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不温顺》 1. 拦轿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卯时正刻,天光微明。 一只麻雀落在乔府静思院里的槐树上觅食,倏尔尖促唳叫,扑棱惊动数只鸟雀一同飞走。 纷杂的脚步声逐渐明晰,张氏带着从侯府过来的十个护院,一会儿功夫便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她脸上难掩得意,走上阶台道:“大姑娘,今儿可是你的好日子,上了妆就不能哭花了它!外面对侯爷的非议都是酸话,你听听就算了——” 与外面的热闹相比,屋内只有乔鸢和孔妈妈两人。 乔鸢闻言回道:“多谢母亲关心,我信母亲多年待我如亲女,寻的人家肯定不会令我委屈。” 听着继女一如既往的温顺,张氏却陡升不安,这股不安又迫使她掀开门帘,朝里望去,只见黄花梨圆凳上坐着的乔鸢,一身玫红色喜服,柳眉丹唇,盛妆下脸如三月桃花,自带妍媚风情。 张氏早知她容华秾丽,不然也不会叫侯爷仅看画像便魂牵梦绕的,可往常她刻意淡化眉眼,只显得温婉娟秀,哪似今日这般光艳照人。 乔鸢安静地坐着,任由张氏上下打量,只是眸光触及手腕,闪了几息。 她全身衣着齐整,唯独腕间,乃至于小腿上,皆被束之以绳,为这光鲜的表面增添了几分隐晦的诡异。 张氏暗想里三层外三层的,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便暂且放心,转而向孔妈妈嘱咐道:“妈妈送嫁经验多,又身健力壮的,若事成我给的红封也不会薄,只剩不到半个时辰,可别弄岔了。” “夫人放心,这一行出不得一次差错,奴肯定看得紧紧的。”孔妈妈福身道。 张氏微微点头,见这室内除了一张摆着妆奁铜镜的条桌、老旧的架子床和一个雕花衣柜外,再无他具,现下只是站了三个人,就已经挤得满当,待久恐气闷心慌,又看了眼外边的护院,她便收了留个丫鬟监看的心思。 到底要嫁给侯爷为侧室,逼太紧了也不好。 张氏离开时还细看了眼护院到堂屋的距离,既不会太远无法监视,又不会太近侵了男女大防,这才抬脚回主院小憩。 室内又静了下来,乔鸢看着镜面里的孔妈妈为她簪发,少焉耳边传来低语:“大姑娘,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这话绝不是在劝她要听顺张氏。 半月前,乔鸢身边旧侍皆被调离,独独派了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来照看起居,直至平安抬入侯府。 她虽与父亲继母不甚亲近,但自认并无不敬,且事事遵从,还待弟弟友善,到头来却被当成是换取父亲青云路的价物。 不过福祸总相依,那妇人就是孔妈妈,原是替侯夫人前来密谋搅乱喜事的,只求能闹大此事治罪侯爷,为小姐报仇。 可怜堂堂一侯府贵女被殴打致死,香消玉殒,她若再不反抗,来日就是她惨死拳棍之下! 乔鸢迎上孔妈妈的目光,坚定道:“妈妈放心,我都攒不□□己,若逃了那才是死路一条。父母之爱,则为之计深远,可如今我的终生大事……家中俨然是虎窟狼窝了。我早想好了,定要进宫去,便是困守皇宫一生,也比再被当成鱼肉卖走强。只要侯夫人依计行事,侯爷也必会付出代价。” 烛灯倒映在她的眼中,似两团跳跃的焰火,孔妈妈仿佛被烫了下,却渐渐平复了心底的焦虑。 事已至此,不能回头。 晷针的阴影很快转至辰时,乔鸢最后搭上红盖头,由孔妈妈背着放入了一顶小轿。 没有喧天的锣鼓和贺喜的宾客,她就像湖面上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从乔府出发,需穿过一条大街和四条横街,乔鸢只听得似是走过一处幽静的里巷,便豁然开朗,街市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食物的油香,登时窜入她的耳鼻。 不久轿子停在了侯府侧门前。 一护院主动上前叩了三下,漆门从中间缓慢向两侧开启,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侯夫人的脸。 张氏诧谔不已,侯爷私下和她说的是侯夫人缠绵病榻多年,撑不了几年,届时便扶正乔鸢,还额外给足了面子,违矩下了聘礼,可眼前的侯夫人虽然面色暗沉,但行走无佝偻、气喘之态,哪里是病痨鬼的模样! 侯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拧眉,朝张氏厉声道:“你是何人?来侯府做什么?” 来往行人不少,有那离得近的抻脖拉颈,故意放慢了脚步窥看。 护院们跪了一地,摆明是要让张氏自己编个话圆过去,她想想将来的锦绣前程,咬咬牙上前道:“回侯夫人的话,妾身娘家的侄女蒙侯爷青眼,许了侧室之位。” “胡说!”赵嬷嬷不留情面,“侯爷倘要纳妾,侯夫人为何不知?这莫非是你要献媚的借口?” 张氏垂首委屈道:“这、妾身也不知道侯爷为何未同夫人提过,但妾身的侄女今日过门,确实也是侯爷的意思,还派了这些家丁来护送,万万作不得假,更何况侯府是高门大户,素来说一不二的,妾身没得了令,又哪敢硬闯。” “我观你乘的轿子,轿顶为锡,形制也与民商所用的不同,你还有诰命在身上?”侯夫人却是不接她的话,眼皮上掀,落在张氏身后的轿子上,俄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泛起波纹,只见她不等张氏有所反应,紧接着逼视道,“今年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选,所有未经选看者,不准私自嫁聘。敢问,喜轿里的人当真是你侄女?” 张氏心中大骇,没想到她如此刁钻缠人,说的话不仅直白,还尖锐如刺刀,剖开她糊了几层的遮掩,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糊弄过去。 恰在此时,旁侧的喜轿突然传来碰撞的声响,闷闷的,却依稀能从其中辩出有女子的“唔唔”声。 这个时机把握得巧妙。 乔鸢特意等到现在才发出响动,是因为再由张氏硬说下去,那就是狡辩扯谎,而此处集市繁荣,贩夫走卒亦多,她必须赶在巡捕到场之前出来,才有扭转口风的可能。 赵嬷嬷又中气十足地呵了几声,赚足旁人的关注,这才在在侯夫人的授意下,一把拉开轿门,给乔鸢解绑除布;乔鸢一个踉跄跌了出来—— “娘,新娘子!新娘子!” “哎哟!还是被绑着来的!卖女求荣吗!” “不管是不是侄女,这哪像自愿的!” “侯夫人眼尖啊,只是这模样也不像是抱病多年、下不来床的模样啊?” 人群一片哗然,乔鸢趁此扑到张氏身上,擦过她耳边道了个“哭”字,尔后借着衣衫的遮掩狠狠掐了张氏一把,张氏立时疼得泪花乱冒。 她刚想打掉乔鸢的手,人群忽然从两边分开,几个巡捕呵斥道:“都散了!都散了!聚在这成何体统!不干事了吗?” “侯夫人,小的接到来报,有一备选秀女欲过侯府门,特前来核实。”班头领前,确认在场最高的品级是侯夫人,随之抱拳道。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高墙绝红尘,不是每家人都能忍受与女儿生生分离之苦,送进皇宫争夺君王偶尔的垂怜的。 当今宽仁,虽不好直接违逆太祖留下的旨意,但对下面为削去选秀资格而上下打点的事情,只要别做得太惹眼和过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惩治。 可目下都捅到大街上,班头就算想息事宁人也不行,再说这恪正侯......风评实差,保不准新娘子还是他抢来的。 但此事轮不到他评判,贵人的面子也要给,于是又转头朝张氏斥道:“到底怎么回事? 张氏听之腿一软,哪想荣华富贵的美梦碎了一 2. 反击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白日渐长,蝉鸣四起,转眼乔鸢已入宫月余。 虽然过的不是前拥后簇、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她所住的甘泉宫没有主位,且皇后一早便免了每日的请安,入宫后倒是比在乔府过得舒心自在。 正值晌午,日头热了起来,乔鸢绣了一上午的图样,眼睛发酸,算算时辰浮冬也快回来,便放下绣棚先去净手了。 只是浮冬比昨日又晚了一刻钟才回来。 她拎着食盒,脸上不甚高兴,边摆盘边道:“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御膳房的人手脚慢了许多,今天奴婢还落在了迟来的慎儿后面,她家小主也只是个答应呢。” “是不是慎儿给了赏银?”乔鸢若有所思道。 浮冬先是一愣,尔后飞快地看了眼乔鸢,道:“是、是吧。但是奴婢瞧见那姜才人、徐答应身边的人,都没给银子就能快快将膳食拿了去!” 乔鸢知晓浮冬如此找补,是担心戳到她的痛处——论财,叶答应乃八品外州县丞之女,都能拿出点银两打赏下人,而她入宫至今未得父亲继母半点接济;论势,姜才人出身清贵世家,父祖辈在朝中经营数年,自然不好怠慢;论恩宠,徐答应是同批秀女中,唯一一个在近期侍寝的,也有皇恩傍身。 她无财无势无宠,只怕在有些人看来,是空占着常在的名分。 但她又觉得现在挺好,不必操持中馈、操心往来,在宫里只要安分守己,总不会被饿死的。 青岚在一旁观察到乔鸢的神色,内心暗叹一口气,拽了拽浮冬,朝她摇了摇头。 浮冬只见自家小主夹起一个雪白还冒着热气的包子,面含笑意,也不想坏了她的心情,便咽下了其余的话,却不料下一瞬乔鸢脸色一变,将嘴里的残渣吐了出来! 她上前一看,竟是韭菜! 浮冬又赶紧瞧了眼包子内陷——掺了油的,瞧着绿汪汪,极鲜嫩,间有几块蛋沫,就称得上是圆禄口中的“荤包”了。 可小主吃不得。 “小主吃了多少下去?可有发痒?”浮冬连忙递过清茶,不禁自责道,“都怪奴婢!没提前和他们说小主对韭菜过敏。” 乔鸢这毛病是天生的,平时注意着不沾它便好,但韭菜味辛,除非点名,后妃们轻易不吃此等腥辣之物也是宫中心照不宣的规矩,御膳房怎么会犯这种忌讳? 但她漱了几口茶,未察有何不适,到底软了态度道:“也不能全怪你。罢了,许是一时忙岔了,青岚,晚上你去取膳的时候提醒几句,语气和缓些。” “是。”青岚摁了摁浮冬,回道。 ...... 青岚甫入御膳房,就见堂下雾腾腾一片,锅勺咣当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火热忙乱之象。 她走到平时负责承装小主膳食的厨役那处,斟酌着开口道:“圆禄公公,我每次来这御膳房都热火朝天的,你们怕是要从早忙到晚吧?” “可不是嘛!宫里主子不少,要求也不尽相同,就得我们多费心了。”圆禄认出她的身份,动作极快地收拾起来,嘴上不停道。 “圆禄公公辛苦了,您手脚麻利,每次我都能早上一刻回宫交差。”青岚见把他说高兴了,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家小主对韭菜过敏,今儿午膳差点就中招了,,下回就不上它了,公公也能少费功夫去搓洗。” 圆禄瞟了她一眼,面不改色道:“好啊,主子一句话,做奴才的自然要照办。你瞧好了,今晚我可没给乔常在准备韭菜。” 青岚仔细看了看,这才迭声道谢地接过膳食回去。 而那圆禄的脸色在她走后歘得黑了下来,嘟囔道:“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这收的还是头一茬韭菜,不知道多脆口,采买处瞧见价低还进了好些,你不得跟着替我们分担分担?” 他扭头瞧了瞧灶台,眼珠提溜转了会儿,朝着其中一个颠锅的庖人走去。 - “太过分了!这已经是第四顿出现韭菜了!”浮冬看着一盘碧油油的“草”,忿忿道,“小主天天就着茶水咽白米,嘴里没滋没味的。” 乔鸢强忍着干呕的欲望,起了身站在半开的窗棂旁缓气,外边候着的朱英见状,也隔着帘子关心了几句。 “御膳房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觉得我们骗人?不行,奴婢要找皇后娘娘评评理!”浮冬犹不住口道。 “别去!”乔鸢此刻格外的冷静,“皇后娘娘还养着病,况且我如今也没发红疹,较真起来他们也能咬死只是一时疏忽。我人微言轻的,他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 “那、那我们只能由他们欺负到头上吗?” 乔鸢明白柿子都挑软的捏,一味的容忍下去只会纵了他们蹬鼻子上脸,必须杀鸡儆猴,于是心生一计,招了朱英进来,问道:“你可有办法弄到鸡血?其他牲畜的血也行,便是会留下马脚也无妨,只要今夜不被人察觉就好。” 朱英片刻就作出保证。 一旁还在云里雾里的浮冬又见乔鸢在笸箩里翻了翻,挑出一根绣花针,将手帕铺在桌上,手上的银针泛起尖锐的利光,倏忽便要钻入皮肉之间! 她大吃一惊,忙扑了上去阻拦,好歹攥住乔鸢的手,让针扎在自己手上,又急又恼道:“小主这是做什么!就是再气不过,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泄愤啊!” “没事吧?我怕疼,怎么会扎自己出气呢?” 乔鸢小心地抽出针,朝她的伤口吹了吹,接着向他们有头有尾地解释起来。 浮冬听完立马道:“明日就取奴婢的血吧,虽然您平时也做绣活,但现下还是别留下针眼的好。” 乔鸢思及有理,不再推脱,劝慰道:“好,可别扎深了,我只取一点弄在帕子上。这事只能闹大,才能借此一并震住其他对我不敬的宫人。” 朱英、浮冬和青岚倒没有生出不满,反而有种蛰伏已久终于得以出手的跃跃欲试之感。 四人又仔细顺了遍计划,力求一击必中。 ...... 翌日,御膳房。 “我这主意怎么样?她啊,就是太窝囊,白白让我们占得这荤肉的滋味。”圆禄凑到常泰身边,嗅着爆炒肉片散发的浓香,邀功道。 常泰朝他挤了个眼,转身去勾饭帚准备涮锅,眼神极好地觑见一个身影,捅了捅圆禄道:“你瞧瞧,那是谁?” 圆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再猛得眨巴眼,只见一宫妃模样的女子,身着松花牙白绣菊纹褙裙,远远望去,身姿若三春杨柳,待她走近更觉面若皎月,清丽脱俗,正想着这是哪位贵人,便瞥到浮冬和青岚在其左右,心下登时了然。 他擦了擦手,迎上前傲然道:“这位是乔常在?今儿吹得什么风 3. 转变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乔鸢重重地舒了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将衣衫黏湿,难受得很。 待她泡入了温水净身,才有心琢磨起——郭太医那句“修身养性”的医嘱从何而来? 在她静思的时候,笼罩在皇宫上方的阴云很快又被清风驱散,早先人人得而避之、严密封锁的甘泉宫,仅一个多时辰便重见天日,只飘出苦涩的中药味,加之其他资历深的太医复诊定论,宣示着乔常在确实得了病,却不是疫症。 但浑噩的灰霾最终聚在了御膳房。 宫中旨意点明圆禄是散播流言、动荡人心的罪魁祸首,打完八十大板,即刻逐出宫闱;赵总管虽然免了皮肉之苦,但月俸直接被罚一年;其余人则留待察看后续表现。 而与御膳房的哀嚎遍地相比,甘泉宫倒显得喜气洋洋许多,皆因各宫都送了些礼过来。 从珍宝珠饰,到香料佛珠,再到名贵药材,乔鸢狠狠充实了一把库房,尤其是珠宝器饰,虽然算不上多华贵,但它们就是日后能在宫中流通的软银钱。 待所有礼品都先摆放在内堂登记入册时,浮冬把朱英喊了进来,将堂门关上,煞有其是道:“这叫财不外露。” “小主,所有礼品中,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送的百年人参和多宝佛珠最珍贵。”青岚笑了笑,手上却不停,半炷香便统计了个大概。 “皇上怎么没送东西来?”浮冬问道。 这话青岚倒是接不住了。 一时热切的气氛,如同临头泼了盆井水,凉了几分。 要说意外吗?乔鸢倒并不感到意外。 都说皇上勤政,她也是在后宫呆了月余才晓得这句话的含义——那就是皇上甚少入后宫。 若将心神都扑在前朝政事上去,那风花雪月的时间自然被缩短了。 她无子嗣,甚至都未曾侍寝,不过一场由下人闹起来的风波,已有太后和皇后两位主子安抚,还需要多特殊的对待呢? 以她现在的地位来看,如此也正常。 乔鸢哂笑道:“好了,别丧气了。帝后本是一体,皇后娘娘送来上好的药材,或许也有皇上在背后授意呢?而皇上又最是重孝道,太后娘娘都亲自送了安抚的佛珠,可见也是殊荣了。” “小主说的是,依奴婢看如今正好,再多怕是要惹其他妃嫔们嫉恨了。”青岚率先附和道。 浮冬颦颦眉,总觉有哪处不妥,但被青岚拉去存放珍品,转头便抛诸脑后。 怎么来看,这次对上御膳房,大获全胜,他们总算扬眉吐气了! ...... 天色将将昏暗,御膳房又派了人主动送来膳食。 乔鸢倒没有沾沾自喜,再踩上一脚,只客气地受了这个便宜。 今晚的肴膳虽顾及乔鸢的藓症,以清淡为主,但色香味俱全,很是下了番功夫,浮冬替乔鸢挟了筷银丝豆芽,小声道:“小主,您想出这个法子的时候,难道不怕会被太医识破吗?还有那圆禄,要是他胡乱说的不是疫病呢?” “赌一把。我赌时疫威力大,太医们家有老小也不想搭命进来,推了个年轻的太医来,给他看看我这几日吃的是什么糟糠菜,我或许还能利用他的同情心。而至于圆禄那里,我确实预估不到,但我都咳血了,他又才与我发生口角,无论怎么编排,都不会往好了猜。”乔鸢如实道。 浮冬憋了半天,才道:“小主,奴婢觉得你变了。” 乔鸢不由看了她一眼,浮冬是从乔府跟着她入宫的,相伴多年,如果她真有什么改变,怕也是她最先察觉出来。 她想了想这次设局,依照她以往内敛谨慎的性子,不免显得果敢大胆许多,便也明白浮冬为何这般说了。 “你觉得我变得更好了吗?”乔鸢望向她道。 “自是好的!小主十二分之聪明,奴婢就想不出给圆禄扣顶散播谣言的帽子,狠狠惩治了他。”浮冬满眼钦佩,复而语重心长道,“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主以后可不能这么冒险了。” 乔鸢不置可否。 她道:“虎毒尚且不食子,父亲与继母匆匆将我嫁给品行低劣的恪正侯,丝毫没有考虑过我的将来,也丝毫不挂念我从前的孝敬恭顺,如何不是将我往火盆里推?于是我便明白了,如此循规拘礼,如此温良恭让,不过是往身上加枷锁,作茧自缚。 如今好不容易进了宫,我不求能荣华富贵,只求能平安保全自己,但若是有人都踩到我头上了,我也绝不会置之不理。” 浮冬忙不迭点头,眼里湿漉漉的,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道:“奴婢会一直陪在小主身边的。” 乔鸢弯弯眉眼,拉了她起来。 许是汤足饭饱,乔鸢用完膳不出一个时辰,竟犯起了困,于是早早梳洗上了床。 意识迷糊之际,她突然想起郭太医那条略显不同的医嘱,顷刻明悟——郭太医医术定是不低,怕是在哪个步骤中就猜想出她的戏法,只不过可能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者不愿沾惹麻烦,到底选择了隐瞒,最后还好心提醒她,以后莫要再使阴计。 倒是颇具君子之风。 要是能与他结交一二,岂不是能保她后生平康安健? ...... 藓症不过轻度,几副药下去,乔鸢便好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她没想到,病好的消息并不代表着日后能与各司宫人相安无事。 月中,是后宫妃嫔领取分例的日子,自有那会计司统筹好,派人送银送物,核计入册。 但眼看着中旬已过大半,甘泉宫也无人前来。 乔鸢又见浮冬站在宫门,左顾右盼的,饮口清茶润了嗓,平静地站起身,带上两人往内管领处走去。 初夏将过,暑气渐长,早晨才下过雨,就又出骄阳,如今走在甬道上,似进了蒸笼,令人闷热难耐。 而甘泉宫离内管领处不近,一路走来,虽尽量寻了绿荫,但乔鸢还是出了汗。 后宫中,最低也得是嫔位才能坐上采杖,不用靠双脚走遍偌大的皇宫,而她现下只是一个常在...... 乔鸢略有恍神,迎面拂过一阵凉风,她及时回过神,只见内管领处就在眼前。 “乔常在留步。”两个守门的太监拦下了乔鸢。 青岚见此道:“里面可在忙?我们只是来领这个月的月俸,并不会打搅你们办要紧事的。” 他们未作声。 片刻,赵总管从堂内走了出来。 他甫一出现,乔鸢就知这回怕是拿不成银子了,只听他惺惺作态道:“乔小主是来领月俸的?” “是。”乔鸢还与他维持表面的客套,“劳烦赵总管了。” “可是不巧,这不久皇上便要去避暑山庄,太后也有寿辰要筹备,内务府的银子一时周转不开,待宽裕了,自然会给您送去的。甘泉宫那么远,难为您走过来,只是此处干系主子们吃穿用度的发放,您还是少来,免得又散了‘时疫’,我们可担待不起。” 赵总管挥了挥拂尘,两旁的太监也没有招呼,砰地将门阖上! 力气该是不小,乔鸢的鬓发都被吹得晃动起来。 最可恶的,当属里边还传出几道嗤笑声,浮冬立即便要冲上去拍门,又被青岚强拉硬拽给拦了下来。 乔鸢没有纠缠,干脆地转身就走,但她心底没有表面的这般云淡风轻。 来时隐 4. 头疼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这件雅丽的衣裳霎时便破了个口,朱英见之,都不由扼腕道:“奴才眼拙,虽没切身穿过,但光是瞧着小主穿上它,就觉得仙女儿下凡了。” 油嘴滑舌。 浮冬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出口反驳。 人靠衣装马靠鞍,乔鸢进宫前好歹从张氏手中抠出几件新衣,但做工是怎么也比不上宫中精制的,而以她现在的分例,一年只能裁两套新衣。 一套还未到时节缝制,一套拢共没穿几次,就已成了剪下魂,不怪他们心疼。 “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位分升上去,这样我就又能做件新衣了。”乔鸢懒怠纠结,挪过烛灯,开始分辨花线,不一会儿便有意外发现,“你们瞧这银菊纹样,远看还算灵动,待细看时,就显得粗糙了。 “小主是想说,针线房敷衍交差?”青岚不解道。 “是,你们上手摸摸。”乔鸢递出衣料,又继续道,“自太宗起,苏绣所制的绣品便成了必进的贡品之一,针线房每进新人,也必会在苏州一代寻善女红针黹者,而苏绣讲究精细,一根丝绒甚至能分成一百二十八毛。这套新衣用料虽不差,但细看线条,还能挖出针迹,不比我在宫外裁作的衣裙好上太多。” 朱英和浮冬当即露出恍然的表情,一个说“原来小主是打算再将这些线劈分下去,就能凑足数量缝制。”,一个啐那绣娘们“狗眼看人低”。 乔鸢笑了笑:“都没说错。只是那绣娘的活计总是难空闲,不能一棍子打死,认准她们是看人下菜碟。” “小主,我们只有白底的绣布,而这银线绣上去,怕是不搭。”青岚在此时留意到一处问题。 这确实问到点子上,乔鸢只琢磨起染色的方法,脑海中立马灵光一闪。 “我曾在《地理志》上看到过,滇南地区有在每年三月初三,用花草给糯米染色,制成五色糯米饭的习俗;其中一色,乃密蒙花的汁液,是黄色;密蒙花可药可食,能治疗咳嗽和眼疾。”乔鸢复向朱英问道,“郭太医你可认得?” 朱英碎步上前,敛容躬身回道:“小主如果说的是那天来诊断‘疫病’的太医,奴才还记得。” 青岚和朱英都是进宫后内务府分给乔鸢的,这么些天相处下来,加上浮冬,三人的性子她都看在眼里——青岚稳重,浮冬耿直,而朱英则像是结绳中的环扣,世故圆滑。 她不曾调查过朱英的背景,但看他处事,也大概能猜到他应是早早便净了身,在宫中待了许久,才能将分寸拿捏得极为巧妙。 上次取生血一事他也办得妥帖,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朱英有心表现,也不曾展露其他居心,那她就继续往亲信的方向培养他。 乔鸢吩咐道:“你明日试着向郭太医说我眼睛干涩,灯下刺绣偶有昏花之状,看他开的药里可有密蒙花,若没有,引去静处,直接言明我的用意。” 她倒不怕会欠郭太医人情,有人情就要还人情,一来一往是少不了打交道的,在深宫中,她总得多拉拢些人,才不至于耳聋目瞑。 更何况郭太医最先显露了仁心,她不担心会被拒绝。 但太医院人多眼杂,她若是直接挑明,不管是否有人会注意到她,言多则必失。 朱英得了安排,浮冬和青岚也没闲着,都上手帮着乔鸢拆起丝线来。 “小主,我们要整理多少出来?又是绣哪篇佛经?”浮冬埋头干着活,一手拉住线,将其往另一只手上绕圈缠起来,闲聊般询问道。 乔鸢愕然,难得不能马上给出答复。 是啊,那么多佛理宝典,既是投其所好,又怎能不知太后最心仪的篇目? - 天将明时,寿康宫。 一道低哑的呼声从床幔里传了出来:“松真,松真——好闷,快、快开了窗。” 昨夜轮到松真守夜,因太后近日来睡眠不佳,所以她便守在了脚踏旁,随时候命,这会儿她赶紧先将幔帐勾起,及至窗边,想起最靠近的一扇窗早在先时开了大半,又去将其他窗棂撑起。 松真反身取了温水,搀住太后道:“老奴去请太医来?” 太后兀自恍惚着,脑袋阵阵发昏,仰靠在松真的肩头,入目的锦帐是水墨鹤纹,而非明黄牡丹。 她又盯了半晌,才确认这不是假的。 对了,她如今已是太后了。 要更加持重沉稳,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水送到她嘴边,喝了小半之后,终于开口道:“不必唤太医,我没事。” 松真欲言又止,到底闭了嘴,非是她不顾及主子的身体,只是太后自皇后时期起,就讳疾忌医——说起来,先帝也有责任,若不是他偏宠其他妃嫔,主子何至于死守着中宫的颜面,即使遇到病痛,也是威逼利诱那请平安脉的太医不得泄漏半句,只为了不令凤权旁落。 她再劝,不啻于锥心刺骨。 好在......皇上不是白眼狼,仍交与太后大半宫权。 虽说享清福是好,但太后攥了三十几年的权,一朝像剔鱼骨般抽去,只会加重衰败。 太后不在乎自己成了未亡人,唯独容貌和权势,是她竭力维持的体面。 可人哪有一成不变的习惯,总得承认岁月的无情,为了白日里精神不会颓靡—— “才四更天,您再歇会儿。”松真扶着太后躺下,擦拭了汗液,替她按摩起来。 太后初时还惦记着要将床幔换成透气的纸帐,又想起母家送进来的书信,尔后终是抵不过如山倒的疲惫,模糊了意识。 这回睡得香熟。 当安神香煨尽最后的余灰,袅袅轻烟消散于浮尘中时,晨曦已出。 松真请示了太后,吩咐厨房,只上素淡之食,不可见荤腥;又折身回去,用篦子浸满刨花水,亲自替太后梳头。 一番梳妆后,膳食也摆放齐整,太后刚一起身,就听得外间传报——乔常在来请安了。 “哀家记得她来过几回了吧?” “是,三四回是有了,之前不凑巧,赶上您诵经的时候。” “唔,学聪明了。”太后朝外走去,“让她进来侍膳吧。” - 乔鸢被宫人带到内室,只粗略扫了眼太后的位置,蹲身行礼道:“嫔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今日还不是请安的日子,你怎么来了?” 乔鸢起身,这才如此靠近地看清了太后的模样——乌发尤亮,未见白丝,眼角些微细纹,傅粉并不多,气场不怒自威;面上本显不出几分倦态,但搭了身卷草纹缎的深紫裙装,一下拉低了气色。< 5. 露面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前朝永殇帝,在位期间耽于声色,追求长生不老,年年征收苛捐杂税,对苦口婆心的群臣和怨声载道的百姓置若罔闻,一场天灾降临后,各路人马,揭竿而起; 时朔太祖参加起义军,成为骁将,先后击败众多诸侯军阀,整合力量,统一南北,建立朔朝。 修养生息二十载,因南北边境皆受外部政权滋扰生事,历经三任帝王,才使他们一一降服,及至先帝驾崩前五年,才又将国策重心转移到民生民计。 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在群臣看来,承位的陆时祯,只要做好无功无过的守成之君,就万事大吉; 而陆时祯也确没有超出他们的期许,宽仁治国,敛赋减税,除杀了几个贪官外,再无见血。 一众公卿大臣的性命得以保存。 但温饱思淫/欲。 王氏作为朝堂上的常青树,凭当今母族的身份,权势更进一步,即使未有僭越之举,底下亦有无数双手将其架在高处,至于是否有结党营私之嫌…… 官场复杂,总有不肯同流合污者,站出来发声。 移和殿。 陆时祯甫一下朝,连轴批阅奏折。 他自认无法企及父祖们的成就,却也不愿差之千里,庸碌一生,最后在史册上留下的,不过寥寥数语的评价。 勤政虽疲尤酣。 今日的奏折似马蜂涌至,一连数折都是痛批王氏骄纵奢侈、与朝中官员来往密切的,这种状况每过一段时日便会轮上一回。 此王氏出自太原王氏,在前朝不得重用,后有从龙之功而重振族辉,分得功赏后又及时交出兵权,弃武从文,避开了清算,可见其家主王煊远见之深; 而“王氏”乃泛称,置于前朝,具体指陆时祯外祖王煊和舅舅王烽,置于后宫,则指皇后王令瑰和太后王曼。 陆时祯始终记得,那位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舅舅,儿时常搜寻民间奇玩送入宫中; 彼时他五岁,生母因病离世,他被抱至中宫抚养,但母后一头扎进后宫漩涡,对他并不太亲近,只有舅舅,给予他些许关怀和温情。 他又看了眼上奏的官员,皆是去年科举及第的寒门子弟。 秉着惜才和对外祖家的感念,他扫了眼砚台,另拿起一旁备好的朱笔,比对了下,然后一如往常地只在奏折上批下一个“忍”字。 此时御前太监郑晖进殿来报:“皇上,松真姑姑来了。” - 消息来得突然,乔鸢不免联想到她清晨与太后的机锋。 下钥后的皇宫内,少了许多人气,夜风挟着丝丝凉意钻入她的肌理,驱散热意,提了提她的精神。 妃嫔们侍寝前,需要候在移和殿西侧的惬心堂,等待犹在进膳中的君王,挑选好敬事房呈上的绿头牌,而后被选中的妃嫔则会单独留下,沐浴净身,静待良辰。 好在皇上用膳的时刻稍晚,否则她来不及填填肚子。 只是甘泉宫离移和殿,尚有一段距离,乔鸢为免心浮气躁,开始思索——假若太后影响今夜皇上宿在何处的决定,是因为看中她,要推她承宠,那为什么会选中她,又希望她能给出怎样的回报?——已知殿选时,是太后在众多名门佳丽中,赐了香囊给家世低的她和诚答应,外朝与内廷休戚相关,她便斗胆猜测,对于太后来说,她们两人好拿捏——而顺利获宠后,她能得到的不过钱财、位分,以及子嗣。 思绪理顺之后,乔鸢直觉就要抓住关键之处,却须臾被打断—— “姐姐,快行礼。” 她认出这是诚答应,朝前一看,只见瑛贵妃高髻云鬟,妆色秾丽,单臂搭在仪舆上,微仰下颌,眼见其愈发靠近,连忙敛下眼眸,蹲身行礼。 仪仗并未停留,不多久便与她们拉开距离。 诚答应主动挽着乔鸢,继续往前走,转头笑着埋怨道:“姐姐应是很少出来吧?平时我都遇不上你。” 她脸上仍有婴儿肥,笑起来很是可爱,杏眼汪汪,却带着几分狡黠。 乔鸢瞬间忆起初次游逛御花园的那天,她将要转过一处假山,就听得诚答应近乎天真道:“这猫儿吓了我一跳,听说它们有九条命,你把它扔到湖里,让我瞧瞧是不是真的。” 她不愿再想起猫儿被救上来之前的惨样,心神又回到眼前人身上。 诚答应见她侧首望了过来,还摇了摇她的手臂,一派烂漫之态。 只是再偏过去几寸,就能看到地上的人影在月光下拉得纤长,随之左右晃荡,仿佛有鬼魅正在蠢蠢欲动。 乔鸢没有抽手,目含歉意道:“非是我躲着你,是我得了时兴的花样,埋头绣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姐姐确实对这后宫知之甚少了。”诚答应猝然定住,黑眸不错地看向她。 乔鸢不知其意:“妹妹何出此言?” 诚答应露出两颗虎牙,伸出手臂,直直地指着前方道:“姐姐可知,方今后宫分三派,一派自是与皇上沾亲带故的王氏,一派父兄在朝中身居高位,自己有底气不依附任何人,最后一派则是以瑛贵妃为首的,势必会与太后、皇后斗得不死不休。” 乔鸢未作声。 “先帝曾亲自赐婚给王孙二家,姐姐可知道?”诚答应凑近,悄悄道。 当然知道。 当年先帝为贵妃的长姐与皇后的胞兄赐婚,是件津津乐道的美事——一个是以文学治家,一个是武勋世家,两两结合,生下的孩子可谓文武双全。 但事与愿违,孙氏女婚后多次小产,王孙二家关系由此迅速恶化。 诚答应见乔鸢点了头,随即丢下一道惊雷:“不少人猜测,瑛贵妃进宫来是替她姐姐报仇的,皇后生产时大出血,怕是她动了手脚,只是没能搜到直接指证的证据。 可怜大公主,四岁了还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 乔鸢回头张望,没发现有其他人,而甬道尽头就在不远处。 这里是皇宫,哪怕黑幕笼罩,也不代表它就是一处隐蔽的山洞。 她还不想死。 乔鸢将七分的不满,掩饰为四分的担忧和三分的后怕,提快了脚步:“妹妹别说了,不过捕风捉影的事。” “好了,我不拐弯抹角了。”诚答应跟上,徐徐道,“姐姐,我们俩是一样的,都被太后看中才能进宫来,但皇后身体亏空倒了,太后迟迟不肯放权,显得太有野心,跟着她们不是长久之计; 但在后宫 6. 侍疾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郑晖觑到陆时祯微点下颌,小步向前道:“太医们还在替太后诊治,辛苦各位娘娘、小主们来一趟,奴才会向太后禀明孝心的。” 这是下逐客令了。 瑛贵妃眸中闪过一丝不耐,要不是皇上在这,她早回宫歇着了。 她面上生硬道:“照顾太后是我们应做的,劳郑公公替我们向松真姑姑提一句,看看今夜安排谁留下侍疾合适。” 郑晖应下,得了陆时祯点头,转身要朝殿内走去,猝不及防一个宫妃杵在他跟前,抬首一瞧,连忙躬腰后退:“罗贵人。” 罗贵人不过中人之姿,身形较短,但衣品佳,系了条玉色束带,勾勒腰线,也有几分清丽。 她先是给瑛贵妃赔罪:“嫔妾见过贵妃娘娘。晚间嫔妾前来侍膳,遇太后头风发作,便留下帮忙,一时忘了遣人通报,还请娘娘恕罪。” 有恃无恐。 瑛贵妃嗤了声:“知道了,这么说太后是希望你留下侍疾了?” “太后点名乔常在侍疾,各位便先回宫吧。” 罗贵人欲抢先定论,却被后来的松真堵住了口。 肉少僧多。 往往第一个侍疾的人,才是在病者心中排得上前列的。 依照往常,太后身体康健,偶有几次风寒也是罗贵人第一个侍奉在侧,这次原无例外。 乔鸢本来站在末尾,倏忽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刺来,还有喁喁私语蹿入耳中。 她面不改色,稳稳行至最前端。 霜白清辉格外优厚她,显出如玉的眉眼,分明无任何出格或挑衅的举止,但难免有人耐不住内心的揣测:这小小的常在,竟得太后青眼,不日岂不是步步高升? 还有不少倒是看到乔鸢站到了立陆时祯身侧不过一臂之远的距离,而牙酸眼红。 二人竟相搭得很。 罗贵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父亲乃王氏门下,此生官海浮沉也只会与王氏戚戚相关。没有出色的相貌和远扬的才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父亲那般,寻棵根深叶茂的大树,攀到顶端,这样时常也能分到好果实。 枯叶落,新叶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她的地位由此稳固,而太后的看重,也滋养出她的自信,自信她永远都会是太后面前的第一红人。 可乔鸢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局面。 诚答应所言不假,若真让乔鸢为太后所用,日后她便要退居二位了,或许父亲在朝中的待遇,也会滑落。 瑛贵妃偏头翻了个白眼,不过是副好看的皮囊,一个个跟打翻了醋坛似的,熏人。 “臣妾告退。”她懒懒向皇上行了礼,转身前瞟到脸色勉强的罗贵人,起了坏心,“走吧罗贵人,这儿用不上你,要不来本宫那儿,尝尝新摘的枇杷?” 这话讥讽妃嫔在次,公然在太后抱恙的时候邀请享乐,才是关键。 谁不清楚皇上最在意太后,也就瑛贵妃如此胆大包天。 陆时祯终于启唇:“瑛贵妃,罔顾太后感受,出言不逊,罚半年俸禄。” 他的嗓音在乔鸢听来,如敲冰戛玉,实是悦耳之极。虽是处罚,但叫他语调平缓地道来,只让人觉得对事不对人。 后知后觉,乔鸢才反应过来,这个惩处对瑛贵妃而言不痛不痒。 大概是看在其乃建威大将军嫡孙女的份上,而且皇城禁军也是孙氏掌管。 但由此也能看出,瑛贵妃确不喜太后。 不过松真姑姑的反应也耐人寻味。她分明就站在一旁,却一声不出,好像是预料到皇上会处罚贵妃,可作为忠仆,当真不驳斥一二? 乔鸢若有所思。 “谢娘娘邀请,只是嫔妾还有事,就不去了。”罗贵人是个讲体面的。 “可惜了。” 瑛贵妃面上瞧不出任何怒气,领了旨意后悠悠离去。 而她这一走,也呼啦啦带走一批人。 - 陆时祯登基后,将数不清的奇珍异玩送入寿康宫,使得这处宫殿富丽得更甚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比起展放得琳琅满目的正殿,卧室显得疏朗雅和。 陆时祯轻步往里走去,炉中熏香已在太医请旨下换成了药香,即使步履放缓,还是带起了微弱的风,被卷起的袅烟顺向飘往床前,却还未顺着半掩的帐子钻进去,就被伫立在原地的身影挡了回去。 在他的印象中,母后鲜少有躺在榻上与他独处的时候。 就连个人的康健都能为权力让位。 乔鸢进来时,正撞上这一幕,她手上端着刚沏好的普洱。 太后在太医施针后,便陷入了昏睡,而凑巧的是,这次主力医治的正是郭太医。 巧是因为乔鸢感叹他运气实好。今晨她侍膳时,留心了太后的饮食,不过让朱英回个人情,叫郭太医把握机会——毕竟能被其他太医推出来单独诊断疫病,想必在太医院遭过不少排挤,而他险经生死桥,怕也不想再屈居人下。 总之,郭太医此次若是表现得好,就要熬出头了。而她也握住了一张保命符。 至于这普洱,是皇上惯常喝的。松真姑姑向郑晖讨了这个活计,亲手交到了她手上。 只是乔鸢没想到,太后哪怕病了,还不忘引荐她。 但她要如何做,才能给皇上留下不错的印象? 乔鸢放下了托盘。 啪嗒。 陆时祯听到响动,回头望了眼,只看到茶几上摆了盅茶盏,左右环顾,并未看到旁人。 他不欲惊扰母后,转身朝外走去,又有些好奇,明明都制造出动静,却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会是谁。 禅榻,底下无人躲藏;黄锻花鸟纹帘,背后空空;团鹤井口天花,怕也攀不上去。 陆时祯来到博古架旁,便对上几颗圆明皎洁的舍利子,这倒不是他替母后寻来的。 听说舍利子共有五色,业力不同,看到的颜色也不同,一时他细细瞧了起来,俱是金色。 吱哑。 极轻微的门轴转乘声响,传入他的耳中。 陆时祯与乔鸢对视上——对方手上似乎端着水盆,眼眸很快垂了下去。 方才是她吗?乔常在? 乔鸢想得很简单,她不一定要通过关心的言语才能博得皇上的关注,行动才是最直接 7. 离间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毓秀宫。 跟了罗贵人一路的诚答应,在偏殿前停下脚步。 她们同住一宫,阵营相同,此前若有顺路,大多结伴而行,但今晚的罗贵人显然心神不定,每每遇到门槛,都差点被绊倒。 诚答应最后朝罗贵人的背影望了一眼,心情颇好地进了自己的住处。 桑儿将新鲜果盘端来,说起来这是借太后的光,否则小主也不能在新人里头一个侍寝,又能领到份例之外的时兴水果。 诚答应瞧到瑛贵妃提到的枇杷,黄澄澄的,拎了一个起来,稍沉,却没递到桑儿手上。 她这时才觉小腿酸胀,让薇儿过来替她捶捶,自己剥了起来。 枇杷皮薄汁多,诚答应不过轻轻一刺,馥郁的果甜香蹿了出来,她抿了口汁液,微酸但滋味还是甜的。 她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只有在最接近权力宝座的禁城才能带来的享受。 她爹的官身是靠捐纳得来的,讨了个八品小官,本以为熬年头怎么也能继续往上升,结果就是止步于此。 因为将大半家底,乃至于娘的嫁妆都砸进去疏通关系,她童年过得清苦,身边也无同龄丫鬟伺候,半分不像官家小姐。 后来不知爹攀上了什么大人,官位虽未升,但府上开始进账了,总算改善了捉襟见肘的生活。 再到现今,她入了宫,见到许多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如此唾手可及,也令她愈发渴求得到它们。 幸好太后瞧得上她。 但她最讨厌的是,分明自己与乔鸢无论是家世,还是外貌和胆识,都只差一点,却总也赶不上,总被压上一头。 如今她不过白得了个封号,肚子也没动静,要是再让乔鸢顺风顺水下去,她只会丢了太后的扶持,丢了到手的锦衣玉食。 “小主!”桑儿察觉发顶凉丝丝的,也什么滴落下来,抬头一瞧,诚答应竟将枇杷果肉攥烂在手心,“小主快松手,奴婢替你擦擦!这、这可是最后一个啊……” 鲜果在宫里也不是谁都能吃上的,何况她在一旁伺候,也看出来小主是爱吃的。 捏碎了,小主便会少吃一个。 可能是小主力气没拿捏好,下次她得上手剥得漂漂亮亮的,让小主吃得轻松。 诚答应抓住了她的低喃,眼神一暗——果然不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心思就不正。 她点了点桑儿的脑袋,玩笑道:“好了,下次我赏些给你,你是我身边最亲信的人,就替我分担些,这样总不会浪费了。” “真的?”桑儿未做他想,瞪圆了眼睛,而后有些羞赧道,“奴、奴婢家穷,八岁被卖到宫里来,做得都是累活……小主对奴婢真好。” 诚答应弯起眉眼点点头,张了张口—— “诚答应在吗?我们主子罗贵人来见您。” 有人率先出声了。 桑儿起身去开门,只见罗贵人脸色不大好,手里的帕子皱巴巴的。 诚答应亲昵地牵着罗贵人到红木藤面罗汉床上坐下,侧目与桑儿相视,后者心领神会地带着槐夏出去。 “姐姐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她问。 “你——”罗贵人抿了抿唇,“你可有把握?” “不过动动嘴的事,如汤沃雪。乔鸢和太后可不像姐姐,没有相处的情分,只要姐姐借着说起恪正候,提到乔鸢,顺势引出她的继母就好。只是姐姐,此事太后必会再查,令尊带来的消息,可能确认无误?” 早在今晚之前,诚答应不下三次,暗里诱导罗贵人对乔鸢起戒心,可惜那时她还执迷不悟,目下亲眼所见,好歹下定决心,要和她一同在乔鸢还没彻底登船前,置下拦路虎。 招式算不得深谋远虑,但阳谋和阴谋齐下。 阳谋自是指的她跑去乔鸢面前假意发自肺腑的劝说——在乔鸢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哪怕她最后还是上船了,它也会慢慢发芽,让乔鸢势必不会忠心耿耿; 阴谋则是让罗贵人在太后面前上眼线——太后最在意的人事之一,便是与皇上的养母子关系,若乔鸢被恪正候强纳有继母作梗,乔鸢如何不怨?既是怨恨,那同有养母身份的太后,难免会猜想,乔鸢待她也是面和心不和。 如此离间,乔鸢就不是堪用之人了。 罗贵人点头道:“我保证为真。” 诚答应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边,笑道:“那接下来就看姐姐的了。” - “乔常在,醒醒。” 乔鸢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发现松真姑姑站在面前,身上披着薄被,天色蒙亮。 再细看,她正躺在美人榻上。 松真低声道:“皇帝已经上朝了,你这身上的薄被也不是我盖的。依着往常,太后快起身了,小主还是快点洁个面,清爽些。” 是皇上吗? 乔鸢只恍神片刻,谢过松真姑姑的提醒,然后紧着给自己了梳洗一番。 她没有回宫,想着等太后醒来便能看到她,也不枉费昨日的辛劳。 太后昨日突发头风,幸得请平安脉的郭太医及时医治,沉沉睡了一觉,精神也恢复得不错。 总之是不会太耽误她处理宫务的。 郭太医虽未入内室,但也在寿康宫守了一夜,现下来复诊:“……太后娘娘身体一向康健,此次乃心气郁结导致。您日后只需要注意多加疏解心头烦闷便可。” “好、好。”太后乐意被奉承身子骨中用。 乔鸢站在一侧,眼见着郭太医被提了官品,又得了赏赐,脸上亦带了笑意。 以后他们二人互为表里。 郭太医退下后,太后被乔鸢扶着坐到桌前,心中亦是满意:“你是个好孩子。” 乔鸢听出她是一语双关,既夸她侍疾上心,又夸在皇上面前表现不错,但到底顾忌病体,她只当作是第一个缘由。 “——罗贵人到。” 乔鸢放下刚拾起银箸,起身给罗贵人行了个礼。 罗贵人今日似乎用心打扮了一番。并非胭脂水粉点得娇浓,而是穿戴皆雅致清新,又不至过于朴素。 她回以颔首。 太后果然待她与旁的妃嫔不同,免了她的礼,于是乔鸢主动让位,坐到了太后的右手边。 这边罗贵人与太后闲聊,颇有技巧。 只盯着深宫女子能做的赏花、刺绣、读书等来延续话头,不过三五句就能淡下来,若是穿插些新鲜逗趣的宫外事,太后便能像现下这般开怀畅笑。 那边乔鸢自觉两人氛围好得难以由“外人”插入,也不勉强,开始替太后布起菜。 或许经郭太医的提点,今日小厨房多上了道鸡丝粥,白米软糯,鸡丝鲜嫩,健脾易消化。 乔鸢思及饮食不可一概以素食占大头,动手为太后盛了碗。 罗贵人将太后逗得开怀,却不忘注意着乔鸢的举动,看后暗叹其心思七窍玲珑。 寿康宫在皇宫中的位置也是极好,此时日华明媚,泻出几缕,为乔鸢蒙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其恬静温娴的模样,叫人觉得岁月静好。 但不能再让她出风头了。 罗贵人心中泛起一阵烦躁和不安,这促使她冲动之下,另取了浙省高邮上贡的咸鸭蛋,挖出里面颜色红而油多的蛋黄,拌在粥里,又挟了块蒜蓉炒熟但仍保留翠绿的苋菜,盖住了乔鸢布好的菜,随后直直向太后讨喜道:“等您用完膳,嫔妾再学一两句京城新来的玉泉班表演时唱的戏词。” 太后笑着点点头,却没有斥责她,就着她的服侍吃了第一口。 乔鸢愣了下。 方才那一幕令她想起家中的弟弟,总是对她抱有一丝敌意,总在圆桌上故意争着挟菜或者指着她吃过的菜说不好吃,只为了能博得父亲继母的偏爱和关注。 她当初是怎么做的呢? 乔鸢不假思索,向太后告退道:“请太后恕罪,嫔妾不是有意扰了您,但身上实在难受,想先回宫一趟。” “辛苦你了,快些回去吧。”太后还是好性的模样。 罗贵人微微眯眼,盯着乔鸢的背影,直至远去消失。 - 乔鸢回到宫中,的确烧了热水来净身。 雾气缭绕,浮冬用掌心舀满的温水,顺着乔鸢纤细的白颈缓缓淋落,而后稍显疑惑道:“小主,方才罗贵人的举动,奴婢没看错吧?” “没有看错,她对我有敌意。” “敌意?为什么?小主素来和她没什么交往,怎么就招惹上她了?……莫非是侍疾!” “是侍疾,更直白的,是因为太后。”乔鸢笃定道,“之前罗贵人在太后面前很是得脸,可我的出现令她感到不安,这股担心会被取而代之的不安,自然让她排斥我。” 同样还会排斥她的,也许得加上诚答应,只不过她更 8. 心思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说吧。”太后放下碗勺,“为什么要针对乔常在?” 罗贵人心头一颤,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她的膝盖本能地弯折,跪到了地上,僵视了眼松真,却见她一动不动。 在太后近侍面前下跪,和当众羞辱她没什么两样。 她握了握指尖,刺锐的疼痛反倒令她平静下来,再开口已是担忧的口吻:“太后娘娘,嫔妾担心您啊。” “这话没头没脑的。”太后阖目养神道。 她能猜到罗贵人针对乔常在,不外乎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对此她也乐见其成——都是替她做事的,只需要忠心她一人就好,不必沆瀣一气。 “嫔妾向来喜太后所喜,忧太后所忧,您要招揽乔常在,嫔妾也是高兴您能多个帮手。但选秀难免是表面光,嫔妾总得私下去查一番,好确保乔常在的人品是过得去的。这一查还真就——”罗贵人膝行靠近,“选秀前,恪正侯那事您还记得吗?里边差点被强纳的女子就是乔常在。错不在她,本也没什么,但随着嫔妾的父亲再深入探查,倒真发现了点猫腻。” 太后缓缓掀开眼皮,以眼神示意她继续。 罗贵人定了定心神,道:“乔常在生母早早病逝,如今的乔夫人乃她的继母,而京兆尹记录的口供中,有的称当日之事乃‘卖女求荣’,真假暂且不论。但嫔妾细细想来,乔常在家世不高,可始终是官宦人家,恪正候再糊涂也不至于在选秀的关节上犯此大错,这也太显眼了。 于是嫔妾便觉得....乔常在也许真如口供所说,被继母‘卖’给侯爷,至于图什么,自然是那官运亨通了。” “周敛罪不可赦,如今已死,无法死对证,你可知宫中随意编排人的后果,是会遭惩的。” “您可随时查证当日之事!嫔妾、嫔妾只是担心乔常在或是与继母不睦,日后如何会全心替您办事呢?两面三刀之人,若您用心培养,岂不是养虎为患?” 少焉,太后面色暗沉下来。 眼见着是信了罗贵人七八分,可接下来的沉默,又令罗贵人的心跳得愈发厉害。 不知过去了多久,松真和太后仿佛两块巨石,一坐一立,叫她瞧不出光影的流逝。 终于,太后牵起罗贵人的手,面容蔼然,谁也瞧不出她的心思转了几回,拍了拍道:“好孩子,地上凉,快起来。” 罗贵人虚搭着太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她的身旁,只见太后还亲自给她擦拭泪痕,更觉受宠若惊、忐忑不安。 “你父亲在五品的官位上待了多久了?”太后柔和道。 一颗心终于回归胸口到了罗贵人,后知后觉涌上了欣喜,难掩激动道:“三年有余了。” “嗯.....哀家也没听到他有出什么差错,倒是寄来的家书中,还偶尔提到他工作勤恳。”太后眼尾的细纹浮现,“这些年跟着哀家的弟弟,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资历不浅了。” “王烽大人素有才干,父亲跟着他受益匪浅。” “官场上瞬息万变,让你父亲切不可懒怠。” “是。” 罗贵人心下大定,父亲升迁一事怕是有着落了。 原只打算离间太后和乔鸢,却有意外收获,实是一举两得。 两人复进膳。 “对了,你近日倒是与诚答应走得近,乔鸢的事你告诉她了吗?”太后关切道,“她性子还算机灵,哀家也不忍就冷落了她。” 正欲挟菜的罗贵人闻言,停了箸。 - 甘泉宫。 “乔常在,皇上特赐丹参羊脂膏一盒。”一个面目清秀的太监,弯腰递过。 乔鸢先是看了眼他身上宫服乃蟒袍绣样,便知其在宫中地位不低,而后亲自接过此膏。 “劳烦公公跑一趟了。” 青岚适时递上赏银,太监也不推脱,不卑不亢地告退。 “小主,皇上这是心里记着你呢!”浮冬嘴角上扬。 其实小主手腕间的红痕没那么明显了,但皇上还派人特意送了膏药,这起码意味着,小主给皇上留下印象了! “还不够。”乔鸢揭开盖子,膏体只散发着微微苦涩的气味,她用纤指擓了一拇指大小,涂抹在腕间,“御前太监也分高低,不是郑晖来的,就说明皇上对我没有多上心,至少不算独一份。皇上会送药膏来,或许只是出于我为他的妃嫔、他理应多照顾我的心思。而我想要的,是惹人眼红的圣恩。” 圣恩她不怕多,不怕盛,天下皆在皇上手中,这份权力无至高无上,而独一无二的恩宠,便是日后她被人构陷时,能得到的最强有力的庇护。 “好了,把它收到库房吧。”乔鸢递了出去。 浮冬微诧道:“小主只用了一回,便要放到库房了吗?” “天愈加热了,它肯定会化的。”乔鸢捏了捏她的颊肉,“放心,之后若皇上能来我宫中,我自会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 几日后。 乔鸢不清楚是否因为罗贵人,才致使太后疏远了她—— 她站在寿康宫外,分明与上回来的时辰差不多,却再次被婉拒了请安。 倒在意料之中。 “劳烦真柏姑姑了。”乔鸢毫无怨色,而后略微犹豫道,“姑姑近日是否容易唇焦舌燥?” 真柏生的容长脸,听到此话立刻耷拉嘴角,更显不虞:“这不是小主该问的事。” 那就是说中了。 乔鸢被训了句也不恼,温和道:“姑姑莫气,只是我自学了点医术,略懂皮毛,见姑姑嘴角起了小泡、唇色深红,加之闷热的天气,怕是虚火上浮了。” “那小主可有法子?”真柏摆出一副好脸 “要下火也简单,姑姑可煮山楂乌梅汤,将虚火下引。” “这法子容易!”真柏笑容满面,“奴婢谢过小主。” “不过碰巧罢了,姑姑还是要多加注意身子。” 真柏应下,忽而回头左右看了下,凑近几步,压低声道:“太后不愿见小主的具体缘由奴婢不知,但那日小主走后,罗贵人在里面隐有哭腔传出。” 因为什么而哭?哭了多久?哭的时候说了什么? 这些乔鸢都不会去琢磨。 她只抓住真柏姑姑提到的重点——是在罗贵人和太后说了什么之后,太后对她的态度发生转变。 而这恰好应证了她此前所想,定是提到了她和继母的关系。 乔鸢轻微地点了点头:“谢姑姑。” “奴婢还有事,就先回去了。”真柏姑姑透底之后,匆匆离去。 一旁的青岚问道:“小主,那我们明日还来寿康宫吗?” “来,一日都不可断。” 说来便定来,于是乔鸢又是连着吃了好几日的闭门羹好几日。 寿康宫内,廊道下。 几个姑姑躲懒—— “诶你们说,那日 9. 芍药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青岚取出火镰,红色缎荷包式的,轻轻一擦,滋出火星,将烧过一小截的蜡烛重新点燃。 她护着烛火,没有罩上纱笼,使得光朦胧不清,来到了内室。 只见炕几摆着几本书,乔鸢侧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翻着书页,哗啦响,而其旁的蜡烛就快燃尽,光线昏暗飘忽。 “小主找到了吗?看久了仔细伤了眼睛。”青岚放下烛台,把这一角照亮许多,复移走旧烛,腾了位。 通亮的烛火令乔鸢蹙起的秀眉归于舒平,她朝青岚笑了笑,道:“大概找齐了,我想将它们写下来。” “奴婢这就取笔墨来。” 平时青岚负责各物什的存放,这会儿很快备好,正撞上沏好茶的浮冬,一齐进去。 乔鸢蘸了蘸墨,默写方才记下的几味药材,写完的功夫,浮冬问:“小主,你要给太后准备药枕配方,只管给郭太医写不就好了吗?” “你说得没错,最省事的就是直接交由郭太医写,但是我不能一点儿药理都不懂。”乔鸢拿起方子,吹了吹。 浮冬歪头:“没有啊,奴婢看小主那天和真柏姑姑说起什么虚火、下火的,头头是道,看着就懂很多。” “你忘了?你从前嘴边长燎泡,那山楂乌梅汤的法子,还是我们出门的时候,拽住一个江湖游医问的。凑巧碰上姑姑虚火旺,我才能班门弄斧。” “噢——”浮冬恍然,又笑起来,“那也是老天都在帮小主。” 乔鸢折起方子,递给青岚,又道:“好了,明日去找郭太医问问,可有要删改的地方。” 虽然太后大体上无碍,但陪着她的这几日,乔鸢看得出来太后精神不济,却勉力支撑,再睡不安稳些,怕是又要倒下。 而中药一碗碗的苦得很,太后说什么也不肯喝。 但愿药枕能有用些。 青岚掀开门帘,喊来朱英,把这活计交给他。 最近的时日都是她和浮冬跟在小主身边,朱英倒边缘些了,都是同宫的,也该让他在主子面前露个脸。 乔鸢也让浮冬跟着去休息,她还不算困,打算再翻看翻看医书。 她选中的这本并不是讲述人体经络的,而是药材大全,配以手绘,教人识药辨药的。 乔鸢读起来觉得还算有趣,一连读了十几页,忽然在一处停了下来,只见上面写着:“硼砂,味甘咸凉。治上焦痰热,消障翳……阴溃,恶疮及口齿诸病。” 旁边虽未配图,但文字描述它是像颗粒大点的盐。 乔鸢忆起一桩小事。 娘是在她记事的时候走的,大概六岁左右,原生她就落下病,那年夏日愈发严重; 心急的她跑去小厨房看着下人熬药,不小心撞上了取药回来的丫鬟,怀里登时跌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豁了个口撒了些粉末出来。 当时只听得丫鬟急急说是买来的盐,也没做他想,越过她就进去了。 不怪她现在多想……只是她早就对娘的死存了疑。 此前五年娘的身子说不上多好,但服了药总是能缓解些,奈何独独那年夏日,越喝药越衰落得更快呢? 分明一直给娘看病的郎中也断言过,只要娘注意养护,还能有十余载的年岁。 说起来,继母似乎还跟着娘的闺中密友曾来探过病,回想起次数竟也不少,每月来个一回。 是那时候就与父亲…… 乔鸢抿住唇,手也停了下来,眼眸落在了烛火上,骤然呼气吹灭。 室内归于黑暗。 - “姐姐近日倒是不爱与我说话了。”诚答应来到罗贵人的寝殿,打开食盒,“这是我差了人做的蜜浮酥柰花,姐姐尝尝?” 这道甜食不易做。柰花是茉莉花的别称,要将酥油做成花似的,软了塌,放在兑了蜂蜜的甜水上顷刻化为乌有,硬了口感又不好。 宫中御膳房的庖厨手艺自是好,但也讲究一个快,它就得花费许多功夫。 足足花了几两银子才差人做好了送来。 但凡罗贵人不那么嗜甜,她就能省下点钱,换成别的东西讨好她了。 罗贵人原是懒懒靠在美人榻上,见到白白的酥花,还想拿乔,硬生生止住了立马坐起的力道,但到底泄露了几分心动。 诚答应心下了然,从食盒里另外拿出碟蜜来,继续诱惑道:“这是茉莉花蜜,姐姐要是觉得不够甜,尽管往上浇去。” “难为你有心了。”罗贵人摇着黄色缂丝团扇,上绣着花蝶图面,与这甜食相照应,被月儿扶起。 她倒不是生诚答应的气,但太后那天点醒了她——若乔鸢被排斥在外,就只剩下她和诚答应,诚答应比她更为年轻和机灵,迟早会越过她去。 如此,不得不防。 “姐姐快来吃,再晚些它味道就没那么好了。”诚答应劝道。 罗贵人这才受用般吃起,连把一朵柰花和半勺花蜜都吃下肚,才问道:“妹妹来找我做什么?太后那儿我都快站不住脚了,你怕是找错了人。” “姐姐说的什么话。”诚答应摇起团扇,给罗贵人送风,“妹妹索性就直说了,姐姐是担心,乔鸢在尚是三足鼎立之势,而假或她不在了,我会越过你去,独占太后的好处?” 罗贵人不出声,似未听明白。 但诚答应看出她这是默认。 “姐姐想岔了。我家世不如姐姐好,在太后身边伺候的日子也不够姐姐久,如果不跟在姐姐后面,我自己往前攀,指定会跌下去。”诚答应卖了个惨,将理掰碎了给她讲,“姐姐还看不出来吗?因为太后就不希望我们交好,万一我们抱做一块,日后不听她使唤了,那她就要咬碎牙了。” 抿掉最后一口酥油的罗贵人,拿了方锦帕擦了擦嘴,又用泡了花瓣的水净了手,诚答应平日也只出门的时候和罗贵人挨得近,头次来到她宫里,看见这繁琐且奢靡的做派,暗自咂舌又羡慕。 这时她才注意到,这屋里摆设虽不像太后殿里那般金光灿灿,但一眼望去的器皿、家具,用料都是她没见过的,形制好看不提,烛光照上去的光泽,也是圆润柔和的,极有韵味。 罗贵人啜了口茶清口,脑子也活泛起来——诚答应说得确有可取之处。若她在高位 10. 表现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寿康宫另有小花园,各色各品的花依照时节交错种植,使得四时八节都有繁花点缀,若太后来了兴致,就近便能散心。 乔鸢今日穿得依旧清婉秀丽,太后却独觉少了点睛之笔,亲自挑了朵粉白重瓣芍药。 其蕊心粉黄,花瓣呈碗妆,层层叠叠,柔嫩可人,簪在乔鸢髻上,衬得人比花娇。 “这样才好。”太后厌足道。 乔鸢的也脸颊仿佛染上芍药的粉,她道:“多谢太后费心。” 因皇上要来,寿康宫的小厨房做了几碟荤菜,有光明虾炙、葱醋鸡、羊肉水晶角儿、蛋羹,太后还特意告诉了乔鸢,皇上口味偏酸甜口。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醋溜土豆丝、糖蒜、酿瓜上,很快又收了回来。 皇上待会自有郑晖布菜,她自是侍奉太后。问过郭太医,偏头痛可吃鸡、羊肉、鸡蛋,虾不可,且不能进食生冷油腻等辛辣刺激性肴膳。 如此一盘,乔鸢大概明白该如何下箸。 当最后一碟小菜摆满圆桌时,陆时祯到了。 今日他应当刚与官员议政结束,此时穿着一身玄青色织金云龙纹袍服,比起那夜初见的清冷疏离,又多了分矜贵,气度逼人。 乍见天子如此装束的乔鸢,霎时愣了愣,月色下的一切都是朦胧的,而日光下的陆时祯,仿佛撕开月华编织的薄纱,叫她第一次直面感受到威严不可侵。 好在陆时祯并不爱端着摆架子,两膝先后跪下行礼,又伸手扶着太后坐下,显出了孝顺亲近之态,通身气质平易近人许多。 “来。”太后对乔鸢招了招手,拉过她,又朝陆时祯道,“这丫头近日总来寿康宫陪哀家,知情识趣的,今儿午膳也留了她下来。” 陆时祯顺势抬眸看了乔鸢一眼,视线确落在了那朵娇羞的芍药上几息,但面上平静,只对太后点头道:“母后若是喜欢她便留她,您身边也需要人搭手。宫务不少,还请母后顾好身体要紧。” 太后笑了笑:“她也妥帖,因哀家不耐喝那苦涩的中药,还给哀家献了个药枕配方,这下哀家也能睡个好觉,睡饱了自然恢复得快。” “是....乔常在果然娴淑。” 乔鸢及时谢礼。 闲聊几句,太后便招呼动箸,乔鸢随着她的心意,夹了几筷荤菜,间杂添了素食。 郑晖倒是没有于哪道佳肴上再动第二遍木箸,但是乔鸢留意到,每道夹得分量还是有些微不同。 若不是她眼眸只随着箸子走,而郑晖又停留在了眼前不远处,她是发现不出来的。 可即便如此,陆时祯吃入口的分量却把握精准,偶有剩余在碗中。 果然圣心如渊,难以揣测。 不过似乎在太后这儿,陆时祯带了人情味。 “哀家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葱醋鸡了,怎么今日只吃了两块,可是前朝有事烦扰?”太后问道。 陆时祯回得自然,脸上并无被戳穿之不虞:“儿臣想留待最后品尝。整个禁城,只有寿康宫的小厨房做的葱醋鸡,才最合儿臣的口味。” “你还同儿时一样,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如今都做皇帝了,你若是想吃,哀家便把马御厨给了你。” “马御厨跟了母后这么些年,也最懂您的口味,有他伺候您,儿臣才放心。” “那便在哀家这多吃些。”太后偏头望了望你,笑道,“乔常在,还不给皇上多夹几筷?” 郑晖听罢,连忙退到陆时祯身后,让了位子出来。 乔鸢早有准备,此时不过是依照心里演练的那般布菜,手稳目不斜视。 陆时祯未出言阻止,只见乔鸢一手挽住衣袖,露出小截皓腕,随着她的移动,鬓间芍药的芬香飘到鼻尖,似有若无,转瞬又被肴膳压了下去。 他顿了顿,碗中已放入两块,乔鸢适时住了手。 太后抬了抬嘴角,见陆时祯吃进了那肉,仿佛开了食欲,视线落在了旋切鱼脍上。 乔鸢斟酌片刻,用薄鱼片包了姜丝和葱丝,又夹了羊肉角儿,两道都放入了寿云纹瓷碗中。 “等等,你这么布菜是何用意?”太后引来了陆时祯的侧目。 乔鸢解释道:“回太后的话,郭太医有叮嘱,您不宜吃生冷刺激之物,但并非一口不能吃,那羊肉旺火,搭配一起吃,正好抵消效用。” “嗯,用了心。”陆时祯主动赞了句。 太后眼中的笑意愈深。 食至末尾,陆时祯提起:“母后,今年儿臣想将您的生辰宴安排在葳蕤山庄,恰好下月要去那避暑,风景秀丽,倒比在宫中宽敞舒适。” “好啊,哀家看腻了宫中繁华豪奢的排场,去那儿正好,只是这前往的嫔妃,若你有心仪的,需提前和哀家讲明。” “儿臣明白。” 不多时,一顿皇家午膳用罢。 乔鸢随其他宫人一同下去,却来到了茶水间。 她忆起那晚陆时祯喝的普洱,若今日还泡此茶,不过是中规中矩,出不了挑,但随意换茶,又恐不合他口味…… 乔鸢在置茶处闻了起来,仔细辨别味道,忽而闻得熟悉的绿茶清香,她拿起一罐茶盒,打开直面被馥郁持久的香味扑鼻。 她再三嗅闻,又闻了旁侧的侍女,确认了这就是在请安时,闻到的太后爱喝的茶。 此前她不曾问,是因比起夸赞茶水味道好,太后的偏头痛才是要紧事,再之前则有罗贵人在,她插不上口。 安吉白茶叶脉翠绿,泡出的汤色嫩绿明亮,香气馥郁持久,乔鸢亲手润茶、冲茶,而后分茶八分满,大概一刻钟左右,呈了两盏茶出去。 太后手里捻着佛珠,与陆时祯聊起京城新来的昆曲班子。 松真和乔鸢一人上一边的茶,乔鸢安排至左侧,以尾指垫桌,轻声置了茶盏在陆时祯面前案几上。 陆时祯正好想润口,端起盏托,摘起盏盖欲饮,却闻味道不似往常的苦涩,细看却是绿茶。 陆时祯搁下茶盏,声响不大,能断出神情尚好,乔鸢主动解释道:“这是安吉白茶,滋味鲜醇甘爽,也是太后爱喝的,最适宜饭后品饮。而普洱口感更为醇厚,喝上 11. 热度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便是有那不满的,亦不敢在移和殿造次,妃嫔们各自或携了伴消磨时间,或回宫,不过半刻钟只余瑛贵妃还留在此处。 她下了座,因乔鸢是第一次侍寝,难免叮嘱几句,要她好好照着司芳姑姑的话做,到时可别惹了皇上不快。 那语气一贯的倨傲,但郑晖却见乔鸢都受了瑛贵妃的教。 不论本人的真性子如何,至少在面上,是个不显露山水的。 待瑛贵妃也走了之后,郑晖笑得和气,道:“一会儿司芳姑姑会领了小主去延吉堂,奴才还要伺候皇上,就先下去了。” 如走马观花,乔鸢一个圆脸、颊上长了几粒麻点,着紫服的姑姑带到了延吉堂。 一进门,条桌上摆了瓶单瓣芍药,露出鹅黄蕊心,花瓣成片状,红彤彤的。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停留,司芳主动道:“这是太后娘娘送来的。” 一句话,点明了两个意思——一是司芳知晓乔鸢背靠太后,二是太后也盼着她今晚能侍奉好皇上。 若是谨小慎微的,当即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但乔鸢看得开,殿选时皇上都没来亲自过眼,即便太后清楚他的喜好,可人非死物,再是了解他,也无法确凿选中他会心仪的女子。 这也是赌,赌不曾相知的两人能尤花殢雪,继而一个上了心、一个得了宠。 既是赌,必有输赢、好赖。 她自会竭力往好结果靠近,但常言过犹不及,现下她暂且抛却对未临之事的猜测,只一心应对当前。 乔鸢赞了那芍药盛丽,又借此与司芳姑姑攀谈起此时节还有哪些花开得正浓。 堂内并不是只有她们二人,司芳姑姑先是吩咐其他内侍陆陆续续将沐浴所用到的物什、衣裳准备齐全,才回道:“奴婢见着好看的花都喜欢,便是那金银花,也觉得小巧可爱的。” 金银花还另有特殊之处,其为一蒂两花,加之实用的优点,由此能延伸出厚德、诚实的寓意。 言外之意,司芳姑姑接下来不会使绊子,甚至愿意主动交好。 处在教导姑姑的位子上,对人情世故自有一套考量,乔鸢只当她有几分真心,盈盈一笑道:“它还能入药,摘了也不用忧愁枯萎后就要丢了,我也喜欢。” 趁着内侍们还在忙活,司芳带着乔鸢坐在梳妆台上卸簪钗。 铜镜里映照出一坐一立两道身影,乔鸢立即想起孔妈妈来,转念又想到张氏,一时晃了神。 也不知道朱英能不能…… “小主,一切准备妥当,请随我来。”司芳唤道。 乔鸢这才觉发髻松开,头上轻快了些,她收了心,起身跟了上去。 她随着司芳姑姑来到另外的小间,里有一道朱漆彩绘八扇花鸟山水屏风遮掩,还点了熏香,能闻出里面有玫瑰的芬芳馥郁。 除下衣物,乔鸢坐靠在桶沿,及至此时,她终于有了丝紧张的实感。 司芳姑姑舀了水,浇在背上,又说了些吉祥话,令她逐渐放松下了。 最后换上的是件莹白纱衫,内里只着红绸抹胸,露出一痕雪脯。 因天热,如此穿还清凉许多,乔鸢本还有些赧然,可在司芳姑姑一连说了好几个禁忌下,也平静了。 只听其话是:“小主,奴婢得告诫几句,否则坏了规矩又惹了皇上不快,吃亏的终是你。虽说床笫之事乃男女情私,但皇家的规矩总与民间府宅不同……小主不能为了邀宠坐在皇上腿间、妆容不能过于秾丽、行事结束后要服侍皇上洁体……” “姑姑,那皇上可以不守这些规矩吗?若皇上要我犯禁,那我是否无罪?” “当然。”司芳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若是皇上喜好,你如何都可,这些就都不是规矩,而是情趣。” “姑姑,我便唤你声好姑姑。我幼时生母就因病离世了,这、这欢好之事也无人教我,规矩我是懂了,可是旁的……如今应当还早,不知姑姑能否……”乔鸢先时握住司芳姑姑的手,说到后面,脸烧得似飞霞。 司芳稍稍感到诧异,料想不到她这般信任自己,不像是把她当成讨好的奴仆,而是当作可亲近说闺房话的长辈。 她顺势坐在圆凳上,问道:“奴婢谢小主的信赖,若小主不嫌弃奴婢多话,奴婢也讲些女子要注意的事。” …… 郑晖通知了各主子回来,继续备了皇上常喝的茶,待其饭后饮用。 陆时祯用膳的仪态无可指摘,甚至瞧不出放松,叫郑晖看来,与幼时在乡下见到的老夫子有相似之处,一样板板正正、不苟言笑。 但相处久了,他也发现主子不过是寡言,脾性却正常得很。 比那太后、瑛贵妃都好伺候得很。 喀嚓。 陆时祯不过掀开茶盖几息,没有啜饮,郑晖不解,开口询问。 “换盏绿茶来。” 他不过多解释,郑晖却咂摸出味来。 太后才嘱咐过要给皇上换种新茶,但他们移和殿上下都明白,皇上才是他们的主子,主子爱喝普洱,他们也不能够忤逆,只能顺着意思,于是乎下边的人依旧照例行事。 但今个……乔常在冒上请言,真叫皇上记住了,在太后娘娘都没在跟前的情况下,自己乐意换口味了。 郑晖心思一转,沏了盏安井白茶,毕恭毕敬呈了上来。 陆时祯揭开盖碗,倒是没再说什么,在鼻间嗅了嗅,方送入口中。 这下郑晖牢牢记住乔常在,本人聪颖,还有太后捧着,日后不定能爬多高。 “现下什么时辰?” “辰时了。” - “……女子只有自己,才能多疼惜己身。”司芳握着乔鸢的手,只觉体温甚高,以为她是羞臊了,“这话不会叫旁人听了去,且放宽心,奴婢绝不是诳您。” “我晓得姑姑的意思,姑姑定是盼着我好,才说得这么细,我不是听不得这些话,只是我——”乔鸢应下。 忽而外间传来脚步声,司芳与乔鸢对视了眼,止了话头,探身得了小太监来报,掀门帘往外瞧去,见那天子踩着月色往这处走来,连忙出去候着,空出里间的位置。 乔鸢抬眼就看到陆时祯跨了门槛进来,心里不由一跳,呆在原处。她于此事上实在没有经验,难免生出些怯意。 再回过神来,她竟都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眸子染上水色,锦帐上的绸绣百蝶纹似乎翩跹飘转起来。 浑身烫得厉害,她原是想问司芳有没有什么降温的法子,因她打小体热,冬天自是人人当成爱不释手的暖水宝,可天热了,旁人恐避之不及,但目下她宽了心,陆时祯....竟是凉的。 乔鸢不由探出手环住了他,已起薄汗,但触之舒服,迷糊思来,觉得他才是令人不舍得松手的凉玉。 陆时祯顿了下,却没有制止,两人越拢越近,直像那榫卯。 一室春光。 ...... 意识骤来,乔鸢听得身侧人欲起身,也跟着惺忪转醒。 陆时祯侧身望向她,只见她脸颊扑红,去了妆饰,显出蕴着一汪春水的桃花眼,身子差点又软了下去,下意识扶了把。 乔鸢这下彻底清醒,也不好再赖床不起,她身上除了些许酸痛,并无太多不适的地方,还是能服侍陆时祯用顿早膳的。 侍寝当然不是只管那床上三两事,事前沐浴净身、事后的温柔小意,也都能归结进去,才能体现“侍”。 “你多休息会儿,朕无需你服侍。”陆时祯依旧坐在床榻,平视与她吩咐道。 “是,皇上....”乔鸢往他身后瞧了瞧,欲言又止。 陆时祯见此,也未直接问是何故,只动了动手,让郑晖带着其他宫人退远了些。 乔鸢这才以手撑着被褥,凑到陆时祯耳边,这个举动相当亲昵,又透着股胆大妄为的意思,可陆时祯还是纵了她。 他总觉得乔鸢并不似面上那般温顺,越是靠近,越是能发现她的表里不如一,而对此,她也不多加掩饰,只几次,便开始向他袒露。 倒没有不满,比起日后突觉真面目,这般他反而觉得自在,况且她也不是不懂分寸之人。 晨起女子的声音带有些微哑:“皇上可觉得嫔妾热得厉害?” 陆时祯呼吸一滞,背脊蹿上一条激流,他不禁怀疑自己早先对她的评判。 “嫔妾打小体热,吃了再多的药调理,也难压下去,如今天日渐热起来,本担心会讨得皇上不喜,可不承想....”乔鸢粲然一笑,乌丝落了几根在侧旁,平添娇柔之态。 陆时祯尾指动了动,收回自己多余的臆想,对她所说的话也有体会——世间常言男子阳气盛,大多确实易热,女子反之,可在他们身上,完全相反,更巧的是,他们又契合上了。 这好处是互相给予的,大约是想到宫中他人对自己的奉承,又或者是不想令她觉得直言龙体如何乃是冒上之举,陆时祯安抚道:“天生如此,便不必纠结,假若体热的是朕,朕亦不会因此对你有何偏见。” 这会子倒是乔鸢诧然了,九五至尊何须向旁人解释? 她此话而出,本意只是想将体质冷热作为两人之间的秘密罢了。 但无论是感情初时正好,还是本性使然,乔鸢双手拢住陆时祯的手掌,曙光映在她的眼底,泛起波光,陆时祯定眸,仿佛融入璀璨的星空中。 郑晖犹奇怪,耳畔没了人声,悄悄往里一看,连忙收了眼,无言地将小太监们学着他捂上自个儿的耳朵,都转过身去。 然后自己又忍不住地,欲探又止。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昨夜众妃嫔自惬心堂散去后,陈贵人来到了承乾宫,瑛贵妃那处。 “现在怎么来了?我晚上没闷到需要人陪。” 瑛贵妃走前吩咐了下人,冲一碗藕粉圆子,再拿到井水里湃凉,现下正好赏用。 “姐姐,乔常在也没给你脸色看,怎么……怎么你要拱火呢?”陈贵人长就一双杏眼,身型亦是圆润,即使再听的话从她口中说出,也只叫人觉得软糯。 “在宫里,有几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乔常在如今是太后的人,你难道看不出来?”瑛贵妃毫不客气道,“你有心思琢磨我的用意,不如自己上进些,生个子嗣。” 12. 心思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待陆时祯上朝后,乔鸢便回了甘泉宫。 赏赐的圣旨还未下来,宫中只主仆四人,瞧着与往常一样平静,但乔鸢看着他们脸上的喜色是真切的。 浮冬扶着乔鸢坐下,圆桌上已经摆好早膳,有江米藕、小虾米炒菠菜、鸡汤馄饨、鸭条溜海参、绿豆粥,荤素和咸甜相间,用料肉眼可见得珍贵扎实许多。 乔鸢更喜咸口,而这桌子仅江米藕挂了蜜,御膳房怕是提前做了功夫。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青岚和朱英道。 “这么些吃的,我一个人也用不完,一会儿你们也吃些。” 乔鸢受了这声道贺,但心底一片沉静。 皇上比她想象中更内敛温柔,表面的清冷矜贵不若说是保护,如那夸张的傩面面具上的漆色,只是为了彰显他合乎众人期待的样貌。 倒不是说表里不如一是罪过,在禁城里谁都需要藏起自己的底牌,但今上越是将一切都埋入心底,她便越难走入他的内里。 攻者,攻心为上。她当然不会指望一副皮囊能握住恩宠一辈子。 历代君王有霸道傲慢的,只需温柔小意顺之;有虚荣自负的,只需多多拍马崇拜之;有温和善良的,只需相等待之即可。他们由内心外化出的举动其实不难理解。 可皇上显然是含蓄的,于政事上她不了解,但于情感上一个想法或许百转千回,好在现在看来,他的性情不是阴晴不定的。 能造就今日的他,必是与儿时的经历脱不开干系。莫非皇上如此孝顺太后,并不是为了报答太后曾经同等的付出,而是为了弥补什么,譬如自己吃过苦的缺憾,又譬如换取太后更多的认可和关注? “青岚,宫内可有传闻皇上幼时的事情?”乔鸢喝了口绿豆粥,润了嗓。 “似是很少有人提及,奴婢未听到多少。”青岚思索了一番,“奴婢只知道皇上的生母是原来太后宫里的,在皇上五岁时因病去世,在之后就是太后抚养.....还有件事,是说皇上读书用功皆因太后不受宠。本来先帝都不常去坤宁宫了,可皇上表现实在出色,连带着太后得了先帝的赏。” “先帝和太后的关系并不好?” “这、奴婢不知。” 青岚虽未言明,但想来此事怕是宫中禁忌,不得议论,而这恰好也反映出她的猜测确有几分真。 “好了,我知道了。” 乔鸢暂且放下探究皇上过往一事,用罢膳后,找了纸笔,将从太后那听来的佛经,尽量回想出来,默写下来。 写完,她拿起纸张又默读了一遍,毫无头绪。 她是不信神佛的,若它们当真悲悯众生,她娘早该活到现在,而非去了阴曹地府,此生与她母女缘分浅短; 若他们当真普度众生,女子早该走出闺阁,而非从“父家”到“夫家”,始终没有由自己撑立且不为他人所夺的家。 将纸帐搁置一旁,想着闲时去查阅,乔鸢便到榻上小憩了会儿。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请安的日子,虽今日不是其中任何一天,但毕竟太后才是她现下最先紧着的,所以于情于理,她都得走一趟。 天光大亮,乔鸢简单恢复了精神,起身梳妆,依旧以低调为主。 恰巧内侍带着皇上的旨意来了。 “皇上口谕:乔常在勤勉温顺,祗事寿宫,德礼俱佳,合同朕心。着晋升为才人。另赐珠花一盒,玉簪一盒,各色绸缎八匹。” “嫔妾谢过皇上。” 两列捧着赏赐之物的内侍如流水般,一个接一个,将东西放下,堆在一起也像座小山。 “奴才成顺,乔才人,恭喜恭喜。” 乔鸢这才发现这太监竟是上次来送丹参羊脂膏的那位。 “成顺公公快请起。”乔鸢望了望青岚,只见其递了个小荷包,里头装着的是融了碎银,又打成的银葫芦,还有几颗金豆。 成顺捏了捏,笑道:“乔才人客气了,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御前还有事要忙,奴才就先退下了。” “公公慢走。” 乔鸢转身,指尖在绸缎上滑过,布匹轻柔精美,都是新布。 她顿了顿,浮冬问道:“小主,这匹布要什么不妥吗?” “没有。”乔鸢摇摇头,“这是软烟罗,极薄,听说拿来做帐子或者糊窗屉,离远了瞧,就像烟雾一般。我还是头一回见。” “太好了!天儿愈发热,正好扯些来,给小主做床帐。” 乔鸢笑道:“好。快去收好,我们要快些去寿康宫,别误了时辰。” “诶。” - “小包子,醒醒。” 陈贵人揉着睡眼,睁开眼只见瑛贵妃尚穿一身单衣,但双眸明亮,含着几丝狡黠。 两人未入宫前就是手帕之交,年岁只相差三个月,从前便时常在对方家中住下,呆到次日才回去; 目今她们同住承乾宫,皇上又甚少来后宫,即使不合规矩,也无旁人察觉,因此大多时候,她们之间的相处与在闺阁时没什么不同。 “姐姐要做什么?” “我们许久也没去寿康宫请安了,这回去看望下太后。” “你是想去看罗贵人的笑话?”陈贵人坐直身体,打跑大半睡虫。 “一天天的,反正也没什么事需要我忙。”瑛贵妃兴致来了,“昨日乔常在侍寝,她怕是牙都要咬碎了。她和那老虔婆一样,面上惯会做好脸,心却跟针似的那么小。” 陈贵人板着脸:“可是去了,给太后请安才是主要的,姐姐难不成开口就要和她作对?罗贵人确实不是个好的,但蛇鼠最爱报团,我也再拉不来别人给姐姐壮声势。” “我知道分寸的!我是什么样的,你最清楚不过,别人怎么想我不管,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那种拿上刀就胡乱劈砍的莽夫吗?”瑛贵妃掐了她一把,佯怒道。 陈贵人叹了口气,晃了晃她,讨好道:“是我急了,姐姐莫气,回来我做松子百合酥给你吃。” “我不生气了。快!我们随便对付几口,就往那去。别落在她们后边,瞧不出好戏了。”瑛贵妃赤脚下了床,回头又威胁道,“你要是慢了我就丢下你,可别哭鼻子!” - 松真往太后髻间插上牡丹步摇,赞道:“娘娘近日将发 13. 暗潮 《娘娘她不温顺》全本免费阅读 寿康宫。 “都起来吧。”太后笑吟吟望向乔鸢,“怎么不多休息会,哀家这儿不急着来。” 乔鸢温顺道:“嫔妾不是勉强自己。既是想与太后亲近,便是一天都不想断,连续来了这些时日,倘若忽然不来了,嫔妾也挂念太后。” “有心了。”太后抬了抬手,“皇上赐了你好东西,哀家这儿也有。” 松真领着两个宫婢,只见一个托盘上放着白玉观音,雕刻得栩栩如生——那观音掌心托一玉壶春瓶,插了柳枝,另一只手掌心向外,扬起柳枝,似要抛洒柳叶上的露珠,更妙的是,观音乃慈面笑容,让人望之宽舒; 而另一个托盘上,则摆了一套银质鎏金累丝点翠头面首饰。 玉观音明眼人都能瞧出是求子的,送给乔鸢还算应景。 但她看得清楚,那套头面虽华美精致,样样单拎出来都上得了台面,可凤簪在其中含义明显不同,太后所赐表恩宠,她都不曾得过一支,而新人还讨了个一对。 罗贵人当即诧道:“太后娘娘好生抬举乔才人,竟送了对凤簪。” 乔鸢也觉不妥,太后此举实有捧杀、以致使罗贵人和诚答应疏远她之意。 她争在太后发话之前开口,却不是直接拒绝的说辞:“嫔妾承蒙太后厚爱。这凤簪有两支,嫔妾恳请太后,将其中一支赐予罗贵人,也圆了那好事成双的寓意。 罗贵人陪伴在太后身边的日子比嫔妾久,万事以您为先,有她携带,再连同嫔妾和诚答应,定齐心为您排忧解难。” 太后眸色愈深,转着佛珠,不动声色问道:“罗贵人觉得如何?” 罗贵人听到这声唤,脊背悄然僵直,恭敬道:“太后所赐,赐给谁,赐多少,嫔妾都坦然受之,亦不会有怨言。” “嫔妾瞧了倒是羡慕,只恨嫔妾平日里躲懒,没跟着罗姐姐来给您请安,如今连个脸熟都混不上,也配不起这些好物。”诚答应叹了口气,很是扼腕,却解了罗贵人与太后之间的窘境。 “你呀!是来哀家这讨赏来的?”太后顺着台阶下了,“罗贵人时常伴在哀家身边,最是贴心,便赐鎏金点翠凤簪一支,太湖粉珍珠一盒。” 好处是实打实拿到,还压了乔鸢一头,罗贵人感激道:“都说东珠透亮尊贵,南珠粒大凝重,可依嫔妾看来,太湖珍珠表面褶皱少,颗颗圆润柔和,还能制成珍珠粉养颜,浑身都是宝,比之它们也不差的。嫔妾今个真是沾了乔妹妹的光。” 做人脸皮实在要厚点,乔鸢倒有些欣赏罗贵人。 太后又虚空点了点诚答应:“诚答应……嗯,赐赤金累丝镯一对。什么时候等你多来几回,哀家再多赐些。” 诚答应脆声谢道:“嫔妾有这就满足了,太后只要记着嫔妾,便是不赏赐都无碍。” 许是忆起旧人的好,太后对她们颇有好脸。 罗贵人和诚答应打起配合来,将气氛炒得热闹,从养颜的方子,一直聊到了瑛贵妃每年开的赏花宴上。 乔鸢这回不似从前,面上认真,心里盘算着其他。 她来宫中时日不长,现下多听些,便能多了解些往常的交际,于日后总是有益的。 “去年瑛贵妃赏的是芍药,前年赏的是月季,那些花儿养得又娇又艳,不知今年会赏什么……玫瑰倒是没赏过。”罗贵人摇着绸绣花果檀木柄团扇,悠悠道,“乔才人以为呢?” “绣球花团锦簇的,还喜光,而今正是绣球盛开的时节,摆上数株在灿耀的日头下,也是赏心悦目。”乔鸢回道。 罗贵人浅笑道:“我倒是觉得香石竹体态玲珑,雅洁大方,既是姐妹们一同赏玩,自不能选些小家碧玉,是吧?” “好看是好看,但以瑛贵妃的性子来看,怕是不喜欢这种花朵小巧、颜色素淡的品种。”诚答应歪了歪头,附和道。 当然比起表面的缘由,她内心真正在意的是,绣球花无甚香味,恐难引了大群蜜蜂聚集,一旦她加多了剂量,到时候被发现的可能就愈大。 最好还是选那色亮、味浓的花。 “瑛贵妃和陈贵人来了。”松真来报,“真柏不敢硬拦,赶紧让小太监跑来告知一声。但——” 太后疑惑了声,随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打断道:“稀客。就让她们进来吧。” 罗贵人和诚答应对视了一眼,也是猜不透她们两人为何来了。 “本宫爱赏什么花,就赏什么花,何时轮到你在这置喙?”瑛贵妃带着陈贵人径直朝内走来,凤眼一蔑。 跟在其后的陈贵人扯了扯瑛贵妃,才叫她暂时收了气焰,一同行了礼。 只是瑛贵妃举止松散许多,蹲下得最慢,起身得最快。 不是说还有段距离吗?怎生就听到了这句?诚答应被唬了跳。 她敢作弄乔鸢,是因为还有个太后兜底,有罗贵人能在险境时被她推出去,到末也是一个圈子里的,绕不出去; 可瑛贵妃一则父兄都是靠马上功夫立下功劳,较之王氏丝毫不怵,二则她本人就是个混不吝,谁招惹了她都能被咬下一口肉。 她尚还是依附于太后的虾兵虾将,直面对上瑛贵妃,如同在战场上撞入敌将的大刀,最终成了刀下魂,怕也只落了一口啐,嘲到命该如此。 太后是不喜瑛贵妃,但也动不得她。诚答应明白,她如果惹到瑛贵妃,最好的结果是让瑛贵妃吃瘪,最坏的不得而知,可无论哪种,吃亏的都是自己。 “臣妾不请自来,还望太后莫见怪。”瑛贵妃自寻了位置坐下,又转向诚答应的方向,“你们方才是在议论本宫的赏花会?” “是……听说贵妃娘娘特意从江南请了有名的花娘来打理花卉,养得很是漂亮。嫔妾此前没参加过,但是听了罗姐姐的描述,很是想看上一眼。”诚答应已换了副神情,笑靥明丽。 瑛贵妃不吃她这套,扭过身去,只和太后说:“太后今年可来臣妾的赏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