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鬓花颜》 1. 投毒案发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秋风又刮起来了,京城的落木萧萧瑟瑟地掉,入目荒凉。 林氏的额角泌出细细的汗,她坐着软轿从丞相府侧门进去,穿过垂花门,下轿沿着抄手游廊疾步回到正房。 侍女见她回来了,忙轻手轻脚地奉上了一杯茶。 林氏方坐定,看也不看那茶,只瞥了一眼贴身侍女。贴身侍女忙温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你速速去寻老爷来。”林氏喘匀了气,凝声道。 贴身侍女心里一突,暗忖夫人莫不是在宫里遇见了大事。脚下却顿也不顿,恭声一应就出了院门。 林氏这才接过热茶,低头呷了两口。热乎乎的茶水喝下肚,林氏却越发觉得寒入骨髓。 她合上青瓷盖子,望着对面椅上的湘色撒花椅搭,一颗心到现在还乱跳不止。 许沉很快就来了。 他年过四旬,两鬓略有斑白,双目炯炯,威严颇重。 许沉深受恩宠,世人皆知。陛下登基后,下的第一道诏令,不是修建宫室、册封皇后,而是把许沉封为丞相,又准许他可以无旨入宫、在宫中乘坐步辇。 他迈进屋中,问道:“夫人怎么突然急着叫我?” 林氏起身迎上去,急急道:“我今日见有人毒害皇后。” 许沉目光一凝,沉声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宫里投毒?” 屋里立着的侍女俱是低垂着脑袋,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还没查出来。”林氏拿出帕子拭了拭额前的虚汗,声音绷得紧紧的,“皇后赏了我南边新进贡的香荔。端着果盘的内侍战战兢兢的,眼神不住地乱瞄,我觉得奇怪,看见皇后的案上也有,不免提醒了一句。” 宫里的内侍,尤其是服侍在皇后跟前的,哪一个不是见惯了达官贵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失礼之态? “香荔有毒?”许沉不由问道。 “正是。皇后吩咐御医来查,发现香荔被下了鹤顶红,吃下去不过一时三刻就会毙命。” 林氏一边说,一边摇头。她出宫的时候,宫里还乱糟糟的,内侍们把香荔全部抬走,幕后之人却一点痕迹都没有露。 许沉连忙柔声安慰了几句,将妻子揽入怀中,语调和缓地道:“如今立了国,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难免会有宵小之辈作乱。” 近百年来,群雄割据,天下四分五裂。大铭朝的建立,结束了纷飞的战火,皇帝摩拳擦掌,急欲做千古一帝。 在这个节骨眼上,新的秩序还未建立起来,旧的秩序却已经被推倒,确实会存在一些乱象。 林氏的心口仍跳个不停,但受到丈夫的安慰,她略略放了心,把头靠在丈夫的怀里,目光望着窗外。 窗牖之外,深秋的阳光倾泻而下,巨大的廊柱上雕刻了云彩祥纹,斑斓美丽,熠熠生辉。 …… 兰风斋里焚着妙香,婢女们垂首侍立一旁。大小姐许清菡坐在窗牖之前的玫瑰椅上,姿态慵懒闲适地欣赏着一幅画。 她在家中,说是千娇百宠,亦不为过。加上她家世出众,端丽冠绝,一直是京中贵族追捧的对象。 许清菡细细看着画,赞叹了几声,问道:“这 2. 风雨凋零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庭院里种植着湖南新贡的湘州桂花,一簇簇的,开得甚为繁盛,秋风卷过,在青石砖上落了一地,也无人打理,是丞相府上从未有过的萧索气象。 许清菡脚步急促,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 “快点,快点,长官就要来了。”四处皆是差役,他们面露贪婪,互相催促着,在各个房室里进进出出。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口袋鼓囊。他们看见疾走的许清菡,只挑剔地打量了两眼,却并不来拦。 到了正房,许清菡发现这里被围得更严密一些。差役们拦住许清菡,问道:“你是干嘛来的?” 许清菡抿唇,轻声道:“我来找我爹娘。” 差役们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放她进去。 进了屋中,只见下人们缩在角落里,神色惊恐地看着差役们粗鲁地翻箱倒柜,许沉夫妇满脸颓败之色,瘫坐在太师椅上。 许清菡迎上去,眼角微红:“爹爹,娘,我们家这是怎么了?” “清菡……”林氏抱住许清菡,眼泪落下来。 许清菡被母亲抱在怀中,目光投向许沉:“爹爹?” 许沉面色不安,犹豫着道:“是陛下……” 许清菡睁大眼睛,心跳如鼓。 这是什么意思! 许清菡心中生出种种猜想,如惊涛骇浪。她又慌又急,额上密布冷汗。 正在这时,差役来报:“旨意到了,你们快出去接旨!” 许清菡等人被差役们推搡着到了花厅,她抬眸一看,见来宣旨的是皇帝身边最受重用的陈公公,在过去,许清菡常常见到他。 每次一见到他,他就会露出温和而恭敬的笑意。 可是现在,他面色阴冷,尖着嗓子宣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现已查明,许沉及许林氏在皇后所用香荔中下毒,以下犯上,证据确凿,深负朕恩,朕甚痛心……” 许清菡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如同在寒冬腊月被人泼了盆冷水,绝望摧人心肝。 陈公公尖细的嗓子仍在响,大意是许家本该满门抄斩,念在投毒未遂,又有往日功劳,格外开恩,将许家人流放三千里至岭南,财产下人,全部查抄充公,云云。 念完圣旨,陈公公又挥了挥手,示意人呈上证据。 精致华丽的托盘里,摆着未用完的鹤顶红。另有几个内侍,衣着凌乱,身上带伤,一看就是受过刑。他们一被带上来,就朝着陈公公磕头求饶。 陈公公道:“这鹤顶红,是在你们家的后罩房搜到的;这些内侍——哼,你们自己说。” 内侍们瘫软在地,哭哭啼啼地说:“公公饶命!奴才等人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被许大人哄着给皇后娘娘下毒,求公公饶命!” 简直是颠倒黑白!她的爹爹,怎么可能去谋害皇后! 许清菡咬牙,目光忍不住投向自己的父亲。 皇帝戎马一生,在征战中,最为依仗的军师便是自己的父亲。他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立下的功劳举世瞩目,据传,在乡野之中,他被称为“活诸葛”。 现在,他颤抖着双手,从太监手里接过圣旨,仰起头,睁大眼睛,一滴泪还是顺着腮帮子落下来,“啪嗒”一声滴在大理石地上。 陈公公甩了甩浮尘:“谋害皇室,罪无可赦,何必惺惺作态。” 正说着,他听见后面的动静,扭过头,看见是江飞白,他忙微微躬身,露出温和而恭敬的笑意:“将军,请。” 原来江飞白就是皇帝派出的押解的长官。 许清菡抬眸看过去,见江飞白穿了一身竹青色长衫,他身姿笔挺,气度高华,纤长有力的手指,搭在腰侧悬着的入鞘长剑上。 他迈开修长笔直的双腿,慢条斯理地走近,幽深如墨的目光在陈公公身上停了一下,随后目光往下垂,停在许清菡身上。 许清菡跪在地上,正仰头看他。她生得跟传闻中一样美,云髻乌黑,皓齿蛾眉,那双漂亮的眼眸含泪望过来,如隔着重重云雾。 真是一朵美丽的娇花。 还是即将凋零的那种。 江飞白打量了几眼,收回目光。他负手立着,淡声吩咐羁押。 差役们露出谄笑,动作利索地把镣铐戴在许家人身上,随后推搡着他们,一路将人押出了丞相府。 深秋的阳光投射到大地,许清菡拖着沉重的镣铐,走到了大街上 京中百姓围过来,议论纷纷,其中声音最大的,是寻常人家的男子,他们推开稠密的围观人群往前挤,都想看看京 3. 险象环生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是刺客!许清菡的心怦怦乱跳,她惊呼一声,攥住许沉的袖子。 刺客心知被发现,飞快地闪身过来,持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冲着许沉的心口猛扎下去。 “爹爹!”许清菡心惊肉跳,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刺客持刀的手。 匕首去势稍缓,但仍然扎到了许沉身上。 许沉的背上猛然一痛,他惨叫一声,连忙翻滚身子,从刺客的匕首下躲过,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一时间外面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差役们举着火把,纷纷赶来查看。 刺客听见动静,气恼至极,手臂用力一挥,将许清菡狠狠摞倒在地。 林氏的脸上露出焦急,扑上前,想将刺客按倒,却扑了个空。 刺客看也不看许清菡母女二人,飞快地跑到许沉身边,高高举起匕首,再往许沉身上刺去! 许清菡神色陡变,霎时间冷汗就润湿了掌心。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此时,一个穿着竹青色长衫的身影闪了进来,他足尖轻点,如矫捷的鹰隼一般飞身上前,在刺客的手腕狠狠一击,刺客吃痛,忍不住松开了手。 匕首“哐当”一声落下,在深秋的土地上诉说着寒意。 江飞白的剑甚至尚未出鞘,他以剑鞘抵住刺客咽喉,将刺客逼退到角落。 许清菡猛烈跳动的心口,骤然间松懈下来。她一边向江飞白道谢,一边提着裙子小跑过去,跪坐下来,查看许沉伤势。 许沉瘫软在地,喘着粗气。他背上的伤口快有半寸深,幸而没插到心脉。不过此时血还在汩汩地流,洇到土地里。 许清菡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江飞白收起剑,如拎小鸡一般,将刺客扔到赶来的差役们手里,吩咐道:“明日天一亮,就把他送到官府。” 差役们连连点头:“是,是。” 江飞白走到许清菡的身边,修长双腿半蹲下来,先查看了一番许沉伤势,便命人扯来干净布条,塞到许沉嘴里。又另取布条,蘸水清理了伤口,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白釉瓶子,揭开盖子,洒出其中伤药,为许沉止血。 伤药洒上去,无异于伤口上撒盐。许沉痛得额角生汗,闷哼几声。幸而嘴里塞着布条,否则怕是要咬到舌头。 朦胧的月色透过半开的帐门洒进来,四周幽阒无声。他半蹲在地,侧脸对着她,气质文雅清贵,眉目清冷如雪,薄唇紧抿,恍若深邃而璀璨的星光,照进她这昏暗无光的命运里。 燃烧的火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深秋的寒意从许清菡的衣裳里透进去,可她突然并不觉得冷。 江飞白上完药,将瓶子抛到许清菡的手上,吩咐道:“好好照顾,不能让他流汗。每天换药两次,若有出血,再来找我。” 许清菡接住瓶子,瓶身光滑,泛着温热,柔柔地散出清香。她俯身,对江飞白行了大礼。 江飞白站起来,身形笔直,贵气逼人。 他垂眸看着许清菡,灯火昏暗,夜色正稠,她伏在地上,腰肢纤细柔软,如一只美丽的天鹅。 他动了动手指,并没有伸手去 4. 托付给他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今夜的星星比昨日多了些,漫天星光璀璨。 江飞白躺在一片草地上,晚风吹过来,落叶沙沙地响。身旁的草尖已经泛黄,衣摆被微风吹得飞扬起来,拂在身上,有些痒。 已经是他押解许家人的第三天了。 这三天,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不由自主,再次回想起自己之前在京城的场景。 他武举夺魁之后,发现权倾朝野的丞相许沉,竟是当年救他的恩人。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在某一天下朝的时候,和许沉搭上话。 那天,许沉穿着官袍,手持笏板,走在前面的宫道上。他从后面追上去,朝许沉行礼:“许大人。” 许沉停住脚步,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认出他是武举状元,微笑着回礼:“小将军后生可畏,胆色过人!” 江飞白道:“还要多谢许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 许沉露出感兴趣的模样:“哦?” “我是蜀地江家村的那个男孩……”他慢慢把事情说了,“我幼年时,居住在蜀州村落,那个村落被金人入侵,母亲把我藏在枯井之下。金人残暴,正烧杀抢掠之间,风闻大人带军前来,他们闻风逃跑。” 他说完,看着许沉,见许沉出神地回忆,随后微笑地望着他,摇了摇头,不像有印象的样子。 江飞白便继续道:“大人的部下在村子里寻找活口,把我从井里就出来。我被带到了大人的面前,当时,你细细问我想去哪里,之后便遂了我的心意,派出一个伤了腿、不能再上战场的老兵,护送我投奔到了叔叔家。” 许沉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他面色欣慰,拍了拍江飞白的肩膀,勉励道:“真是有缘分啊。小将军,你是后起之秀,更要好好地为陛下、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江飞白应道:“是,我会努力的。” 之后,江飞白却一直没有再和许沉搭上话,因为许沉总是被许多人簇拥拱绕着。江飞白的官职迟迟没有定下来,便想办法托了关系,向传说中最受许沉宠爱的大小姐献上礼物,还送了自己作的山河图。 没想到,礼物才送出去不久,许沉一家就被流放了,他还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官职——押解许家人的长官。 江飞白一边回忆,一边叹气,觉得命运真是弄人。 正思绪纷飞间,他突然听到两个脚步声,一个稳重有力,一个轻盈灵巧。 江飞白警觉地坐起来,回头,见许沉和许清菡来了。 许沉笑着朝他拱拱手,手上的镣铐哗啦啦作响。许沉说:“小将军真有闲情雅致,不知是否方便说两句?” 许清菡跟在许沉身后,也朝他行了礼。他第一次发现。女子的福礼真是婀娜,腰肢需要轻轻摆动,然后缓缓地压下去。 江飞白立刻收回了目光。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有何不可?先生和姑娘请坐。” 许沉席地而坐,和江飞白寒暄。许清菡跪坐在许沉的身后,纤长的睫毛微垂,瞧着十分恬静端庄。 许沉寒暄道:“小将军武举之日,表现亮眼,如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江飞白拱了拱手:“先生谬赞了。” 许沉笑问:“不知小将军,是为什么要做官呢?” 江飞白道:“自然是为了出人头地。” 失去父母双亲后,他一度十分悲痛,觉得人生黯淡无光。后来,叔父对他说,你的父母,最希望看见你出人头地,你何不奋发,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安心? 江飞白想起母亲在世时,殷殷期待的目光,便奋力习武,渴望有一天能攀上高位,光耀门楣。 许沉露出慈和的微笑,和江飞白又聊了两句,突然起身跪拜,以额触地,姿态虔诚:“求小将军庇佑我的女儿,带她离开这里。” 江飞白眉毛微动,迅速站起来闪到一旁,不敢受这个礼。他俯身托着许沉的手:“先生……快请起,快请起。”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许沉身后的女孩子身上。她看见父亲的动作,似乎有些惊讶,随后立刻跟着做,模样实在乖巧。 许沉不愿起身,江飞白有些为难。 再乖的女孩子,也是逃犯。沾染上了,多多 5. 卸下镣铐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月光倾泻下来,照亮了一片荒野。地上满是萋萋芳草,四周幽静无比,只余野地里的秋虫,还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许沉想到自己挟恩图报,把一个年轻的小将军逼到这种地步,心情有些郁郁。 许清菡走在一旁,一路抹着泪,却什么也没说。 爹爹的那一拜,让她的心都碎了。她要遵从爹爹的意思。 许沉爱怜地看着她:“傻孩子,不必有负担。” 许清菡泪眼朦胧地看他。 “皇上忌惮我,我一跑,他上天入地,也要把我找出来。你的娘亲也是一样。” 许沉有一些旧部,十分听从许沉的命令。林氏是许沉的结发妻子,在这些旧部前也有一定的地位,能一定程度地调动他们。 许清菡却只是个少女。没有人会把一个小女孩放在眼里的。 许清菡听明白了许沉的慈父心肠,她哽咽了一下,眼泪更加汹涌地掉下来。 许沉叹气,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 命运在此处发生剧变。此去经年,惟愿女儿,能平安顺利地长大。 …… 晨光微明,天边几缕浮云,被东升的旭日照出斑斓的霞光。 许沉趴在一块木板上,被差役们抬着走。 许清菡戴着沉重的镣铐,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边扶着林氏的手,一边咬牙往前迈。 绣鞋又轻又薄,踩在粗粝的地面上,让她的脚火辣辣的疼。 鞋子大约是破了吧。许清菡微微叹气。 他们一行人已经走了十五日了,大约再过两三日,便可到达潮州地界。 江飞白穿着一袭藏青色平素纹长衫,修长有力的手指牵着缰绳,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清贵淡雅,温润如玉。 他是队伍中唯一一个有坐骑的人,其它人都是徒步行走的。 行走的过程枯燥而无味,历经百年战乱,南方十室九空,因此,越往南走,他们已经越来越难看见人烟。举目远眺,四周都是枯黄的杂草和满地的落叶。 今天却有些反常,几波人流往北边涌,已经是深秋了,他们还穿着褴褛的旧衣,蓬头垢面的,倒像是从南边逃荒来了。 到了午间,江飞白看见前面有一片树林,便命令众人停下,稍作歇息。 大家纷纷找地方坐下,掏出干粮吃起来。许清菡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到许沉的手边,却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动静。 她扭过头,看见是一个男子,他面黄肌瘦,看起来像个乞丐,直勾勾地盯着许清菡手上的干粮。 江飞白也听见了动静,他冷漠的目光射过去,那个男子立刻把头缩回了一棵树干后面。 江飞白走过去,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见这个男子的衣着,仿佛是和先前的流民一样,从南方来的。 男子冷不防被问话,嗫嚅道:“大人,湘州发了涝灾,大家都活不下去,纷纷往北边逃了。” 江飞白若有所思:“湘州离这里可不近,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个月前。” 江飞白沉吟了一会儿,命一旁差役分些干粮给这男子,便打发他走了。 四个月前,正是暮春。此事京城尚无一丝消息,想必是湘州巡抚怕丢了乌纱帽,故而隐情不报,误国误民。 江飞白一边想,一边暗暗摇头,他走回来,看见许清菡一手拿着水囊,一手拿着干粮,眉头微蹙,尽力吞咽着粗糙的食物。 她的手腕洁白纤细,如同凝脂一般,上面却戴着一副黑漆漆的镣铐。镣铐沉重,把她的手腕都磨红了一片,似要破皮。她一边吃东西,一边疑惑地投来目光,稍有动作,镣铐便哗啦作响。 江飞白突然道:“把她的镣铐解开。” 差役们正坐在一棵枯树底下,大口吃着干粮。他们听了这话,停住动作,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才道:“大人,这……这不符合规矩,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江飞白心说,就是要放她跑啊。 他面上冷冰冰的,声线清冷:“她就是个小女孩,能跑到哪里去?别啰嗦,解开。” “是,大人。”差役犹犹豫豫,慢吞吞地掏出钥匙,把镣铐解了。 许清菡一下子觉得手脚都轻松很多。她站起来,感激地朝江飞白道谢。 江飞白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 是夜,天边升起了一勾弯月,晚风轻拂,他们来到了一间驿站。 这驿站的位置有些偏僻,久不见人来。驿丞听见敲门声 6. 驿站惊心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时光飞逝,很快众人用过晚膳。驿丞走过来道:“大人,下官盯着杂役,叫他们把后面的厢房都仔细打扫过了。驿站窄小寒碜,还请大人见谅。” 江飞白放下手中茶盏,问道:“无妨。房间是怎么安排的?” 驿丞陪笑道:“后院有一间正房、东西两间厢房和五间后罩房。正房就留给您,东厢房是下官和家中婆娘的住所,西厢房安排给许军师和他的夫人,至于各位差役大人和这位小姐,只能委屈他们住后罩房了。” 后罩房一般是下人居所,平时就住着厨娘和那两个杂役。 江飞白颔首。 驿丞便吩咐杂役把许清菡等人带去各自的房间休息,他唤来厨娘,重新收拾了桌面,又再上了茶点,和江飞白闲聊。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驿丞问道:“不知京城里出了什么变故?许军师可是丞相,怎么突然全家都被流放了?此地偏僻,下官得知各类消息时,常常比别人慢几个月。” 江飞白道:“京城出了一桩投毒案,有人用鹤顶红在香荔里下毒,意图谋害皇后。” 驿丞豆子似的小眼睛猛然瞪大,扭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满脸疑惑,开口道:“许军师……” 江飞白抬了抬手,止住驿丞的话。他端起茶啜了一口,缓声道:“上午出了投毒案,到了下午,许家就被抄了。” 这类涉及皇家的案子,常常由大理寺审查。一般而言,普通的案件,大理寺至少需要半旬才能查出结果;涉及投毒的案子,所需时间就更久一些。这次所用的时间,着实太短了。 驿丞在心里砸吧了一会儿,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大人骑的那匹马,下官已经牵到马厩里了,看它风尘仆仆的,待会下官叫杂役刷刷它的鬃毛。” 江飞白颔首,心中再次涌现世事难料之感。他看了一眼更漏,起身道:“天色也不早了,回房休息吧。” 驿丞忙跟着站起来,引着他去往正房。 穿过一道拱门,便从前厅到了后院。夜色深沉,澄澈的月光倾泻而下,庭院中有一棵香樟树,婆娑的树影轻轻随风摇晃。 江飞白突然想起一事,叫住在前面引路的驿丞,说道:“最近来的路上,我似乎看见了很多的流民。” 驿丞顿住脚步,看了江飞白一眼:“那些人都是从湘州来的。那边发了洪涝,人都往北边跑。” 看来大家都知道了,很快,京城也会知道这件事情。 江飞白点头道:“既然如此,还劳烦你多给我准备一些粮草。” 他带着这么一群人,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走到驿站或客栈。在大多数时候,他们都风餐露宿,而人需要干粮,马需要粮草,流民既然大量涌出,越往南,食物就会越贵。 驿丞忖了忖,明白过来:“下官知道了。只是驿站里也没有多少存货,下官明日早起,去附近的村子里多多采买一些。” 两人在这边切切说着话,另一边,许清菡出了后罩房,提着一盏纱灯,去官房如厕。 她出了屋门,先听见江飞白和驿丞说话的声音,但因为香樟树的隔挡,她只瞥见了江飞白的藏青色袍角。 她收回视线,纱灯里的一小团火焰,朦胧地照亮周围。 这个驿站,久不见修理,四处昏暗,十分不便。许清菡入了官房,出来后,转到一个墙角时,突然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啪嗒”一下,纱灯摔到地上,烛火熄灭了。 一时间,重重树影高墙,交杂纷错,憧憧的,无端让人想起夜间鬼魅。许清菡的嘴巴被紧紧捂住,她下意识挣扎起来,去掰覆在嘴上的手掌,那手掌却纹丝不动,反而按住了她的双手。 许清菡一阵心惊肉跳,下一瞬,似乎有另一个人,按住了许清菡的腿。 究竟是谁,他们要干什么? 许清菡面无血色,被两个人拖着往前走,月光倾泻下来,她模糊辨出,自己正被拖往后罩房最左边的那间房间。 她立刻反应过来。 是那对孪生杂役! 后罩房并排的几个房间,最左边那间,住的就是那对孪生杂役。 许清菡强自镇定下来,她很快被拖入房间,又被一把扔到了床上。 许清菡闷哼一声,她感觉到床榻十分坚硬,被褥似是用了许多年,散出一股霉味。 她压抑住自己的恐惧,手脚不再乱动,做出顺从的样子。 这样一来,想必他们就会放松戒心,许清菡暗暗地想。 负责按住许清菡手脚的,是孪生杂役中的弟弟,他见许清菡满脸顺从,似乎是认了命,便松开手,在床头的桌案上翻了翻,找出一块帕子。 他看了哥哥一眼,示意哥哥松手。待哥哥松开手后,他立刻将帕子塞进许清菡嘴里。 许清菡的嘴巴被迫张得极大,酸酸涩涩的,抑出了眼中热泪。 她忍不住偏头,往庭院里看了一眼 7. 峰回路转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笼罩大地,秋虫低低地鸣叫。江飞白站在香樟树下,和驿丞说完了话,正欲回房休息。 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瓷器破碎的声音。 驿丞怕冲撞了贵人,循着发声的方向,低喝道:“大半夜的,都给我安静点!” 驿站十分窄小,庭院中的香樟树,距离后罩房不过几步远。杂役的声音传过来,唯唯诺诺,似含恐惧:“大人恕罪,都怪小的笨手笨脚。”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收拾碎瓷片的轻轻碰撞声。 驿丞面色不豫,对江飞白拱了拱手,再三致歉。 江飞白立在原地,眉梢轻挑。 这个杂役的声音,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抬眸看了下驿丞,认为他并不是苛待下属之人。 江飞白摇了摇头,道了声无妨,随后身姿笔挺,举止文雅地往自己所在的正房踱步而去。 耳朵却忍不住留意着后罩房的方向。 如果他没记错,许家小姐应是被安顿在那里,那样娇软美丽的小姐,半夜被碎瓷声惊醒,不知会不会害怕。 习武之人,耳力灵敏。在某一个瞬间,他似乎真的听见了害怕的声音。 是细碎的“呜呜”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发不出来的声音…… 江飞白的心口猛地一跳。 他足尖一点,准确地飞身到方才发出碎瓷声的屋子门口。 江飞白抬手,敲了敲房门,面色冷冽,声音像罩了一层寒霜:“开门。” 里边的人不肯开门。 江飞白又敲了两下门,侧耳倾听,果然听见了细微的、连绵不断的呜咽声。 他只觉心跳越来越急,抬起修长有力的腿,用力一踹,房门轰然倒塌。 许清菡被按在床上,那两个孪生杂役正用绳子捆她,似乎打算把她捆好了塞到床底下。 她的手脚皆被缚住,见了他,面色焦急,嘴里“呜呜呜”的,叫得厉害。 江飞白怒不可遏,按在剑上的手,青筋毕露。 月色从他身后倾泻而下,他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衫,目光深沉,贵气暗敛,薄唇紧紧抿着,恍若一湾噬人的幽深潭水,又似即将喷发的火山。 两个杂役惊出一身冷汗,面无血色,还没来得及求饶,江飞白便足尖一点,欺身而进,与此同时,“铮”的一声,拔剑出鞘,身影极快地直击杂役手腕。 两个杂役大惊失色,心下骇然,正欲四处闪躲,便见剑影交叠,辨不清虚实,竟如一脚踏入死局。 顷刻间,两个杂役感到手腕一凉,随即胸口猛然一痛,如被巨石砸中一般,一前一后,被从屋门踢出去,以脊背着地,狠狠砸落到庭院的香樟树下。 后罩房的动静极大,驿站里的人纷纷被惊醒,才将将走到厢房门口的驿丞,也跟着众人,拔腿向后罩房跑来。 江飞白仍立在屋中,目光落在许清菡身上。 许清菡穿着一件松花色襦裙,身形曼妙,腰肢袅娜,手脚皆被缚住。她鬓发凌乱,绸缎一般的乌发散落在肩头,樱桃般鲜艳的唇齿间被塞了一块布条。剪水秋眸中含了涟涟雾气,却忍着不哭,感激地望向他——那眼睛明亮,坚毅,满怀期望,灼热得几乎要把人烫伤。 朗月高悬,秋风吹拂,庭院中的香樟树簌簌作响。 江飞白眸色幽深如海,心口跳个不停。 大约是太久没习武了吧,他暗暗地想。修长双腿大步向前,他走至床边,剑尖轻挑,将缚在许清菡身上的绳索割开。 众人纷纷赶到,林氏见到许清菡的模样,心神俱惊,疾步上前,一边将许清菡扶起,一边问道:“这是这么回事?” 许清菡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随后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子吹弹可破的皓腕。 她从床榻上下来,朝着江飞白盈盈下拜:“谢将军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清甜细柔,如潺潺流过的溪水,婉转动人。 江飞白心里乱跳,一阵心浮气躁。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无妨,我去看看那两个 8. 漂亮乖巧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晨光熹微,江飞白便带着人上路。临行前,补充了一些粮草,许清菡脚踩着一双丁香色芙蓉纹的绣鞋,背上还背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一些粱糗和脓脯。 她满怀感激,一双眼睛亮晶晶水盈盈的,频频往江飞白那处看去。 江飞白身穿一袭乌色小提花对襟大袖衣,骑着白马,瞥见许清菡的目光,以为她有事要帮忙。 他想了想,双腿一夹马腹,挺拔如松的身影很快欺近,幽深如潭水的眸光,自上而下落在许清菡身上:“许姑娘有什么事?” 他说着话,纤长手指,仍搭在缰绳上。 早晨的霞光倾洒下来,树影婆娑,深秋里仅余的几片叶子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微风带来了黄土地的味道,许清菡不自觉地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摇首道:“劳将军费心,我并无要事。” 说完,她见江飞白一本正经、俊眉微锁,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甚满意的模样,忙思忖着道:“多亏了将军昨日相救……” 江飞白眉头皱得更紧,他的目光往下滑落,见许清菡的柔软裙摆之下,藏着一双丁香色的绣鞋,绣鞋上沾满了尘沙,金线翻起来,看着快要破了。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绣鞋稍稍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鞋尖。 他微微抬首,又见许清菡被风吹拂而起的鬓发深处,凝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她面色微红,娇喘微微,显然是走得极累了。 江飞白眸色渐深,这样美貌娇软的女孩子,合该端坐在朱门绣户中,被前呼后拥的仆妇们精心服侍,而不是走在这裸露着枯草的黄土地上,承受着疲惫和伤痛。 这样一想,他便伸了手,吩咐道,“将包袱给我。”他的声音淡淡的,“我骑了马,背起来更方便些。” 许清菡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巴,见江飞白没有收回手的打算,忙道了谢,将背上的小包袱取下来,用双手递给他。 江飞白接过小包袱,往背上一甩,不适地动了动肩膀——这包袱系得太短,适合许清菡的娇小身形,却并不适合他宽阔的肩膀。 他垂目,见许清菡仍跟在白马一旁,慢吞吞地走着。 从他的视线看去,许清菡的头顶小小的,乌发被一根木簪子简单地挽起,柔顺地垂落下去,如绸缎一般美丽。 真是个漂亮乖巧的小姑娘呢。 他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柔和,声音极低地安慰道:“别急,再有两日,潮州城便到了。” …… 两日后,众人走了一段路,眼见着夜幕低垂,便在前方的一片小树林歇下。 择了块干净地方,江飞白大马金刀,席地坐了下来,吩咐几个差役燃篝火、搭帐篷,又命令一个小差役去前方小溪,捉几条鱼回来。 许家三口坐在他的身边,看差役们忙里忙外。 被派去捉鱼的小差役嘟嘟囔囔地往外走:“什么活儿都叫咱们干了,那几个犯人倒是坐得安稳,跟什么金尊玉贵的老爷小姐似的!” 一旁的差役忙扯了扯小差役的衣袖,轻声斥责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看那许家小姐,端的是国色天香,大人这是看上人家了!你若是要找不痛快,你自己去,可别拉上我们。” 9. 腰肢柔软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笼罩大地,篝火已经熄灭。江飞白见众人都吃完了,先打发差役回营帐休息,随后叫住正要回帐的许沉:“许先生请留步。” 许清菡正搀着许沉的手,见江飞白似乎有事要说,便和林氏先回了帐。 江飞白道:“现在已经到潮州城的城郭了。我在那边有一座宅子,今天晚上,我会将许姑娘送过去,保她余生平安。” 许沉面露感激,朝江飞白拜了一下,说道:“多谢小将军,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江飞白托起许沉:“先生不必多礼,若没有先生,就没有今日的我了。” 许沉依旧十分感激,连连道谢。 江飞白想了想,说道:“今天晚上,丑时左右,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用石子敲三下帐篷,许姑娘听见,就出来见我,我带她进潮州城。” 许沉问道:“潮州城有宵禁,不知小将军要如何过城门?” “这个问题不大,先生学的是经天纬地之术,我学的是飞檐走壁的功夫。” 许沉沉吟道:“如此,便将清菡托付给小将军了。祝小将军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江飞白但笑不语。 许沉回了营帐,对妻女说了江飞白的打算。林氏听了,又激动又不舍,拉住许清菡的手,声音温柔,细细叮咛道: “你晚上出去,要小心一点,不要惊动外面的差役。他们虽然对江小将军敬重有加,但说到底,终究是皇家的人。 “我和你爹会认下这桩罪,说是捡了那日刺客落下的匕首,悄悄磨断镣铐,放你走的。 “你万事小心。 “江小将军是可靠稳重之人,你将来若有事,可求助于他;但小事不可叨扰他,人情终有尽时,你可明白?” 一声一声的叮嘱,落在许清菡的心头。 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流下。她呜咽一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母亲,轻声道:“我明白了。爹爹,娘亲,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林氏含泪,慢慢点头道:“我们明白,清菡,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你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能被人诓骗了去,啊?” “清菡明白。” 一家三人,絮絮地说了许久的话。夜色越来越深,忽然,传来小石头撞击帐篷的声音。咚咚咚,连续三下。 许沉和林氏对视一眼,纷纷催促道:“快去吧。” 许清菡含着泪,哽咽不能语。她站起身,朝着自己的父母,以额触地,拜了三拜,随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帐篷。 帐篷外,夜色昏暗,婆娑的树影落在地面,四周幽阒无声。 江飞白一手按着剑,一手牵着白马的缰绳,身形修长,气度非凡,斜斜倚靠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之下。 听见许清菡出来的声音,他懒懒地抬起眉眼,却看见了她腮边的泪痕。 许清菡迎着月色,走近他,皎白的月华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眸中泪光闪烁,肌肤莹白如玉。 恍若月下嫦娥,又似画中仙子。 江飞白的心脏怦怦乱跳。 他心中浮躁,不由按了按自己的胸膛。 奇怪。他暗暗思忖,是太久没练武了吗,为何近些日子,自己总是心律不齐? 尽管心中百般疑窦,江飞白的面上,仍是清贵淡雅的模样,只眸色更深了些。 “上马。”他对走近的许清菡道。 许清菡抬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将手搭在他伸出来的手掌之上。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由于常年习武,掌心和虎口有一层茧子,触感温热而坚硬。 她被他扶着上了马。 晚风轻拂,许清菡闻到了江飞白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失礼了。”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的后面。 马蹄声响,矗立在黑夜中的帐篷和熟睡的差役们,被远远甩在身后。 很快,高大坚实的京都城墙遥遥在望。瑟瑟的秋风鼓起衣袖,江飞白遥遥地望了一眼紧闭的潮州城门,拉住缰绳,白马便慢慢停下脚步。 江飞白翻身下了马,随后站在马边,朝许清菡伸出手,要扶她下来。 许清菡把手搭上去,半靠在他怀里,被半扶半抱地带下了马。他的气息很温热,柔柔地包裹住了她,手指带着厚茧,修长又有力。 许清菡的脸有些热。 夜色正稠,马儿在遍地败叶枯枝刨着蹄子,踩出沙沙的声响。 江飞白牵着马,把缰绳系到一旁的樟树树 10. 采买丫鬟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东厢房不比正房整洁,其内久不住人,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屋梁上结满了蜘蛛网。 月光倾泻下来,从窗牖照进屋中。江飞白抱着长剑,略微有些愣神。 他原本的打算是,送了许清菡过来,然后立即返回营中,好好休息一夜。 可他方才,却瞥见了许清菡的手腕。 那是一对极为纤细的手腕,白皙如凝脂,娇软如柔荑。 这样一双手,哪里能做什么粗活?更何况,她又长得漂亮,总是惹来各种觊觎的目光…… 他还是在这里歇到天亮,然后去买一个丫鬟吧。一来能给许清菡使唤,二来能让她壮胆。一个娇娇女孩子独居于此,也确实不太像话。 江飞白打定了主意,便将床榻略略打扫一番,合衣歇了半夜。天刚蒙蒙亮,他起身,出了宅子,在城里转了一圈,先买了些米面,随后找到了牙行。 天色还早,牙行里的人都睡眼惺忪的。见生意上门,一个牙婆迎上来,她大约三四十岁的年纪,门牙缺了一角,讲话有些漏风:“大人好。大人要买小厮还是丫鬟?” 江飞白扫了她一眼:“丫鬟。” 牙婆殷勤点头,笑道:“哎,我这就把她们叫出来。翠丫——” 那被唤作翠丫的,便领了一溜的小丫鬟走出来。小丫鬟们的年纪有大有小,有些规规矩矩垂手立着,有些不怕人,抬着头打量江飞白。 牙婆道:“大人放心,我这里的丫鬟,来历都干净的很,最是忠心不过的。长得漂亮,手脚也勤快。” 江飞白道:“不要漂亮的。” 牙婆张大嘴巴:“啊?” “要本地的。” 牙婆反应过来,在一排小丫鬟面前转了两圈,亲自挑着几个丫鬟出来,让江飞白选。 江飞白仔细看了几眼,见其中一个丫鬟,年纪和许清菡相当,相貌平平,垂首立在那里,瞧着很有规矩,他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低着头,蹲身行礼道:“回大人,奴婢还没有取名,家中父母唤奴婢来娣。” 她的声音粗噶,不是很好听。 他微微颔首,对牙婆道:“就她了。” 牙婆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个呀,要三两银子。” 江飞白眸色沉静,点了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了几粒碎银子。 他出身贫寒,叔父供他习武认字,早年经商所得的钱财渐渐耗尽,家中已十分捉襟见肘。他进京参加武举,四处打点,早已没了嚼用。这几粒碎银子,还是中了状元后,得了一些赏赐,他结了之前在京城的客栈欠下的银钱后,便只剩余这些。 方才买米面,已经用掉一些。江飞白数了数,正好三两银子。他交到牙婆手中,便领着丫鬟回了宅子,走到正房门口。 江飞白屈起手指,轻轻扣门。 许清菡很快就来开门了。她的发梢有些凌乱,一只小手揉着眼睛,让江飞白想到了小时候养过的兔子。 白白嫩嫩,软软绵绵。 他垂下目光,让身后的丫鬟上前,对许清菡道:“这是你的丫鬟。” 许清菡愣了一下,瞌睡虫全都飞走了。她道:“将军破费了, 11. 自力更生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皇城的宫殿连绵不绝,朱色明瓦在阳光下滟滟生波,皇家的气派便在这重重叠叠的殿宇飞檐中,愈发凛然不可侵犯。 这股威严,在权势滔天的许沉落马后,更是一日日显了出来。 震惊朝野的投毒案,牵扯的不止许沉一家。共有大大小小近百名官吏牵扯进来,朝中的格局又重新洗了牌。 皇帝对现在的形势十分满意。他提拔了许多如江飞白这类毫无背景的官员,将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全部打乱。 他自忖,自己该是千古一帝。 为了这千古一帝的心愿,皇帝极为勤政,一天里有六七个时辰在御书房,处理来自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政务。 这天,御书房里点着安神的燃香。内侍们捧着快马传进宫的折子,躬身递给坐在御书房大炕上的皇帝。 墨香四溢,皇帝接过折子,笔走龙蛇。批到一个折子时,他停下了手中的朱笔。 “宣刑部尚书。”皇帝按了按眉心。 刑部尚书很快就来了。他是皇帝提拔的新贵,相貌普通,能力尚可,对皇帝十分恭敬。 皇帝问道:“许家那个小丫头跑了?” 刑部尚书应是:“经过潮州时,许家姑娘独自跑了。” “潮州城搜了吗?” 刑部尚书道:“微臣已经命人搜查过了,并不见许姑娘的身影。”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许沉多有智谋,说不定又是障眼法,你让人多去别的地方搜搜。” “是。”刑部尚书答应着,转身欲走。 皇帝忖了忖道:“算了,你回来。现在到处都要用人,你按惯例贴个通缉令吧。” 小姑娘家家的,跑了就跑了吧,难不成她还能再生个许沉出来?皇帝心想,朕也是很忙的好不好。 先是湘州发了洪灾,其实这很正常,因为朕的天下,幅员辽阔,每年不是这里洪灾,就是那里地震,不然就是干旱。可惜那些酒囊饭袋,竟然不敢告诉朕,这下好了,全部流民都跑出来了,更别提今年雪这么大,对内是雪灾,对外是鞑子进攻的良机。 眼下,湘州的流民进了京,往日的官员又被皇帝下了狱,各部都是焦头烂额,忙得脚不沾地。 刑部尚书明白个中道理,恭敬应是。 皇帝停了停,问道:“你派去的人怎么还没得手?” 他在问许沉的事。 皇帝知道,那些老臣,定然都想当皇帝。但皇帝是一个自认为聪明才智无与伦比的皇帝,他设下了一个投毒案,将所有的旧部一网打尽,只有一个许沉比较麻烦,在民间声誉太高,不好随便乱杀。 皇帝便先假装宽恕他,实际上派人杀他。 刑部尚书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精神一凛,恭声道:“陛下,微臣已经派了三波人去了。第一波的刺客被江飞白小将军抓住,扭送到了官府,第二波和第三波,微臣各派了十个人去刺杀,他们不敌,都按照您的吩咐,自尽了。” 皇帝蹙眉道:“这个江飞白,还真是个死心眼,叫他护送许沉,他还偏偏把人保护得滴水不漏。” 江飞白是他一手提拔的,自然不会和许沉有什么关系。 刑部尚书麻溜地拍起马屁:“这也是陛下眼光高,从几万个参加武举的人里面,独独选了他出来。他武艺高强,是社稷之福啊。” 皇帝缓了神色,说道:“罢了,不要再浪费人手了,培养死士也不容易。等江飞白把人送到了岭南,你再派人动手吧。” 刑部尚书应是,退下了。 皇帝凝视着香炉,见炉中白烟袅娜升起,气息甘甜。 皇帝登基称帝后,坐拥天下,但是也有烦心事。那就是,他当上皇帝之后,左看右看,觉得每一个人都不安好心。 毕竟,皇帝这么好,要什么有什么,他们怎么可能不想当皇帝? 他叫住奉茶的小太监:“你说,真的有人不想当皇帝吗?” 小贵子是御书房里专侍奉茶的小太监。皇帝处理政务时,不喜太多人打扰,便只留了个小太监奉茶传话。小贵子便是轮到今日当值的。 他听见皇帝的问话,忙道:“陛下,皇帝也不是人人都能当的。譬如奴才,自知没有陛下这般的才干,自然是安安心心地服侍陛下,这才是奴才的福分啊。” 皇帝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沉沉地看着他:“那如果,你有这份才干呢?” 小贵子心中咯噔一下,跪了下来:“陛下,奴才……不敢想。” 皇帝笑了,他轻声道:“你起来,不要怕,起来。” 小贵子站起来。 皇帝道:“你说说看,如果你有这份才干,你还想不想当皇帝?” 小贵子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他没了耐心:“朕赦你无罪,你快说。” “是,是。”小贵子捏了捏手心的汗,“陛下,如果奴才有陛下这样的才干,也不敢肖想当皇帝的事。因为陛下不仅有才干,还有天下百姓的爱戴,和朝廷上那些大臣的忠心。奴才就算是侥幸有了才干,也不敢与陛下匹敌。” 皇帝颔首道:“小贵子,你虽然没读过书,但是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有才干,有百姓的爱戴,还有大臣的敬重,自然就想要当皇帝了。哪怕现在不想,日子久了,自然也会想。” 小贵子心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并不敢反驳皇帝的话。他垂手立着,诺诺应是,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皇帝看见小贵子的模样,哈哈 12. 熟悉的人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半个月后。 北风凛冽地刮着,鹅毛大雪簌簌落落。许清菡穿着一件素白掐花冬袄,坐在炭盆前,缝制着冬衣。 冬风从窗牖里刮进来,冻得人一阵哆嗦。许清菡对坐在一旁的碧霄道:“快去把窗牖关了。” 碧霄梳着双丫髻,穿着柳绿色袄裙。听了这话,她连忙应是,放下手中针线,闭紧了门窗。她坐回来,一边缝制着冬衣,一边问道:“姑娘,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的冬衣?” 卖出字画得来的银钱,让主仆俩的生活宽裕了很多。许清菡和碧霄一人得了两件冬袄,换洗着穿,也是够的。而她们手上做的这些,明显不是她们的尺寸。 许清菡手上停了一下,温声道:“这是做给我爹娘的。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我担心他们着凉。” 碧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到了自己出去买东西时,在城墙根底下看见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的是一个标致的女子,眉眼和自家主子十分相似。当时,冷风呼啸,行人们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服里,瞥了一眼就匆匆走过了。 碧霄倒是在通缉令底下立住了脚,她不认得上头的字,便拉住了一个穿着长衫的穷书生,问他:“上面写的什么?” 书生瞥了两眼通缉令,告诉她:“这个人叫许清菡,是个逃犯,看见的人,务必举报到官府,否则同罪论处。” 碧霄一听,心里拔凉拔凉的。她匆忙买好东西,便赶回家中。她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名讳,只知道她姓许。碧霄还想到,她刚被买回来不久,巷子里有官差走过,他们嘴上嚷嚷着要搜查逃犯,可是进了各家略看了一眼,便急着去南城喝花酒了。 她们家便也这样逃过了。 想到这些,碧霄咬了咬唇。她暗暗打量了姑娘一眼,越看越觉得和通缉令上长得像。 许清菡见碧霄面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碧霄翕动了一下嘴角,说道:“姑娘的爹娘肯定是厉害的人,所以才能把姑娘教得这么有才华。姑娘给奴婢取的名字就很好听,姑娘作的字画也很好看。” 许清菡笑着摸了摸碧霄的头,嗔道:“尽拿好话哄我,你又想吃肉了是不是?” 虽然字画卖了一些银钱,但生活到底拮据。许清菡便想出主意,让碧霄买了些鸡鸭到院子里养着。这些鸡鸭不仅能下蛋,还能孵出鸡仔鸭仔,有时候,她们会捉一只鸡鸭来吃。 碧霄使劲摇头,“奴婢才没有那么馋。以前在家里,只有过年才有肉的,而且大块的肉都留给爹爹和弟弟了,奴婢和奴婢的姐姐们只有一点点。”她伸出指甲盖,比了比,“就这么一点点。” 许清菡刮了一下碧霄的鼻子,摇头笑道:“知道啦,到了这里,碧霄能有大块的肉吃呢。” 碧霄咬着唇,觉得眼睛热热的。她低下头,更仔细地缝制着冬衣。 …… 夜间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夜雨滂沱,许清菡闭着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做了噩梦,中途醒转,再难以成眠。 她到潮州已经数个月了。这数个月来,她常常做这样的噩梦。从被牵扯进投毒案开始,抄家流放、歹徒行凶、洒泪辞别父母,一桩紧跟着一桩,沉沉压在心头。 雨点打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天地上下氤氲着水汽,一如她的心境,幽深暗昧,无前路可寻。 碧霄躺在外间的床榻上,她听见许清菡的辗转声,打着哈欠问道:“姑娘,你又睡不……” 话未说完,便被硬生生打断,如一只颓然折断羽翼的飞鸟。 许清菡吃了一惊,从床上坐起,摸索着燃起纱灯。 纱灯刚刚亮起,便传来敲门声。 许清菡的心脏乱跳不止。她疾走几步,立刻抓起条案上缝制冬衣用的小剪刀。 门外一个声音传进来:“许姑娘莫怕,是我,江飞白。” 夜雨沙沙,这个声音温雅又低沉,是熟悉的人。 许清菡的手上渐渐放松,这才发现手心布满细细的汗珠。她将剪刀放回原处,上前打开屋门,见到江飞白独身一人笔直地站在屋外。 他穿着一件细鳞皮甲,劲腰挺直,腰间佩剑,似乎是冒着暴雨赶来的,束起的乌发和铠甲都在往下滴水。尽管略有狼狈,他仍镇定自若,微微垂眸看着她,眸色深沉,如静水流深,站得近了,能闻到一股令人安心的清雅香气。 许清菡惊讶道:“将军,你怎么来了?”她一面说,一面伸头看了看被打晕的碧霄。 江飞白顿了一下,解释道:“她明日便会醒来。” 许清菡点了点头,侧了侧身子,将他让进来。 屋中燃着炭盆,会暖和一些。 江飞白犹豫了几息,才迈步进了闺房。他被许清菡引到了炭盆边,一边烘着淋湿的衣裳,一边道:“我被陛下 13. 一隅偷安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闪电划破长空,滂沱大雨浇下来,马儿不住地刨着蹄子。 江飞白翻身上了马,一手举着许清菡送的油纸伞,一手拉着缰绳,很快就回到了营地。 夜色已深,众人都在沉睡。江飞白进了自己的帐篷,屈嘉志迎上来道:“将军,我一直守在这里,忠义将军没有发现。” 屈嘉志长着国字方脸,声如洪钟,是江飞白最近拉拢到的下属。 而忠义将军,就是皇帝派出的监军,为掣肘江飞白而设。 江飞白把油纸伞放到角落,拍了拍屈嘉志的肩膀:“辛苦你了。” 屈嘉志摸了摸头,嘿嘿地笑:“那属下就先回去了。” 江飞白点头,目送着屈嘉志离开后,他解下自己的皮甲,随意地用干布擦了擦身子,便躺到了榻上。 指尖的酥麻感仍未散去,他的眼前,浮现出许清菡的脸。 方才她哭得那么伤心,应该安慰一番的。江飞白心中生出一丝懊恼。他摇了摇头,将这丝懊恼甩开,很快就入了眠。 …… 碧霄发现,姑娘最近变得很有钱。 姑娘把缝制到一半的冬衣搁下了,豪气地打发碧霄去成衣铺子买了十套冬衣,又托镖局寄到岭南。 岭南,就是姑娘的爹娘所在的地方吗? 碧霄一边喂鸡喂鸭,一边打量坐在窗牖前作画的姑娘。 仔细地看,通缉令上的人,确实长得和姑娘很像。 但是,姑娘可比通缉令上的人漂亮多了。 声音也好听。 碧霄感觉脸上痛痛的,她知道是长油疮了。在乡下,男孩女孩到了这个年纪就会长,过几年就会自然好了。但如果不治的话,可能会留疤。 碧霄不太想留疤,她本来就长得丑,再留疤,会不会嫁不出去? 她忍不住道:“姑娘,奴婢这两天脸上长了油疮,好痛啊。” 许清菡搁下手中的画笔,把碧霄叫到跟前,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说道:“还好长得不多。你放心,郎中治这个很有效的。我给你一些钱,你自己去郎中那里看看吧。” 她进了内室,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几两银子,交到碧霄手上:“你先把鸡鸭喂了,吃了晌午再去吧。” 碧霄应是,笑起来:“多谢姑娘,你比奴婢的爹娘还要好。” 爹娘才不会拿这么多钱给她看油疮,只会打她、催她干活,最后把她卖给牙婆子,换回二两银子给弟弟娶媳妇。 许清菡摇头:“傻丫头,以后也会有人对你好的。” 连日的大雪已经停了,岁暮天寒,天空湛蓝晴朗。许清菡把碧霄打发到院子里喂鸡,自己重新拾起笔,却突然听见窗下传来“啪嗒”的一声。 “姑娘,是一只鸟!”站在院子里的碧霄喊道。 许清菡把笔搁下,出门去看。只见窗牖之下,一只白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它的右脚受了伤,干涸的血迹蜿蜒在它的洁白羽翼上,瞧着怪可怜的。 碧霄也凑过来看:“姑娘,奴婢会做鸽子汤,要煮来吃吗?” 许清菡从地上捡起白鸽,温热的触感一直传到她的手掌。 白鸽似乎察觉了她们的心思,有些受惊,但失了力气,可怜兮兮地颤抖着。 许清菡笑了一下:“不用,好好照料,待开春就把它放走吧。” 碧霄兴奋起来,和许清菡讨论如何照料这只白鸽。两人正絮絮说着,突然围墙外传来一个声音:“你们有没有听见女人在说话?” 这是一个一进的宅子,院落小小,围墙外的声音很容易传进来,里面的声音也容易传出去。 许清菡心中一跳,将手指伸到唇边,对碧霄“嘘”了一下。 围墙外的人还在说话。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没有啊,少爷。这个房子不是没人住的吗?” 被称作“少爷”的人斥责道:“胡说八道。你看这个门,是从里面锁起来的,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肯定是有人住的。” “少爷心细如发,奴才拍马也赶不上啊!” “少啰嗦,你去,把里面的人叫出来。” 院子的门扉顿时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一边敲,还一边有人说:“我们是高家的人,开门,快开门!” 碧霄目露惊恐之色。 许清菡拉着碧霄回到了屋子里,栓上门,小声询问:“是你认识的人?” 碧霄把高家人的来历说了:“奴婢 14. 高家少爷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不用搜了。”许清菡从正屋走出来,穿过院落,站在高家人身前。她朝碧霄伸出手:“过来。” 碧霄抹着眼泪,被许清菡拉到了身后。 高少爷眼前一亮,直勾勾盯着她:“嘶——真漂亮啊。你叫什么名字?” 许清菡沉默不语。 一个小厮拽了拽少爷的衣袖,轻声道:“少爷,您看这张脸,像不像城墙根底下,贴着的通缉令上面那张?” 因为通缉令上的画像好看,高少爷经过时,特地停下来看了,几个小厮都有印象。 他们七嘴八舌说起来: “真的像欸。” “她不会就是那个逃犯吧?竟然藏在这里。” …… 高少爷听着小厮们的议论,面色阴晴不定地打量着许清菡。过了一会儿,他打断他们:“像个屁!这是小爷我的侍妾,什么逃犯,去去去,不许胡说八道。” 小厮们住了嘴,面面相觑,停了一会儿,奉承道:“是是是,少爷说的是。” 几个小厮是做这种事做惯了的,他们上前,想把许清菡带走。 许清菡往后退了几步:“且慢!你们要带我去哪?” 对着美人,高少爷也生出几分耐心。他摇着扇子,又嫌太冷,啪的一下把扇子合上:“自然是回我高家,你是小爷我的第一百八十七房小妾,你放心,本少爷会好好待你的。” 他知道,女孩子最喜欢听这种话,一旦他说,会好好待你,那些女孩子就会感激涕零,纷纷表示愿意做他的小妾。 许清菡沉思了一会儿:“跟你回去可以,我的丫鬟可以放走吗?” 高少爷的鼠目,嫌弃地瞥了一眼碧霄,大度地摆摆手:“你要放就放,难道我高家还缺这一个丫鬟吗?” 许清菡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你等我,我去把这个丫鬟的卖身契找出来给她。” 高少爷不耐烦地道:“快点,我耐心有限,半盏茶。” 许清菡和碧霄,在高家众人的注目下,穿过院落,回了正房。 正房里,受了伤的白鸽还被放在桌案上,一脸懵然地看着二人。 碧霄擦着泪,问道:“姑娘,你真的要跟高少爷走吗?他不是好人,他后院的小妾,死了四十七个。” 许清菡正往内室走,听到这话,她停住脚步:“怎么会死这么多?” “奴婢也是听人说的。姑娘,那个高少爷家里,是龙潭虎穴啊。” 许清菡点头,带着碧霄来到内室。内室是许清菡平日里休憩的地方,一张红木雕花大床摆在角落里。床边还有一张案几,上头放着纸笔和一副未竟的仕女图。 许清菡在床头坐下,拉住碧霄的手:“好了,碧霄,你不要哭。我有话叮嘱你。” 碧霄擦干净眼泪:“姑娘请说。” 许清菡拍了拍碧霄的肩膀,拿起床头桌案上的纸笔,一边唰唰唰写信,一边道:“碧霄,你还记得从牙婆子手里,把你买下来的那个男人吗?他去潼武关打鞑子了。潼武关距离这里很近,你帮我传一封信过去。” 她说完,搁下毛笔,将写好的信折起来,交到碧霄手中:“你拿着这封信,去潼武关,找一个叫做江飞白的人,他现在是安远将军。” 碧霄拿着信,瞠目结舌:“他竟然是将……将军。” 许清菡笑着摇头,温和道:“碧霄,我就拜托你做这一件事。我会拖住时间,能不能等到你回来,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她说完,又从床头的小屉子里取出银钱和一张纸,一并塞到碧霄的手里。 许清菡摸了摸碧霄的头,轻声道:“这些钱拿去当路费,到了军中,也可以用来疏通关系,请人传话。记得放聪明点,财不露白,明白吗?” 碧霄泪眼朦胧,只记得点头。 许清菡叹口气,走出了内室,去往院外了。 碧霄低头,看了一眼许清菡递过来的那张纸。 白纸黑字,上面还有官府的红色印章。 是她的卖身契。 碧霄攥住这张纸,眼泪砸了下来。 …… 兴许是顾及许清菡来历不明的身份,高少爷让家里抬过来一顶轿子,送许清菡回府。 这轿子是宝蓝顶的八抬大轿,极为奢华张扬,轿身通体用八仙绒布遮掩,轿顶用金线绣了团龙密纹的图案。 许清菡看见这顶轿子的时候,噎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扫了一眼高少爷。 这轿子,违制了吧?高家还真是地头蛇啊,胆子也大…… 高少爷把许清菡赶上轿:“上去上去,别磨磨唧唧的。”等许清菡上去了,他又催轿夫快走,颇为急不可耐。 到了高家的垂花门,许清菡下轿子,只见高府内重楼画阁,精致 15. 离开潮州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许清菡被带回了娇茉楼。娇茉楼是一个两层楼的绣楼,雕甍绣槛,青砖黛瓦。娇茉楼里头还住着三个姨娘。她们看见许清菡,立刻射出了厌恶和不善的目光。 许清菡被这强烈的恶意惊了一下,很快就被引路的婢女带回自己的房间,接着,另几个婢女送来缝制嫁衣的材料,于是许清菡把屋门紧闭,专心给自己缝制嫁衣。这一缝,就缝了十天。 其实,对于碧霄能不能在半个月内搬来救兵,许清菡心里也没有底。虽然潼武关距离潮州城才三百里,但是碧霄能不能顺利找到人,还是有点难说。 在这十天内,她除了缝制嫁衣,就是听姨娘们叽叽喳喳。那三个姨娘似乎是闲得发慌,经常聚在一起说话,时不时还要阴阳怪气一下对方。得益于她们的闲聊,许清菡很快就弄明白了高家后院的情况。 简单来说,高少爷作为高家的三代单传,一直被娇宠着长大,然后……被养歪了。 他从十五岁开始,就经常从街上强抢民女、去烟花之地给姑娘赎身,他后院里的这些姨娘,大部分都是这样来的。 坏事做多了,恶名就传出去。高家是潮州城的地头蛇,旁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但门当户对的人家,是绝对不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给这种纨绔子弟的。 而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的人家呢,高家老太太又看不上,她觉得自己家孙子金贵着呢。于是她就放话说:“后院里这些姨娘,哪个能给高少爷生出儿子,哪个就能被抬为夫人。”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很诡异了,但是后院的姨娘听见这个消息,都沸腾了。高家毕竟是本地最有权势、最富贵的人家,能当高家的大少奶奶,让不少姨娘都心动了。 于是人心浮动,高家后院变成了一个修罗场,谁要是怀了孕,生存难度就直线上升。无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后院里的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个游戏。许清菡刚来那天,死的那个高姨娘,就是刚怀孕的。 总之,知道了前因后果,许清菡大概知道高少爷为什么会被养歪了。以她在京城权贵圈生活的经验来看,高家老太太用的是“二桃杀三士”的手段。高家老太太大约是不想让高少爷的后院留太多姨娘,以免婚配艰难,于是想出这种法子,让姨娘们自相残杀。 换而言之,许清菡猜测,即使真的有哪个姨娘,心机胆色都很过人,顺利诞下麟儿,她也不可能当上高家少奶奶的。 真是一个残酷的游戏啊。 许清菡长叹口气,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许清菡看了一眼更漏,知道是到饭点了。每一天都有专门的婢女给她送饭,到了饭点,婢女敲三下门,把饭放下,转身就走,从来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婢女把门拍得砰砰作响,喊道:“许姑娘,出来!快出来!” 许清菡放下手上的针凿,轻声问道:“怎么了?” 婢女声音焦急道:“土匪打进来了!要见你!” 土匪指名要见她? 许清菡激动起来,走过去打开屋门。 婢女拽着许清菡的手就往外走,她似乎是做粗活的,手掌粗糙,力气很大,许清菡被带着走到垂花门下。 此时,高府混乱无比,在垂花门下,一个长着国字方脸的黑脸大汉,带着五十几个土匪打扮的小弟,大大咧咧坐在一排交椅上。 高府的家丁横七竖八地摔倒在地,许多仆妇匍匐在地,嘤嘤哭泣,还有人神色慌乱,想往外跑。除此之外,后院的姨娘们也被带过来了,她们各个容貌姣好,鬓发散乱,满脸慌张泪痕。 许清菡懵了一会儿,突然,碧霄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说:“姑娘!” 她扑到了许清菡的身上,鼻涕糊满了许清菡的袖子。 许清菡默默把袖子扯回来,掏出帕子给碧霄揩泪,小声问:“这是江将军的人吗?” 碧霄接过帕子,用力揉着眼睛,胡乱点头。 许清菡露出微笑,重重地拍了拍碧霄的肩膀,暗道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此时,那黑脸汉子看见碧霄的动作,带着小弟们走上来,朝许清菡拱了拱手。 许清菡回了礼,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黑脸大汉点头,一行人正要离开之时,许清菡突然停下脚步。她犹豫了一下,扬声对周围的姨娘们说:“你们有谁想走的,就趁现在走吧!不过出了城,我就不带你们了,你们要各自去找活路 16. 潼武关外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潼武关外,雪虐风饕,许多士兵正在操练。江飞白眺望着这些士兵,他的披风在凛冽的冬风中,猎猎作响。 忠义将军走过来,蔑了江飞白一眼:“江将军,陛下又下了命令。” 他是皇帝派出的监军,为掣肘江飞白而设。江飞白负责训练兵士和指挥作战,忠义将军则负责粮草的供应,以及和京城的联系。 江飞白的视线停在不远处的士兵身上,淡淡地道:“还是叫我进攻?” 忠义将军傲然道:“当然。” 江飞白负手立着,漫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忠义将军呵呵一声,笑道:“那我只好如实禀告陛下了。” “请。” 忠义将军拂袖而走。 天上扬风飘雪,洁白的雪花四处飞舞,江飞白的眉毛都覆盖了雪花。 他一动未动,负手立在原地。 屈嘉志作土匪打扮,走近,低声道:“将军,属下把许姑娘带回来了!” “她还好吗?” 屈嘉志道:“好得不得了!她说什么要缝嫁衣,硬是拖了这么久,依属下看,她什么委屈也没受。” 江飞白笑了一下,眉毛上的雪花落了一片下来。他拂去雪花,淡声道:“她一向是有些聪明的。” 屈嘉志得意得不行,“将军,这次属下带着兄弟们,打扮成土匪,高家人是一丁点都没看出来。”他显摆了一下自己的打扮,想到方才擦肩而过的监军,又问道,“将军为什么迟迟不进攻?将在外不受君命,那是兵书上写的,万一陛下对你起了猜疑之心,这可怎么办!” 京城已经下了三次进攻的指令,江飞白迟迟不愿接受。 “嘉志,还不到进攻的时候。”他看着屈嘉志疑惑的神情,问道,“我问你,鞑子为什么要进犯我朝边境?” “自然是要抢粮食啊!今年雪这么大,鞑子又不会种地,他们再不来抢,就要饿死了。” “你说的很对。我再问你,鞑子既然粮草不足,依你看,他们能在潼武关外围多久?” 屈嘉志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我们的城墙高大稳固,还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而鞑子的进攻,却坚持不了多久。退一步来说,鞑子是北方的游牧民族,本来就擅长在这冰天雪地里打伏击,如果按照陛下的吩咐,贸然进攻,我朝将士,绝对会损失惨重。我们何必以自己的短处,去打对方的长处呢?” 屈嘉志明白过来。 “将军智谋,属下佩服!将军,属下愿意永远跟随将军,鞍前马后,永不背叛!” 江飞白拍了拍屈嘉志的肩膀,“很好。我去看看许姑娘,你在此地看着他们操练。” 屈嘉志:“属下明白!将军,属下将许姑娘带到你的营帐里了,她那个丫鬟也跟来了。” 大雪漫天飞舞,江飞白缓步走到营帐,帐外的卫兵叫了声“将军”,江飞白摆摆手,撩帐入了内。 许清菡正靠在熏笼边,端着一杯热茶,小声地和 17. 军营记事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时光如流水一般过去,转眼间,许清菡已经在潼武关待了两个月了。 天气进入隆冬时节,积雪没过膝盖,士兵们仍在坚持不懈地操练,每天都能听到校场上传来的喝声。 除此之外,许清菡还常常能听见城门下传来的辱骂声。 那是来自鞑虏士兵的辱骂,他们用蹩脚的中原话,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攻击着安远将军、戍边士兵乃至整个王朝。但江飞白从来都不为所动,他用自己的手段,一力压下了士兵们的迎战之心,如一只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许清菡无所事事,于是便在这样的操练声和辱骂声里,托守门的小兵买来棉絮布料,为远在岭南的父母缝制衣裳。 骨肉分离,相距天南地北,她唯有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思念。 这天,许清菡终于缝制好了所有的衣物,她从小杌上站起来,去取木施上的大氅。 碧霄跟过去,先一步把大氅取下来,披到许清菡身上,“姑娘,你要去哪里?” 许清菡平安来到潼武关后,碧霄并不愿意离开。她说,跟着姑娘,才有好日子过,何况她也放心不下姑娘。 许清菡戴上幕篱,和婉地道:“我去找江将军,请他把这些衣物寄到岭南。” 她们在军营里行动不便,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都是拜托江飞白和守门的小兵去办的。两个多月来,许清菡只是有限地见过了江飞白几次。 碧霄点头,她撩开小帐的帘子,见外头雪势不绝,便回身拿了把油纸伞。 她们出了门。 雪花如席,纷纷扬扬,地上厚厚的积雪反射着泠泠的冷光。嗖嗖的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直往脖子里灌。许清菡艰难地逆着风雪,走到了江飞白的帐前。 守帐的小兵显然认得许清菡。他行了礼,陪笑道:“将军有事在议,请姑娘稍候。” 许清菡笑道:“无妨,我等等便是。” 她带着碧霄立在帐门边。碧霄艰难地举着伞,奈何风雪渐大,油纸伞挡不住风雪的肆虐,许清菡的身上都落满了雪花。 路过的士兵都在偷瞄许清菡。她实在生得太漂亮了,虽然戴着幕篱,但仍然可窥见窈窕的身姿。 帐子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现在鞑子已经兵马疲倦,粮草也供应不上了,我们再等等。” 这应该是江飞白的声音。他的声线很好辨认,低沉而温雅,永远带着不急不缓的从容雅致。 一个急躁的声音响起来:“将军!鞑子日日在城门下辱骂,难听至极,用的还是中原话,属下咽不下这口气!” 江飞白似乎笑了一下,他问:“军中可有人会说鞑虏之言?” 一个人声如洪钟,说道:“将军,属下知道几个百夫长,会说鞑子的话!” 许清菡听出来了,这是两个月前,去潮州城接她的黑脸大汉的声音。 江飞白道:“很好。嘉志,从今天开始,你带人去城门,和鞑子对骂。若我所料不错,鞑子其实已经在打退堂鼓了,你要激起他们的愤怒,拖住他们。” 屈嘉志大声应道:“是,将军!”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士兵的操练和军中部署,便纷纷离开了江飞白的军帐。守帐的小兵殷勤地撩起帘子,几个校尉依次走出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许清菡的身上停留,隐约闪过惊艳。 屈嘉志穿着厚厚的冬袄,看见戴着幕篱的许清菡。他认了出来,走近打了个招呼,许清菡笑着回礼。 屈嘉志挠了挠头,见许清菡落了满身的雪,便道:“你快进去吧,我们都议完了。” 许清菡点头,和屈嘉志道了别,又搓了搓冻麻的手脚,才带着碧霄进了营帐。 江飞白正在案前写字。他的坐姿笔挺,修长双腿岔开,握笔的手从容不迫。 他头也不抬,淡淡问:“何事?” 许清菡道:“将军,我给爹娘缝制了几件冬衣和来年的衣裳,这天寒地冻的,我想 18. 首战大捷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许清菡带着碧霄回到小帐。帐中烧着熏笼,碧霄帮许清菡将幕篱和大氅脱下来,放到熏笼边烘着。 碧霄道:“将军的武艺真是高强,奴婢方才吓得动都动不了,眼睁睁看见将军扔了毛笔,‘嗖’的一下,到你跟前,简直跟飞一样。” 许清菡摇头笑道:“他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 碧霄笑嘻嘻的,走到帐门口,让守帐的小兵去伙房端了热水过来。 热水很快送到。碧霄用帕子浸了水,擦许清菡的脸和双手。 许清菡打量着碧霄的脸,“你这脸上的油疮好了很多。” 碧霄笑道:“多谢姑娘赏下来的银子。奴婢去军中找了军医,用了药,现在好多了。” 她停了一下,问许清菡:“姑娘,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总待在军营里也不是事儿,而据碧霄观察,将军不像是对姑娘有意的样子,虽然将军屡次施恩,但这看起来更像是报恩。 这可真奇怪,姑娘能对将军有什么恩? 碧霄绞着帕子,悄眼打量许清菡。 许清菡苦笑道:“我打算把爹娘从岭南带回来,可是这太难……太难了。” 碧霄不明所以,“奴婢听说,岭南那个地方,是未开化的,连屋中都有老虎呢!姑娘的爹娘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许清菡摇头,含笑不语。 …… 自那日以后,鞑虏的辱骂之声,便变成了两方的对骂声。鞑子用的是中原话,大铭士兵用的是鞑虏话,两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过了几天,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这晚月明星稀,举目四望,天地素白。 许清菡洗漱毕,正待入眠,忽然听到兵甲之声。 她遣碧霄去探。 碧霄回来道:“姑娘,将军好像要出征了!到处都是士兵,将军被一群校尉围住了,他坐在马上,好像还看了奴婢一眼!” 许清菡沉吟道:“竟是要奇袭。” 这几日,她也有想过江飞白要如何破局。她知道皇帝生性自信狂妄,急功冒进,十数年来,一直是自己的父亲苦劝,才稳扎稳打,赢下这江山。她来了这两个多月,见到江飞白力压将士们的迎战之心,已经觉得手腕惊人。可鞑虏之辈,毕竟擅长在北地作战,大铭士兵,终究处于不利地位。 唯有奇袭,才有赢的可能。 许清菡决定不睡了,她坐在榻上,取了一卷书来看。 正在这时,一个小兵在帐外求见。许清菡连忙转到一扇屏风后面,再让碧霄引人进来。 她是逃犯,不宜以真容示人。平时外出,她都戴着幕篱,若遇到有人求见,便隔着屏风,倒也合规矩。 小兵被引到屏风前,鼻尖猝然滑过一阵女子的幽香,他抬头一看,只见屏风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侧身坐着,娴静优雅,身姿婀娜。 小兵脸一热,慌忙垂下脑袋,禀道:“姑娘,将军命我来禀:大军即将出征,请姑娘待在帐中,切勿外出。” 屏风后传来一个清甜温柔的声音:“好,我知道了,预祝将军大胜归来。” 小兵晕乎乎的,被碧霄引着出了帐。 许清菡拿着书卷,从屏风后转出来。她坐回榻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碧霄道:“我且等等吧。你若是困了,便先歇下。” 碧霄应是,拾掇了一番,自去歇下。 烛光荧荧,灯花间歇爆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许清菡握着书卷,直看得困意剧烈袭来,书上的字都出现了重影,仍勉力撑着。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突然喧哗起来,许多混合着喜悦的嬉笑声涌进来。许清菡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她抖擞起精神,戴上幕篱,出了帐。 士兵们手举火把,额头见汗,满脸兴奋之色: “赢了,咱们打赢了。” “我们把鞑子打跑了!” “将军肯定会赏咱们很多东西吧!” 许清菡站在帐边的一处角落,加上没有举灯,并没有人留意到她。 士兵们仍在议论纷纷,许清菡听了一会儿,渐渐听明白了。 鞑子们都歇下了,潼武关的城门突然打开,江飞白领军冲进敌营。那边纷乱起来,火把四处燃烧,还烧了一些敌营。鞑子本就腹中饥饿,又遭到奇袭,一时间手忙脚乱,来不及集结成方阵,就被冲散了。江飞白一马当先,生擒了鞑虏元帅,鞑子很快就投降了,大铭士兵也没有多少死伤。 许清菡听得心潮澎湃。 江飞白的优秀,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这次领军的鞑虏元帅,叫伯克巴图鲁,曾与她的父亲交过手。他骁勇善战,十分狡猾,几次从父亲手底下逃走,这次,竟然被江 19. 送醒酒汤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帐内亮着一盏昏昏沉沉的小灯,江飞白身着细麟甲衣,闭着双眸,仰躺在床榻上。他的枕边,压着那柄锋芒毕露的长剑。 许清菡屏住了呼吸,她撩起幕篱,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近。 还未走到跟前,江飞白陡然睁开了眼睛。他的手迅猛如电地按在了长剑上,眸中密布血丝,清冷如雪地扫过来,见到是许清菡,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许清菡走到床边,笑道:“将军,我来给你送醒酒汤。” 江飞白坐起来,接过许清菡手上的食盒,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多谢。”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和血腥味,似乎是倦极,所以一回到营帐中,就和衣躺下了。 许清菡的心中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头的醒酒汤,用调羹轻搅两下,递到江飞白的手边,“宿醉起来,容易头痛,将军喝些醒酒汤再睡吧。” 她完全是睁眼说瞎话,江飞白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浅酌,哪里谈得上宿醉。 江飞白短促地笑了一下,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又将碗放回食盒里。他打量了许清菡一番,问道:“许姑娘怎么还没睡?” “将军首战,我忐忑难安,睡不着。” 江飞白道:“不用担心,那些鞑虏已经失去士气,成不了事了。” 许清菡笑道:“是将军神机妙算。”她的娇嫩双唇翘起来,在摇曳的烛火中散发着柔媚的光泽。 江飞白失神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身上收回来,“神机妙算这个词,我可称不上。真要谈神机妙算,当推许先生。” 许沉是天底下最神机妙算的军师,可最后也没落下什么好下场。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江飞白忽道:“过几日,大军要开拔了。姑娘想留在这里,还是随我北上?” 许清菡疑惑道:“将军要北上?乘胜追击吗?” 江飞白点头,“鞑子正乱了军心,我打算带兵一鼓作气,夺回嘉良城。” 嘉良城是潼武关往北五百里的一座城市。在前朝的统治崩坏时,被鞑虏夺去百年之久,至今仍未被收复。 这是因为嘉良城四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百年前,若非前朝上下离心,这座城也不至于被鞑子夺走。 许清菡沉吟了一会儿:“清菡愿随将军一起北上。” 江飞白略略颔首,两人正谈着,忽然帐外的小兵道:“将军,热水备好了。” 方才,江飞白一回到帐中,就吩咐小兵去准备热水沐浴,随后才和衣躺下,稍作歇息。 许清菡一听就明白了。她把幕篱重新放下来,提起案上的食盒,告辞而去。 江飞白若有所思地望着许清菡的背影。 小兵走进来,把热水“哗啦啦”地倒进浴桶里,面露好奇之色,“将军,许姑娘是不是对您有意?” 江飞白瞥他一眼,“不要胡说。”他停了一下,淡淡道,“不可妄议许姑娘。” 小兵垂首,诺诺应是。 …… 许清菡逆着朔风,回到了小帐。碧霄穿着中衣,外披一件披风,睡眼惺忪地迎上来道:“姑娘,你回来了。” 许清菡将食盒递到她手上,一边解大氅的系带,一边问:“怎么又不睡了?” 碧霄把食盒放在案几上,又帮着许清菡把幕篱和大氅脱下来。她嘟囔道:“有点放心不下。” 许清菡摸了摸她的头。 碧霄道:“姑娘,你怎么突然要给将军送醒酒汤?” 碧霄心知肚明,姑娘来了军营两个多月,可从来没想过给将军送过什么醒酒汤。 许清菡笑起来:“因为我突然发现他很厉害。” 他真的很厉害呢,胸中有谋略,手中有武艺,关键还沉得住气,有手腕统帅三军。 和这些相比,他那格外清隽优雅的相貌,都算不得什么了。 这么好的人……一定能把她的爹娘救出来。 只要她多获取他的好感,然后在合适的实际求求他。 许清菡如是想。 碧霄立刻明白过来,振奋道:“姑娘,你说的很好!这叫,这叫,嗯……‘抱大腿’!” 许清菡:!!! 许清菡道:“……碧霄,你说的似乎有一点问题,但我想 20. 奇怪的菜 《云鬓花颜》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江飞白下令,大军将在五日后开拔。 许清菡去了伙房,决定为江飞白亲手做一些饭菜。 她想,既然要示好,就要有示好的诚意嘛。 到伙房的时候,正是上午。伙夫们忙碌着,听到许清菡要亲自下厨,管事连忙迎上来,将许清菡引到了一处灶台边:“许姑娘,您就在这里做饭吧。” 许清菡打量了一番,见这处灶台干净整洁,周围也没什么人,十分满意。她指挥着碧霄洗菜烧火,自己把菜丢进锅里,仔细地翻炒几下,算是完成。 除了琴棋书画,贵族女子还要学习主持中馈和下厨。许清菡的厨艺一直称不上精深,但爹娘和家中下人都称她的饭菜十分美味,娘亲更是说,“颇为返璞归真”。 香味逸散出来,许清菡小心地把菜装进盘里,又叫碧霄来尝。 碧霄尝了一口,眼泪汪汪道:“姑娘,真好吃。” 好咸啊,碧霄心想,但姑娘这么好,还是先别打击姑娘的热情了,她难得下厨呢。 许清菡满意地颔首,挟起箸子尝一口,“还不错,只是有些焦了,味道也有点淡。”她说完,又撒了点盐上去。 碧霄瞪大眼睛,心道,姑娘,你真的学过做饭吗?盐可以这样直接撒吗? 许清菡注意到碧霄的神色,“怎么了?” 碧霄连连摇头,将许清菡做的两道咸淡不均的小菜装进食盒里,“姑娘,我们快回去,趁热吃吧。” 她说着,往小帐的方向走。 许清菡叫住她,“走错了,这些菜是做给将军吃的。” 碧霄的双目骤然张大,想说什么,又颇为难以启齿。她跟在许清菡的身后,心思摇摆在姑娘的好与得罪将军的下场之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将军的营帐。 碧霄视死如归一般,将食盒递到许清菡手里,“姑娘,你叫将军少吃些吧。奴婢想起来有些衣裳还没洗,先回去了。” 许清菡微笑点头,才点了一下,碧霄就一溜烟跑了。 许清菡:…… 她停了一下,提着食盒,迈进江飞白的营帐。 江飞白正在看兵书。首战告捷后,军中松懈下来。江飞白给士兵们放了一天的假,明日才需继续操练。 许清菡走进来,行了福礼。 江飞白道不必多礼,目光流连在她的食盒上。 许清菡翘起唇角,略带得意地把两盘小菜摆在桌案上,又拿出伙房管事送的米饭,摆好了箸子,“将军昨日饮了酒,今天我特地做了一些清淡小菜过来,希望将军喜欢。” 她今天穿着一件牙白色碧荷纹织锦缎袄裙,外套同色披风,头上的幕篱已经被撩起来了,露出一张艳色绝世的脸。 江飞白悦然,放下兵书,走到桌案边坐下,“许姑娘有心了。” 许清菡巧言轻笑,一双美眸顾盼生辉。她在江飞白的对面坐下,“将军先请。” 江飞白依言,拾起箸子,挟了一块炒竹笋吃下。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可真是他吃过最咸的炒竹笋,还有点焦。 他抬眸望许清菡。 她秋眸剪水,纤长卷翘的睫毛一眨一眨,一边仔细地观察他,一边拿着箸子,去夹盘中小菜。 “许姑娘。” “嗯?” “我很喜欢这些菜,都留给我吧。” “哦哦,好。”许清菡愣了一下,收回手,将箸子放到桌案上。 江飞白的身姿挺直,如一把利剑般端正坐在椅上。他表情平静,一口一口,不急不缓地吃完了桌上的饭菜。 许清菡连忙递了一盏茶过去。 江飞白的手指修长有力,他接过茶盏,漱过口,方淡淡地道:“许姑娘手艺不错。” 许清菡面露微笑,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饿,但是她好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