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良枝(双重生)》 1. 第 1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正统四年,凛冬已至。 将近年关,寿宁侯府上下喜气洋洋,头上扎红绸缎,身穿水红色比甲的丫鬟们步履不停,手举托盘穿梭在庭院内。 今儿一早,二太太便吩咐钱妈妈,将庄子里收上来的野味分给各房。 钱妈妈笑着应下,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位也给吗?” 大房掌中馈的时候,可没那位的份儿。 二太太转翡翠玉镯的手顿了顿,半晌道:“她是个可怜的,左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嗳。”钱妈妈应下,出门叫了一个丫鬟。 圆脸丫鬟皱着眉头,心中不耐:“怎偏偏遣我去大夫人院里,大过年的可真是晦气!” 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到底是不敢违抗颇有淫、威的钱妈妈。 如今二房正得意着,二太太咸鱼翻身将大房踩在脚下,身为二太太乳娘的钱妈妈越发拿乔,心情不好只管拿她们这些小丫鬟开涮,谁也不敢置喙。 又在心里咒骂了几句,她心不甘情不愿到了大夫人傅妙静所在的峥嵘院。 峥嵘院的院门紧闭,圆脸丫鬟在门口停了下来。 这处地方过于幽静,人迹罕至,平日里大家都心照不宣绕过去,不在此停留。 圆脸丫鬟缩了缩脖子,觉得峥嵘院像蒙上一层灰似的。 晦气,不吉利。 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吞了口唾沫,轻叩门扉。 ——咚咚咚。 三声轻响惊扰了蜷缩在床榻上的傅妙静。 淡而薄的日光穿过窗户,照亮整间厢房。 床榻上的干瘦女人身体弯成半圆,眉头蹙起,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如蝶翼不停颤动。 面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数九寒天里她额角竟沁着冷汗,鬓发湿透。 傅妙静费力睁开眼,眼睛暗淡无光,说话也十分费劲,几乎是气音:“进喜,房间这样暗,怎么不点灯?” “我又忘了。” 如今进喜说不了话,她哑了。 她又道:“快去开门,看看是谁……” 峥嵘院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说还未说完傅妙静就耗尽了全身力气,刚坐起来的身子眼看就要栽倒。 傅妙静豪不慌张,她知道进喜会接住她的。 果不其然,进喜稳稳当当接住,还顺手放个迎枕在她腰后。 “进喜,你愈发圆润了,以后可怎么嫁人啊?”傅妙静摸着进喜粗壮的臂膀打趣道。 进喜轻轻戳了她的肩膀两下。 这是她要生气的意思。 傅妙静弯起嘴角,又落寞放下。 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么伶俐爱说话的进喜怎么会成哑巴? 昔日一等大丫鬟,没做过苦力的进喜怎么会皮糙肉厚? 傅妙静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从小陪在自己身边丫鬟的模样,但只有模糊成一团的影子。 ——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房间响起。 傅妙静咳得直不起腰,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触感粘腻,伴着一股铁锈味。 她咳血了。 ‘咚’的一声脆响,茶盏砸地。 “进喜,别害怕。” 知道进喜被她吓到了,“咳了血,我觉得好多了,胸口都不闷了,你听,我说话多流畅。”傅妙静眼睛微微发亮,前所未有的精神。 进喜拉过她的手掌,粗粝的指头在掌心敲一下。 “你要去找孟郎中?” 孟郎中是父亲为她找来看病的郎中,医术精湛。 傅妙静拉着她的手,摇摇头:“不用了,我要死了。” “我们说说话。”她微微用力,拉着进喜坐下。 傅妙静靠在进喜身上,抽了抽鼻子:“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 此话一出,进喜明显紧张,僵硬了一瞬。 生病前,傅妙静的嗅觉最为灵敏。 “她们又欺负你了是不是?”傅妙静道。 进喜倏然放松,在傅妙静掌心写——没。 傅妙静没有戳穿她的谎言,转而道:“我十七岁嫁进楼家,转眼间也有七年了。” “其中守寡五年,五年里我兢兢业业操劳家务,孝顺公婆堪称贤孝,府里内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不敢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生怕污了阿疆的身后名。”傅妙静眼睛越来越亮,抓着进喜的手也越来越用力:“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咳,咳。” 傅妙静捂着心口,她好难受,胸口火烧一般喘不上气,汗如雨下,她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死了。 “送我去祠堂。”她气若游丝道。 圆脸丫鬟在门口等的焦急,怎地还没有人开门? 她咬着牙,心里对大夫人更加怨恨,心里暗道:“可不是我偷奸耍滑,是大夫人不开门,再者说侯府上下无人在意她,我将东西放门口好了,想来也没人找麻烦。“ 拿定主意后,圆脸丫鬟后退一步,欲将东西放置门口,哪知刚弯腰,院门砰的一声开了。 惊疑抬头,她定睛一看,吓了好大一跳:“啊!” 一记凌厉的眼刀飞来,止住了她的尖叫。 进喜抱着傅妙静大步流星朝祠堂走去。 到了祠堂,傅妙静从怀中抽出帕子,轻车熟路擦拭着楼无疆的牌位。 黑色牌位色泽油润,泛着柔和的光。 蒙尘的记忆逐渐清晰。 她与楼无疆的初遇历历在目。 那年她才十六岁,两人在杏花灿烂的春天相逢,一见倾心。 傅妙静是家中嫡长女,父母亲从小拿她当闺中贵女培养,她亦不负众望,贞静贤淑的美名广为流传,成了上京远近闻名的闺秀。 楼无疆出身寿宁侯府,其母是咸宁公主,身份高贵,且他与旁的勋贵不同,为人正直谦和又生得俊秀挺拔。 更何况他有真本事傍身,武艺高超,军事才能出众,得了陛下青眼,前途无量。 毫不夸张地说,想嫁入侯府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门好亲事最后落在了傅妙静身上。 傅妙静的父亲不过是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相较名门贵族,她的门第家世着实不够。 后来她才知道,是楼无疆为了这门亲事绞尽脑汁,使了各种 2. 第 2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傅妙静耳边嗡嗡作响,细细辨别,是大师在诵《地藏菩萨本愿经》。 鼻腔里满是香灰味。 她滞缓地转了转眼珠,自己这是在哪儿? 不知原因,傅妙静死后成了孤魂野鬼,大部分时间沉睡,偶尔神识清醒,在祠堂漂游。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 她看着大房二房之间的明争暗斗,看着私生子楼予烈后来者居上,成功袭爵。 紧接着楼予烈顺势而上,官越做越大。 他的野心逐渐暴露,他的狠辣无人不晓。 对上巧言令色,蛊惑圣听,赢得陛下信任。 对下,排除异己,打压政敌,培植党羽。 朝廷彻底成了他的掌中玩物。 等陛下幡然醒悟时,楼予烈已权倾朝野,无法撼动。 傅妙静对此目瞪口呆。 昔日那个寡言,人人可欺的楼予烈竟变成了人人忌惮的恶煞阎罗。 一时间寿宁侯府人人自危,当初欺辱过楼予烈的众人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按照楼予烈的睚眦必报,他们定是没有好下场。 傅妙静耐心等着。 又是一年冬,满城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绚烂的烟火和火红的灯笼照亮了整个上京。 而寿宁侯府付之一炬,侯府众人,全数死在了团圆美满的大年夜。 漫天红光,彻夜不熄。 傅妙静亦是魂飞魄散,可眼下…… 难不成她已转世投胎? 这时,轻而缓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夫人醒了?” 傅妙静目光呆滞,这声音,是进喜! 是能说话的进喜。 巨大的喜悦盈满心头,眼眶一下子就泛了红。 进喜放下手中托盘,快步走到床前:“人死不能复生,夫人切莫伤心过度,要养好自己的身子。” 傅妙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进喜,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进喜……” 眼前的进喜身量纤纤,面色健康红润,就连头发也是乌黑发亮。 太好了,进喜好端端的。 进喜微愣,端详着夫人的神态,瞧她一脸不可置信,心里一惊,夫人这是忧惧过度,痴傻了? 她觑着傅妙静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知晓夫人与大爷情比金坚,但也不能为此不进米水,方才在灵堂晕过去,把我吓坏了。” 说到后面,进喜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灵堂? 脑海里宛如有一道惊雷劈过,环顾四周,傅妙静后知后觉,这里的陈设如此熟悉,一个离谱到可不思议的念头攀升,她颤着声音问:“今年可是洪泰十七年?” 听见此话,进喜更慌张了,眼圈霎时红了大半,夫人连日子都忘了吗。 她抽噎着点点头:“洪泰十七年,二月十六。” 原来自己回到了阿疆刚死的那一年,亦是楼予烈初入侯府的那一年。 二月十六。 阿疆的头七刚过,明日侯爷便会带楼予烈入府。 她的苦难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当鬼数载,她看透了世间沉浮,打心底厌倦尔虞我诈的生活,亦不想再见那些令人作呕的虚伪小人。 寿宁侯府,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 现如今上天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一定要脱离侯府,安稳余生。 想通了这一点,傅妙静挣扎坐起:“我要见父亲母亲。” 她要离开寿宁侯府,自然得先与父母商议,得到他们的首肯。 进喜抬起袖子抹掉眼泪,嘴角咧起,又哭又笑:“夫人终于想通了,肯见人了,我这就去。” 自从收到大爷的讣告,夫人丢了魂一般,饭也不吃,人也不见,整日在灵堂以泪洗面,她一度以为夫人要随大爷去了。 冬日的天黑的格外快,金乌西坠,漫天霞光堪堪挂了一个时辰,天色悄然转暗,转眼间就黑沉沉了。 寿宁侯府的会客厅空无一人,大家都在忙着楼无疆的身后事,再加上咸宁公主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此时也顾不上许多。 傅妙静在会客厅的各个角落都点了灯,直到亮如白昼才罢手。 她静静坐在桌边,盯着跳跃的火光,橘黄色的烛光打在她白净秀丽的脸侧,映在一双秋水似的眼眸里,灿如星辰,眼里面的情绪却是晦暗。 早些年,陛下颁布了《教女论》,强调女子应该遵循三从四德,要求女子保持贞洁。此外还实行了贞节观,鼓励女子为丈夫守节。 上行下效。 如今的熙朝,已经到了娶孀妇为妻,是娶“失节者”,自己也不免“失节”的地步。 上一世她是自愿为楼无疆守节,可现在情况全然不同,她要离开侯府必须要考虑现实的困境。 父亲傅自儒自诩清流,为人严谨刚正,一丝不苟,他会为了自己违背圣意,违背公序良俗吗? 家里还有她的容身之所吗? 傅妙静心里实在没底。 “夫人,老爷和太太来了。”进喜从黑暗里走出。 傅妙静连忙站起身,她立在台阶上,一双眼睛盯着夜幕。 多年不见的父母重现在眼前。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止也止不住。 傅妙静飞扑而去,陈氏一把搂住她,神情哀切:“我苦命的儿!” 原以为是什么天大的好姻缘,谁知竟是个短命鬼,不过两年就归了西! 可怜她的静娘,十九岁就要守寡,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傅妙静被母亲搂得很紧,脸侧感受着母亲温热的体温,上一世的委屈倾泻而出,眼泪奔涌而出,淌也淌不完,她索性哭了个痛苦,把这几年的情绪发泄干净。 傅自濡严肃的脸微微动容,眼里露出悲伤,但转瞬即逝,他厉声道:“行了,像什么样子。” 他率先坐了下来:“前几日不是刚见过吗?现下急匆匆叫我们来所为何事?” 闻言陈氏抬起头,埋怨地看了他一眼:“静娘如今这个情形,心里定是不好受,想家人也是应当的,你作甚这个态度!” 傅自濡一愣,脸登时耷拉下来,眉宇间的皱痕深深,颇为吓人。 陈氏一向温柔恭顺,重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的,今日怎么如此强横。 想来静娘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情感总是不同的,一时失态也能理解。 思及此,傅自濡压下不悦,没再说什么。 傅妙静从母亲怀里退出来,瓷白小脸一片濡湿,抬起眸子小心翼翼观察父亲脸色。 自小她就怕父亲,十几年的严厉教导早已刻入骨髓,一朝一夕不能改变。 拉着母亲坐下,她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一鼓作气道:“父亲,我不想待在侯府了,我想回家。” “什么?!” 陈氏的反应最大,她瞪大了眼睛,抽泣声也止住了,“静娘,你说什么?莫不是娘听错了?” 傅妙静无措地低下头,两个食指不停地绕来绕去,她的声音低了些,但坚定:“我想回家。” “傻孩子,你胡说什么,无疆的头七刚过,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这种话?”陈氏一脸不赞成,泪干了,徒留两道难看的痕迹挂在脸上。 “父亲。”傅妙静抬起头望着傅自濡。 她知道母亲没有话语权,她的去留掌握在父亲手中。 傅自濡目光如炬,缓缓摇头,语气低沉:“静娘,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此话一出,傅妙静的脊梁顿时弯了下去,眼睛干的不像样,涩得生疼,可她已经流不出泪了。 心却诡异地安定下来,嘴上还能扯出一抹笑。 果然如此…… 傅自濡教训着叛逆的女儿:“《女诫》,《内训》这些书都读去哪了?出阁两年,忘得一干二净?我看是无疆太过纵你,规矩,礼仪便统统抛掷脑后了!” 傅妙静垂首不语, 3. 第 3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昨夜狂风起,风卷着絮雪荡了半夜,清晨方歇。 傅妙静记得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因还在热孝,她着一身孝服,面上一点脂粉也无。 收拾妥当后傅妙静却不着急出门:“进喜,传朝食来。” 进喜有些惊讶:“现在就用吗?” 往日里夫人总是第一个到大太太院子里,亲自侍奉婆母用早膳,待大太太吃饱后才随便用些残羹填肚子。 像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 “嗯,往后也如此。” 傅妙静望着铜镜,眨了眨眼明亮,能视物的眼睛,她要待自己好一些,养好身体逃离寿宁侯府。 进喜欢快地应了一声好,花蝴蝶似的跑出去传膳。 夫人的性子软的跟面团似的,谁都能来揉搓两下,她早就想劝夫人改改,拿出几分长房主母的气势来。 傅妙静在房里用过早膳这才不急不忙朝大太太院子里去。 在门外,隔着一道厚厚的紫娟沿边门帘,隐隐绰绰听见小姑子楼碧泠的声音:“嫂嫂今日竟比我还迟?” 大太太赵英蔷不咸不淡道:“你嫂嫂昨日在灵堂昏厥,来迟了有什么稀奇。”说完咳了两声。 楼碧泠似乎嘟囔了两句,声音太小,听不分明。 门外的妈妈见傅妙静来了,连忙打开帘子请她进去。 傅妙静压下内心的厌恶,抬步进了内厅,现在她无比庆幸正值孝期,不用假惺惺挤出笑容。 面对这些人,她委实笑不出来。 内堂暖融融的,空气中夹杂着几缕苦药香味。 傅妙静垂首盯着鞋尖,对着主座上的咸宁公主即她的婆母赵英蔷行礼:“儿媳见过婆母,身子不爽来迟了,望婆母勿怪。” 鎏金博山炉飘出缕缕香烟,青烟袅袅,傅妙静隔着薄纱似的雾打量着赵英蔷。 她的长相并不出色,一眼望去稀疏平常,但白皙的皮肤却使人眼前一亮,忍不住细细一观,恍然发现公主身上的服饰,配饰搭配的恰到好处,与矜贵的气质融为一体,这样一来倒也不会过度关注相貌了。 赵英蔷是个体面骄傲的女子,即使儿子刚刚过世,即使自己身体抱恙,她也绝不容许自己蓬头垢面。 “坐下罢。”赵英蔷皱着眉,翘起一只手按压额角。 她头疼的厉害。 傅妙静听话地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假装没看见赵英蔷的小动作。 赵英蔷看着傅妙静老神在在坐着,甚至端起茶盏开始品茗,眉心一跳,头更痛了。 她没看见自己头痛吗? 往日里她只要稍稍一动,傅妙静就殷勤备至。 楼碧泠看了一眼低头喝茶的傅妙静,挑了挑眉,对上首的赵英蔷道:“母亲又难受了,不若让嫂嫂为你按按罢?嫂嫂的手艺最好了,没有不夸的呢!” 傅妙静对上楼碧泠的视线,彷佛是第一次见,从上至下细细端详。 她继承了其母的好肤质,皮肤白皙透亮,鼻端面正,杏眸清亮,娇俏动人。 楼碧泠被如有实质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嫂嫂好生奇怪。 往日她看向自己总是慈爱关怀,今日的目光却很冷漠,阴沉得瘆人。 正要出声询问,却见傅妙静对她浅浅一笑,一派温柔。 楼碧泠悄悄舒了一口气,方才是自己看错了罢。 傅妙静垂下眼眸,这样好颜色的面皮下竟长着一副蠢笨如猪的蛇蝎心肠。 轻放下茶盏,柔声道:“四妹既这样说了,那儿媳恭敬不如从命。” 坐在对面一直看热闹的二太太常秋芳换了个舒服姿势,啧了一声。 原以为傅妙静改了性子,没想到还是一滩烂泥。 常秋芳是二房老爷楼观岳的正妻,孕有两子一女。 其中最为人羡慕的是两个儿子为双生子,皆是人中龙凤,样貌才学不输楼无疆。 分别是二爷楼无疾,三爷楼无忧,女儿则是五姑娘,楼碧筠。 楼碧筠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仪态端庄。 她的心早就飞走了,却不得不枯坐着,眼睛打转之际却见大嫂起身时瞥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眸光幽深。 楼碧筠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大嫂已然行至大太太身边,纤纤素手搭上了大太太的太阳穴。 傅妙静按了两下,然后一个错力,大太太白皙的额角上顿时出现两道鲜红的掐痕。 赵英蔷疼得‘嘶’了一声,细长不大的眼睛霍然睁开,声音带着愠怒,手举起来作势要扇:“你怎么回事儿?” “我。”傅妙静低下头,敏捷地往后退了两步,赵英蔷的巴掌落空。 她摆出一副做错事的内疚模样,“想来是伤心过度,心口总是一阵阵痛,昨日又没睡好。方才,方才实在痛得厉害,手才没有个轻重……”她抬起头诚恳道:“这次媳妇保证不犯了。” 说是这样说,手却抚上胸口,细眉紧蹙。 傅妙静脸色本就苍白,再摆出这番病弱姿态,任谁看了都不忍心苛责。 但赵英蔷显然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她心疼地摸着自己的额角,摸到了两道深深的掐痕,不免一阵肉痛。 她最在乎自己莹白如玉的面皮,因深知自己相貌不佳,故而在皮肤上下苦功,花了不知多少的时间和银钱才养成让上京城贵妇惊羡的细嫩皮肤。 没想到竟被蠢笨的儿媳毁了相。 越想越生气,赵英蔷刚想出声惩戒,却见一个老妇人冒冒失失闯进来,她左脚绊右脚,扑通一声,扑在了地上。 傅妙静站在上首看得分明,二月的天,老妇人的鬓角竟汗湿了,底下是她惶恐的颤抖声:“太太,侯爷,侯爷来了!” 赵英蔷头痛欲裂,眼前的老妇人是她的得力嬷嬷,最是稳重,现下这般失态必是出了大事。 一时间,厅内全部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地上的老妇人身上。 “说。”赵英蔷忍着头痛,沉声说道。 老妇人跪伏在地上,头始终低着,她道:“侯爷带回来一个,一个……” “一个私生子。”傅妙静在心里接道。 她算准了时间。 “一个什么?” 赵英蔷最后一点好脾气消失殆尽,柳眉倒竖,久处高位的威严气势全开。 “阿烈,见过你母亲。” 门口传来一道醇厚的声音,来者正是寿宁侯楼观澜。 这一声宛如平地惊雷,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面上或震惊,或好奇,而后视线齐齐望向赵英蔷。 视线中心的赵英蔷脑袋‘轰’一声炸了,唇上的红润刷一下消失。 她身体摇摇晃晃,似要倒地。 在她身侧傅妙静好心搀扶她,晕倒了还怎么上演一出好戏? 赵英蔷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扣在傅妙静的腕上,眼神凌厉,死死盯着门口的楼观澜,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楼观澜站在逆光处,没有回答,只挥了挥袖子,示意身后的人上前来。 一双双眼睛顺着看过去,傅妙静亦然。 只见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从晨光中走出,由于逆光,他的面容模糊看不分明。 身穿一袭青色澜衫的楼予烈缓步上前,浅金色的浮光投在袖袍上,随着他的走动浮光上移,照亮了他的面庞。 玉质金相,资 4. 第 4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临近正午,暖阳当空,屋檐上的残雪化了,淅淅沥沥顺着屋脊滴下。 傅妙静坐在廊下,隔三岔五差小丫鬟前去打探,得到的消息无不例外都是:“侯爷和大太太还没出来。” 虽然她早知道楼予烈会留在侯府,入住最偏远破落的瑞草轩,但是心里仍惴惴不安。 说起瑞草轩,不免想到峥嵘院。 两个院落坐落在侯府最西边,中间只隔了一道院墙,比邻而居。 前世,正统元年,兵荒马乱中新皇登基,上京城爆发一场规模不小的瘟疫。 傅妙静积郁成疾,生了一场怪病,久久不好整日咳嗽,尽管郎中看过说不是瘟疫,但侯府上下皆惧怕。 大太太和二太太难得统一战线,联手打发她离开燕语堂搬至峥嵘院。 因此她跟楼予烈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 彼时他任兰溪县太守,三年来回家次数屈指可数,可傅妙静次次皆能与他打上照面。 傅妙静还记得楼予烈第一次归家的场景。 那是六月梅雨时节。 一连几天的连绵细雨渗透了年久失修的书房,将傅妙静从燕语堂搬来的藏书打湿大半,其中有楼无疆心爱的兵书,游记,还有他为她画的画像。 傅妙静心痛不已,这些是和夫君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等到天气放晴,傅妙静迫不及待将书籍,画卷搬出来晾晒。 午后阳光炽烈,峥嵘院不大的院落里铺满了书,满满当当,没有落脚之处。 进喜抱着画卷,左看右看了一会儿,烦恼道:“夫人,没地方晾了。” 傅妙静正蹲在地上摆放书册,闻言沉吟了下,半晌道:“要不去瑞草轩,反正那人不在。” 她得趁着天晴赶紧晾晒,梅雨季还没过去。 “真是个好主意!” 进喜搬梯子翻进了瑞草轩,从里面开了门。 主仆二人一趟趟进出瑞草轩。 进喜怕她累着,嘱咐她留在瑞草轩,自己去搬书。 雨水打在画卷上粘连在一起,傅妙静心思都放在如何不毁了画上,没留意身后的声音。 楼予烈看着一地的书画和蹲在地上忙碌的寡嫂,一时语塞。 他在她身后站了良久,她没有注意。 直到进喜一声惊呼,满怀的画卷落地,骨碌碌滚落,终于惹得她回头。 傅妙静看见楼予烈吓了一跳,难得做了一回坏事还被正主抓包。 她脸登时红了,腾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解释:“我不是故意,书潮了,我的地方不够,所以才……” 楼予烈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满地的画卷。 看了许久。 他脸上的神情直到现在傅妙静也没参透,只记得他没有赶她走。 思来想去没个头绪,傅妙静索性将楼予烈丢掷一边,想起旁的:她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她有一些银子和首饰,足够她和进喜花销几年,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总要找个营生。 自己绣工过得去,往后可以做个绣娘。 但上一世她已经失去过一次光明,这一世必要爱惜眼睛,而刺绣最费眼,所以这不是个长久之计。 傅妙静苦恼,她这瘦弱身体也做不了力气活,叹了一口气,这世道适合女子的营生着实太少。 “进喜,你说我能做什么呢?” 进喜转着圆溜溜的眼睛:“夫人可以制香啊。” 傅妙静精神一振,随后萎靡:“那都多久的事了,当初胡乱闹着玩的。” 尚在闺中时,她有一段时间迷恋上制香,甚至为此荒废了课业,父亲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通火,不仅将香料扔了个精光,还当着府中众人的面狠狠打了她手板心,跪了好几天祠堂。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 进喜却是一脸的不赞同,她没学问,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夫人配的香跟外面卖的不一样,香甜香甜的,好闻极了,我到现在也没忘呢。” 进喜的话打开了新思路。 话说回来,当时她为什么会喜欢上制香? 沉默良久,傅妙静缓缓开口道:“那我们就试试吧。” 她知晓未来流行什么胭脂水粉和香,如果把握住不愁赚不到钱,她与进喜离开上京后生活就有了保障。 既然起了这个心思,宜早不宜迟,傅妙静想捡起荒废的手艺,届时在上京试试水。 二月花开的少,惟有梅花不畏严寒,傲然盛开。 侯府便有一片梅林,傅妙静带着进喜往后院去。 梅园空无一人,侯府出了大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侯爷带回来的私生子上。 这倒便宜了傅妙静,她尚在孝期,被人瞧见不免要起是非。 主仆二人穿梭在红梅林中,越走越深。 红梅银装素裹,枝头点点俏红,寒香幽幽。 东风起,素白落,殷红几瓣,落英满怀。 傅妙静没有掸去落在肩头的梅花,沿着青石小路继续前行。 进喜忽然扯住她的袖口,低声道:“夫人,别往前去了。” 傅妙静不明所以,顺着进喜的视线望去,但见不远处,一截瘦骨枝桠被雪压弯,疏疏落落的红梅低垂,一袭青衣背对而立。 “是早晨侯爷带回来的人。”进喜以手捂嘴,用极低的声音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个大麻烦,侯府大太太为尊,所有人都仰仗她的鼻息。 大太太不喜欢,夫人做为儿媳自然不能和那个人走得近,毕竟大爷才离世,夫人一个寡妇下半生必然要依赖侯府,也就是依赖大太太。 傅妙静置若罔闻,疑惑楼予烈怎么在这。 转念一想,寿宁侯府无他容身之处,他又能去哪里呢。 眼下是个好时机。 傅妙静拂开进喜的手,朝着楼予烈的方向去。 进喜愣在原地,脸上茫然一瞬,咬了咬唇,还是跟上了。 鞋踩雪地吱呀作响,尽管傅妙静很是小心,但在静谧的梅园声音被无限放大,还是惊扰了那人。 楼予烈正在掸低垂树枝上厚积的雪,听见身后有声音,手下一顿,用力大了些,树枝猛地弹起,刷的一下,积雪乱舞,红瓣飘飞。 他面目表情收回抽红的手,转过身,隔着点点絮雪,看向来人。 ——是他的寡嫂。 两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对望,静的能听见寒风呼啸。 年少的他与成熟的他气质南辕北辙,宛如两个人,但不可否认的是楼予烈相貌极佳。 少年楼予烈的脸霞姿月韵,气质清隽如竹,每个人头一遭见他都要愣一愣。 傅妙静活了两辈子,早已不是小姑娘了,再美的容貌心里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只是她一向守礼,甚少与外男接触,现在颇不自在,但想到前世,又生起一腔勇气,捏了捏掌心率先开口:“可用过午膳了?” 说话时,到底不敢与他对视,眼神落在他身后的梅树 5. 第 5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傅妙静并没有在储芳亭久留,待进喜将吃食拿来后便告辞离开,太上赶着一定会适得其反,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没有恶意就够了。 回到燕语堂,傅妙静打发进喜采买制香所需的工具和香料,买回来后便在房间闭门不出。 钻研至傍晚赵英蔷那终于传来消息:邀府中众人在上房正厅一聚。 傅妙静知道她向楼观澜妥协了,晚上会在众人面前承认楼予烈的身份并记在名下。 又是一出好戏,她对此期待不已。 同一时间,二房也收到了消息。 一家人久违的齐整,只不过每个人面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常秋芳扫了一圈下首的三个子女,轻呷一口茶:“都说说吧。” 二老爷楼观岳好整以暇看向大儿子楼无疾。 楼无疾正值弱冠之年,丰仪俊朗,成熟稳重,三年前会试赐进士出身,目前在户部任职。 虽尚未成亲但已纳了采礼,原计划在五月迎娶英国公府嫡幼女,谁知楼无疆骤然身死,婚事不得不往后拖延。 细究这门亲事,楼无疾是高攀了的。 英国公祖上跟着太祖皇帝开疆辟土,立下累累战功,传代至今仍是上京城数一数二有实权的勋贵世家。 二房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常秋芳明里暗里炫耀过多回,现下却不好说了…… 英国公肯点头这门亲事,有一部分是看在楼无疆的面子上。 国公爷十分欣赏楼无疆,两人都是行伍出身脾性相投,时常探讨兵法,说是忘年交也不为过。 他本想将幼女许给楼无疆,亲上加亲,但楼无疆已有心上人,拒绝了这门好亲事并好心举荐楼无疾。 这个机会才会落在二房头上。 楼无疾不得不承认大哥是上京城英年才俊中最耀眼的。 谦谦君子,胸藏锦绣,文武兼备,旁人再优秀也只能隐在其光芒下。 大哥的死讯传来时,他第一时间是不可置信,那么强大,无所不能的大哥怎么会死? 从小到大,他听的最多的就是——“你看看你大哥”,“你要多向你大哥学习”,“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大哥一样争气?” 时至今日他才回过神来,接受大哥真的死了这一事实。 怅惘过后,楼无疾心里竟隐秘升起欢喜,压在他身上二十年的大山终于倒塌,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第一次觉得轻松。 可紧接着,令人窒息的浪潮一股股涌来。 英国公女年龄委实不小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等他,如果这门好亲事告吹,那么他在朝堂上举步维艰。 一筹莫展之际,柳暗花明——大哥一死长房后继无人,爵位就该落在二房,也就是他身上。 如果他袭爵那么一切都会不一样了,谁知半路杀出个楼予烈! 楼无疾敛眸,收起眼中的情绪,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路还长着呢。” 其中的意思清晰明了。 楼无忧哈哈一笑,明白兄长的意思。 他与楼无疾虽是双生子,但没人会认错,两人相貌虽大差不差但气质相隔十万八千里。 楼无忧人如其名,眼角眉梢俱是写意洒脱,嘴角总是翘起,见人三分笑意。 他把玩着桌案上的茶盏,手指一下下敲击杯盖,漫不经心道:“哥哥说的不错,一个娼妓子能掀起什么大风浪,娘委实太过忧虑了。” 楼无忧是潇洒惯了的,年年苦读,年年落榜,至今未考取功名,但浑然不放在心上,每日穿街走巷,广结好友。 他虽无缘仕途,但在书法诗词上颇有造诣,性格大方,风流倜傥,在上京小有名气,亦是不少闺阁小姐的梦中情郎。 “此言差矣。”楼碧筠皱眉道。 她长了张讨喜的圆脸,双眸清澈圆润,鼻头也是圆圆的,整个人娇憨可爱,但言行举止却十分沉稳:“依妹妹看,他的出现绝不简单,怎么会如此凑巧?” 常秋芳朝女儿投向赞许的目光,她也是这样想的,“你与碧泠一向交好,可从她那问出了什么?” 楼碧筠摇摇头:“她吓坏了,女儿旁敲侧击了一下午什么也没问出来。” 赵英蔷虽然与常秋芳不对付,但一直不曾将祸水引向孩子,加上楼碧筠不争不抢,事事顺着楼碧泠,故而楼碧泠对她不太设防。 楼观岳沉声道:“公主八成会认下他。” “怎么会?”楼无忧惊呼:“公主肯定会把他打出家门,到时那小子是死是活都未可知。” “哼。”楼观岳冷嗤一声:“你娘和公主针尖对麦芒,就单单为了不让咱们如愿,她肯定会认下那娼妓子。” “再者说你当侯爷脑袋空空?” 常秋芳缓缓点头:“想来那娼妓子来的那么及时是侯爷在背后运作。” 楼无疾神情落寞:“当初爹差一点,如今我又差一点。” 此话一出,堂内空气一滞,众人皆垂眸不语。 倏然,一道轻喝打破沉默。 “谁说的!”常秋芳猛一下站起来,目光坚定:“历史绝不会重演。” 当年与爵位失之交臂,是他们二房一生之痛。 “娘说得对。”楼碧筠对上楼无疾的视线,绽放笑容甜美可爱:“机会是抢夺来的。” ~~~~~~ 看了眼墙边的水漏,时辰已到,好戏要开场了。 傅妙静带着进喜来到正房,今日她为了看热闹特意来得早,没想到一踏进去发现自己竟是最晚到的。 她随意捡了个空位落座,这才抬眼打量厅中众人。 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 除了大房,二房还有侯府族老以及其他嫡支的叔叔婶婶,诺大的厅堂竟显得拥挤了。 楼观澜和赵英蔷坐在上首,两侧是德高望重的族老。 “人都到齐了?”楼观澜黑沉沉的眼眸环顾一周,见人都来了,便道:“不敢耽误长辈时间,这就开始罢。” 言罢,一袭青色身影从后厅走出,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站在楼观澜身侧。 楼观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流落在外的爱子,名为楼予烈。” 厅内顿时响起议论声。 赵英蔷掩在宽袖下的手紧握成拳,牙关紧咬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一直马首是瞻的听话夫君在大庭广众下承认背叛,不仅在外风流快活还生下一个比楼无疆小不了几岁的孩子,这是明晃晃打她的脸! 他将她的骄傲击碎,碎的拼凑不起来。 昔日贵妇人对她奉承的话语,今日厅内的窃窃私语。 赵英蔷敢肯定,他们一定是在嘲讽自己,他们一定是在看她的笑话! 耳边出现幻觉,她模模糊糊听见—— < 6. 第 6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天色已晚,暮色四合,小丫鬟手持蜡烛,小心掀开灯罩点燃灯芯,随着细小的爆裂声响起,橘黄色的火光跳跃。 一盏盏灯次第亮起,宛如游龙。 楼观澜提前吩咐仆妇在饭厅摆了席,因还在孝期,席面上没有荤腥,十分清淡。 这顿饭是为楼予烈接风的。 隔着一道屏风,男女分席而座。 席间攀谈声不绝于耳,楼观澜领着楼予烈一桌桌带他认人,楼予烈跟在其身后,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心生亲近。 “你是个有福之人啊。”一位叔伯看了一眼楼予烈,颇有深意地对楼观澜道。 楼观澜舒朗一笑,摆摆手:“阿烈还小,还需要仰仗各位叔伯。” 楼予烈装出一副初出茅庐的样子听着两人一来一往打机锋,心下不耐。 他是个顶会伪装的人,小时候他就知道装成什么样子最利己。 如今他初来侯府,不能太过于高调张扬,温驯听话最好不过。 说到温驯,楼予烈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一张素白面孔。 一个害怕他却不得不接近他的嫂嫂。 楼予烈难得对旁人升起一分好奇。 在储芳亭,她为何怕他? 嫂嫂大概不知道,那一瞬间她的面色难看极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他自认伪装天衣无缝,十几年下来,伪装对他而言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像寡嫂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怎么可能戡破他本质? 还是说她蠢得出天的泛滥善心盖过了对他的害怕? 楼予烈蜷缩了下小指,眼眸微闪,亦或是寡嫂想从他这里获取利益? 这个想法符合他对人性的观测,寡嫂害怕他却不得不为了某种利益靠近他。 可他只是一个初来侯府的私生子,无权无势,她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 屏风里头的傅妙静还不知道自己的企图已被揭穿。 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进喜夹的菜,尽力让自己多吃一点。 自从楼无疆出征后,傅妙静就专心侍奉公婆,无论风雪雨水,晨昏定省从不缺席。 婆母生病,在塌前侍疾日夜不休,从不假借他手。 赵英蔷看她乖顺,难得放权让她执掌中馈,为了不让婆母失望她一心扑在家务上,可赵英蔷不是能放手的性子,日日需报备,事事皆挑刺。 一年下来,傅妙静的身体一天天消瘦,再加之骤闻夫君去世噩耗,她痛彻心扉,寝食难安,导致她内里亏空严重。 前世孟郎中就说过她身体极差,容易生病,而且一旦发病难以痊愈。 吃一堑长一智,傅妙静决定养好身体,好好活下去。 “家里都这样了你还吃得下去?”身旁突然刺来一道质问。 傅妙静终于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楼碧泠:“家里如何?” 楼碧泠一张俏脸憋得通红,为了不惊扰桌上其他女眷不得不放低声音,没好气丢下一句:“嫂嫂再清楚不过!“ “四妹,不,现在是五妹妹了。”傅妙静故作天真道:“难道五妹妹不为侯府高兴吗?说起来他真是可怜,在外流离多年,还好婆婆是菩萨心肠。” “呸!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楼碧泠斜了一眼嫂嫂,见她一脸懵懂,恨铁不成钢道:“嫂嫂你还不知晓其中的利害,你……” “算了。”楼碧泠觉得嫂嫂愚蠢,说了也白说,便道:“嫂嫂只要记住,千万别给这个私生子好脸色。” 傅妙静凑近她,悄声问:“他可是你亲哥哥,这样不好吧?” “什么狗屁哥哥,他也配?真是恶心至极。”楼碧泠揪着手帕,冷冷道:“我只有一个哥哥。” 傅妙静一怔,思绪万千。 楼碧泠对楼无疆甚是濡慕,她是家里的千金大小姐,娇蛮任性,除了赵英蔷也只有楼无疆的话能入了她的耳。 刚嫁进来时,楼碧泠只有十三岁,在侯府无法无天,顽皮的像个小男孩。 她时常到燕语堂找楼无疆,因为好多人对她说,哥哥成婚了就不会疼她了,她害怕哥哥把自己忘了,所以对傅妙静有着天然的敌意。 傅妙静深知小孩心情,对她无限包容,将她看作自己的亲妹妹。 时间长了楼碧泠对她也放下了防备,整日嫂嫂长,嫂嫂短,亲热地围在身后打转。 可是当楼无疆去世后,楼碧泠受人蛊惑,深信不疑傅妙静是丧门星,是她克死了自己的哥哥。 楼碧泠一向爱恨分明,自此对她态度大变,不论傅妙静如何解释都不相信。 “嫂嫂。”楼碧泠不满她走神,喊了一声:“我说的你记住了吗?” 傅妙静回神,点点头:“嫂嫂记下了。” 楼碧泠紧绷的小脸终于绽放笑容,亲自拿了一块糕点:“嫂嫂吃这个,我看你都瘦了。” “嗯。”傅妙静接过,将糕点隐在袖中。 席间交谈声掩盖了微小的砸地声。 桌下,一块糕点滚落在地,沾染黑色尘埃。 楼碧泠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此时她的视线被楼予烈吸引。 楼予烈不知何时站在了赵英蔷面前,正低着头聆听教诲。 过了半晌,“他朝我们这来了。”楼碧泠捣了捣傅妙静。 傅妙静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橘黄灯晕下楼予烈长身玉立,款步而来,不多时已行至眼前。 “这位是你五妹妹。”楼观澜介绍道。 楼予烈朝楼碧泠颔首:“五妹妹好。” “谁是你妹妹。”楼碧泠丝毫不卖父亲面子,兀自坐在椅子,转过身子并不看他。 席间的私语声戛然而止,静可闻针,每个人都看向楼予烈等他出糗。 楼观澜并没有出声斥责女儿,而是背手而立,作壁上观。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楼予烈宠辱不惊,神情淡然,转而偏了偏身子,像是第一次见傅妙静,温和有礼道:“见过嫂嫂。” 傅妙静点头示好:“四弟。”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楼碧泠霍然转身,瞪着眼睛看傅妙静,控诉她的背信弃义,而后她猛的一下站起来挽住傅妙静的胳膊,宛如战斗的小母鸡朝楼予烈道:“她是我嫂嫂,不是你的,别乱喊!” 坐在对面看热闹的常秋芳轻摇着头,提点女儿:“做人做事切不可如此毛躁。” 楼碧筠乖巧点头:“女儿晓得。” 此时宴席接近尾声,一列侍女鱼贯而入,手托托盘奉上漱口茶盏。 傅妙静的位置临近走道,婢女与她擦肩而过。 突然,她腿弯处一阵剧痛,身子不受 7. 第 7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傅妙静顿感不妙,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如此,只见侍女磕磕绊绊朝赵英蔷禀告:“四爷,四爷他身上……奴婢不敢为四爷更衣。” 侍女低头啜泣:“太太,奴婢身份虽低微但也是清白的家生子,委实,委实使不得啊。” 赵英蔷虽然不知道娼妓子身上有什么,但不妨碍她明白事有转机,面上矜傲尽显,她目露不屑盯着楼观澜,明晃晃的嘲讽:这就是你费尽心力带回来的孽障? 楼观澜脸色极为难看,面如菜色。 今晚是他为楼予烈举办的接风宴,侯府族人皆在,合该风光无限,众人艳羡,而不是现在这般一波三折,颜面尽失! 他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说话颠三倒四,你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清楚了,不若拖下去打了!” 侍女瑟瑟发抖,苍白着脸道:“奴婢本来伺候四爷更衣,没想四爷不让奴婢近身,只吩咐取新衣来,奴婢闻言照做,没成想拿了新衣进去,看见,看见四爷身上有……” 楼观澜眉头紧皱:“有什么?” “如饭粒一般的红点。” 侍女头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蝇:“因奴婢哥哥常年在妓院晃荡,去岁染上了脏病,奴婢瞧着四爷身上的红点很是眼熟……” 此话犹如一滴水落进油锅,嗡的一声,噼里啪啦,厅内沸腾起来。 “难不成是花柳病?” “他娘是娼妓,他能好到哪里去?有病倒是不稀奇。” “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真是看不出来。” “这样的人怎么能入侯府?不如趁着还没上族谱,打发了他罢。” “言之有理,这样的人败坏侯府门楣!” “有他在,我们楼家还怎么嫁娶?” 听着众人的议论,赵英蔷心中畅快不已。 叫她捏着鼻子认下娼妓子,她长那么大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如今峰回路转,这娼妓子不仅进不了侯府的门还名声尽毁,真是天道好轮回! 楼碧泠还未出阁,对此一知半解,但也知晓花柳病是个风流病。 这足以说明私生子品行不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立马离傅妙静三丈远:“嫂嫂,你刚才碰他了!” 赵英蔷听见了,皱着眉对傅妙静道:“你赶紧回去好好沐浴一番,记得用松柏和柚皮洗。” 傅妙静从没听说过楼予烈有花柳病,他活得可比自己久,可眼下不好为他证明,想了想她道:“婆母,这只是婢女的一面之词,若是她看错眼冤枉四弟呢,依儿媳看,请郎中来一验便知真假。” 赵英蔷斜睨她,未搭话。 傅妙静摆出关切姿态,全心全意为侯府考虑似的,道:“此事关乎侯府声誉,如果传出去全上京都会看咱们家的笑话,家中两个妹妹都未出阁……” 原本态度冷淡的楼碧泠听到这呼吸一滞,是啊,自己还没相看人家,原本大哥去世侯府势头消减一半,如果再传出丑闻,她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楼碧泠忙道:“娘,嫂嫂说的有道理。” 赵英蔷轻蔑一笑不以为然,她是陛下胞妹谁不敬她三分? 泠娘是她的嫡女,求娶之人多到踏破侯府的门槛,至于楼予烈这个败笔,时间一长人们自然而然就忘记了。 赵英蔷搂住幼女,亲昵摸摸她的发:“你是娘的女儿,不必忧心婚事。” 至于楼碧筠,她可没那闲心。 楼观澜却不这样想,楼予烈是他带来的,出了纰漏岂不是主动给公主递上把柄,丧失话语权。 他递了个眼色给老管家:“去请郎中。” 老管家知晓情况紧急,马不停蹄去了。 楼观澜伫立在厅内,宛如定海神针。 他没有驱散众人,因为他知道只有亲眼看见真相,流言才会停止,这场无妄之灾才会平息。 但如果楼予烈真的患有花柳病…… 楼观澜眼中精光一闪——废棋无用。 见侯爷去请郎中,傅妙静心急如焚但面上不能显露,她朝赵英蔷行礼:“儿媳回去沐浴,先行告退。” 赵英蔷正恼怒夫君的行为,听见傅妙静的请辞不在意地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傅妙静立马退下,足下生风,裙裾飞舞,她不知道楼予烈是否知晓此事,得赶紧通风报信才行。 进喜小跑着跟在身后,提醒道:“夫人,那不是回燕语堂的路。” 傅妙静倏然转身:“进喜,一会儿你帮我守住偏房门口。” “啊?” 进喜觉得自家夫人自从听闻大爷死讯后越来越奇怪,眼下竟还要去患了花柳病的私生子屋子里去。 “夫人,不能去。”进喜难得强势,拦住夫人不让她走。 傅妙静看着陪伴数十载的忠心丫鬟,语重心长道:“我们的未来与他息息相关。” 这话神神秘秘,进喜一愣神,却见夫人已然踏进门槛,往屋里去了。 她无法,咬了咬牙,守在门口。 上一世的迎新宴傅妙静并没有参加,她独自一人守在灵堂。宴后,她并没有听说有关楼予烈患有花柳病的流言。 难道说是她的重生促使事情发生变化? “四弟?”傅妙静朝室内喊道。 屋内无人应答,只有莹莹烛火散着光。 傅妙静一步步往里走,直呼其名:“楼予烈?” 还是无人应答,她腹诽,难不成楼予烈见情形不对逃跑了。 偏房不大,一览无余,只有屏风后的情景看不见。 傅妙静抬步绕过屏风,“楼予烈你在里面吗?” 屏风后光线陡然转暗,黑黢黢一片。 借着稀薄烛光,傅妙静勉强看清屏风后有一张桌子,桌子旁是贵妃榻,塌边是一扇窗。 傅妙静怕黑,有些心慌。 “嫂嫂。”窗边突然传来声音,很轻。 傅妙静吓了一跳,转头见楼予烈坐在榻上,目光朝向她,不由打了个冷战。 他一直都在黑暗里观察她吗? 傅妙静颈后的汗毛竖起,后知后觉,如果不是自己他也不会来更衣,就不会出这一场意外。 她开始懊恼自己的鲁莽。 清冷的月光钻进窗扉,映在楼予烈淡漠的侧脸上,他的另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阴暗交错间,傅妙静恍然置身于狩猎场,她是被猛兽锁住的猎物。 她蓦地一阵悚然。 捏了捏掌心稳住心神,傅妙静道:“你知晓有个婢女看见你身上的……” “嗯,我知晓。”楼予烈坐在黑暗里一动未动,傅妙静站在一米开外也一动未动。 “侯爷已经派人去请郎中,我相信一定会还你清白。” 楼予烈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走出黑暗,语气不辨喜怒:“我是扬州瘦马所生,在娼院长大,莺莺燕燕环绕,嫂嫂竟如此相信我吗?” 傅妙静干巴巴道:“嫂嫂觉得你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品行高雅,犹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夸了他,他总不好对她下手了罢。 8. 第 8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傅妙静心里一松,自己的嫌疑洗清了。 “她主子是谁?”楼予烈问道。 进喜挠挠头:“没来得及问,她急急忙忙的,我还未答应她便把食盒硬塞给我了。” “夫人,我们快些离开吧。”进喜催促道。 薄薄的窗棂纸外,隐隐看见几簇橘黄的火把正朝这里逼进。 走之前傅妙静不忘表忠心:“我没有害你亦不会害你。”言罢带着进喜匆匆离开,迈过门槛时,她转过头,直面楼予烈黑沉眼眸:“相信我。” ——相信我。 三个字掷地有声,傅妙静眼里仿若有光流动,璀璨夺目。 楼予烈面色平静,右手小指微不可察抽动两下,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继而点亮桌上的油灯。 他只信自己。 楼予烈捞起袖子,借着烛光查看——米粒大小的红点密密麻麻遍布在小臂上,逐渐朝手掌蔓延。 他知道傅妙静不是幕后主使,她不是最大的利益收获者,亦没有十足的动机。方才的一番话是诈她的。 自己的出现无疑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楼予烈无声笑了笑,正好趁此机会探探侯府的深浅。 燕语堂内,傅妙静焦灼地在屋内踱步,不知道情形如何,幕后主使抓住了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没等来外出探消息的进喜反而等来了赵英蔷身边的李妈妈。 李妈妈是赵英蔷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处世圆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见谁都是三分笑意,她陪在赵英蔷身边三十余年,是名副其实的心腹,阖府上下都敬她几分。 傅妙静从榻上起身迎她:“更深露重的,妈妈怎亲自来了,有事指个丫鬟来就是了。” 李妈妈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苍蝇站在上面都要打滑,她笑呵呵的,眼角泛起褶皱,锐利的眼神软了几分:“老奴怕小丫鬟嘴笨说不清楚话,到时伤了太太和夫人之间的婆媳情谊就不妙了。” 听到这傅妙静的心咯噔一下,难不成自己的所作所为赵英蔷都知道了? 掐了手掌心让自己冷静,她问道:“此话怎讲?” “侯爷请郎中看过了,四爷虽不是花柳病但也不是什么小毛病,身上的红点最少月余才可消退。” 她顿了顿,丢下重磅炸弹:“郎中说,此病会传染。” “什么?”傅妙静连连后退,面色苍白:“那妈妈你?” 她与楼予烈近距离接触过,李妈妈怎么还敢来燕语堂。 李妈妈:“夫人不必忧心,方才府中众人喝了郎中熬煮的汤药预防,短时间的接触不妨事,只是夫人你……” “太太的意思是,夫人需要静养。” 傅妙静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自己多半要闭门不出。 李妈妈接着道:“为了阖府上下的安危,侯爷让四爷在瑞草轩养病,而夫人则需搬至峥嵘院。” 脑袋里轰的一声,晴天霹雳。 傅妙静没想到重来一世还是没有逃过搬至峥嵘院的命运。 燕语堂是除了正房外最大的院落。 位置优越,闲静雅致,一步一景,是楼无疆从小生活的地方,是承载夫妻俩最多美好回忆的地方。 她与楼无疆有不可磨灭的感情。 她永远不会忘记楼无疆排除万难,坚定地选择了她,所以即使阴阳相隔,他在傅妙静心里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傅妙静垂下眼眸,基于悲惨的上一世,这辈子她要换个活法。 她迟早要离开侯府,也许离开燕语堂是甩掉腐朽过去的第一步。 未来,她会带着阿疆踏上新的旅途,领略更多美好。 傅妙静:“既如此,劳烦妈妈容我收拾收拾。” 李妈妈心中诧异,她和太太原以为夫人要闹一闹,为此专门遣她来说和,没想到夫人竟如此平静的接受了,这样也好,省得她浪费口舌。 任务轻松完成,李妈妈言语间不自觉温和几分:“夫人只管人过去,太太不忍夫人受苦,早就嘱咐仆妇把峥嵘院收拾的干干净净,一干物件俱齐且都是新的,说一定要让夫人舒心,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呢。” 末了她补充一句:“对了,进喜那丫头一早就过去了,在峥嵘院等着夫人呢。” 傅妙静腹诽:怪不得进喜出去后许久没回来,原来早就被抓去了。 李妈妈亲自带傅妙静去峥嵘院。 傅妙静注意到丫鬟小厮都在有意躲着她,远远见了便跑开。 李妈妈似是没有注意,一路上都在捡好话给她听,不知在安谁的心:“峥嵘院虽偏了一些但胜在清幽,是养病的好去处,夫人玉一样的好颜色,温养几日恐怕天仙也不及呢。” 傅妙静捂嘴轻笑:“妈妈拿我一个嫠家打趣。”说着塞给李妈妈一把碎银:“天冷,妈妈拿去打些酒暖暖身子。” 李妈妈笑呵呵将银子收在怀里:“多谢夫人念着老奴。” 傅妙静趁机问:“可有说四爷的病因何而起?” 李妈妈收了银子有问必答:“说是误食了什么,具体的老奴也不太清楚,但侯爷已经派人查了。” 已经派人查了…… 傅妙静对结果不抱有期望,幕后主使心思缜密,计谋环环相扣,怕是早就将狐狸尾巴藏好了。 说话间行至峥嵘院。 看着熟悉的院门,傅妙静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那个濒死的冬天。 李妈妈站在门口:“夫人尽管安心养病,有事知会一声就成。” 言外之意,千万别出来祸害。 傅妙静了然,抬步踏进峥嵘院。 身后砰的一声,院门紧闭。 进喜蹲在廊下,手拿蒲扇,专心致志盯着红泥小炉里的汤药,白色烟雾转着圈腾升,又袅袅散去归于天地。 砰的关门声压过咕噜咕噜的冒泡声,进喜停下手上动作回头张望,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夫人来了!” 她丢下手中的蒲扇飞奔至傅妙静身前,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撩开袖子见小臂白皙洁净:“还好,还好。”进喜松了一口气:“幸亏夫人没有染上,奴婢听说这个病发作后奇痒无比。” “那么严重?”傅妙静忙问道:“你呢?可有感染?” 进喜拍着胸脯,一脸骄傲:“奴婢身体好着呢。”她捞起袖子,露出一双手臂在傅妙静眼前左右晃动,杏眼弯弯:“夫人瞧,没事。” “那就好,你没事就好。”说话间傅妙静吸了吸鼻子,问:“在煮什么?好苦。” “郎中开的药,说若是十四天内没有病症,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那你可知道四爷要多久痊愈?” 进喜回想打探来的消息:“四爷比较严重,听说都长到手上了,怎么说也得一个月。” 傅妙静暗忖,这一个月内最好让楼予烈欠她人情,届时自己才好张口。 主仆二人喝了药,又合力将屋子收拾一番,傅妙静在这里住了很久,对峥嵘院的一 9. 第 9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烛火下,楼予烈神色平静,映着橘红色火苗的眼瞳与傅妙静四目相接。 相顾无言,那一刻,耳边只闻轻微的烛芯爆裂声。 傅妙静干咳一声,率先移开视线,左右张望,努力挑起话题:“太太没给你配小厮吗,怎么不见人影?” 楼予烈道:“天色已晚。” 傅妙静干巴巴‘噢’了一声,明白他是指小厮休息了。 她将面推向楼予烈,接着从食盒里拿出筷子,扫了一眼桌子,怕脏,便举在半空中,示意楼予烈接。 楼予烈却纹丝不动,眉头蹙起,漆黑的眼珠盯着她手上的银筷,不知在想什么。 他眉骨深邃,眉眼微压时格外严肃狠厉。 这副神情,好熟悉…… 她记起来了,那年夏天,晒书的午后。 傅妙静蹲在地上将一幅幅画卷铺开晾晒,冷不丁听见他问:“画上的是你?” 循声转过头,楼予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高大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他用黑沉的眼眸看着她,眉压眼,严肃狠厉。 傅妙静仰视着他,第一反应是自己要遭殃了。 小叔子久不归家,一回来变化委实太大,身上已然有官老爷的气场,婆母看到后岂不是要气疯了,到时自己也得跟着倒霉。 兀自想着,却听头顶传来带有一丝压迫,一丝急切的问话:“画上的女童是你?” 傅妙静看向那幅画,微微惊愕,进喜怎么把她小时候的画像也拿出来了,看着画中的自己,目露怀念,“是啊,这好像是我六岁生辰时父亲请画师为我画的。” 言罢,还没从回忆中抽离,傅妙静感到手腕一阵剧痛,是楼予烈拽过她的手,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傅妙静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而楼予烈手腕发力,将她往自己这儿带。 为了站稳,傅妙静不得不扶着东西,而眼前只有小叔,故而她的手搭在了小叔的胸膛上。 “你干什么?”傅妙静回过神后不停扭动被禁锢的右手:“放开我!” 楼予烈轻而易举制服了寡嫂,他的两只手箍住寡嫂的,“只要嫂嫂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放了嫂嫂,如何?” 傅妙静气急,瓷白的脸涨得通红,就连耳尖也染上红意,可男女力量太过悬殊,不得不忍气吞声:“你问就是了。” “嫂嫂幼时可曾去过扬州府?”楼予烈的目光认真而专注。 傅妙静:“没去过。” 楼予烈脸色微变,盯着寡嫂的眼睛再次问道:“嫂嫂仔细想想,真的没去过?” 傅妙静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记忆:“真的没去过,我骗你作甚!快把我放开。” 腕间一松,傅妙静终于摆脱了小叔的桎梏,她顾不得看楼予烈的表情,也顾不得满地的书册,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跑出了瑞草轩。 —————— 傅妙静举了一会儿筷子,手腕渐渐酸痛,他才接过。 不偏不倚,楼予烈双手插在她的手中间呈包围姿势,傅妙静一滞,急急忙收回手,他手指温度不似上次低,热的有些烫手。 看了一眼楼予烈的表情,依旧淡漠看不出情绪,心下不免佩服,郎中说此病发作奇痒无比,他还真能忍。 “吃完好好歇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楼予烈慢条斯理接过筷子,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傅妙静没有介意,甚至松了一口气,她如蒙大赦连忙离开瑞草轩。 这场带有目的的接近,让她颇不自在。 着急逃窜的傅妙静哪里知道,楼予烈墨黑的眼珠一直凝视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啧啧啧,怪不得让我躲起来,原来是深夜会佳人。” 一位披头散发,矮小消瘦的人从后堂走出,离的近了才看清蓬乱如杂草一样的白发下隐隐露出纱布,斜着缠了半个脑袋,面容隐在发下看不分明,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着各色补丁。 ‘啪’的一声,楼予烈将筷子扔在桌上,并不接茬:“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 男人笑嘻嘻地坐到原来傅妙静坐的椅子上,探着头望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面,吸了吸鼻子:“好香的面,你小子有福气,初来侯府就有美娇娘为你洗手做羹汤。” 楼予烈看着他似笑非笑。 男人搓了搓胳膊,讪讪一笑:“真够吓人的,幸亏你没对小娘子做这副表情,不然别说面,连汤都没有!” 楼予烈不耐烦敲了下桌子,示意他说重点。 “你总要多给我些时日,上京城那么大,符合条件的女子数不胜数。” “洪泰三年时去过扬州府,大概六七岁,小名唤作夭夭。”男人喃喃道:“你自己听听,这好找吗?” 楼予烈:“我知晓并非易事,但她对我很特殊,你多费心。” “呦,莫非你看上人家了?”男人啧了一声,眼有戏谑:“那时你才多大啊,就懂情爱了?” 楼予烈看着男人,答非所问:“到时报酬少不了你的。” 男人拈起灰白的头发放进嘴里咀嚼,歪着头斜着眼看他:“嘿,我疯半聋是贪财之人吗?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与你娘恩爱了几日,那我也算得上是你几日的爹,就当老子疼爱儿子的!” 这话委实太轻佻,寻常人听见怕是火冒三丈,性子急的,拳头早就挥上去了,但楼予烈坐得四平八稳,表情波澜不惊。 疯半聋从嘴里掏出湿淋淋的头发,跳下凳子凑到他身边:“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趣,怎么逗都没有反应,话说刚才的女子是谁?瞧着水灵灵的嘛。” 楼予烈掀开眼皮,抬眸看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哦。” 疯半聋习以为常,认识楼予烈那么久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冷心冷情之人,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那位‘夭夭’了吧。 疯半聋的脑袋越过楼予烈的肩膀,再次凑到那碗面前:“嘿嘿,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那这碗面你还吃不吃?” 楼予烈浑身发痒,体温逐渐攀升,他竭力忍耐但弥天盖地的痒意让他烦躁不堪。 伪装卸下,少年俊秀疏朗的面孔转瞬间变得阴郁, 10. 第 10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等了好长时间,才听见一阵霹雳乓啷声,中间参杂一长串的嘟囔:“谁啊?大早上的扰人清梦,太太不是吩咐了这里闲杂人等禁止靠近,怎么还有人敲门……” 傅妙静抬头望天,太阳高悬,巳时也算早吗? 褐色的木门打开一条细缝,中间露出一颗蓬乱,睡眼惺忪的脑袋,庆山揉揉眼,迷迷瞪瞪一看,瞌睡瞬间没了大半。 ‘嚯’的一下大门打开,庆山行礼道:“夫人,您,您怎么会来这儿?” 进喜冷哼一声,一把推开庆山:“你叫什么名字?你就是这样伺候的?睡到日上三竿?” 连连逼问下庆山冷汗都要掉下来,躬身退至一旁让出路来:“小的庆山,是小的的错……” 傅妙静迈过门槛,瞥他一眼:“四爷可醒了?” 庆山迟疑道:“应该,还,没起吧?” “应该?主子起没起你都不知道!”进喜从没见过这样玩忽职守的奴才,怒不可遏:“一问三不知,你管事的是谁?” 庆山哪里敢答,只一个劲儿的赔礼道歉。 傅妙静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赵英蔷如此厌恶楼予烈怎么可能派一个得力的来伺候他?现在想来昨日楼予烈说小厮休息,怕是在挽尊。 “可会做饭?” 庆山擦了擦额上的汗,忙不迭回:“回夫人的话,小的会,小的在厨房待过一段时间。” 傅妙静递了个眼色给进喜,进喜心领神会,跟着庆山去了。 辨了一下方向,傅妙静往厢房去。 站在门口正踌躇要不要叩门,却听里面清脆的‘当’的一声,这下再也顾不得许多,叩门提声问:“四弟,怎么了,你没事吧?” 屋里,楼予烈站在桌边,盯着地上四分五裂的茶盏,眼神深沉晦涩。 全身奇痒,他几乎一夜未睡,直到天色熹微才眯了一会,算来还不足一个时辰。 精神恍惚失手打碎茶盏,本就燥郁,偏偏还有不长眼的送上门。 好烦。 楼予烈眉头紧锁,不想理会一直往他眼前凑的没眼色寡嫂。 可一声高过一声的叩门和询问导致他额头青筋狂跳。 清而软的嗓音钻进缝隙,声声入耳。 心愈发躁动,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思忖片刻,终于认命开门。 门扉半开,楼予烈一言不发,静默看着寡嫂。 门开的突然,傅妙静举起的手来不及收回,身子不自主前倾,眼看要倒,她眼疾手快扶住门框,正好看见了地上的碎片。 眼睛在楼予烈身上扫视一圈,关切道:“没伤到手吧?” 楼予烈反问:“什么事?” “峥嵘院灶房的锅坏了,所以,这两日能否搭个伙?”她抬眸看他。 荒谬。 这是楼予烈的第一反应。 寡嫂千方百计靠近,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利可图? 这是楼予烈的第二反应。 修长凤目微微低垂,凝神谛视寡嫂,试图在她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 寡嫂脱去了麻衣孝服,换上了灰扑扑的衣衫。 麻衣孝服宽大,如今换上常服才显出她纤秾合度的好身材,修长脖颈下是起伏的丰盈。 素色腰带勾勒细腰,不堪一握。 她还是不施脂粉,但眉是黑的,唇是红的,日头一照,脸是几乎透明的白。 一两缕碎发勾在脸侧,微风轻拂,青丝飘飘荡荡,荡来一股淡淡的幽香。 “可以吗?”湿软的声音问。 楼予烈猛然回神,刹那间,脸色极难看,自己竟没观察她的表情。 不自在扭过脸,转过目光,丢下一句:“随你。”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傅妙静愣在门外,刚才他是生气了吗。 因为什么?是她过来的太频繁,惹恼了他? 在瑞草轩解决了早膳,嘱咐庆山给楼予烈送饭,傅妙静没敢多待便回了峥嵘院。 在傅妙静走后不久,一道稍显臃肿的身影敲响了瑞草轩的大门,紧接着庆山出来,两人隔着距离一前一后离开。 湖心亭。 赵英蔷偏头痛未愈,头带绣花鸟纹抹额,斜倚栏杆,保养得宜的手拈着鱼食,懒懒洒下几粒。 冬季水草少,鱼儿对送上来的食物趋之若鹜,食一进水,便争先跃起抢夺,尾巴拍打水面,溅起水花。 赵英蔷看得兴起,她喜欢鱼儿相互抢夺。 喂了两次便放下鱼食:“喂得太饱可不好,这样刚刚好。” 李妈妈见她没了兴致,笑着上前道:“太太,人到了,在外头候着呢。” “传罢。”赵英蔷淡淡道。 庆山是一个低等杂役,往日没资格来内院,今儿还是头一回见太太,紧张的手脚发抖。 正因为他人微言轻,伺候患有传染病主子的坏差事才会落在他头上。 昨日他还直呼命苦,没想到今日否极泰来,太太竟然要见他! 庆山站得规矩,眼睛盯着鞋尖,不敢乱看,心中暗暗揣度太太传唤他的用意。 无论如何他可得好好表现,成败在此一举。 因怕传染上,双方离得极远。 赵英蔷问话,小丫鬟层层传递。 传到庆山这时,他的腿因为过度紧张酸痛不已。 太太问他瑞草轩的近况,庆山想了想全盘托出,包括夫人说的每一句话。 赵英蔷听后冷嗤一声:“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良善。” 李妈妈不敢接话。 “你去告诉小厮,要好好照顾他。” ‘好好’二字咬的很重。 “另外,冷冷她,让她头脑清醒清醒。” 赵英蔷的一番话没有指名道姓,但李妈妈心领神会,亲自提点了庆山几句。 庆山听后惊诧,原以为太太只是不喜四爷,没想到对夫人……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精光乍现。 长期处在底层他最识时务,知道谁是大小王,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傅妙静回峥嵘院后没有闲着,去了小书房写下需要置办的东西,到时交给管事。 眼下困在这里没办法制香,但有上一世的记忆,她将能想起来的时兴香料都记了下来。 写了满满几页纸傅妙静才停笔,揉了揉酸涩的腕子,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 11. 第 11 章 《栖良枝(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终于来了。 楼予烈嘴角笑意一闪而过,不枉费自己苦心搭建戏台。 寡嫂付出了行动,下一步便是向他索取报酬。 她的真实面目即将揭晓。 庆山见傅妙静怒气冲冲,先是一惊,心底有些发虚,但想到太太对夫人轻慢的态度,腰杆又直了起来。 “夫人的话小的听不懂。” 傅妙静平日里待人和善,说话也柔柔的,如江南岸边的春风,现下却透着冷锋般的威压:“主子的事也容你一个奴才置喙?” 庆山膝盖一软,本能想跪地求饶,但转念想到大太太,膝盖又硬起来了。 大太太是陛下的亲妹妹,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这是寿宁侯府上上下下达成的共识,而夫人是一个失去了夫君的寡妇。 没了大爷做靠山,夫人表面再威风也架不住她是纸糊的。 两者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想通了这一点,庆山用下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暧昧地嬉笑道:“这才几日的功夫啊,夫人这样帮他?莫不是刚死了男人……想男人了?” 傅妙静没想到自己还未失势,一个小小的奴才就如此胆大包天,污言秽语张口就来,怒火攻心,一时气急,竟说不出话来。 进喜反应更快,大跨步上前,抡圆了臂膀,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庆山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庆山被这一巴掌打的偏过了头。 进喜冷冷盯着他:“再敢冒犯夫人可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了!” 庆山捂着肿胀的半边脸,眼冒凶光。 进喜丝毫不怵,挺着胸/脯与他对视。 庆山知道自己在三人面前讨不到好了,他嘬了嘬牙花,朝地上呸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水:“我告诉太太去!” 进喜抱臂斜睨他:“有本事就去,你看太太会理你!” 庆山恨恨盯着进喜,似乎要将她的面孔刻进心里。 进喜反瞪回去:“整个侯府,吃屁你都排不上号,还告诉太太,天老爷,真是笑掉大牙。” 庆山不与她争辩,心里暗暗咒骂,发誓一定要在太太面前狠狠告她一状。 重重哼了一声,庆山捂着脸跑出去了。 “嗳,你跑什么!”进喜为人勤恳上进,最看不惯偷奸耍滑之辈,她欲追上去好好教训庆山一番。 傅妙静拦住她:“罢了。” 事到如今,其中的弯弯绕她已明了,庆山敢这样无非是狗仗人势,这其中必有赵英蔷的授意。 “多谢嫂嫂,叫嫂嫂看笑话了。”楼予烈视线落在地面上,故意不看寡嫂。 傅妙静见眼前的小叔子低着头,猜他应当是不想让她发觉他面上的难堪,不由地放缓语调,温柔道:“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你可是寿宁侯府的四爷。” 楼予烈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侯府恐怕只有嫂嫂拿我当四爷。”他抬眸,对上寡嫂琉璃一样澄澈的眼眸,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嫂嫂对我这般好,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嫂嫂。”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自楼予烈记事以来就明白没有一顿饭是白吃的,皆需付出对等的代价,他并不反感甚至深以为然。 后来他将此道运用的炉火纯青,成功到了上京,进了寿宁侯府…… 所以,嫂嫂,快说吧。 快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傅妙静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事请托你。” 果然如此。楼予烈淡漠的想。 面上却表现十分热切:“嫂嫂请说,凡是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 “我想请你照顾好自己。”傅妙静眉眼弯弯:“快春闱了,四弟要保重身体才能一举夺魁啊。” 楼予烈心神一震。 他用十二分心力剖析嫂嫂的神情,试图证明她在撒谎。 可惜嫂嫂的眼眸明亮清澈,清的能从里面找到小小的自己。 碎金一样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含笑的眉眼上,楼予烈恍惚间觉得那金芒照进了心里。 傅妙静见对面的少年面无表情久久无言,心中不安,下意识反省起自己。 她是不是说错了话,自己与他相识不久,是不是过于熟稔吓到了他?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大嫂太多事? 傅妙静养成这种性子并非自愿。 小时候父亲对她的管教很是严厉,为了学礼仪学规矩,父亲特意从宫里请了四位教引嬷嬷。 四个嬷嬷八只眼睛,全天盯着她。 只要傅妙静稍有不对,嬷嬷就会冷着脸问:“大姑娘,想想你错在哪了?” 如果傅妙静答不上来,戒尺就打在手心。 如若再犯,就会关进小黑屋。 那时她才八岁。 这样教养着长大,日复一日,她终于成了父亲眼中的乖女儿,弟妹心中的好姐姐,贵妇口中的好儿媳。 傅妙静没有做过自己,没有自由,她的人生如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路,规划得清清楚楚。 直到遇见楼无疆。 楼无疆给了她尊重,给了她偏爱。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这份爱转瞬即逝。 傅妙静兀自沉浸在自我怀疑中,越想越内疚,越想面上越烫。 楼予烈忽然看见寡嫂红得要滴出血的耳珠,一缕碎发垂下,清风吹拂将青丝递到唇边,目光不自觉追随。 嫂嫂正咬着唇,牙齿细白,咬得红润唇瓣微微凹陷。 他转开眼,嫂嫂是害羞了吗? 进喜站在一旁,大大的杏眼满是疑惑,看看夫人又看看四爷,好生奇怪! 两人怎么都不说话? 她轻咳一声,“夫人,要不奴婢重新做些清淡的饭菜来?” 傅妙静巴不得离开,进喜的话宛如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与你同去。” 说罢拉着进喜就走。 到了灶房,傅妙静将两人的对话在脑中回放数遍,自觉没有错处后心稍安定。 现下是二月,距离春闱不过月余。 电光火石间,傅妙静灵光一闪,距离春闱一个月,楼予烈的病好也要一个月。 这是巧合还是处心积虑? 侯爷在席上当着众人的面说了楼予烈是解元,定是有人害怕他会高中状元,届时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会是谁呢? 傅妙静首先想到二房。 但是谁下的药,是二太太还是二爷,亦或者是双生子? 她没有准确答案。 傅妙静叹了一口气,她如今困在峥嵘院,有心无力,只能等侯爷查出结果。 眼下,养好楼予烈的病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