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 1. 司礼监掌印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臣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宫装女子俯身大拜。 “平身。”主座上雍容华贵的太后吩咐道,“风行,给月寒看座。” 陆月寒俯身再拜:“谢娘娘恩典。”这才起身,斜签着身子在椅上坐了。 “这一晃也是十年了。”太后感叹道,“十年前你刚来哀家这慈宁宫的时候还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如今也是宫正司一司之主了。” “全赖娘娘这些年悉心教导。”陆月寒笑着回话,“若不是娘娘,臣焉能有今天的地位。臣如今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 “你是个懂事的。”太后笑了笑,“哀家有事也放心交给你去做。” 陆月寒连忙起身:“全凭娘娘吩咐。” “这后宫有哀家看着,总也出不来什么乱子,但这前朝事多,没个人替皇上分忧哀家也放心不下。”太后长叹道,“哀家看了这许多人,思来想去也只有月寒你能替哀家去为皇上分担一二了。” “娘娘谬赞了。”陆月寒连忙道,“娘娘最是会调理人的,风行姐姐花间姐姐都最是能干,只是娘娘舍不得姐姐们,才叫臣入了娘娘的眼,又哪里当得起娘娘这般赞誉。臣不能服侍娘娘左右,只求能替娘娘分忧一二,也不枉当年能进娘娘宫中的福分。” “哀家只说了一句,倒教你回了这一车子话。”太后取笑一句,又道,“司礼监掌印太监告老了。哀家已经同皇上说过,教你去做这个司礼监掌印女官。” 皇上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和太后换了忠远侯一条生路,这事陆月寒早已知晓。她本还在猜测太后会把谁放出去接这个位置,然而今日太后传唤她时,陆月寒便知道这位置多半是落在自己头上。 因此她这时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毫不犹豫地回道:“臣全听娘娘吩咐。只是不知娘娘打算如何安置宫正司?” “宫正的位置你继续坐,平日里叫两个司正多多上心就是了。”太后自然是早有成算,“司礼监在前朝再如何,也是后宫的人,但凡是后宫的人宫正司便管得到。你是哀家的人,莫要堕了哀家的脸面。” 陆月寒蹲膝福了福身:“臣知道太后最疼月寒。” “你好好做,也不枉哀家费心思提拔你。”太后勉励道。 “臣必不辱使命。” * 陆月寒行了礼退出慈宁宫,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太后待她不错,但她心里最清楚。她是太后的得力爪牙,却不是心腹。 宫中有宫女女官的分别。宫女没有品级,只能在各宫中服侍,而女官却都识文断字,层层选拔才能给分到六局一司各司其职。 她是慈宁宫中考出去的女官,自然是太后的人。然而纵使她做到了正二品宫正,为太后震慑后宫,却终究不如太后身边那些无品无级的宫女贴心。 只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个。她只想安身立命。 贴身宫女再好,太后不高兴时也只是一句话就能没了性命的角色。而她在宫正司汲汲营营多年,身为唯一的正二品女官,手下势力遍布后宫,便是太后皇上想动她,也得先衡量一二。 后宫有一司六局二十四监。她所在的宫正司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罪之事,地位超然。六局主管后宫妃嫔饮食起居,二十四监主管皇上衣食住行。太.祖虽下令后宫各职能者居之,但因着这番区别,太.祖朝之后逐渐六局主事皆为女官,二十四监主事皆为太监,至于下面一些末等职位,倒是无关女官或太监任职。 因此,太后令她去司礼监任掌印女官一职,也是百年来头一遭了。 太.祖时司礼监不过是执掌冠婚丧祭礼仪、赏赐笔墨书画、督导光禄司供应皇宫筵宴等事务,但时过境迁,司礼监如今的首要任务倒是辅政。 “辅政”这二字,大有讲究。 若是皇上年幼或不愿理事,得了皇上信任的司礼监手握批红权,称得上一句权倾朝野;但若皇上勤政,事事都亲自过问,那司礼监的权利便微乎其微。 当今圣上算得上勤政,司礼监的作用自然也没有那么大。何况她是太后的人,圣上最多允她占个位置,却绝不会给她任何权利。她是掌印女官,可那印在圣上手上,她还能去要来不成?太后叫她来做这司礼监的掌印女官,与其说是为了所有奏折在她面前过一遍,倒不如说是为了膈应圣上来的贴切。 真正手握实权的,是正四品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首席秉笔提督皇城卫是惯例,负责巡查缉捕、督事百官,这才是朝臣人人忌惮的所在。 而如今皇城卫的督主同她一样也是空降到司礼监身兼数职。只不过她是太后的人,而那位督主却是彻彻底底的陛下心腹。 御马监掌印、司礼监秉笔、皇城卫提督,宋令璋。 * 陆月寒回了宫正司,刚坐下没多久就听人禀报:“宫正大人,宋督公求见。” “你去告诉宋督公,本官正忙,还请宋督公稍候片刻。”陆月寒淡淡道,“去请两位司正过来。” “是。”小宫女毫不意外地答应了一声。 宫中谁人不知,陆月寒是太后最得力的爪牙,宋令璋是陛下最倚重的心腹。这俩人碰到一起,能维持一个面上的和气就已是不易,有机会互相为难才是常事。如今两人同在司礼监,哪怕陆月寒没有实权,但也是宋令璋的上级,不借此折腾一番才奇怪。 “宫正大人正忙,还请宋督公见谅。”小宫女简简单单地行了礼把陆月寒的话交代一遍,便扭头要关门。 “你这宫女好不懂事。”跟在宋令璋身后的小宦官喝道,“便是宫正大人正忙,也该请我们督公进去坐一坐才是。” 能在宫正司做事的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哪怕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宫女也不可能被随便什么人吓住,更别说这还是在宫正司的大门口。小宫女当即脸色一板,冷声斥道:“宫正司重地闲人禁入,宋督公是犯了什么事要进宫正司?倒是这位公公好生不懂规矩,待我去请示典正大人再回来请公公进去喝茶。” 小宦官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这才反应过来宫正司不同旁的地方。他这些时日随着宋督公来往各处,宫内宫外谁不给督公几分薄面,倒教他有些飘飘然了。他却忘了,当年陆宫正和任尚宫依仗着太后撑腰,连皇后娘娘都敢当众斥责。宋督公再如何权倾朝野,到底也是受宫正司辖制的。 宋令璋眉头一皱:“姑娘给我个薄面,莫要计较此事。” 小宫女随意福了福身:“此事奴婢不敢做主,还请督公同我们宫正大人说。”说罢便一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果然一位典正带了几个宦官出来,不容分说便将跟着宋令璋的小宦官拖了进去。 “督公大人。”小宦官面如土色,哀声高呼,“求大人救救奴才。” 宋令璋面色沉沉,一言未发。 “宋督公,得罪了。”典正没什么诚意地行了礼,“督公大人可要进 2. 未婚妻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宋令璋垂下眼,没有接话。陆月寒却也没有想问个答案,轻轻巧巧便转移了话题:“下午的那个小宦官,可要我替宋督公管教一二?” “他是皇上的人。”宋令璋淡淡道。 陆月寒颔首。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司礼监交接公务,又是一阵忙乱。众人看似热络地捧着陆月寒说话,到最后交给她的任务只是给圣上送司礼监分好的奏折,甚至于怕她在途中动手脚,还要宋令璋陪她一同送过去。 这司礼监中各个都是圣上心腹,自然会替圣上牢牢把控住不教陆月寒沾染半点实权。陆月寒心中清楚,倒也没心思插手司礼监的事务,她对于给司礼监的人挑错找麻烦更感兴趣。 “下官送陆宫正。”宋令璋躬身道。 陆月寒微微一颔首,神态轻慢:“宋督公客气。” 两人一同走出司礼监,没走几步便见一个宫女上前请安:“奴婢见过宋督公,见过陆宫正。” 居然有人敢在她和宋令璋同时在时候主动来请安?还是先给宋令璋请安?陆月寒不由得挑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宋令璋。 宋令璋眉头微蹙,冷声道:“你有何事?” 那宫女抬起眼,神情娇娇怯怯:“奴婢倾慕督公已久,愿日夜伺候督公,望督公怜惜。” 这话音一落,附近听见了的宦官宫女顿时吓得面色一白,一个个动也不敢动只当自己是个死人,生怕让陆宫正宋督公注意到自己。 宋令璋冷哼一声,拂袖便要离去。 “宋督公。”陆月寒慢悠悠地唤了一声,周遭的宦官宫女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这可不是前两日那个粗使宫女。”陆月寒往前走了几步,捏着那宫女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这位蒋姑娘在蒋御史下狱之前,那是正正经经的官家嫡女。宋督公,好福气啊。” “陆大人说笑了。”宋令璋冷声道,“下官没这个福气。” 陆月寒轻笑一声,低头看着蒋宫女的眼睛:“瞧瞧这嫌弃的小眼神,蒋大姑娘这是觉得委屈了自己呢,宋督公倒还看不上。”她松了手冷笑道,“一个痴心妄想,一个心比天高,这才真真配得上呢。” 宋令璋微微蹙了眉,却没有说什么。 陆月寒拿帕子擦着自己刚刚碰过蒋宫女的手指,抬眼唤道:“你们两个过来。” 被点名的两个小宦官连忙小跑过来,陪着小心问:“陆宫正有何吩咐?” “把她带去宫正司。”陆月寒说罢,便往前走去。 “陆宫正。”身后蒋宫女声音凄厉,“奴婢犯了什么错要进宫正司?奴婢不服!” 陆月寒冷笑一声:“进了宫正司,你自然会知道。” 蒋宫女还想再说什么,那两个小宦官连忙堵上了她的嘴,拖着她往宫正司去了。 陆月寒看着蒋宫女狼狈的身影轻笑一声:“宋督公,本官劝你一句话。这做人呢,总得记着自己的身份,别肖想一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一旁听见的宫女宦官吓得抖衣而颤,一时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前面两个拖着蒋宫女的小宦官顿时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逃离这是非之地。 宋令璋抿了抿唇,冷声道:“下官谨遵陆宫正教诲。” 陆月寒微微一挑唇:“宋督公事忙,不必送了。” 她微扬下颔,踏着夕阳离去,正二品的紫色宫装映上一层金色光芒,仿佛高高在上不可触及。 宋令璋盯着陆月寒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寒。 * “干爹,那宫女讨好宋督公,陆宫正为何……” “噤声,你不要命了!”老太监四下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压着嗓音开口,“告诉你也好,免得你不知深浅,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干爹您说,儿子我都记着。” “十年前那会儿,陆宫正和宋督公私交甚好。听说宋督公进过一次宫正司,当时刚进宫正司做典簿的陆宫正一时心善,给宋督公送过一回伤药。后来宋督公伤愈之后,给陆宫正回过几次礼,这么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悉起来了。” “那为何现在……” “后来,宋督公想同陆宫正结为对食,陆宫正拒绝之后两人便势同水火。”老太监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一个恼恨对方痴心妄想,一个恼恨对方不留脸面,更何况后来各跟了主子……” “小德子你记着,咱们这等人,找个没权没势的宫女倒还罢。到人家正经有品级有身份的女官面前,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老太监说的苦涩,小宦官听的凄然。而真正被拒绝过的宋令璋,心下更是酸楚。 ——“就凭你,也有资格跟我提这种事?” ——“我当日就不该发这善心,平白留着你恶心人。” ——“你若死了,也没人来污了我的耳朵。” 当年他们商议找借口闹一场掩人耳目,可谁又知她是不是借机说了心里话?纵使当时是做戏,可这些年下来只怕也成了真。 毕竟当时年少,她还不知事。可十年过去了,在这深宫里耳濡目染,人家一个正二品的女官又凭什么还愿意跟他一个废人?这今日,不就是来提点他了。 ——“这做人呢,总得记着自己的身份,别肖想一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他……怎么放的下。 * 陆月寒回了宫正司,有掌正迎上来问:“大人,您刚刚着人送来的那宫女……” “不知尊卑,喧哗闹事。带去处理了。”陆月寒冷声道,“那宫女呢?本官亲自监刑。” 在宫正司,若是说处置那便是按着规矩该关关该打打,是生是死全看天意;但若是说处理,那便是竖着进横着出了,绝不留半口气。 掌正听着陆月寒的语气,便知宫正大人这是气不顺要拿人撒气了。在这深宫里能有几个人有好脾气,在主子面前赔笑伺候,转头就欺压更底层的奴才,这才是宫里的常态。好在宫正大人要出气也是折腾那些进了宫 3. 听雪轩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陆月寒自幼就好哭。 她生的娇气,一丁点委屈都不肯受,眼泪说来就来,根本不用准备。她又是家中幼女,父母兄姐也都肯宠着她,就是宋令璋也早就被她哭的没脾气,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身哄她的本事。 她本该是千娇百宠地长大。直到家中逢难,她辗转进了宫。 宫中为奴为婢,自当悲主子所悲,喜主子所喜,哪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无缘无故落泪,主子见了也嫌晦气。更何况,家人被发配苦寒之地,宋令璋不敢与她相认,她便是哭谁又会哄她? 陆月寒依旧好哭,只是再不敢在人前落泪。 她不敢哭的太狠,掉了几滴眼泪就拿帕子擦了去。静静坐了一会儿,想着脸上应当看不出什么了,陆月寒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里面收拾了罢。” 刑房里自有人去收拾,无论刑具还是尸体。陆月寒净了手,径自回去处理公务。 宫正司的事她是做惯了的,何况又把许多事情交给了两位司正,手上这点事陆月寒没一会儿就料理清楚。她闭目休息了片刻,提声唤道:“雁落。” “大人有什么吩咐?”小宫女快步走进来。 “我去看看许贵人,你取了我的晚膳之后直接送去听雪轩。”陆月寒站起身,“若有事,也去那边寻我。” “是,奴婢记下了。” 陆月寒打发了小宫女,自己往听雪轩去。 * 听雪轩附近种了一丛竹林,因“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而得名。只可惜名字虽雅致,但位置却极为偏僻,便是说冷宫也没什么不妥,因此倒是长年累月地空着,直到许贵人住进来才有了主人。 这位置是陆月寒和尚宫局任尚宫特地给许贵人挑的,这地方偏僻归偏僻,倒也有旁的好处。许贵人的身份是不够做一宫主位的,若附在别人宫中人多眼杂,也难以护她周全。总归许贵人也不靠圣宠活着,她独自带着皇长子住在听雪轩,倒也能避开许多麻烦。 虽说人少是非少,但许贵人总归是有些寂寞。因此陆月寒若得了闲,便过来陪她说说话。 陆月寒到了听雪轩,发现任尚宫也在,正逗着皇长子玩。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们两个都来了。”许云深迎了出来,喜悦非常。 “难得都有闲的日子。”陆月寒也不同她客气,笑着坐到任雪霁身边看皇长子画画,“长生这是画的什么呀?” 长生不仅是皇长子,甚至还是皇上目前唯一的儿子。太后为了先太子的遗孤能有朝一日登上皇位,牢牢地把控着不让高位嫔妃生子,至于低位嫔妃又没有什么势力能护住自己,哪怕是怀上也生不下来。 而许云深能生下皇长子的原因很简单,她在慈宁宫做小宫女的时候,与陆月寒和任雪霁住同屋,三人相处十分愉快。 说起来许云深的运气不算好,但却有几分绝处逢生的机缘。她被帝王宠幸之后虽只封了九品更衣,但那一夜之后便有了身孕。她容貌算不上十分出色,又是宫女出身,一夜风流过后便被帝王扔到一个偏殿不理不睬,但陆月寒和任雪霁那时在宫中已经有几分势力,两个人也护得住她衣食无忧。再到后来显怀,入了后宫众人的眼的时候,陆月寒已经坐稳了宫正司之主的位置,带着她在太后面前挂了个名,让她迁入了听雪轩。 太后并不介意一个宫女出身的妃嫔生下皇子,而这个宫女既然是她慈宁宫出去的,太后更是乐得照拂一二。一则有陆月寒和任雪霁的面子在,太后也愿意给这两个得力干将几分好处;二则太后想借此提醒宫中上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 皇长子一岁那年,许云深在请安的时候“冲撞”了皇后,被皇后罚了跪在坤平宫外。说是罚跪一个时辰,但许云深实际上只跪了一刻钟,陆月寒和任雪霁接到消息就去慈宁宫请了太后懿旨,光明正大地当着一众妃嫔的面前斥责皇后。许云深此前跪了多久,她俩就训斥了皇后多久,从这之后满宫上下再没人敢招惹许云深。 只不过许云深打上了太后的印记之后,皇上便再也不想看她一眼,连带着皇长子也遭了厌弃,两岁的孩子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许云深倒是想的开,总归她也没什么圣宠,倒不如借着太后的势好好养儿子。反正太后皇上斗法,若是太后赢了太后会给她这个自己人一条生路,若是皇上赢了皇上也不可能弄死自己亲儿子,无论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她只等着儿子长大开府,接她去做老封君的那一天。至于皇位,她是万万不敢想的。 许云深不敢想的事,陆月寒却在想。她和任雪霁费心费力护着母子俩,除了为儿时的情谊,更是因为她们把这孩子当做了后路。只不过任雪霁想的出宫之后能去皇长子府上荣养,而她却想把皇长子推上皇位,借此摄政复仇。 她需要一个挡在前面坐在皇位上的傀儡,而这个人选再没有人能比许云深的儿子更合适。 “长生也该开蒙了。”陆月寒揉了揉皇长子软软的头发,温和地笑道。 “是不是早了些?”许云深迟疑道。 “咱们长生是皇子,用不着考功名,读书只是为了知礼罢了。”陆月寒道,“认字倒是不急,但是书中那些道理倒是可以慢慢讲给他听。也不用平铺直叙地说什么大道理,只每天给他念念故事,念多了他自然就懂了。” “你说的倒是有道理,可上哪找那么多故事来说?”任雪霁问道。 “从三字经千字文到四书史记,里面总有些小故事可以拿出来说。”陆月寒道。 “月寒你是最会读书的,讲起来自然头头是道。”许云深苦笑,“可我却是连女官都没考上,再说这些年也没怎么看书,以前那些都混忘了。我只一个贵人,听雪轩里也没有太监女官的份额,哪有人会给长生讲书?” “这容易得紧,我和雪霁各给你抽几个读书好的小宫女小宦官就是。”陆月寒道,“到时候你挑挑, 4. 桃花钗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清晨,陆月寒漱口净面,拿了脂粉对镜梳妆。 她天生雪肤花貌,哪怕是在这美女如云的后宫之中,她的样貌也是排得上名次的。只是这般容颜,若做了宫妃倒是好事,做了女官却多有不便。 陆月寒早早就学会用妆容掩饰自己的美貌。那时她还年少,一则怕自己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难以服众,二则怕五官长开后入了帝王的眼。旁人上妆是为了年轻貌美,她却刻意按着深宫嬷嬷的样子化老化丑。 先是在脸上敷一层暗粉,又用眉笔画出两道凌厉的剑眉,一头青丝在脑后挽成一个最端正刻板的正髻,再配上一身紫色官服和一张挑剔严苛的脸,看着活生生老了十岁。鬼见愁的名号,也就这么传了出来。 不过今日……陆月寒拿起暗粉的手顿了顿,心思一转又放了回去。 “会梳垂鬟分肖髻吗?”陆月寒问伺候她的小宫女。 雁落怔了一下:“会的。” “梳一个好看的。”陆月寒想了一想,起身开了箱子,拿出一套琉璃桃花头面来让雁落绾发,自己则对着镜子细细勾出两道柳叶弯眉。她肤色白皙,也不用上粉,只挑了一点胭脂用水化开抹了唇,更添三分娇艳。 雁落手上麻利,飞快地给陆月寒盘好发髻,留出一束燕尾俏皮地落在肩上,发间点缀着一对桃花钗,又斜斜插了一只步摇。坠下的桃花瓣在发间摇晃,当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大人可真好看。”雁落不由得赞叹道,“您早该这般打扮了。” 陆月寒微微一笑。 当年她不得已用妆容来震慑六宫躲避皇恩,如今却早已今非昔比。凭借她手上的势力和这几年的累累战果,她只要报出名号便可做到这些,又何须再做那样的装扮。 往日里不过是习惯了这样梳妆,懒怠于有什么变化。如今做了司礼监掌印,倒是正好改一改妆容。或美或丑,陆月寒是不放在心上的,这些于她不过是为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嫩粉色的首饰搭配上少女惯用的发式,让陆月寒更显年少。哪怕她依然穿着深紫色的官服,也压不住少女的俏丽明艳。 “走罢。”陆月寒又看了看镜子,见没什么不妥之处,这才转身往司礼监去。 待陆月寒穿过内宫踏进司礼监,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陆大人。”宋令璋带一众人躬身行礼。 “诸公请起,不必多礼。”陆月寒神色冷淡,“日后本官为圣上分忧,还要仰仗各位的襄助。” 见众人依言起身,陆月寒又吩咐道:“公务繁多,诸位不必陪着本官,自去忙便是。”她踱了几步,随手指了一个典簿,“今日的奏章还未取罢,本官亲自去领,你来带路。” 小太监下意识看了一眼宋令璋,宋令璋微微颔首,那小太监这才凑到陆月寒面前:“是,下官遵命。” 这番眉眼官司陆月寒瞧的清清楚楚,她也不耐烦计较,只冷冷瞥了宋令璋一眼,转身出了司礼监。 女子转身之时,发间插着的桃花步摇随之晃动,几枚花瓣在乌发间摇曳,飘然若仙。 宋令璋一眼望见,惊得浑身一震,当即定在原处,久久不能言语。 屋内众人眼见着陆月寒的背影渐渐远去,这才有人低声问道:“陆宫正……到底是什么年岁?” 往日里看着陆月寒仿佛已过花信之年,今日一见倒像是碧玉年华。在内宫中生活这么久,众人虽然知道女子的妆容是何等厉害,但是对比这般显著的,当真是只见过陆月寒一人。 有个太监仔细回想了一番,不甚确定道:“陆宫正约莫是桃李之年罢。” 宋督公和陆宫正早年私交甚好在内宫之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众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宋令璋,却见他冷肃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 自从决定了陆月寒来司礼监做掌印,宋令璋也开始常驻司礼监,御马监和皇城卫的公务都被他一同挪了过来。 只是……宋令璋盯着案上的奏疏,眼前却只有陆月寒发间颤动的桃花。 那原是他母亲的嫁妆。 那年他还小,陪着母亲整理库房。母亲指了那副琉璃桃花头面给他看,说这是她当姑娘时候的心爱之物,本是想留着给闺女打扮,谁曾想这些年只生了两个小子,这头面也只好送去给儿媳妇戴。那时母亲还笑说,等到他未婚妻及笄的时候,正好把这送去沈家作贺礼。 可那一场本应盛大的及笄礼,却永远只留存在他们的想象之中。 家中忽逢巨变,曾经煊赫一时的镇南侯府和帝师府一夕之间风流云散。镇南侯府上下当街问斩,唯有他因为年幼而逃了死罪被没入宫中;帝师府全家流放充军,唯有陆月寒阴差阳错换了身份进了宫。人都没能保住,更不必说万千家财早就被各方瓜分干净。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这只桃花步摇。 这副头面最终还是到了它本应的主人手中,可他母亲却没能见到她儿媳妇戴着这步摇的那一天。 甚至于,戴着桃花步摇的那个人,再也不可能做她的儿媳妇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可他一个太监,又怎么去娶那个宜室宜家的女子? * 陆月寒到内阁的时候,一众阁臣正各自翻看着手上的奏疏。 “打扰诸位。”陆月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声音轻柔婉转,“司礼监来取奏章。” 少有女子出现在内阁,众人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却一眼便看到了陆月寒身上的紫色官服。 大夏官服以颜色分品级,非三品及以上的官员不得穿紫袍,而内宫之中穿紫色官服的,皆是一司六局二十四监之主。再细看去,那官服上分明绣着径三寸独科花,这是二品才能用的绣纹,而内宫之中唯一的二品官,只有宫正司的宫正。 “陆宫正。”除了首 5. 玉璋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陆月寒在司礼监消磨了大半日的光景,这才回了宫正司。积压了一整日的公务堆在案上,陆月寒拿起逐一过目。 “陆大人。”雁落进来回禀,“盈芷来替任尚宫传话。” 盈芷之于任雪霁,便如雁落之于陆月寒,平时来往传话,互相都是极熟悉的。 “让她进来。”陆月寒一目十行地看着咨呈,头也不抬地吩咐。 雁落答应一声,不多时带盈芷进来。 “陆大人。”盈芷行了一礼,“我们大人已经挑好了人,请陆大人去掌掌眼。” “哦?”陆月寒愣了一下才明白盈芷说的是挑选来给大皇子读书的宫女内宦,“雪霁还真是动作快。” 无论是太后的吩咐还是许云深的待遇问题,陆月寒都是常与任雪霁搭档的,只不过因为宫正司的特殊性质,多是陆月寒往尚宫局去商量事情。 只是今日……陆月寒抬头看了一眼案上高高一摞公文,无奈道:“我这里事多。雁落,你跟着去尚宫局,请任尚宫带人过来一趟。” “是。”雁落答应一声,拉着盈芷退了下去,独留陆月寒一人埋首于案牍之中。 * 任雪霁听了雁落传的话,果真带着挑好的人来了宫正司。 她虽不常来宫正司,相比于宫中其他人却也算来往频繁的了。尤其与宋令璋相比,任雪霁在宫正司的待遇可谓天壤之别,一众女官不说笑脸相迎,至少也是恭敬有加处处周到。 任雪霁厅里喝上茶吃上点心,才见陆月寒急匆匆出来。 “大忙人,可算等着你了。”任雪霁取笑道。 “教尚宫大人久等了,是我的不是。”陆月寒斟了杯茶,在任雪霁面前举了举笑道,“任尚宫大人有大量,这杯茶不如我替你饮了罢。” “你这人真是。”任雪霁嗔笑一声,“不过看你现在这般忙碌,昨日和你说的事……” “我刚接手司礼监,难免忙乱几日。只是我再忙,太后娘娘吩咐下来的事也是有时间办的。”陆月寒道,“你安排好了提前与我说一声,我抽个半天功夫也就是了。” “那你等我消息。”人多嘴杂,任雪霁也不再多提太后的吩咐,随手往厅中一指开始说起许云深的事,“这几个,你瞧着怎么样?” 宫人等闲谁也不会往宫正司来,几个跟着任雪霁第一次进宫正司的宫女宦官战战兢兢地站在大厅中央。别说他们,就是现在进宫正司仿佛回尚宫局一般自然的盈芷,第一次过来传话的时候也是吓得面无血色。 只能说,多练几回就好了。 宫正司上下都不意外这些人的反应。陆月寒落了座,淡淡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宫正司主积威甚重,哪怕陆月寒仍是白日里那一身温软俏娇的打扮,收了笑意时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几个宫女宦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陆月寒扫视一遍淡淡问道:“都叫什么?” 宫人从入宫之初的教导再到分配各处当值,都是尚宫局司薄司的职责。这些宫人在任雪霁手上挑过一遍,谈吐样貌学识性情自然都是无可挑剔,此时送到陆月寒面前,则是为了保证不会混进别的娘娘派来的探子。 陆月寒生来聪颖,在宫中历练多年更是记心绝佳。宫中各处的联系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她心中却记得条理分明一清二楚。 虽叫面前这几人报上名字,但陆月寒只瞧了一眼心里便有数。她屈指轻扣桌案,这些人入宫以来的各处关系便都浮现在心里。他们同屋是谁同乡是谁,走过谁的门路,在谁手下当过差,陆月寒都可信手拈来。 “你,你,还有你。”陆月寒点了三个人,“走近些。” 三个人依言上前一步,陆月寒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向任雪霁道:“这三个也够用了罢。” 旁的人也未必就是探子,只是送去听雪轩的人她不得不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当然,这三个虽然现在没问题,但日后也未必不会出错,还得再仔细调.教才是。 恩威并施这等事,无论陆月寒还是任雪霁做来都是得心应手,不过既然是给许云深调.教下人,还是送去听雪轩再敲打才合适。 两人对了个眼神,任雪霁起身道:“我也不打扰你了,这就把人给许贵人送去。你自去忙罢。” 陆月寒也站起身:“我就不送你了。雁落,你替我送任尚宫。” “你跟我也值得客套。”任雪霁笑着摆摆手,却也没拦雁落,带着人往外走了。 雁落能做到陆月寒的贴身宫女,自然也是聪明人。陆月寒无暇走这一趟,自然是她这个宫正的心腹代劳。雁落颇为知趣地一路把任雪霁送到听雪轩,陪着许云深任雪霁敲打了一遍宫人,这才回宫正司。 * “很好。”陆月寒听雁落说了一遍听雪轩发生的事,含笑点点头,“你做的不错。” 教导一个合心意的心腹不容易,陆月寒有些舍不得放雁落去考女官了。 只是……该放人还是得放人。且不说在身边留久了雁落会不会心生怨怼,只说她手上的人终究还是不够,养熟了的心腹放在外边远比留在身边能做的事多。 “这些日子你也看看有什么聪明懂事的小宫女,挑几个带在身边教一教。”陆月寒微微一笑。 “大人!”雁落眼睛一亮。 陆月寒笑着一点头:“过几个月又该考女官了,你定然能考上的。只是你跟了我这么久,不在我身边我也放心不下,宫正司还是司礼监,你只管挑便是。” “大人需要雁落去哪里,雁落便去哪里。”小宫女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陆月寒,“只要能跟着大人,雁落在什么地方做事都愿意。” “宫正司上上下下你都认识,办个事也不会有人难为你。只是宫正司轻易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怕你需得在典簿的位置上做几年。”陆月寒分外贴心地给雁落分析,“你进了司礼监虽也得从典簿做起,但我既然做了这个掌印,日后自然少不了变动。你是我的人,若有机会定然第一个提拔你,只是我在司礼监尚且受排挤,你跟着我怕是更难。” “ 6. 玉镯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本宫要去面见皇上!本宫要找皇后娘娘做主!”素来温婉端庄的宁婕妤发丝凌乱,华美的衣裙上不知何时染上了污脏,此时正狼狈地被几个粗使宫女按在地上,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这群贱婢,胆敢污蔑本宫?本宫定叫你们不得好死。” 困兽犹斗罢了,任雪霁似笑非笑地道:“婕妤娘娘怎么到了现在还不明白,这后宫究竟是谁说了算?” 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两个美人,微扬下颔示意两人答话。这两个人是在偏殿住着的,被任雪霁叫了来看看宁婕妤的下场。见一宫主位都沦落到这等地步,那李美人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头也不敢抬,倒是一旁的徐美人知趣,上前一步道:“这后宫之主自然是太后娘娘。” 任雪霁笑着点点头:“徐美人聪慧。”可惜只是小聪明,当不起大任。 然而她也不耐烦搭理这些后宫沉浮。身为正三品尚宫、太后爪牙,哪怕贵为皇后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何况这些低品级的宫妃? 任雪霁看着尚宫局和宫正司的人来来去去,无聊地等着陆月寒。不一会儿,陆月寒从内室走出来,把手上的镯子递给她:“喏,就是这个,你瞧瞧。” “这就是你看中的镯子?”任雪霁接过来看了看,上好的羊脂玉镯触手温润,上面镶着金丝蝠纹工艺精美,难怪入了陆月寒的眼。 她把玩了一下还给陆月寒,笑道:“陆大人好眼光。” “哪里是我眼光好。”陆月寒轻飘飘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宁婕妤,“是宁婕妤伺候皇上伺候的好,今日才能便宜了我。” 皇上为什么把这镯子赏给宁婕妤,她和宁婕妤都清楚得紧。别看这群宫妃表面上白莲花一般端庄知礼清纯可人,私下里勾引皇上的手段可真是教她们这些女官大开眼界。宫中皆知宁婕妤善舞,却不知她尤擅艳舞,这镯子便是宁婕妤一次跳艳舞跳的皇上龙颜大悦,方能得了这份赏。 这事对于宁婕妤而言尤为得意,只是不好往外说。至于陆月寒,她知道这件事之后气的哭了一个晚上。 那是镇南侯夫人亲自交给她母亲的定亲信物!哪怕这镯子从宁婕妤手上抢比从皇上那里拿走要容易百倍,她也不乐意她原本清清白白的信物和这等艳事扯上半点关系。 可惜这等小事偏偏是皇上亲自吩咐的,她和宋令璋都没来得及插手,东西就已经送到宁婕妤这里了。 在这宫里待得久了,陆月寒也知道自己如今没什么挑三拣四的权利。定亲信物能拿回来已是大幸,至于旁的,她没法子也没资格去计较。 陆月寒接过玉镯,直接套在自己手腕上。玉镯色泽并非是正白,而是微微泛着紫色,衬着正二品的紫色官服,显得尤为贵气。 “这镯子衬你。”任雪霁赞了一声,“也只有你才能戴出这样的气势。” “瞧这话说的,难道你戴上就差了?”陆月寒笑道,“不过是个镯子罢了。” “那你让给我?”任雪霁作势欲抢,陆月寒连忙一夺手:“我先抢到就是我的,你想要再去里面挑。” 宫正司和尚宫局的女官来来往往各司其职,压得满宫里的宫女宦官大气不敢出一声。唯有陆月寒和任雪霁旁若无人地说笑玩闹,丝毫不顾忌这镯子的前任主人就在一旁。 对于旁人而言天大的变故,在这两人眼中还没有一个镯子来的要紧。 * 把宁婕妤剥夺封号关进冷宫,正殿则收拾一番封起来。至于原先服侍宁婕妤的宫女宦官,该进宫正司的进宫正司,该回尚宫局的回尚宫局,余下那些无关紧要的则是分配到旁的宫里服侍。 处处安排妥当,陆月寒和任雪霁这才去慈宁宫回话。将个把宫妃打进冷宫这等事,太后没少吩咐,陆月寒和任雪霁也没少做。太后只听两人回禀一句事情已经办完便算结束,连多问一句都懒怠去问,倒是让陆月寒看上眼的镯子做了主角。 任雪霁早就向太后禀过,陆月寒看上了宁婕妤镯子的事。太后在宫中几十年从皇后做到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也不觉得自己的得力手下喜欢漂亮首饰有什么不好,早就大方地允了她二人看上什么随便挑。因此陆月寒回过话,太后便打趣地要看看什么样的镯子入了陆宫正的眼。 陆月寒笑着取下镯子呈给太后。这天下能亲手给太后呈上东西的,除了慈宁宫近身服侍的宫女,也只有陆月寒和任雪霁有这等殊荣了。 太后笑呵呵地接过镯子细细打量:“月寒是好眼光。这玉的品质上佳,约莫是有了瑕疵才镶的金线,但匠人手艺不错,镶了金倒显得这镯子更精致些。” 她把镯子递还给陆月寒:“哀家有支金镶玉的簪子,给了你正好和这镯子配成一套。”说着不由得有些感概,“那簪子还是哀家年轻那会儿先帝送给哀家的。后来叫小宫女不小心磕了,才送去司饰司给镶的金线遮了瑕疵,看着倒也别致。” 陆月寒闻言连忙推辞:“这么贵重的东西,月寒怎么能收?” “一支簪子罢了,算不上贵重。”太后笑道,“给你的,你就只管拿着。” 那簪子哪是什么小宫女不小心磕的,是被她摔了之后寻的托辞罢了。先帝送她簪子是在新婚燕尔之际,两人正是浓情蜜意琴瑟和鸣的时候,她睹物思人,把那玉簪珍而重之地收好,甚至舍不得多戴。可惜好景不长,先帝宠上旁人之后她一怒之下摔了簪子,还是身边宫女拿去司饰司修的。 簪子修好送回来,她也不愿再戴,看了一眼就收到箱子里不见天日。倒是今日看见陆月寒拿来的镯子,勾起她这段几乎要忘却的记忆。 年轻时斤斤计较情爱,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得可笑。那么个花心滥情的男人,哪里值得她错付芳心,只有那男人留下来的权势,才值得她为儿孙争上一争。 花间取了玉簪回来,直接给陆月寒簪在发髻上。她把人推到太后面前打趣道:“娘娘瞧瞧,月寒戴上怎么样?像不像观音菩萨座下的龙女?” “好看。” 7. 信物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女子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搭在桌案上,宽大的袍袖下露出一截皓腕,金镶玉的镯子正正好好地戴在上面。 莹白的美玉微微透着一点紫,金线镶在上面形成精巧的蝙蝠形状。宋令璋呼吸一滞,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年幼顽皮,把母亲嫁妆里的玉镯划了一道痕迹。母亲心疼得紧,赌气说这镯子以后就这样给他媳妇,谁弄坏的谁管修,让他媳妇以后找他去赔。 这自然只是一句玩笑话。父亲回家后便拿着镯子去了金银楼,镶好了蝠纹带回来。为了安他的心,父亲拿回来之后还特意给他瞧了一眼,让他不必把母亲的话当真。 只是等到他和沈辂定亲的时候,母亲当真把这镯子给沈家做了信物,还给沈夫人讲了这一段故事。 沈夫人笑过之后讲给女儿听,沈辂听了又拿来取笑他。他那时羞得满面通红,却又不肯在沈辂面前丢了面子,便强说道:“那玉镯一代传一代,都给多少人戴过了。如今这镯子镶了金,又成了个新的给你,你该谢我才是。” 他的小姑娘那会儿极是好哄,当真信了他这番歪理,高高兴兴地拉着他去做别的事。他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另却有一番隐秘的喜悦:这镯子不比旁的首饰,上面有他留过的痕迹。结亲是两个家族的联姻,可这定亲信物过了他们两个人的手,才算是他们之间的定情。 这番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他从未敢宣之于口。可哪怕他明知道沈辂根本想不到这些,他仍然暗自欢喜,等着他的小姑娘戴上玉镯的那一天。 他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听说这镯子可是当初陛下亲口吩咐赏给宁婕妤的。倒也难怪,这玉镯确实难得,可惜宁婕妤犯下大错,如今也配不上这镯子了。”陆月寒嘴上依然刻薄,却仗着旁人看不见她的神情,向宋令璋眨了下眼。 宋令璋看着陆月寒巧笑嫣兮的模样,心中忽而一定,喜悦渐渐从心底蔓延开,直到眉梢眼角。 从他入宫为宦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桩亲事再做不得数。哪怕沈家也被抄家流放,哪怕沈辂机缘巧合下也入了宫,可他……毕竟是入宫为宦。 只是人的天性便是欲壑难填心存妄念,哪怕他明知自己配不上沈辂,却仍暗自祈求奇迹的发生。 入宫十年,沧海桑田。他眼见着陆月寒从十年前见他受伤会急得落泪,到如今把他晾在宫正司门外不闻不问。他早已经不敢抱任何希望,只想着能在一旁看着她,便是心满意足。 却到今天,她戴着他给的定亲玉镯,对他展颜一笑。 上天垂怜! 宋令璋一阵狂喜,若不是还有旁人在,他几乎要大笑出声。可即便他努力遮掩,眼角唇边依然都是压不住的笑意和喜悦。 陆月寒暗自纳罕,虽然说收回定亲信物确实值得高兴,可宋令璋也不至于此罢。她算计宁婕妤这么多回,宋令璋不可能不知道,远的不说,只说这次对宁大人施压让他向皇上投诚的事,就是她找宋令璋去做的。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何至于如此失态?宋令璋不会……根本没猜到她为什么对宁婕妤下手罢…… 她这时也来不及细想,一面庆幸自己颇有先见之明地把宋令璋挡住让旁人看不到他的神情,一面则是瞪了宋令璋一眼示意他快一点配合她完成这场戏。 宋令璋正了正神情,淡淡道:“恭喜陆大人。只是陆大人可小心了,千万别步上这镯子前一个主人的后尘。” “宋督公不必担心,本官一向谨慎。”陆月寒冷冷一笑,“只希望宋督公也能谨言慎行,别被人抓到什么把柄才好。” 她见宋令璋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这才一甩袖子,不急不忙地回了自己的坐位,低头去翻新呈上来的折子。 她回司礼监的时候委实已晚,简单翻看了一下便同宋令璋一起把批好的奏折呈给皇上。从司礼监到延和殿一路上人多口杂,纵使两人同行,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陆月寒不觉的有什么,宋令璋却十分不虞。他的小姑娘刚向他表明心意,宋令璋这时候分外想和陆月寒好好说几句话,可惜寻不到什么机会。眼见着路边不断有停下行礼的宫女宦官,宋令璋的神色愈发冷厉起来,更是坐实了宫中关于宋督公刚被陆宫正气到的言论。 呈上奏章,两个人退出来便分道扬镳。宋令璋望着陆月寒毫不留恋的背影,心里愈发委屈起来。 * 陆月寒却半点也不知情,她戴着镯子高高兴兴地回了宫正司,连处理公务的时候都手软了三分。 “大人今天心情很好。”雁落服侍陆月寒摘下钗环卸妆的时候说道。 “得了新首饰,当然高兴。”陆月寒自己摘下玉镯,却没有收到盒子里,“好了,你也去休息罢。” 雁落退了出去,陆月寒拿着镯子想了想,取了块帕子把玉镯仔细包好,小心地掖在枕下,这才枕着她的定亲信物安心睡去,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床梳洗,陆月寒想着昨日太后吩咐的姑娘家该好好收拾打扮的话,索性又在首饰匣子里挑挑拣拣换了副头面戴。她取了一支点翠累丝银簪挽发,又挑了一对镶蓝宝石海棠银钗加以修饰,耳上戴了嵌猫眼石耳坠,唯有手上的玉镯一成不变。 她收拾一番,照例去了司礼监坐镇,却发现宋令璋今日难得来的比她要迟。她闲闲坐下斟了杯茶,才见宋令璋踏进司礼监。 宋令璋昨夜里辗转反侧,今日便起迟了。他匆匆梳洗赶来司礼监,便见着陆月寒果然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陆大人。”宋令璋拱了拱手。 “宋督公。”陆月寒颔首示意,目光却径直落到了宋令璋腰间挂着的玉璋上。 能做到二十四监的主位,衣饰自然不会与小宦官一样朴素,身上多挂几样饰品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毕竟已经是正三品,配饰的材质几乎毫无禁忌。二十四监里除了司礼监掌印是 8. 谋位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今天怎么换了人来?雁落呢?”许云深随口问道。 “眼见着又快到考试的时候,我放雁落去看书了。”陆月寒笑着点了点小宫女,“这是弦鸣。” “奴婢给娘娘请安,给任大人请安。”弦鸣机灵地上前行礼。 “也对,雁落在你身边这么久,是该放出去了。”许云深笑笑,就见尚宫局的宫女也送了任雪霁的餐盒来。 “盈芷也去看书了?”许云深见来的不是盈芷,扭头问任雪霁。 任雪霁笑着点点头:“是啊,我看她学得差不多,也让她今年去试试。”说罢也给两个人介绍,“这是宁兰。” 宁兰也上前行了礼。陆月寒上下打量了一遍,转头对任雪霁笑道:“让盈芷有空的时候多带宁兰来宫正司走几趟。” 就如弦鸣是雁落挑的接班人一样,能过来送餐盒的宁兰自然也是下一个盈芷。既然如此,那这孩子日后免不了常与宫正司打交道,还是提前适应比较好。 任雪霁笑着点头应了。听雪轩的宫女接了餐盒摆好饭,服侍三人一同用膳。 “这镯子你还带着呢?”任雪霁瞟了一眼陆月寒的手腕,“从拿到这镯子那天起,我就没见你摘过。” “碰到下一个让我感兴趣的镯子之前,大概是不会换了。”陆月寒笑了笑,“太后娘娘最近没什么吩咐,我倒是无聊得紧。” “无聊?”任雪霁笑了一声,“我可是听说了,你在司礼监那边混的如鱼得水,好几个不好说话的阁臣都开始偏向咱们这边了。” 陆月寒笑而不语。 当太后和皇上拿出的利益相差无几之时,这些阁臣们的态度无意间就会被平日里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所影响。她在内阁中的口碑,可比那些太监们好太多。 * 三人饭罢漱口净手,又去看小皇子。小皇子白白净净雪玉可爱,正捧着本书给宫女念故事。 “长生已经能识字了?”陆月寒愕然地看着许云深。 “哪里,书都是拿倒了的。”许云深示意陆月寒仔细看,“我让那三个宫女太监轮换着给他念故事,一天念上好几遍。长生听多了,也就记住了。” “长生真聪明。”任雪霁脸上已经不自觉带上了笑容,一脸温柔慈爱地望着长生。 屋里的长生已经看见了三个人站在门口,放下书蹬蹬跑过来扑进任雪霁的怀中:“母妃,听故事。” 小皇子记心好,对于常来看他的陆月寒和任雪霁也不陌生,听见许云深答应之后,又向两个人道:“任姨,陆姨,听故事。” 两个人也笑着答应,陪着长生进屋,看着小皇子又重新抱着书,似模似样地给她们念故事。 一连讲了三个故事,长生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书,让许云深抱着去睡觉。许云深给儿子掖好被子,轻声哄着长生睡下,又低声叮嘱守夜宫女仔细照看,这才出来找任雪霁和陆月寒。 “长生真是乖巧。”陆月寒温声道,“这孩子聪明又听话,等他长大了你就该享福了。” “实话说,有你俩在,我现在日子过得也挺好。”许云深摇了摇头,“我唯一担心的……就是长生。这孩子洗三满月周岁宴一个都没办,现在两岁多了,皇上都不愿意给他起名让他上玉碟。好好的皇长子,我就怕……” “皇上现在不愿意承认没关系。”任雪霁压低了声音,轻轻道,“等到陛下发现长生是他唯一的儿子的时候,他肯定会承认的。” 许云深一怔,却见任雪霁笑得高深莫测:“你不用担心,我和月寒会给长生铺好路的。” 陆月寒微微一笑:“你放心,最多到长生读书的时候,皇上一定会给长生起名上玉碟的。皇子读书是大事,那些御史肯定会拼命上书的。” 一个前朝一个后宫,都有人替长生打算的清清楚楚。许云深心下感动:“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俩帮忙,长生他……” 任雪霁握住了许云深的手:“这些话咱们三个之间就不用说了。” “就是。”陆月寒笑道,“你只要记得,长生得给我们俩养老就行。” “那是肯定的。”许云深点点头,“你们对长生的好,这孩子都记得。” 叫两人安慰了一番,许云深心里也放下一块大石头,提声唤了宫人进来倒茶。 宫女进来给三人换了热茶,又上了点心。许云深一见便笑道:“我那小厨房里昨日刚做好了玫瑰酱,今日你们来,我特意叫再做了玫瑰饼给你们尝尝。昨儿送上来的时候,长生很是喜欢,只是我怕他坏了牙,也不敢教他多吃。” 按照宫里规矩,贵人是不能有小厨房的。但是陆月寒和任雪霁为了皇长子,生生给听雪轩争来了这个待遇。自然,除了小皇子吃喝方便,陆月寒和任雪霁也是没少在许云深这里蹭吃蹭喝。毕竟论起手艺,除了御膳房和慈宁宫的小厨房之外,也就是许云深这儿的人手艺最好了。 陆月寒随手便掂了一块尝。外皮酥软馅料甜润,咬下去满口生香,陆月寒不由得夸赞道:“手艺不错,这玫瑰饼做的挺好。” “难怪长生爱吃,确实不错。”任雪霁也拿着一块尝了尝,“叫小厨房给长生做的时候少放些糖便是。” “你这小厨房还有玫瑰花瓣吗?”陆月寒问道,“我几年前也得了一份玫瑰花饼的方子,可惜没什么机会做,今天倒是想起来了。你这要是还有材料,我也挺想试试。” 许云深打发了人去小厨房问,转头笑道:“陆宫正这是要亲手做给我们吃?” “你们敢吃就行。”陆月寒笑道,“我可没你这厨子的手艺。” “可见月寒你近日是挺闲。”任雪霁感慨,“想想你刚接手司礼监的时候忙成什么样子,这才一个多月你就有功夫做玫瑰饼了。” “太后娘娘没什么吩咐,宋令璋没给我找事,司礼监我差不多摸清了底细,宫正司也都安排给了手下。”陆月寒挑眉,“我确实挺清闲。” 小厨房很快回禀,因为怕玫瑰花酱放久了易坏,厨房做的不多,倒是还有些玫瑰花够再做一批花酱的。陆月寒闻言笑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就过来腌制玫 9. 玫瑰饼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陛下和康亲王都去了,才能保证长生稳妥上位。”任雪霁慢慢道,“康亲王不除,终是祸患。” “康亲王那里,我来想办法。”陆月寒轻声道,“康亲王得在陛下之前薨逝。不能太早,太早你我有危险;也不能太晚,太晚惹人生疑。” “这事急不得。”任雪霁道,“买通太医之前,我们不能对皇上下手。” 两人沉默片刻,陆月寒忽然道:“在这之前,我们最好拿到凤印。” “你想做宫令?”任雪霁问。 正一品宫令,后宫女官最高品级。前朝太后仙逝皇后被废的时候,在一段短暂的时间内凤印曾由一位女官所掌。当时这位女官的执掌凤印的官职,便是宫令。 纵使宫正和尚宫联手,手上权势已能掌控大半个后宫。可若是执掌凤印,她们能做的事情会更多。 “不是我,是你。”陆月寒沉声道,“我已经做了司礼监掌印,太后娘娘不会再把凤印给我。她能给的人呢,只能是你。” 任雪霁眼睛亮了一瞬:“这怕是不容易。” “需得让太后娘娘逼迫皇后交出凤印,却也得让皇上挟制太后不能执掌凤印,我们才有可能。”陆月寒道。 任雪霁垂下眼思索片刻:“我来想办法。” 她有她的门路,正如陆月寒也有自己的底牌。纵使她们自幼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也不会把自己手上的势力交给对方。 “不急。”陆月寒微微一笑,“康亲王年纪不大,长生更是年幼。我们还有时间。” 两人计议已定,任雪霁抬头看了看一旁被铁链捆住正昏迷着的犯人:“这人?” 到底是真昏迷还是装作昏迷,这事谁也说不准。 陆月寒看了看遍体鳞伤的囚犯,随手拿了样利器在对方颈上一划,鲜血立时喷涌而出。 “死了。”陆月寒把手上的刑具往旁边一丢。 “漂亮!”任雪霁赞了一声,随意看了看尸体,“这人瞧着有点眼熟?” “前两天慈宁宫找出来的钉子。”陆月寒勾唇轻笑,“我可不是随便挑了个屋子就带你来了。” 她打开囚室的门,边往外走便道:“你且等一下,我把刚才那人刑讯记录拿给你看。” 做戏总得做全套,任雪霁心领神会:“我晓得。” 拿上记录,陆月寒送任雪霁出了宫正司,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陆月寒微微一笑。 她们配合默契,又有相同的利益。任雪霁这个帮手,她早早就挑中了。 从许云深怀孕伊始,她就不着痕迹地暗示对方离开太后自己扶持下一任皇上。这么久的水磨工夫,任雪霁终于和她摊牌了。 只是,她想除掉的不只有皇上和康亲王,还有太后和皇后。 灭门之仇,两代后族都有份,她一个也没想放过。 * 翌日傍晚,陆月寒果然依约去了听雪轩。 “诺,东西都给你备齐了。”许云深指了指小厨房里的各色用具,“还给你带了个帮手。” “陆姨。”长生手舞足蹈地打招呼,“我给你帮忙。” 横竖不用火,让长生来玩一会儿也没什么。陆月寒笑着抱起长生,在他额上亲了亲:“谢谢长生。” 小皇子顿时笑弯了一双眼。 陆月寒更衣净手,亲自拿了玫瑰花瓣和糖等作料按比例放入缸中搅拌。长生玩了一会儿就累了,让许云深抱下去休息,陆月寒却依然留在小厨房,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 “有这许多人在,你自己倒是忙了这么半天。”许云深道,“可是累了?教人给你按按才是。” 陆月寒也不推辞,只笑着解释:“自己做才有趣,好也罢坏也罢都是我做出来的,不然和直接吃你这里的有什么分别?” 她一边让宫女按着肩,一边悠悠道:“在宫里时间久了,都不会下厨了。小时候这事儿咱们谁没做过?” 许云深闻言失笑:“也是。”做宫女进来的人,都是贫家女子,谁小时候没进过厨房做饭呢。 歇了一会儿,陆月寒起身告辞:“东西放你这里,记得叫小厨房的人帮我看着,三日后我再来做。” * 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月,玫瑰花酱才算做好。听说玫瑰花酱终于做成了,任雪霁连忙来了听雪轩,等着吃陆宫正亲手做的玫瑰饼。 “来来,尝尝我做的怎么样。”陆月寒笑着拈起一块玫瑰饼,“算算也有十年没下过厨了,若做的不好你们可莫要怪我。” 许云深和任雪霁也拿了一块尝,确实与听雪轩小厨房做出的不同。陆月寒做的玫瑰饼并没有那般浓郁的香气,馅料更加清润一些,再者…… “月寒,你是不是糖放的有些多?”任雪霁道。 “不多不多。”陆月寒笑眯眯道,“我喜欢吃甜的,特意多加了糖。” “你口味偏甜?”许云深疑惑道,平日里倒是没看出来。 “也不是。但是玫瑰饼嘛,甜一点才对。”陆月寒道。 “虽说甜,但却不显腻。”任雪霁点头评道,“方子不错。” “长生定会喜欢你做的玫瑰饼。”许云深笑笑,“所以你俩走的时候记得都带走,我可不敢教长生看见。” “可别。”任雪霁连连摆手,“让月寒一个人吃就是了,我也嫌这个甜。” “你俩真是,本官亲手做的点心,旁人还没这个福气享用呢。”陆月寒笑嗔一句,“教人包起来罢,我带回去慢慢吃。” 天色已晚,陆月寒拿上油纸包好的玫瑰饼,与任雪霁一起告辞。 “今夜月色倒好。”任雪霁轻声感叹。 “是啊,又是十五了。”陆月寒幽幽道。 * 翌日清晨,弦鸣给陆月寒绾发。 “用镶红宝石凤钗,不要流苏,再加对牡丹金钗。”陆月寒一边吩咐着,一边对着镜子细细勾出两道眉峰。 少女天生丽质,雪肤花容,描了眉倒是平添三分凌厉。惯常的垂鬟分肖髻在发顶梳正,垂发紧紧编 10. 拟字 《九千岁》全本免费阅读 “皇城卫重地,无关人等不得擅入。” 刚下了轿就被门口守卫的皇城卫拦下来,陆月寒顿时蹙起眉。替她驾车的内侍察言观色,当即开口呵斥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陆大人也是你能拦的?” 皇城卫手握重权,在京中耀武扬威惯了,敢在他们面前还这么嚣张的人实在不多见。两个皇城卫当即抬手拔刀:“任你是什么大人,也不能擅入皇城司。” “呵。”陆月寒轻笑一声,“倒是很有原则,可惜眼神不太好。宋令璋怎么敢教你们两个守门?” 她把金鱼袋中的鱼符拿出来,在两个皇城卫面前一扬:“本官是宫正司正二品宫正,兼任司礼监掌印。你们是看不见我这身官服,还是不知道司礼监掌印是本官?” 正二品女官,天底下独她一份。若是在宫里,哪怕是新进宫的不认识她这张脸,也不会不认得她这身衣服。至于皇城卫么,素日里横行无忌,到底缺了这份眼色。 不过皇城卫身为天子耳目,也确实有横行无忌的资本。若不是太后给了她这个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她也不能这么嚣张地闯皇城司。 宫正司职责是纠察宫闱,管得了内宫中的司礼监却管不到宫外的皇城卫。而司礼监提督皇城卫,司礼监掌印虽不及宫正官职高,但这名头在这会儿分外好用。纵使宋令璋才是皇城卫提督,司礼监其他人皆无权干涉皇城卫内务,但她这个司礼监掌印过来巡查,皇城卫却也不能把她挡在门口。 横竖她也不是来问皇城卫的公务,她找的借口是向宋令璋问责。至于为了什么事问责……她也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罢。 见两个皇城卫气势弱下去,陆月寒这才收起鱼符:“叫宋令璋来见我。” 皇城卫心里苦。他们是抚纪司又不是探事司,打个照面的功夫哪里想得到这位正二品女官就是司礼监掌印?其实私下八卦的时候,兄弟们倒是提过这位陆宫正,但谁能想到这位出了宫也要找他们督公麻烦? 两个皇城卫分了一个去给督公报信,另一个则陪着小心把陆月寒让到屋中暂歇。 陆月寒进了皇城司便也没再挑剔什么,她接了茶并未饮,只捧着暖手。皇城司这里阴森寒冷,比宫正司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多时,有皇城卫匆匆赶来上前行礼:“陆掌印,督公大人请您里面说话。” “呵。”陆月寒冷笑一声,“前面带路。” * 皇城卫默不作声地带路,陆月寒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下颔微扬,眼帘半垂,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盛气凌人的气势。 “督公。”皇城卫上前叩门,“陆大人到了。” 宋令璋正在议论公事,闻言抬头望向门口的陆月寒,唇边带着浅浅笑意:“你来了。” 这屋中除了他二人,还有两个禀事的和一个带路的皇城卫。陆月寒见宋令璋用这般熟稔的语气说话,顿时脸色微变。 宋令璋见状连忙安慰:“无妨,都是自己人。” 陆月寒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她依然不信任何人,但她信宋令璋,只要他说无妨,她就信。 陆月寒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步履轻快地走到宋令璋身边:“你继续忙,我等你。” “已经谈完了。”宋令璋带着笑意站起身,“你来的正好,他们三个你还认得吗?” 宋令璋此言一出,莫说陆月寒,就是三个皇城卫都有些莫名所以。陆月寒依言抬眼,仔细打量这三个人,迟疑道:“你……你是顾燕支?还有……你是傅离?你是俞希?” 旧时的名字被一一念出,三个皇城卫顿时惊讶地看向宋令璋。宋令璋轻声道:“她姓沈。” “沈二姑娘!” 昔年镇南侯离开战场之后,亲兵自然也跟着回府。镇南侯感念几个亲兵在战场数次舍身相救,便放了他们奴籍。有想回乡过日子的,便发一笔钱送他们离开;也有不想离开候府的,便当做客卿留下。 顾傅俞三人,便是那几个留在候府的亲兵的儿子。年少时宋令璋与他们一道习武,沈辂常去候府做客,自然互相也认得。 一别十年,故人相见,却早已不是昔年光景。 “沈姑娘……如今可好?”顾燕支涩然问道。 昔年的侯府少爷沦为太监,昔年的千金小姐沦为女官,纵使品级再高,可毕竟做的是伺候人的活计,又怎么会好? “我挺好的。”陆月寒抿了抿唇,“辛苦你们了。” 镇南侯府上下都被收押的时候,这几个亲兵因为被放了奴籍不在册上,因此逃过一劫。他们本可以就此回乡,安安稳稳过这一生,却偏偏放着平安日子不过,跟他们二人一起干着抄家灭族的勾当。 “我们家中世代受侯府大恩。侯爷一生光明磊落,不该蒙此冤屈。”傅离眼神坚定,“为了侯爷,离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姑娘大约不知道,当年侯府蒙冤入狱之时,我们几家也险些一同被关进去。”俞希平平静静地说着,“幸而沈大人出面把我们几家救下来,沈夫人给了我们安身之处。救命之恩,俞家没齿难忘。” 陆月寒眨了眨眼,压下了眼底的泪意。 是啊,她父兄君子端方,她娘亲贤良淑德,见不得天下不平事,自然会出手相助。 镇南侯府蒙冤之时,她父兄四处奔走拼死谏言,哪怕落了个抄家流放的下场也从未后悔。 宋伯父心怀大义为国为民,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不该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背负骂名,更不该背着罪名含冤而逝! 他们这些人,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为的不过是给宋沈两家翻案,为的不过是公理二字!这公理,先帝不给,皇上不给,那他们便自己来拿。 * 闲话几句,顾傅俞三人便退了出去,留陆月寒和宋令璋两人在屋中叙话。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宋令璋自己动手,给陆月寒搬了把椅子,又拿帕子抹了浮灰,“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月寒眨了眨眼:“今天你过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