错?” “十几岁时饮多酒算不算数?” 我同你开玩笑,河边草地潮湿茂盛,水蒸气好像黏在我脸上。 街边路灯映在你脸庞,你微微起身靠过来,撑脸,懒倦观察我许久,“我还当你又要偷偷落泪,再来湿我半边衣襟。” “南小姐……”我耐心喊你, “我想我上辈子应该没有欠你好多债,不至于次次见你,次次眼泪都湿你半边衣襟,欠债欠到二十几岁就将一生眼泪都流干。” “也是。” 你又如蝴蝶般落于草地,发香同青草香一同传我鼻尖,仰头与我一同看星光,不知看到第几颗星,突然问我, “你十几岁时为何要饮多酒?” 这个问题问住我。其实我不想同你提起过往,但你问我,我又不想实在不想违心作答。思来想去,有辆卡车从街边经过带来巨响,我去看你侧脸,轻轻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为何我把过往过得那么糟糕。可能只是无聊,可能那时简单愚蠢,觉得人生淡如水,看不见任何有趣事物,又可能……” 我话讲到一半暂停。 你侧过头,脸枕草地,垂眼瞥向我,睫毛上落些湿润水汽,手指整理我头发, “又可能什么?” 我自嘲笑一声,“可能因为妈咪也酗酒。” “我想知晓到底酒精是何滋味,会不会真有那般奇效,使她因为酒精原谅爹地,又使她因为酒精,夜晚时分愿意来房间摸我头一次。” 头往下低,视线悬于你衣角,声线越来越轻, “其实有时,她饮完酒也像其他人妈咪一样,会在天气转凉时同我掖被角,会在台风天来之前站窗台望我是否归家。” 真真正正讲完,我轻松发笑,胸腔中有空气抖动,“后来我真去读亦舒,才知她书中也有人这点与我相似。” 我视线还是悬你衣角,不迎你视线,语气轻佻, “南小姐,你讲我对外艺名是不是没取错?” 你不答我轻佻玩笑,呼吸悬我头顶,轻轻飘来,好似叹息,又好似那种忧郁的怜悯。 我不响。 不知过几多秒,你不讲话,只是将手轻轻置于我头顶,掌心温度中透悲悯,一下一下,轻轻抚摸我头顶。 我反而发笑,“南小姐,难道你想当我妈咪?” 你叹一口气,不理我故作尖锐,还是轻轻摸我头发, “如果我当你妈咪,一定天天去你房间给你掖被角,每个台风天都站窗台等你归家。” 我沉默,半分钟后讲,“看来南小姐以后真是个好妈咪。” 结果你用下巴来戳我头顶,又装作威胁来话, “还要天天给你煲凉茶,苦到你舌尖发酸,天天找时机偷偷倒掉。” 一句俏皮话,使我心情变松。我笑出声,“那你是位严厉妈咪。” 见你格纹衣角飘起,接着又问,“你真会煲凉茶?” “当然。”你说, “我以前经常煲凉茶给我阿妹与妈咪饮。” 我生出疑问, “为何不是你妈咪煲凉茶给你和你阿妹饮?” 你语气犯懒,“妈咪太忙,阿妹还小,我就刚刚好,足够当大家长。” 以前我只听闻,你同你阿妹妈咪关系要好。但没想过,原来你不过二十几岁,就已经是大家长。 明明你语气轻松,但不知为何,我喉咙发哽,手指大胆抓紧你衣角,好似你下一秒就化蝶逃离 14. 第三天(五)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我原本以为,九年后老片会再拍到第四部,会从十八年到二十七年,再到三十六年,四十五年,六十四年……并且每一部,我都会同你再看过。 可是电影迟早会杀青,歌曲有尾奏,文章也有尾声。只是有时,电影中的人,歌曲中某句词,文章中某句话,都很难料到几时几分才是真正结局。 就像这部老片,一共有三部。 第一部一九九五年上映,演一个黎明之前,两个青年之间的初遇罗曼史。 第二部二零零四年上映,演一个黄昏之前,同两个青年阔别九年后的重逢。 第三部二零一三年上映,演一个午夜之前,两个青年变夫妻后的鸡毛蒜皮。 九年拍一部,九年映一部,从爱情演到两个人变亲情。仔细算来,如今已经又是第三部上映之后的第九年。斯斯,我来之前都有时都想,今年老片会不会真的上映第四部? 可今年已经快结束。 没有消息。 原来连电影都在九年前杀青。但九年后的今天,我没想过我会再重新看到第一部。 乘过电车,已经过中午,我未寻到你踪影。气象系统又发来警告,仍旧建议今日不要上雪山。 我好几个钟头如鬼魂般游荡,跟同两位黑发女青年下电车,拐过不知几多条街,路过几间古董店、咖啡店与庞大雕塑,高楼大厦间我差点迷失,不知走到西雅图哪一处,路面积雪变少。 天空变得好低,云都湿成沾水棉花,压到眼皮好沉重。我走到一间亚洲餐厅,不知到底是几点,仍旧在营业,里面人影稀少。 一部电视机在吧台悬挂,映那部老片。我坐在吧台木桌前,点双豆排骨,炒包菜和肉丝豆腐。 结果菜端上桌,比我点单要多一份番薯芋头。 头顶荧黄灯照下来,电视机里主角在绿皮火车交谈人生,我盯这盘黄澄澄的番薯芋头,还当我又生幻觉,抬起眼去张望,生怕自己错过你身影。 结果望见刚刚两位黑发女青年,在几张餐桌外一桌,笑盈盈朝我招手,遥遥同我作口型, “这家番薯芋头好好味,阿姐不如试一下。” 我想如今青年人真是好大胆,好莽撞。我跟她两个一路,乘电车来到同一家店,两个人还都不惧怕我不怀好意,要来请我食一份番薯芋头。 难道像她们两个年纪时,我也会觉得异国他乡遇见同胞就只会是好事? 不会,不会。那时我还会与同胞在冰天雪地吵架,打架时还要扯头发踢下身。我跑到国外还是个丧女,不折不扣。 如今想起那场面,简直啼笑纷飞。 我在亚洲餐厅笑出声,才发现原来十年前的丧女,同十年后的丧女,也会有几多差别。我朝两位女青年举杯,礼貌性讲一句“多谢”。 再返头,身边又坐一女人,风衣脱到一边,穿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覆到白皙下巴,黑色框架眼镜,饮一杯苹果酒。 见我返过头,女人手指在桌上轻点,下巴轻抬,望住那份番薯芋头, “你胃不好,要少食。” 我想世上如果真有一人最关心我,自己变成魂魄变成幻觉,都要来管我食不食番薯芋头,那一定是你。我低下睫毛,轻轻发笑,询问,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记不清,后来我们到底有没有再食过番薯芋头?” 你眯起眼,一边回想,一边将一块番薯,一块芋头夹我餐盘中, “应该是从春沙路搬家到西湾街那天,我同你在拐角第二家茶餐厅食饭,你记不记得,那餐饭我们食到好开心?” “记得,当时你饮阿华田,我饮咸柠七。” “你记错,那天是你饮阿华田,我饮咸柠七。” “是吗?但我只记得,那天确实好开心。只不过走出去后,天阴沉沉又落雨,结果我们变落汤鸡,头发衣衫都湿掉,跑到一个老派舞厅,男男女女拥在一起跳慢舞,你大大方方拉我入场,邓丽君在音响里给我们伴唱……” “跳完一曲,你头发都沾湿在面庞,眼睛好亮,在灯下望我,又枕我颈间,突然同我温温柔柔讲,不如你也用爹地遗产开一间茶餐厅,每天晚上打烊后都放邓丽君,都同我跳一支舞,恰恰,伦巴,探戈……都可以。” 你话你想法有几浪漫,南小姐。 “其实当时我自己都没想好未来要往何处走,还以为你要讲我天马行空讲我放弃理想是千不该万不该,讲我不应该因为一次辞退就一落千丈……” 你讲到这里,望住我,眼梢挂起笑,“结果没想到当时你听完,问我第一个问题就使我好惊讶,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问我什么?” “当然。” 其实从一年前开始,我有好多过往记忆都突然在某天丧失。原本我以为,我会记得你好多事,会记得你的黑色高领毛衣,墨绿皮革笔记本,记得你惯用左手写字,记得你写稿时轻蹙起的眉,记得你吻我时垂下 15. 第三天(六)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不止是一部片要杀青,一餐饭,一份番薯芋头,也会有食完的时候。 你同我食一份番薯芋头,之后又消失。我觉得好倦,不肯走,等侍应生收桌,又点杯阿华田,想将电视机中那部老片看到结尾。 老片演到快要结尾,我饮一口阿华田,好甜,腻到我口腔都发皱。我想那一年,肯定是你饮阿华田,我饮咸柠七。 将阿华田放到桌边。 才发觉,两位黑发女青年,已经坐在我旁边位置,在吧台,一个人饮话梅冰茶,另一个人饮柠檬红茶。 饮话梅冰茶的那个,杯中所剩无几,不知是不是太感性,看到电影中人要分别,自己眼圈也渐渐发红。 饮柠檬红茶的那个,还剩满一大杯,不知是不是太理性,看到电影中主角发表观点,自己思索一番,总要嘟囔几声给出见解。 念及两位青年赠送番薯芋头的好意,我从吧台抽几张纸,给话梅冰茶青年。 话梅冰茶青年接过,讲一句“多谢”,用纸巾擦擦眼角泪珠,眼圈还发红, “不好意思,我看电影时总要落泪。” “小事。”我表示理解,“我年轻时不比你好多少。” 柠檬红茶青年清醒过来,忙将自己饮料推到话梅冰茶青年面前,小心翼翼讲,“要不要再喝点甜的?” 话梅冰茶青年嫌弃推开,“柠檬茶哪里算甜?” 我笑出声。 结果她们齐齐望向我。我突然想起,世界末日那天,也是两张年轻面庞齐齐望向我,那是我对女人同女人之间爱的现实启蒙。如今又有两个年轻女青年在我面前上演类似情节。 我禁不住笑。 原来多年后我也变前辈,看见爱发生在她人身上,就觉得几好玩。 话梅冰茶青年不好意思笑笑。 柠檬红茶青年凑近,盯我半秒钟,笑出声来,“阿姐,我还当你看爱情片也要哭。” 我摇头,“我已经过了这个年纪。” 话梅冰茶青年摇头,“不对,这不对。” “哪里不对?” 柠檬红茶青年接话,“无论是什么年纪,都可以看爱情片看到落泪,这是个人自由。” 我笑笑,不接话。 这时两个青年对视一眼,似是为了鼓励我,说服我,在餐厅切歌瞬间,柠檬红茶青年突然牵起话梅冰茶青年的手—— 餐厅下午,基本无人食饭,主厨与侍应生都在吧台内部打瞌睡,这下都被她们两个吸引起来,拍手,欢呼。其中放缱绻舞曲,两个人走到空地,转圈起舞,轻巧的踢踏舞,发梢起跳,凝视彼此,眉目带笑。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这一曲踢踏舞。 跳完一曲,她们脸庞好似都在发光,收到侍应生和主厨掌声和欢呼,其中一个又气喘吁吁望向我,自信同我话, “不管什么年纪,还都可以同我们一样,看到电影就流泪,听到歌曲就跳舞。” 我望住她们,因这一句话真诚发笑。 她们两个也笑,笑得好开心,一个提裙摆,另一个一口气饮完柠檬红茶,又回到空地中央,跳第二首。 青年人总是率真,不拘小节,只是为鼓励一个沉郁黯然的陌生人,都愿意在陌生场所起舞。难怪这世上所有人,宁愿花光所有力气,都想回到青年时期。 我手撑脸,食完饭后开始发倦,目前没有想去共舞的想法,目光却忍不住跟随这两个青年。 此时餐厅切歌,邓丽君声线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缠绵温柔,开始我只听得清“忘记她”“忘记她”……我还想莫非连餐厅都是我幻觉,都在暗示我“忘记”。 但下秒钟。 仿佛灯光转换,从明亮变霓虹,亚洲餐厅变老年舞厅,耳边还是邓丽君优美声线,人突然变得好多,白发黑发,男男女女,雾气朦胧,交谈声似泡影挤占空间。 我恍惚中起身。 溺入人群,各种气味涌入鼻尖,我脚步虚软,肩被推,脚被踢,身上衣衫都湿成拖布,不停往脚边滴水。 我提心吊胆,像一滩水,在一张张陌生粗糙脸庞中穿梭,努力睁眼,寻找你踪影。 可为何不见你踪影? 明明是幻觉,为何还要我苦苦寻找? 明明是记忆,为何还要我苦苦思索? 慢慢,我变得口干舌燥。 越来越急,心脏提得越来越紧,都快要从喉咙中跳出。 这时。 我将手伸出,快要拍其中一女人后背,她黑发披肩,穿格纹衫,好像你。 结果还没碰到。 手就被牵住。 我忙去望牵我手的主人。 人影摇晃,个个脸庞模糊,只有一张脸是清晰,是寸寸皮肤,五官,我都描摹过数十次。 你站我面前,黑色长发挽起,有碎发沾湿在脸边,穿浅蓝衬衫牛仔裤,衣衫都打湿,一双狐狸眼也湿漉漉望住我,红唇轻启, “思思,你要去哪里?” 是了,你那天没有穿格纹衫。 我松口气。 安心将头枕于你肩上,呼一口湿润白气,抱住你,感觉你像一滩水,又感觉我自己像一滩水。 你也抱住我,同我在邓丽君声线中摇晃步伐,我们两个青年,在某个夜晚淋过一场雨,之后混入老年舞厅,听邓丽君,跳老派交谊舞。想想也知道,我一生都不会再同其他人做同种事。 我不知,此刻我到底在亚洲餐厅,还是老年舞厅。但我抱住你,抱住湿掉的你,感觉得到你皮温都透过我手指,感觉得到你头发上水都滴到我手上,我颈下,我耳边。你分明是真的 16. 第四天(一) 《祝愿》全本免费阅读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钟意听邓丽君?” “对啊。” “我还当你只钟意听王菲。” 那晚,我又同你到春沙路出租房,洗过澡,同你用过同种香味洗发精,穿你用威露士原味洗衣液洗过的T恤衫短裤,躺在你单人床上。 你弯腰,一边擦头发,一边在桌前台灯研究音响,数分钟后,你头发上水都慢慢滴干,音响终于连上。 你松一口气,T恤衫上大笨象长鼻都从皱到舒展。 缠绵旋律从蓝牙音响中悠悠传出。 你坐到床边,上半身往床外倾,继续擦头发,微微侧头望我, “我听歌好杂,港台歌手,内地歌手,九零年代,千禧时代,好多歌都钟意听。” 邓丽君声线又淡又柔,听到耳边很舒适。我手撑脸,有点发困, “那最钟意哪首?” “一定要有最钟意?” 我被你问住,一时之间不好作答。思索一番后,望住电脑网站上的影片排行榜, “我觉得好多事情都像这些影片排行榜,可能有好几部片都钟意看,但其实,不管有多少片钟意看,有多少歌钟意听,有多少茶餐厅钟意去,心中总会有排序,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 你听我这番话,眯起眼,思考几秒钟,将毛巾晾好,坐到床上,滑动排行榜,一点一点翻给我看, “比如这部片演亲情,这部片演爱情,这部片又演战友情,还有这几部,演同乡情,演爱与恨,演个人成长……不同主题,要怎么去排序?” 我抢你鼠标,又点到分类排行榜,一个榜一个榜“那就分主题排咯?” 你笑出声,随意倒到床上,仰头看天花板, “其实在我心中,既然上榜,就不会有排序。” 当时我还不知。这不是有关于一部电影,或者一首歌曲,还有关于两个人,两颗心,对“钟意关系”的不同理解。 “那南小姐榜单要如何能上?” 我也躺你身边,闻见你湿润发香,与你同种视角,去望天花板上光线流离,去听邓丽君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你听我问问题,似顽皮孩童,用手指绕住我头发,垂眼望向我,眉目含情, “有时很简单,有时也很难。” 我被你望住,不懂这句话中意味,只能叹口气,“什么时候简单,什么时候难?” 你发笑。 不答话,手指轻轻刮过我鼻尖,又翻身起床,发梢滑过我手臂,好似有个迷虫钻进皮肤。 我眼前迷离,只看见你后背挺直,黑长发披肩,眼尾带笑,狡黠望我,水光粼粼, “那就同我看几部片先咯,明小姐。” 我一时之间没话讲。 只能也起床,同你挤一张单人床,灯光关闭,抱笔电,看电影。 其实我没想过,同人看爱情片会好不自在。 之前我与同学,在西雅图住所,已经完整看过一遍。结果当时她话我是来演英国片,表情阴郁挂黑眼圈。 如今看片主人公换作我与你,看片地点变春沙路出租房,再看一遍,剧情都早早看过,但我都不知我的手脚是不是进门后放到门边,眼下忘记重新装上,动作好慌乱。 总之我很关心剧情后续,又看不进剧情发展。因为你眼梢似有根线,勾住我睫毛,使我不停想去望你。 电影光线闪烁,流淌你脸庞。 我总是想,总是猜,南小姐看电影时是会轻易跟随电影中人物动情,还是会思考电影中观点并发表自己意见? 我觉得我自己对这两种人都有了解。一种偏感性,另一种偏理性。 我想知,南小姐到底是哪一种? 结果,南小姐不是其中任何一种。其实从上次话剧我就应该知晓。 电影时长一个多钟头,邓丽君声线被调小,也在小小房间,唱一个多钟。那时我自己都已经发困,模糊间见笔电蓝白光线映你脸庞上,你安静看完这部片,垂眼瞥向我,见我发困,又笑起来。 之后将笔记本放桌边,躺倒在床头,侧望住我,手指轻轻刮过我太阳穴,突然之间问我一句话, “如果我也同这部电影中主角一样,约你六个月后相见,你会不会来赴约?” 我躺你枕头上,被你气味包裹,整个呼吸系统都变舒畅。干脆也侧头望你,也伸手,用手指绕过你头发, “我不知。” 六个月,不联系,不见面,从旅途回到现实中,我想是个人,都会因为这六个月期间好多事生出胆虚,担心,犹疑,到最后缩手缩脚,忘掉,或者装作忘掉,六个月前与某人有一场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