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坞纸家》 1. 竹坞近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即便是到了冬月,宛阳市井街心也还是像往常那样繁闹,隐约听得见深巷里唱词弹弦的咿呀声儿。 拐过菱角铺,早先被挡住的天光复又落到令约身上,藕粉色小袄衬得人面色红润。 “哼!”走在令约身侧的小少年忽而愤懑,又带着些难言的委屈,“早便同你们说了,天下最不可信的就是那群蝼蚁。” 昨儿爹爹从纸厂回来,说在湖边上瞧见蚁群迁穴,便猜今日是要落雨的,哪成想今儿起来是万里晴空。 令约闻言轻叹声,她生得高挑,比小少年高出将近一头,此时偏过头瞧他,离糖坊巷愈近,小少年眉头锁得愈紧。 “偏对着我怄气——”她无奈出言。 正要宽慰他几句,却听糖坊巷里传来阵急匆匆的马蹄声,路上偶有松动的石板,被踩得乓乓响。 姐弟俩循声看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巷子里疾窜出来,而后在本就不宽的长巷里转了向,直直奔他们来。 马背高高儿的,落下的阴影吞没了石板路夹缝中的枯草,阿显望着渐近的黑影与马儿疾驰的前蹄,惊声唤道:“阿姊小心!” 话犹未了,马上的人便高笑几声,勒住缰绳将马儿转了方向。 墙根下的少女嗓子眼儿都麻了麻,眼前豁然一亮,却没个缓神机会,眼见着马蹄要落去阿显身上,又咬紧牙关,眼疾手快地将人捞来怀里。 须臾,只听马蹄落到石板路上,咯啷一声。 “哈哈哈哈……贺姑娘果真好气力。”马上那人一副醉态,稳住马儿又变本加厉地笑几声。 仲冬时节,他仍穿得单薄,虽束着玉冠,鬓边却垂着两绺发,唇畔颊边留着些脂粉印,任谁都猜得出他昨夜厮混在什么地方。 方才僵住的小少年这时才缓过神,眉头一拧,顾不上别扭地从姐姐怀里出来,扬声冲马上那人道:“霍二无呜——” 令约伸手覆上他嘴巴,抬眸看向马上的人,一声不吭,眼底也沉沉静静的。 那人双眼似是被日光晃得几分迷离,默尔撇撇嘴,在马上晃了晃身子便策马离开。 重新平静下来的巷子里,两个担酒的汉子朝姐弟俩过来,酒担上号着“东风楼”三个大字,他们也是为躲那马才停下的。 “贺家姑娘、贺家儿郎,可还好?” 在宛阳,清溪坞的贺家姐弟几乎无人不识。 “不要紧,阿显……”令约这才松开捂在小少年脸上的手,托着小少年的肩将他转回身。 小少年眼眶憋得通红,却生生忍着泪花。 令约抿了抿唇,转朝那两个担酒的汉子道:“两位大哥且去送酒罢,别耽搁了才是。” 两人见他们没伤着,挑着酒担离开,静默时分的街巷里只听他们当中一人骂骂咧咧起来:“啐,当真流着他老子的血,老畜生生了个小畜生,也不知霍家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你可少说两句罢。”另一个出言拦他的话,掂了掂肩头的担子,又说,“倒是我听牙行那马四说,霍家另一位就要回宛阳了。” “噢?可说了几时回来?倒有好长时候没听过那位的事了。” “就这两日,听道是……” 两人走得实在远些,再听不见声儿了,令约这才将心思收转回跟前,轻推着阿显到糖坊巷外的石头上坐下。 她攥了攥手心,却像是一下子没了力气,合不拢。 “阿显。”她低低地唤了声小少年。 他还是副又气又恶又难过的模样,只是气的、恶的、难过的全都因霍二换了样,他垂下头,石板缝隙里的枯草似乎教人踩过千百遭了。 若是那霍二没勒住缰绳,他阿姊早就不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了,他听人说过,霍二好些年前就骑马踩死过人。 而在两年前,那个无赖子也往竹坞里闹过一回…… 他哽咽着嗓子叫她:“阿姊。” “嗯?”看他可怜见的,令约从怀里摸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倒没见过冬月里把自己憋出汗的人,尽管她方才被吓得背后也出了冷汗。 “夫子说,来春宛阳就要换知县的,等换了好官,我们就报官去罢?” 令约知道他说的是两年前竹坞的事,收回手帕,反而不再蹙着眉心:“好官不好官的我不懂,我只知像霍家这样的人家,报官也没用。” 放在霍家老爷身上没用,放在霍二公子身上也没用,也许……放在霍家另外两位少爷身上,还是没用。 “既如此,我为何还要念书考功名!” 唷,这话可了不得了。 令约刚想止住他这个念头,阿显却快她一步,从大石上起身,闷声道:“去买栗糕罢,今儿不为这个跟你怄气了。” 这下,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随他起身进了糖坊巷。 巷里有家张着“穆婆婆栗糕”字牌的糕点铺子,穆婆婆家的栗糕最是鲜甜,糍糕也比别处柔糯,她每隔六、七日定要来上一回。 得了两包糕点,姐弟俩又朝晚菘市去,路上令约瞥了两眼提着油纸包的阿显,牵了抹笑:“瞧在你昨儿下学还写了两百字的份上,也瞧在你方才受了惊的份上,准你吃上块儿。” 蔫头耷脑的阿显终于欢喜了些:“那,多谢阿姊开恩?” 令约继续逗他:“只记得擦干净嘴,仔细娘见着。” 终归是小孩儿,这时早藏不住淘气,又问:“我既有两个面子,那吃两块儿可成?” “不成。” “……” 姐弟俩缘着河街往下游去,街头巷尾或有熟识的照常招呼几声,就好似没有出适才那茬事,直走到木作坊前的桥头柳下,一辆驴车候着他们。 守车的是竹坞里的个小学徒阿合,只比阿显大不了两岁,见他们来从板车上跳下来,挠了挠后颈,一副苦恼子模样。 “这是怎么了?东西可都送回去了?” “阿兄都送回去了。”阿合说着解开系在老柳上的驴绳,那端姐弟俩也登上驴车。 “正是想跟姐姐说这个,方才阿兄在外头跟那卖砻糠的老农谈价钱,我自个儿去马舍买肥,哪知里头人说,往后每斤马粪得多加银钱才卖。” 少女秀气的眉毛轻蹙起,奇怪问他:“可说了是什么缘故?” “问了两个马夫,听他们说咱们宛阳的马舍前些时候就易了主,成了霍家三公子的,霍三公子说了,如今世人爱积肥,连粪夫们都晒肥抬价卖,他们自然也该贵些……”阿合边说边坐到板车上,驾着驴车离开石桥桥头。 “哼,又是霍家,偏他们霍家都是坏的,就连从未见过的也是这样!”坐在后头的阿显忽然撒起脾气,连阿合都教他摄住,没再吭声。 毕竟在冬月,虽说有晴空日光,风吹着也冷,令约额前细碎的发被寒风轻轻撩着,她静静托着腮,盯着天际的云瞧。 今日竟听了两回“那一位”的事,也不知那一位如今是好是坏,若真同他爹爹兄长一样…… 蓦地,她眉心又皱几分,像是在恼什么,脸上忽而一阵一阵地发烫。 冬月里把自个儿憋出汗的,看来不止阿显一个。 *** 及至日落时分,天际几团黑云才跟着风轧来竹坞上方,黑沉沉的大有落雨之势。 堂屋内愈发晦暗,贺无量点亮两盏油灯,推开靠溪那侧的窗扉,张望上空片刻,回过身笑着问阿显:“日里谁说不会落雨的?” 阿显原本对着桌上热腾腾的面食指大动,闻言兴致忽败,赌气哼了声。 却非和他爹爹置气,而是气那群蝼蚁。 桌对面剪灯芯的令约笑了笑,日里糖坊巷外那回事,二人都没提起。 郁菀端着碟腌菜从厨里出来,见贺无量立在窗边,开口护阿显一句:“今儿的天本就古怪。你守着那风口做甚,也不嫌冷。” 贺无量应声掩上窗,坐回饭桌边上才说:“我是瞧这天,如今该备的都备齐全了,等今夜落了雨,明儿我就跟老潘领人去山上,晌饭便不回来吃。” “可不留你。”郁菀笑了声,忽想到什么,“唷,我倒忘了一事。” 余下三人齐齐看向她,郁菀放下碗箸,朝屋后的方向示意下,她本生在没落文人家中,举手投足倒比寻常妇人多出几分气度。 贺无量头个悟过来:“后头那屋?” 郁菀点头:“早间你们将走不久,那些人便又来了趟,我瞧这回抬的尽是些柴米油盐,想来是快住进来了。” “住进来好!”阿显抚掌,“总见他们搬桌搬椅,早便烦了。” “小孩儿话,”郁菀嗔怪句,继而叮嘱他,“人说是位身子骨不大好的老爷,到时候你少去那屋前淘气,当心得罪了人家,再气出个什么病我们可担待不起。” “……” 小少年语塞片刻,念及当初教自己气病的夫子,没敢反驳,只端起碗吃面,默默想:若是来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该多好,偏偏是个病恹恹的老人家。 入夜,屋外果然落起雨,溪流叮泠泠淌着,竹树也教风吹得沙沙响,直至翌日天色熹微才缓下来。 晨起时雨已收势,竹坞外头住着的纸农们得了这场雨的信,亦匆匆赶来竹坞,贺无量领他们去了专程囤田泥砻糠的屋子,各扛了两个麻包上山去。 令约撑着屋前的凭栏,等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 2. 炯星眸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咕咕咕咕。”咕噜总算停下打转,径直朝瞠目结舌的小少年肩头落去,咕咕几声。 乍地没了白鸽扑棱翅膀的声音,令约歪了歪头,将半袋砻糠放下环顾竹林,却在转身之际冷不防见到两道人影。 她不自觉地向后撤了半步,提防着瞧他们,棕马上相貌清秀的小少年似乎同阿显一般年纪,只可惜眉目间呆了些,白马上的…… 蓦地对上霍沉的打量,她恍惚阵,他眼里的光像是月夜里从云层底下透出来的,黑炯炯的,偏偏脸又生得白皙,平添几分病弱气。 好看得紧。 不比她暗暗赞讶,霍沉心底已是隐隐添了古怪。 头回见这般气力的姑娘,面上的惊诧还未收敛,她又转过身来,少女容色清丽,瘦得连林中的竹也要谦让三分,哪里像是力能扛鼎的模样? 无言之际,被咕噜踩了踩肩的云飞先回过神来,本着最后的一点呆看向他三哥,见他皱着眉,又看向始终盯着他三哥瞧的好看姐姐,心下一愁。 不好,三哥又教人盯得烦了。 他犯难般挠了挠颈侧,末了决计先出声打破这沉寂,初来此地便遇着个漂亮姐姐,总要替她留住颜面的,若三哥又说出那些话,岂不是教人难堪? 主意打定,少年便硬着头皮出了声:“姐姐勿怪,我们来这处是为寻鸽子,若是惊扰了姐姐,万望海涵。” 少年的话声引得令约别过眼,只耳根莫名热了三分。 “未有怪罪。”她不再往霍沉那端看,只正色问小少年,“不知二位来所为何事?” 竹坞里只住着他们一户人家,外头人来多是有事寻他们,云飞听后却笑:“不为旁的,往后我们就住这里!” 令约疑惑一瞬,忽想明白那传闻,什么身子骨不大好的老爷,分明是位身子骨不大好的少爷。 不待她说话,马上的小少年便恍悟了好长一声,翻身下马,惊得肩上的鸽子又飞起来,他只笑着朝她拱手,道:“我省得了,姐姐可是姓贺?还会造纸?” “正是……”她疑怪。 “那姐姐可认得韩松韩大哥?正是他与我提的你!”少年说话时神采奕奕,丝毫没有方才那股呆劲儿。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那时恐是自己的蛮力吓着他了,听他问起韩松,慢吞吞点了点头。 自是认得的,但凡是用毛竹造纸的人家都有这么个难处,便是毛竹生长分大、小年,每逢小年出笋少时,槽户们便要去别处采料,他们家与鹿灵韩家正好交错开,来往少说也有四五十载,方今提起韩松,想来他们也是鹿灵人士。 她试探问起:“你们从鹿灵来?” “是也不是,我们虽是鹿灵人,却是从南省回来的。” “云飞。”一道清冷的男声打断少年的雀跃。 云飞转身瞧他,见咕噜正不知天高地厚地啄着他三哥的斗篷,脖颈向后缩了缩……再瞧他三哥,脸色臭臭的。 这蠢鸟!他顾不上谈话,一径过去将咕噜招呼下来,抱在怀里才转回身:“姐姐,我的鸽子已有半日未进食了,便先行一步,改日我们再登门拜访。” 他虽年纪小,说话却是周到的,哪里还呆,显然比她家里那个弟弟要聪敏得多。 念及此,不禁失笑,却因瞥见马上那人投来的目光又敛起笑意,那人虽有几成病弱气,眼神却凌冽。 真不友善。 两人骑马去时,她兀自驻足在原处,望着霍沉的背影。 这个人的眼睛倒有几分熟悉,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可他是鹿灵人士,又无道理。 正想着,棕马上的少年忽又转过身,扬声笑道:“是了姐姐,我叫云飞,这个凶巴巴的是我三哥,姓霍名沉,表字见渊。” 姓霍…… 霍沉。 令约心中登时咯噔一声,杏眼圆睁,盯着那抹鸦青色的斗篷倏地涨红脸。 竟是他? *** 清溪坞里有两处屋宇楼阁,皆缘溪而起,贺家住在前头,屋后本住着宛阳城中一位姓周的布匹商人,可他十余年前就携妻儿往南方做生意去,将屋舍托给城中堂兄弟照看。 直至半年前,这里才又来人修葺,那时贺无量还当是周家人回来竹坞,一问那些人,却都摇头说不清楚。 再往后,又常有人搬着新打的桌椅柜榻来,这时才传出是位身子骨不甚硬朗的爷要住进来,久而久之,遂被传成位老爷。 翌日霍沉果然如云飞所说,早早遣了个小子到贺家来,贺无量昨夜便听令约说了霍沉住进竹坞的事儿,忖量之下先让纸农们上山,自己留在家中。 阿蒙将霍沉亲书的拜帖递给贺无量,打躬道:“贺老爷在家便好,我家少爷恐您介意造访,嘱小的先送拜帖来。” 生平头回被人叫贺老爷,贺无量拿着拜帖的手抖了抖,端茶来的郁菀背着阿蒙偷笑他,贺无量干咳一声:“哪里哪里,往后便是邻里,还要劳他……劳他多担待才是。” 若说介意,倒是有那么些的……他究竟是霍家的人,虽自小离了霍家,却也难说品性如何,倘真和他老子兄弟一样,他们贺家哪里又惹得起。 阿蒙听他这样说,抬了抬脑袋:“既如此,小的这便回去说与我家爷,约莫一盏茶时就来。” 贺无量点头,见阿蒙调头往屋外走又叫住他:“贺某不过一介布衣,万担不起小兄弟这声老爷,往后叫我贺叔便是。” “欸,小的明白。”阿蒙笑着应下才出门。 堂内贺无量一只手抬在空中,不见人影时才嘟囔:“什么小的不小的,也该收回去。” “我倒觉得你被叫得挺欢喜。”郁菀打趣句,贺无量被这话堵得语塞。 欢喜么,是有一丁点的……咳。 可眼下也不是该欢喜的时候,贺无量眉心又慢慢聚拢来,张望下屋子才嘱咐郁菀:“劳你再泡壶新茶来罢。” 总不能连杯得体茶水也没。 对方嫌弃不喝是一说,他们没备又是另一说,郁菀应下,离了厅堂,贺无量也起身到窗边找到掸子,桌椅台几火盆上扫来扫去几遭。 正弓腰看桌下时,听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忙站直转回身,只掸子揣在怀中忘了收。 阿显跟在姐姐身后一来便见这幕,心下一惊,不禁缩头缩脑起来,他爹爹几时也会未卜先知了? “怎没去书院?”贺无量眉头皱得更深,瞪着屋外不敢进来阿显问。 “我……”阿显瞥瞥那掸子,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去令约那里求救。 “你甚么你,看你阿姊也没用。” “我不过是想回来瞧瞧你们罢了,若是那个姓霍的欺负你们如何是好?” “哼,那你往后岂不是要时时守在家里?”贺无量问完才堪堪悟出话里的不对,登时眉毛一竖,“好个小子,你爹爹几时还用你来护着了?” 说话间他顺手举起掸子来,阿显吓得往窗边跑,边大声嚷:“头回娘教你默写谪仙人的诗时,你便悄悄问了我!” 提着茶壶进来堂屋的郁菀:“……” 瞥见郁菀身影的贺无量:“……” 自知难逃一劫的阿显:“……” 旁观一场戏的令约:“……” 一阵古怪的静默后,屋外传来阿蒙的声音,已然改了称呼,叫了声贺叔。 贺无量这才放下掸子,捋了捋衣襟出门迎客,郁菀亦放下茶壶,不甚放心地将令约撵去连通堂屋的偏厅里…… 她家姑娘这般水灵,稍稍提防些姓霍的总是好的。 因住在溪边,房屋皆是刻意架高过的,贺家堂屋门前便是环屋迴廊与数阶踏跺,院落本是围着竹篱的,但为图便宜,几年前就拆了半边敞开,故而此时霍沉一行都立在踏跺底下。 霍沉今日披着件茄色祥云纹斗篷,即便站得低,亦掩盖不了通身的华贵气度。 见主人家出屋,他解下斗篷交到阿蒙怀里,朝阶上贺无量作揖:“见过前辈。” 贺无量微愣,教郁菀轻攘了攘后背,才相迎几步,客套请人进屋。 霍沉始终轻笑着,随人上了踏跺,却在进堂屋前状若无意地瞥了眼某扇窗。 躲在偏厅窗后的人一瞪眼,握拳低头,不禁腹诽:这人是千里眼变得不成? 想着,她也成了顺风耳变的,坐在窗下听起堂屋里的动静,听他说甚么搅扰、甚么见谅的话,心中拨弄起算盘。 他似乎是个有礼的,不像霍家人,难道离了霍家他也变好了? 不单她,留在堂上的人亦对霍沉有所改观,言谈雅澹,公子气派虽足,却无半分嫌弃意思,便连那壶劣茶也用得津津有味。 非但如此,更是备了大大小小十余件见面礼来家中,称是身为晚辈的“小小心意”,贺无 3. 松溪畔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前日那场夜雨后,路上始终泥泞,好在缘溪一侧的小径上有纸农们铺好的石板,此时三人走成一列,令约在前,云飞在中,霍沉跟在最后。 “姐姐,怎不见阿显跟来?” 阿显?他倒熟稔得很快。 令约想着灵活一跃,身轻如燕地落去下一块石板上,边答他话:“你们一走,他就被赶去学堂了。” “学堂?”云飞也跨了一步,语调忽低几分,“原阿显也在念书……” 她从他话里听出几分失落,步子慢慢停下,回身看他时却不可避及地撞上霍沉的视线,他像是一早就候着她,眼下朝她摆了摆头。 她不解缘故,但又隐隐知悉了他的意思,吞去想问的话,只改口道:“我瞧你们一般年纪,往后若闲得无趣,只来找他顽儿。” 云飞尚记得霍沉说过不许去别人家门前顽闹的话,闻言回头看看霍沉,眼巴巴的模样,生生的把霍沉衬成个恶人。 霍沉颇为弃嫌地别过眼,望着清溪对岸幽幽道:“你顽你的,与我有何相干?” 飞在三人上空的咕噜:“咕咕咕。” 你昨儿可不是这般说的,果真连咕噜都听不过。某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扬起笑脸:“多谢三哥,您当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话落,只听一声轻笑,云飞顿时扭回身看人,偏着头的霍沉也移回眼。 被他们一瞧,早便收敛好笑的贺姑娘还是没来由的心虚阵,清咳声便转回身。 她继续往前走,云飞笑咧咧跟上,问:“姐姐为何要笑?难道你也觉得我三哥不好?唉哟——” 少年痛呼一声,引得她又回过头去,只见小少年坐在石板间的泥泞路上,满脸狰狞狼狈。 令约:“……” 霍沉:“……” 最是好脸面的年纪,熟人跟前摔倒已然难堪,更不提还有这个才将认得的姐姐在,云飞为保住他最后的颜面,径自调头溜开,蹲去溪边清洗披风。 令约因扶了他一把,手心里也沾上泥点子,等人跑开便也踩着枯草过去溪边。 冬月里溪水凉意刺骨,洗净了手,少女蹲在原处朝手心呵几下气,正搓手取暖时,余光瞥见霍沉过来身侧。 她微微仰头,眼中流转的光恰似溪面上泛着的,亮亮的。 落在霍沉眼底,他轻抬下眉毛,终于动了动始终笼在袖中的手,缓慢取出个红铜袖炉。 “贺姑娘若不嫌,不妨用用这个。” 他的手白皙又修长,像是个姑娘家的,不过要大得多、厚实得多,骨节分明,眼下捧着袖炉伸到她眼前,不由教人多看上几眼。 只不过,盯了片晌也没接过,反而是起身来。 霍沉眉毛又翘了翘,不再看她被冻红的手,抬眼瞧她,似笑非笑地问:“莫非真教云飞说中了?” 整个宛阳,包括她,都不拿他当好人。 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令约抿了抿唇。是了,只怕市井里的那些流言他早就听说过了,他问得这样委屈,也是在为自己鸣不平罢。 她想着,斟酌着答他:“霍公子既是好的,想来无需多少时日,他们便会改观。” 自以为答得极妙,可霍沉听后反笑得古怪,反问她:“贺姑娘觉得我是个好的?” 如此反复无常,她才摸不着头脑,索性不答他。 霍沉没再追问,只把袖炉送得再近些,近到碳火的热气也簇拥来她手边。 她还是没接,怪只怪这场景与多年前那出有几分相似,早先忘却的难堪又冒出来。虽然看这情境,霍沉是没认出她的,但并不妨碍她兀自尴尬。 心下忽忽晃过许多念头,最后,她竟壮起胆对上霍沉的眼,问他:“霍公子可是只对……” 小径旁瘦竹苍松,皆让吹来的溪风摇得沙啦沙啦响,语声没入其中,霍沉听得含糊不真。 *** 云飞在溪岸边找来些枯草,借溪水擦了几擦他的披风,可惜越弄越脏,折腾半晌干脆抱着湿透的披风回去他们那里,只是…… 这里只剩他三哥一人在,双手揣在袖中,远远儿地望着前路。 “贺姐姐呢?”他从背后出声。 霍沉回头扫他眼,清咳声:“回去将衣裳换了。” 他说完,沿着来路回去,云飞在原地愣了会儿才追他,大声道:“一准是你说错话惹她怄了气!” “……” 霍沉不置可否,落到云飞眼中便成了理屈词穷,他急忙问:“你说了什么?可是又把人气哭来?我不过才离开半盏茶功夫!” 这回,换霍沉拧了拧眉,生硬堵他话:“再多说一句,明日便送你回鹿灵。” 云飞张了张嘴巴,又垂下头去,心道他就是恼羞成怒。 两人皆默不作声,直到快走回竹坞时,霍沉才淡淡地瞥云飞眼,小少年从小就爱挎个布袋儿在身上,谁也不知里头揣的有哪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看上两眼那布袋儿,霍沉伸出手:“糖。” 云飞还在同他置气,摇头:“全吃了。” “我若是要来与你贺姐姐赔不是呢?” 云飞睁大眼,狐疑抬头:“此话当真?为何我一点也不信?” 霍沉耐着性子点点头,云飞随手将湿透的披风往竹枝上一搭,埋头翻找,最后取出块拇指大的糖。 油纸包得严实,霍沉接过后在手心上掂了掂,回想起方才隐忍着怒意朝他告辞的少女,某种久违的懊恼情绪又冒出头来。 怪事,他嘀咕声。 回了竹坞,霍沉坐去迴廊底下逗起鸟儿,原是想着等令约回来就赔个不是,却没料到她再回来时身后会跟好一群人。 霍沉站在廊下替咕噜喂食,篱笆外路过的年青学徒们个个儿朝他看,霍沉轻微抬抬眼,他们便立马回正脑袋。 只有一人没肯看他,霍沉垂下眼,摸了摸袖中那块糖的位置,之后就教咕噜踩了一脚。 “……”被踩的霍公子再没兴致喂它,冷声吐出两个字来,“蠢鸟。” 这个仇,蠢鸟咕噜记了整夜,翌日清早云飞刚解了它脚链,它就朝霍沉的窗外飞去,边啄窗木边叫。 云飞素来是个起得比鸡早的,此时的天,连月亮都还看得显,他在院中不停地唤咕噜也没用,最后反教一股香甜气味吸引住,顺着香气推开柴门朝前头贺家去。 被吵醒的霍公子下来阁楼时,不仅云飞没了踪影,咕噜也是。他只随意用过清粥,喝了药就到书房去,不过才回宛阳,这里的生意尚需打点。 屋内生着盆火,偶听碳火哔剥一声,将近隅中时屋外忽亮堂起来,看去窗边,已有日光透窗照进屋。 回宛阳的前几日,沿途都在落雨,这还是连日来头回见太阳,霍沉放下账本,斗篷也没披的出门去。 院里云飞正飞着竹蜻蜓,他下了踏跺,明知故问道:“从哪儿来的?” “阿显给的。”云飞晓得早上做错了事儿,乖巧认错,“往后我等三哥起了再放咕噜。” 霍沉却不计较这个,单揉了把小少年的脑袋,从他手上顺过竹蜻蜓,自己放在手心搓了几下飞了回。 冬阳底下,云飞摸着脑袋笑,笑过跑去替他捡回竹蜻蜓,霍沉正放第二回时屋侧就哒哒过来头黑身白嘴的长耳公…… 上头坐着的,不是贺姑娘又是谁? 霍沉为这情景所讶,一时失手将竹蜻蜓送了出去,竹蜻蜓旋啊旋,竟越过 4. 谁解围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方琦如何也意想不到她敢打他,懵了一瞬,还不待怒意腾起,便又听马蹄声传来,于是想也不想地换回那副虚伪做派,摆足苦情姿态。 正是知晓他好在人前惺惺作态,令约才在见到霍沉时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方琦不会在眼下做出甚么报复…… 她厌弃别过眼来,云飞和霍沉的马也齐齐停至眼前。 “姐姐!”马上的小少年兴致勃勃地唤她声,眼睛亮藿藿的,像是见着了天大的趣事。 霍沉则只稍稍偏头,用他那双黑而深沉的眼睥盼马下两人,似笑非笑地捋着马儿的鬃毛。 他们这样,想来是瞧见她打人的情景了,少女颇不自在地咳了声,云飞笑得愈发欢快:“他是谁?如何得罪了姐姐?” 被问及的方琦自听见马蹄声起就偏头看去,边从怀中取出方锦帕捂住口鼻,轻轻擦拭,见并无血迹才又收起。 可惜他不知,他再昂首挺胸,鼻尖也是通红的。 待人停下,方琦便仔细打量起他们来……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便连坐骑都百般抖擞,宛阳定是数不出这号人物的,遂猜是外乡来的。 然而正起思量,就听马上的小少年熟稔唤了声姐姐,接着又兴冲冲问了那话,一时间又有些恼了,只面上不曾显露,反而深明大义地露出个笑。 “小兄弟说得极是,想来是方某无心失言,惹贺姑娘不快了。”方琦语气里满是懊恼,说着闪躲似的瞥了眼令约,仿佛是在为方才的事难堪懊悔,不敢与她直视。 如此姿态,令约往常也见过几次,却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可厌可憎。 “贺姑娘。” 心中正憋闷时,始终不曾开口的霍沉竟叫了她声,她顺声看向他。 “贺姑娘可是要回竹坞?”霍沉面上本无任何表情,可在见到她乍抬头的动作后轻弯下唇角,“适巧霍某将钱袋落在竹坞,不若同行?” 她睁圆眼,许是有了方琦“瓦石在前”,她竟觉得昨日才惹恼她的霍沉爽直可爱起来。 但她没吱声,只转过身摸了摸小毛驴的背,轻轻爬上去。 霍沉略感此景好笑,连带着神情也愉悦不少,慢条斯理地带马儿转了向,想到什么,回头拦住要随他回竹坞的云飞。 云飞不解,委屈道:“可我一人也不认得去东风楼的路。” 霍沉这时才想起还有一人似的,瞧那方琦一眼,笑道:“东风楼的少当家就在此地,你且问他。” “……”云飞呆呆回身,对着方琦眨几下眼,忽然喃喃,“原是这样,我省得了。” 小少年心中有了盘算,笑扯扯同二人挥别,看着一白马一黑驴慢悠悠晃远才收回脑袋。 时近亭午,冬日照在令约后背,她莫名热将起来,眼珠微转看身旁那匹迁就她驴子的白马。 白马好像也斜着眼,不过不是瞧她,而是在瞧她的小驴。 静默中奇异地透出几丝尴尬。 出声打破这僵局的乃是霍沉,起初他也只静静瞥她,默然许久后才轻咳声。 “贺姑娘。”他又唤她声。 少女不哪般情愿地撩了眼,他松开缰绳,手探进袖兜里,取出那块油纸包着的糖。 一驴一马慢腾腾越过石桥,令约瞧着他伸手递来的糖,睫毛忽闪几下。 “昨日——”口吻太过歉然,霍沉顿了顿将措辞改过,缓声道,“霍某从来嘴拙舌钝,昨日若是惹恼了贺姑娘,还请姑娘莫往心里去。” “……”她还从未听过这样虚浮的道歉,令约心中咕哝几句,面上却没要回他的意思。 霍沉不禁皱了皱眉,像昨日递袖炉那样将糖递得更近,不知觉间,高大的身影像团黑云似的罩住了她颊上的光。 隐隐的束缚感教她别扭得想躲开他,她带着小驴走快些,胳膊不经意擦过霍沉的指尖,霍沉将糖收回手心,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方才触碰过的指尖。 正欲慢慢跟上,却听前头的人淡声开了口:“霍公子不必道歉,昨日我恼是因为回想起一些往事。” 她走得远些,只有小毛驴冲霍沉甩了几下尾巴,霍沉闻言抬了抬眉,很快又敛了眼眸,浓密的眼睫底下覆上层阴影。 怪事。 他难得懊悔一次,为与她道歉巴巴儿的琢磨半日,结果却只是她在迁怒? 霍沉不言不语,只将掌心里的糖把玩几下,尔后轻轻搁至马辔头上,笑着勒停马儿:“让贺姑娘见笑了,霍某忽想起钱袋就在身上,便不与姑娘进林子了。” 说完,前头的人也缓辔停下毛驴,抿着唇回头看他。 明明是副讨喜模样,偏霍沉心中不舒泰,朝她微微颔首后便策马离开。 少女的杏子眼不禁微闪,目光从他后背慢慢转至地上,那里的小碎石旁,静静躺着块从马辔头上落下的糖。 哪里就这样巧了?钱袋儿说不在就不在,说在又在了。 她后知后觉地猜出个究竟……暗想,他那番忘带钱袋儿的话兴许只是托词,为的是避开旁人与她道不是,也是为这才肯迁就她的小驴慢腾腾走。 方才那样回他,确乎是她在恼从前的事,落到他耳中指不定就成了迁怒,她驳了他的少爷面子,所以他也同她怄了气,这才离开。 一捋明白,令约登时没了脾气,指头在小驴油亮亮的脑袋上敲了敲,暗叹几声。 这算得上哪门子的迁怒?横竖都是他惹的她,她不过也是一时气话啊。 *** 只可惜没带咕噜出来,云飞暗暗想,不然他也想支使咕噜踩这方琦两下,最好也踩在他的红鼻子上。 少年心底打着顽皮主意,面上却是客客气气,将他恭维人的本领拿出来,坐在马上朝方琦拱手。 “久仰方公子大名,常听人说宛阳方公子为人谦和大度,不曾想初来此地就见识到了,真是佩服佩服。” 难得见他这样会装模作样的人,险些就骗过自己了,如何不佩服? 云飞在心底哼哼句。 若是寻常,方琦定会为小少年坐在马上说这番话感到不洞快,心中鄙薄冷嗤也是说不准的,可他今日只想着一事。 只见他从白马离去的地方收回目光,心不在焉道地回应云飞:“哪里的话,不过几句谬赞顽笑罢了——只不知方才那位公子系哪里人士?姓甚名何?” 才然霍沉当着令约的面自称“霍某”,方琦又是个自来对“霍”字敏锐的,见他相貌年纪,不由得想去前些时候牙行里流出的传言,说霍三公子就要回宛阳来…… 如此一来,方琦心中模模糊糊有了个猜测。 “啊——”云飞拖长尾音,眉梢飞飏,“他姓霍名沉,表字见渊,想来方公子也认得他罢?” 即便方琦早有猜忖,也在听到霍沉名字后怔了一怔,一时不知他回宛阳究竟所为何事。 …… 东风楼阁楼之上,云飞临窗而坐,小心翼翼地叠着几 5. 遥相望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登月桥两头教行人过客围得水泄不通,云飞观望未几,便匆匆离座跑下阁楼。 石桥南端,挨肩擦背的人群里一个垂髫小孩儿正哭着,他脚边落了串糖葫芦,以故一时对着桥面哭,一时又抬头看着阿显擤鼻涕。 云飞贴着束莲栏板往拱桥上去时,灵活岔开了那群大人,却耽搁在这么个小孩儿跟前。 眼见着阿显就要拧不过他对面那人,云飞也不管顾,只扶着石栏一跃,经阑干上越过那羸瘦小孩,引得众人看去他那儿。 “喂!你是哪家的醉鬼,也不知羞,还跟小孩子计较?”小少年从栏杆跳到拱桥上,还没立稳脚跟便挑衅句。 话落,人群窸窸窣窣起来。 “那可是霍二公子,小兄弟切勿招惹他!” 人群里忽传出这么句话,不待云飞有所反应,那边纠捩在一处的二人便齐齐滚在桥面上,那霍涛做了人肉垫子,脑袋撞的好一声响,吓得桥上众人连连退几步,后头瞧热闹的也险些摔倒大片。 此时的阿显,像头发怒的小牛,甚么也顾忌不得,瞧准时机便气勃勃抓起霍涛的手,狠狠地朝他腕上咬去。 “嘶——”霍涛因撞到脑袋已是酒醒三分,此时又是痛得倒吸口凉气,胳膊重重一挥,“撒开!” 他正值年轻力壮,又怄了火,这一挥再不似方才那样刻意收着力道,直将阿显从身上甩开,一头撞到石栏板上。 “阿显!”云飞惘惘醒神,恼躁自个儿没早些反应过来,急慌慌上前扶他。 霍涛因未带小厮出门,唯有自己扶着后脑勺起身来,靠坐在石桥另一侧的阑干上,龇牙皱眉瞧自己被咬出个深牙印儿的手腕。 而石桥上的人群,从他起来便各自散开,不过剩几个还没走远,唯有那个瘦伶伶的小孩儿始终守着,见人撞了头,与云飞一齐跑去跟前。 石栏板上雕着几枝莲花,阿显脑子里一番天旋地转,连带着莲花也转起来,他死死摁着额头,想忍过那阵疼,却觉知到一股热流,松手一看,手心里已然沾上血。 见这情景,那小孩儿又哇的声哭起来,云飞也是一惊,忙道:“你哭甚么?我们带他找大夫去。” “欸。”那小孩儿收起哭声,霍然立身,却撞到一人腿上,捂着脑袋嗳哟一声。 “三哥!”云飞眼睛一亮,叫来人声。 霍沉微微弓腰,在云飞的帮扶下将阿显提起来,又从怀中取出方干净帕子压在少年汩汩冒血的地方。 “嘶——”小少年痛呼声,刚想同他们道谢却见云飞冲他比了个噤声手势,只得缩着脖颈暂待在霍沉的掌控下。 石桥底下,不甚湍急的流水声愈发听得显了,原是四周都不知不觉地静了下来。 阑干上靠坐的霍涛再不瞧他的伤,原先醉昏昏的双眼竟也变得百般清明,定定望着亲自替小少年捂住伤口的霍沉,眼底渐渐浮起复杂神色。 霍沉的视线只停留片刻便收回,问阿显:“可还走得了路?” “嗯。”阿显僵着脖子,问,“我弄脏了你的帕子,可要我赔?” “……”霍沉语塞,暗想这姐弟俩怎都爱问这种奇怪话。 还是云飞出言岔去:“我三哥岂是这样小气的人?我瞧你撞得不轻!”说着就要带他瞧大夫去。 霍沉松手教阿显自个儿捂着脑门儿,领几个小孩儿下去登月桥。 桥上只剩霍涛一人时,他神情一变再变,最后忽地又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着霍沉背影扬声笑道:“别来无恙啊,三弟?” 静默的街市上,但凡听见这话的人无不探脑看向霍沉,但见他脚步也不曾停顿,若无其事地离了这里。 *** 灯心巷外的医铺里,小少年苦着脸,不时委屈嚷嚷句:“嘶,轻点儿,疼死个人了。” 他越嚷,云飞和那个小孩儿的脑袋凑得愈近,眼睛也不肯眨地盯着老大夫替他敷药。 “我且问你,为何会跟他打起来?”云飞问。 “这事儿我省得,”答话的是那个瘦怯小孩儿,他瘪瘪嘴,“原是阿显哥替我买了串糖葫芦,但教那醉鬼撞掉在地上了。” “胡说,你又知道什么!”阿显反驳他,不慎牵痛伤,教大夫按住,吃痛声才愤愤道,“你们不懂,横竖我有的恼。” 角落里一把雕漆椅子上,听闻这话的霍沉眼皮儿微微一动,猜到什么似的,抬眼扫去。 那端老大夫已替小少年包扎起脑门儿。 云飞自觉痴长他数月,对他这话极为不满,因问:“你不说又怎知我不懂?不若说出来,往后遇着他,我帮你一块儿打,何如?” 令显听得心中一动,眼珠转溜溜瞧霍沉眼,低低问:“你们同他,不是本家么?” “呸呸呸,谁同他是本家了!”云飞说着也飞快瞥霍沉眼,看他像是没听见,声音压得还要低,“你放心,我付云飞生平最不齿那些人,你若说与我,我准是跟你一头的。” 一个素爱刨根问底,一个自来憋不住话,眼见着就要对付不过去时医铺外传来说话声:“郁先生,阿显就在这处!” 阿显一听这声儿,嗳哟声,扯回头看,只见个鬓生银发的老先生跨进医铺门槛,身旁跟着个穿着半旧灰棉袄的小少年。 “外公!” 少年虽叫人叫得心虚,精神却未短少,郁章边无奈边也松了口气,走近问那老大夫他伤得如何。 郁章在宛阳书院里教了二十余年的书,人都叫他声郁先生。 若真要算,老先生也不是阿显的外祖父,还当再往外一层,唤他作外叔祖父才是。不过他胞弟、胞弟妹皆因病早逝,唯留膝下小女郁菀一人在世,他早早儿地便教养起郁菀,只当又添个女儿。 这么一来,索性叫得近亲些,只让令约、令显唤他外公。 那老大夫堪堪缠好最后一圈,松开阿显脑袋,回郁老先生道:“无甚大碍,只这几日仔细见水,认真吃几剂药,过三两日还需换回药。” 说着就绕去开方子,郁章自是跟上,也是这时觉察到铺子里还有个年轻小辈…… 两个眼神都不如何好的人沉默相视一眼,霍沉素常古井无波的眸子里蓦然闪了闪,烛芯点燃那般,而后缓缓从交椅上起身,没头没脑地朝老先生作了一揖。 郁章久等不出他的话,思索未果,面上渐露疑惑神色,正欲询问一二时教老大夫沙哑的嗓音打断:“照这方子抓药煎,每日吃一回即是。”故转身去接方子。 “胡说!我是替你寻救兵去,哪里就告状唔唔唔——”堂中那个穿灰袄的小子倏地闹了句,话到一半就教阿显蒙住嘴,云飞跟那瘦猴儿在旁边笑。 郁章见状摇摇头,同店里伙计包了药就前去提那几人回学堂。 临走前,阿显念及方才霍沉帮他的事,同霍沉道谢行了礼,尔后又转过头悄声央云飞回竹坞后再莫提起此事,见云飞万没有回绝的意思,这才告辞离去。 云飞盯着那几人背影,眼底一时欣羡,也不知静了多久才收回眼,本以为自己怔的厉害,孰料边上还有个发怔的。 “ 6. 玉钗红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天实在冷,阿显提着书袋儿踏出门槛登时哆嗦下,心念一动,忽捂住脑袋转身回屋:“娘,我头疼。” 倒也不是扯谎,头上的伤的确是疼,他遂心安理得地用这话撒起娇,从他爹娘这处得了恩准今日不用到书塾去。 阿合不用送他,只跟着贺无量到纸厂去。 时候尚早,郁菀从屋里取了件旧衣裳坐来堂屋里缝补,令约则闲闲找来几根彩绳,编着什么。 至于不用去学堂的阿显,此时正端坐在两人面前念诗。 念到“人生得意须尽欢”一句时,他刻意抬高声音,却未敌过屋外含含糊糊传来的声音。 郁菀听声,忙放下针线篮子去门边,窸窸窣窣说了几句便来桌边拿钱袋儿。 原是这两日她同云飞的奶娘秋娘见过两回,昨儿又一道在溪边洗过衣裳,秋娘因初来宛阳,不认得城中坊巷桥市,听她今儿要去肉行便请同去。 郁菀自是应下,这时受秋娘邀坐去辆朴素马车上出了竹坞。 阿显在窗边见马车走远,欢喜放下窗屉子,丢下书坐去令约旁边的小圆凳上暖手。 令约斜过眼觑他,手上仍懒懒地编着彩绳,打趣他:“唷,几时改了性子?怎不跑去后头找人顽了?” 一听这话,阿显忙晃晃脑袋:“不去不去,他什么话都要问个明白,真真气死个人。” 奈何天不遂人愿,他话音堪堪落地屋外就传来云飞的声音:“贺姐姐可在家?” 不待令约反应,阿显便一溜烟窜到门后,令约原以为他是口是心非要给人开门,结果他只是想藏在门后。 她嗤笑声,放下彩绳开门去。 屋外的小少年披着一领斗篷,见到她后笑咧咧送了样东西来眼底:“姐姐吃糖。” 倒是和昨日那块儿一模一样,她轻轻抬眉:“为何给我这个?” “三哥说,早间咕噜跑去你窗外闹了,我向姐姐道歉来。” “小事罢了,总是要起的。”她推辞道,“你留着自个儿吃罢。” “不成……”不待她问缘由,小少年便接着道,“我三哥说了,错虽是因我而起,礼却应该由他赔,不过他不便贸然登门,这糖是我代他送来的,姐姐若不收下,我便是错上加错了。” 令约:“……” 她心下捋了半天也没捋顺这话,却没再回绝,接过了他的糖,又听云飞说道:“我三哥还教我转告姐姐,他眼神并不好使,有那‘能近怯远症’,远看只能模糊辨清人影。” 令约等他说完,但云飞说到此处就再无后话,静默会子不由顶着头雾水地问他:“何出此言?” 小少年呆呆甩甩头。 迎面又吹来阵风,令约瑟缩下,出言来:“今儿外头冷——” “阿显?”屋外的小少年惊讶出声,歪头看向门槛内门扇底下露出的裤脚鞋面,须臾恍悟,“好呀,可是想躲在这处捉弄我?” 阿显:“……”并不。 令约见状,默默往后撤两步,敛笑看阿显从门后出来,与门外的人挠头干笑:“竟教你瞧见了。” “如何没去念书?” “唔,今儿头疼。” “眼下可还疼?” 屋外的小少年一副担忧模样,落在阿显眼里,蓦然心虚两分,心想:他天然爽朗,我又是他来宛阳后头个认得的伙伴,爱寻话问也是理所应当的,哪里能就此冷落了他? “不疼了。”他想着跳出门槛,回过头问令约,“我同他顽会子再念书可使得?” 两个小孩子巴巴儿地望着令约,她哪里回绝得了。 只等她点头,两人就欢喜告辞跑下踏跺,她扶着门框,探头看人拐去后头,心下嘟哝,出尔反尔倒很快。 想罢掩上门隔断外头凛凛朔风,坐回火盆旁,却没着急拿起彩绳编,而是慢条斯理地拆开那块糖,送进口中。 刹那间,甜味在唇齿间窜开。 少女的杏眸黑润润的,映照着火盆里暖烘烘的橙红火光,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像只在烤火的懒猫…… 少顷,少女面上的惬意逐渐淡下,像是被火烤得热了,染上薄薄的绯色。 她想,那位霍公子恐怕是误会了甚么,她那时关窗……一是记仇,二是怕冷,全然没有担心他瞧见什么的意思啊。 *** 另一头,阿显随云飞到堂屋里坐下后,神色罕见的严肃几分,挺直腰板绷着脸,道:“可说好了,今日再不问那无赖的事。” 昨个儿夜里,云飞又端出在医铺里的好奇劲儿,不住问他为何要打霍涛,他虽难招架,却还是守口如瓶。 毕竟,这中有些事,他连爹娘、阿姊都不曾告诉。 云飞见他神色肃然,倒了杯热茶推到他手边,窘蹙道:“不问了不问了!昨日是我聒噪,只我这人见着谁都爱问些故事,你千万别恼我。” “不恼的不恼的!昨日在登月桥上,还是你帮的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完没来由地尴尬些,各自捧着热茶埋头啜上口,别提多乖巧。 霍沉自书房踱步进来堂屋,见昨日闹得跟两只猴儿似的人正静坐喝茶,不禁挑了挑眉:“今日怎这般安静?” 两人抬头,他径自坐至另一侧的交椅上。 云飞替他斟杯茶送去,瞥眼阿显,道:“三哥既闲着,不如同我们投壶顽。” 这等游戏本是那些士大夫燕饮时玩的,最是讲究礼节的,不过云飞自幼时见识过两回后,就也稀罕上了,倘若有人陪他,他总爱与人比这个。 他说着跑去偏屋取投壶来,也不顾霍沉答应没答应,霍沉无奈,但见两个小孩子兴致勃勃腾出地方,倒也陪着他们闹了会儿…… *** 此后又过两日,冬至眼瞅着也快到跟前。 郁菀翻了翻黄历,见到了与布庄裁缝说好的日子,便领令约到城中取新裁的棉袄去。 腊月将至,宛阳街头又换了批行商过客,不时能遇着几辆车马在大道上。 郁菀挽着令约到布庄去时,拐进轻罗巷便瞧见几辆车轿,心生疑惑:“几时这里也这般热闹了?” “我也奇怪。”令约附和。 二人朝车轿停的地方过去,走近才发觉是旧时那家卖灯草发烛兼卖扇、修扇的铺子摇身变成了首饰铺,此时里头有许多妇人姑娘在,不禁齐齐顿住脚步。 “宝奁斋。” 令约喃喃念出匾额上题的字,郁菀则收回目光,偏头瞧了眼令约的发髻,缓款道:“咱们也瞧瞧去。” “嗯。” 她们不住在城中,故而消息并不灵通,便连城中新张了铺子也是迟几天才晓得,此时进去 7. 弄笛声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马车轻微晃了晃,车内抱着胳膊打盹儿的人一个惊醒,瞢然睁眼见是霍沉上来。 付云扬懒懒地伸展下,又打个哈欠,迷迷糊糊问他:“如何,岑伯可同你说明白了?” 霍沉坐稳,马车也缓行起来,不待他开口付云扬忽清醒过来,睁大眼凑近他瞧:“嘶,几日未见,你如何也会笑了?” 若没记错,上次云飞也这么问过。 霍沉向后靠了靠,将袖炉笼得更严实,道:“你近日劳顿,先去栗香园休养几日,把眼睛养好。” 啧,拐弯抹角说他看错了呢,付云扬懒得同他强嘴,又懒洋洋打个哈欠,眼眶湿润:“栗香园既打点好了,何不就住在城中?” 栗香园原是宛阳百姓吃茶听戏的去处,园主亦是宛阳富贵之家,扈姓,虽说平常生意不及青楼酒肆兴隆,但终归是祖辈传下来的营生,好生经营着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冬日里支不起火盆的地步。 只可惜,那扈家老爷早几年兴起,不顾儿女劝阻跑去首县做别的生意,这一去,反在那边沾染上了赌博习气,钱财亏损、生意得少失多,唯有灰扑扑回来宛阳。 人虽回来,瘾却还留着…… 若是一时没忍住,便又连夜赶车去首县,如此三两年,竟真教他赢了大把数目,更是欢喜,哪里能料到如今会变成负债累累的局面,逼得儿子卖了栗香园偿老子的债。 如今栗香园的主人,摇身成了霍沉,园中草木楼阁经人打点,不说焕然如新,却也长了精神,改了这几年惨淡萧条的模样,前头吃茶听戏,后头住人也是极好的。 付云扬听霍沉要他在园中休养,故随口问了那话,依他看,住在城中总比住在甚么竹坞便宜。 他因有事在身,晚他们几日从南省回来,昨日到了宛水南岸的余安县,又遇到熟人相邀,故停了一日,教岑伯先带阿某他们回宛阳。 霍沉早便安顿好了他们的住所,离轻罗巷很近,他们到宛阳后便派人给霍沉送了信,信中提到他们在路上遇见个要寄卖的人,霍沉暂且按下这事,请他们好生歇息。 今日一早他便同云飞来了城中,领宝奁斋迟到任的掌柜去了宝奁斋,听岑伯说了信中提及的那事。 至于云飞,则跑去栗香园等他二哥了,只没想到,他二哥直奔霍沉这边来了。 “栗香园既打点好了,何不就住在城中?” 霍沉一听这话,皱眉摇头:“那园子玩耍尚可,住进去却不高兴。” 付云扬也知道这小子对住所挑剔,又问:“那那竹坞可合了你心意?” 也不知怎么着,霍沉听了这话,方才宝奁斋里笑吟吟的姑娘在脑中一晃而过,他眼帘微垂,盯着袖摆上的纹路不说话。 “罢,罢,问你不如问云飞。”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听车轮骨碌碌撵过石板路,外头行人渐多渐嚷。 不到一盏茶时,马车驶进安静的巷子里停下,台阶上候着的云飞一骨碌跳将下来,跑来马车边上,此时付云扬也已跳下车。 “二哥!”小少年重重地拍了下他二哥肩膀。 “嘶——”付云扬吸口冬日里的凉气,装的,“你好粗鲁也,看来小沉最近少教训你了。” 正下车的小沉:“……”算了。 “里头可备的有厨子,我又饿来,早间进了城只胡乱吃了碗馄饨。” “哼,本来是有的,不过你早间没来,我教他回去了。”云飞看上去还在为他二哥直奔他三哥去的事置气。 “好个小子,连我也敢蒙了,明儿就带你回鹿灵见爹。” “好二哥,别。” 兄弟俩闹着进栗香园,霍沉稍后头几步,还未越过门槛,便听身后传来阵沙哑而薄怯的声音,唤他道:“三少爷。” 霍沉脚步微顿,眼颤了颤…… *** 镀银的蝴蝶钗,两边翅膀上各嵌着玛瑙,似红又似黄,像是樱桃的颜色,也像樱桃那样剔透。 令约细口咬着栗糕,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盯着那支正被人把玩的蝴蝶钗,嗯……是比她平常戴的好看。 “这才好看!”阿显捧着发钗转过头,“女儿家就该戴这样的。” 他说这话时倒不像平日里撒娇的小孩子,认认真真的模样,反像是在说教,令约教他逗笑,屈指敲了敲他脑门。 郁菀也笑:“敲他做什么,我也这般说,我像你这么大时,恨不得什么花儿都往头上簪,不说我,阿雯那样不拘小节的性子,不也总穿粉戴花儿,偏偏你不。” 闻言,令约撇撇嘴角,吃掉最后一小块栗糕,可巧馄饨铺的伙计过来:“来咯,罗婆婆馄饨——” 小伙计将尾音拖得长长的,面上挂着喜滋滋的笑,阿显时常来这处吃馄饨,自然认得他,因问道:“今儿为何这样高兴?” 馄饨汤热腾腾往人脸上扑,令约也抬头朝小伙计看去,隔着雾气小伙计蓦地脸红下,道:“咳……原是今早有位没睡醒的爷来吃馄饨,走时留了块碎银,说今儿他请十个人吃馄饨,多的也不必找他。” “嘿,那我们也该高兴才是,”阿显眼亮了亮,问他,“我们是第几个。” “正好前十个。” “嘿嘿,那多谢你,也多谢那位没睡醒的爷。”阿显笑咧咧夹了颗馄饨送进嘴里,那小伙计才教罗婆婆叫去。 令约低头看眼馄饨,更信了那黄历上的话,沉默感叹句:果真今日交运么? 早间在宝奁斋,那位掌柜称她们是宝奁斋开张来做的第六十六桩生意,出半价即可,还定要再送她们支素簪,这会儿来吃馄饨,又遇到差不多的事,不是交运是甚么。 她正琢磨着,阿显后头那桌也坐下两人,各要了碗馄饨便扬声谈起话来:“可听说了?等过了年,新知县便能到任。” 有关新知县的事坊间早便有了传言,阿显将它放在心上已有多时,始终挂念着有朝一日换了好官宛阳百姓也能有处伸冤,尤其是霍家那一老一小两个无耻之徒犯下的恶行,故而一听这话,他耳朵紧忙一竖。 “你这话迟了,早些时候传的是这番说辞,不过前儿我听牙行那马四说,不等过年,今年年底下就来了。”蓄胡子的那个如是道。 “马四?他在牙行里如何还晓得衙门里的事?再者,那新县老爷不好生在家过年过节,赶着岁暮来这里做甚么?总不是皇帝不近人情撵他来的?” “呔,你忘了?马四妹夫在衙里当差,听见什么消息也不足为奇。”那个蓄胡子的继续说道,“我还听说,这位知县大人如今才十二三岁,义薄云天、年少有为。” “噗咳咳咳——”听得认真的阿显教一口热茶呛着,不等郁菀训他,他便转回身笑,“哈哈哈哈大哥可是在说笑,哪里有十二三岁的笑话,唉唉说岔了,哪里有十二三岁的知县?” 且说如今宛阳的知县,头发都斑白了大半,脸上生的褶子只风吹湖面生的涟漪能比。 那人抬头看来,见是清溪坞的几位,挑眉与他道:“亏你还在念书,怎么这也不信?” 阿显不乐意来,可仔细一回味,倒觉得对方有理,遂应道:“大哥说的是,方才竟忘了还有‘甘罗十二相秦’的事,这么说,不定还真有十二岁的知县。” “就是不省得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人说着摆摆手,一时间馄饨也送上桌,便止了话。 再回过身,郁菀才嗔怪他几句:“瞧瞧你,呆头呆脑,平日里念的书到哪儿去了?” “娘,这也怪不得我,今早莫先生还在讲王介甫的伤仲永,我一时便忘了那些神童之说。”阿显说着,摸了摸下巴,沉吟半晌又囫囵吞了几颗馄饨。 “有话便直说,吞吞吐吐。” “唔……娘,说起神童,早间也教莫先生夸了我,他说我文章写得极好,字 8. 同归去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算来,她已有两三日没见过霍沉了。 上回见他,还是隔窗相望那回,而上回同他说话,更是要往前追溯一日……那时,她好似还惹他不快了。 正是这样再生分不过的两个人,这时偏偏要一同回竹坞。 令约想着微微侧头,状若无意地瞥霍沉眼,霍沉腰际佩着蹀躞,此时白玉笛别在上头,经深松绿色的斗篷一掩,时隐时现,竟有些游侠风度。 的的确确像极了林中的竹子,颀长,轩昂。 可这么个风姿特秀的男人,终日里面色青白,瞧着病兮兮的,也不知是什么病症。 从过了那座小竹桥起,路便不似桥东那样窄,她走在霍沉右侧,脚下正是纸农们铺的那条石板路,这会子因打谅霍沉出了神,一时未留心脚下,竟教石缘绊住脚。 “嘶——”她吃痛声,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倾,以为就要绊倒时忙闭紧眼。 刹那间,似有阵凉森森的气息靠近她,带着若有若无的草本香气,随后她便被人像拎猫崽后颈那样提正来。 “……”被拎的人徐徐睁开眼,呆了呆,倏然憋红脸面,像蒸熟的螃蟹,她要真是猫崽,这时候恐怕早便炸开了毛。 少女脸红的模样落到霍沉眼底,他不自在地抵唇咳上声,收回手背至身后:“多有冒犯,告罪了。” 边说,手还在身后虚虚抓了两下。 “咳。”脸红的那个也清咳声,眼神飘忽看向霍沉身后的枯草丛,定神想,教他揪着衣衿提起来似乎要比摔个跟头强? 这般,倒也不再别扭,轻轻吁了口气便又神色如常,与霍沉道谢:“哪里,多谢霍公子才是。” 变脸之快,霍沉不免挑了挑眉,若非她双颊上还残余着浅浅绯色,他险些要以为方才那是错觉。 他似有若无地笑了下,悄然往后撤两步,却见她身后那头黑身白鼻的蠢驴仰脸瞪着他。 圆眼珠亮藿藿的。 霍沉:“……” “贺姑娘这些稻草是何用处?”他睨着驴,随意问道。 令约闻言也回头看看傻驴,顺势揉了揉它脑袋,小毛驴大抵是当她是要继续走了,便顶着她手心抬了前蹄,她无奈牵住驴绳,看霍沉眼。 霍沉会意,信步跟上。 这回她专注看着路,一步一块石板地走着,慢慢儿答他的话:“等腊月里不造纸了,正好闲下来编些草鞋,来年纸农们上山斫竹时穿。” “嗯。”他嗓音低低的,明明只是嗯了声,奈何尾音似扬非扬,听上去像是在诧异。 她思索会儿,没想明白他在诧异什么,便又听霍沉问:“不知竹坞里有多少纸农?” 头回有人问她这事,令约摩挲两下驴绳,来了兴致。 “这要分时节算,像如今,眼见着就该停槽,只有十来二十个功夫好的学徒在纸坊学抄纸,几个老纸农教他们……若到了芒种那会儿,宛阳城外少说还来五六十年青乡里,再算上竹坞外住着的和西槽主那里的人,少说也有两百人。” 正正经经地说完这一长串,少女默了默,倒有好长时候没与人说这许多话了。 反观霍沉,也不知是甚么心思作祟,他竟没来由起了促狭意。 他怎会听不出她谈及造纸一事时的骄傲,可偏偏她面上端得老成,她越不苟言笑,他打趣人的心思越浓,故笑着开了口:“我尝听韩松说,贺姑娘的造纸本领是许多男子也赶不上的。” 其实,他几时仔细听过,都是韩松同云飞讲故事时说起的。 令约听他提起鹿灵韩家的人,又是这样一番称赞话,星眸乍转:“韩大哥果真这么说了?” 眼底的惊喜笑意藏也藏不住,勉强算是如愿的霍沉却难舒泰…… 怪事,那本是他难得的奉承话,怎就将功劳冠去韩松头上了? 可眼下如此情景,他唯有应上声。 得了这样的夸赞,有人脚步都轻快起来,一时也没发觉他们之间又静默下来,直到能瞧见屋宇时,才又听见人声。 云飞站在屋侧的回廊上,只手撑着凭栏,探出身朝他们挥手:“三哥!贺姐姐!” 他叫完人当即翻过阑干,踩到长廊外沿,又朝底下一跳,矫捷地像林中的野猴儿,令约不曾见过他的身手,这时好吃一惊。 “我不过半日不在,你们为何就一同出去了?”跑来他们跟前的小少年天真问道。 令约又吃一惊,眉梢也跟着挑了挑,一旁霍沉已然取出腰间的玉笛敲了敲云飞脑袋:“跟你二哥呆了半日就蠢成这样?” “……”云飞捂着脑袋瘪嘴,心想,今日三哥才遇到霍家的人,心情不好也是自然,他不该计较的。 这才转转眼,与人道歉:“姐姐勿怪,是我说错话了,你怎会同我三哥一道出去,定是偶然遇见的。” 令约:“……” 霍沉:“……” 天色愈发晦昧,余下小段路上,云飞也摸了把傻驴脑袋问她那稻草的用处,但比起霍沉听后的一个“嗯”字,他说的就要多得多。 “姐姐竟还会这个,好生厉害!只我从未见人编过,也不知好不好顽儿。” “你若想看,到时候我叫你来,也编一双给你顽儿。” 同是十二岁的小孩子,云飞显然也好闹,甚至比阿显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在处世为人上,阿显是如何也比不过他的。 虽说她刚认得云飞不久,但她对小少年的喜欢做不了假,小少年天真聪颖,又长于跟人打交道,便连日日路过竹坞的学徒们也认得他了。 嗯,不知比他那位三哥嘴甜多少。 说话间三人已走至两座屋舍间停下,她因无故想去霍沉身上,蓦地侧身看他,他从云飞迎上来后就落在他们后头几步。 霍沉很高,她仰头的幅度有些不对,目光直直落去他高挺的鼻梁上,往上又移了移才对上霍沉眉眼。 他懒洋洋挑起剑眉,眼也睇着她。 四目相对时,她也忘了为何瞧他,于是又转回眼。 云飞还在追问她:“不知姐姐说的停槽是什么时候?” “嗯?”她定了定神,“每年都是腊八前停,那会儿阿显也得了假。” 一听这话,云飞登时垂了脑袋:“只恨那时我们也回去了。” 回去? 她愣了愣,须臾想明白,如今已是年终岁暮,他们也要回鹿灵过年罢? “既这样,过两日我就编给你和阿显。” “多谢姐姐!我送姐姐回去!” “罢,我已经闻着饭菜香了,你们吃饭罢。”她回绝了小少年的好意,告了辞,两人看她拐过廊角才转身进院。 绕到屋前时,阿显正垂着手吊在凭栏上,看清她和驮着稻草的驴立马从踏跺上溜下来:“阿姊出城去了?” 她摇头:“就在城南。” “那为何现在才回?” 他边问边从令约手里牵过驴,一时也没觉察她没回话,反而是问他:“爹爹呢?” “爹爹听说你们没取成衣裳,午后就去了城里,我同他一起回的。”阿显系好驴绳,这才撒娇似的嚷嚷,急巴巴催她进屋,“等你等得都快饿死了,快些快些。” 郁菀早便备好了飨饭,只等她回来,知晓她去了城南,不由唬了脸:“好没耳性,同你说几回了,如今城南聚的无赖子不止一个两个,怎又一个人去?” “ 9. 咄咄语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不好,不好!你这是捉弄我,算不得数!” 阿显的声音在小屋里乍开,端着葫芦条儿来后屋的郁菀正好听见始末,进屋后便笑着促狭他:“分明是你自个儿脑袋不灵光,怎么怨到云飞头上?” “娘!” “欸——”令约声音里也带着打趣,“你不高兴也别点我的草呀。” 原是阿显将揪着的一根稻草丢进火盆里燎了,火光蹿得老高,方才教云飞诈了两回,正垂丧呢。 郁菀摇头笑笑,放下葫芦条儿就回堂屋去,窗下贺无量正抖着纸,听声儿响剌剌的,见她回来坐下,问她道:“又在闹些什么?” “孩子们谈天说地罢了。”郁菀也抽出张纸,对着窗外的亮光,边抖着纸边欣慰道,“云飞是个聪明孩子,阿显跟他玩儿到一处,倒是能学很多,有他们在边上闹,阿约也开心许多。” 两个孩子从小住在竹坞,本身也没什么玩伴,阿显尚好,开蒙后也在宛阳书院里认得些人,只回来后没人陪着顽儿,原先住在竹坞里的周老爷虽说有位公子,却长了他八九岁,顽不到一处。 阿约则自小跟着他们往纸坊跑,拢共认得几个同伴,也都是纸农们的姑娘小子,往年还同潘家姑娘凑在一处说话,却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疏远起来。 好在,如今竹坞里住来个云飞和霍公子,倒也热闹起来……好罢,与后者干系并不大。 迴廊后的小屋里,云飞看阿显还气闷,朝他拱拱手:“好,方才就算作是我捉弄你,这时我再说些别的。” 哼,阿显动了动耳朵。 云飞虽同他一般大,却是踏遍青山见多识广,只要不像刚才那样捉弄他,他就很乐意听。 “我们那时候刚到南省不久,三哥他老毛病犯了,总也找不着合心意的住所,好容易找到一处空园子,主人家却住在山上,得我们亲自拜访去。” 云飞说着眉梢又飞起来:“说来,那山名为小阿岭,我们去上山时用了一个时辰,下山却耗了将近两个半时辰,你猜是为何?” “自然是你们与园主说了许久话。”阿显道。 “非也非也,是从出了山庐往回走算起。”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想来是那小阿岭路不好走?或是路上遇着林中野兽了?” 云飞摇头。 坐在两人对面捋稻草的令约也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其实,才然云飞逗阿显的那些话,她也脑袋钝没反应过来。 “那是为何?” “自是因为两个‘半时辰’合起来就是一个时辰啊!”云飞说完笑得肩膀都抖起来,看阿显露出恍悟表情时,又赶在他恼前敛起笑,直挺挺坐着认错。 阿显气得涨红脸,凶道:“小孩子把戏!” “便饶了我罢,我晓得事不过三,便只诈你这三回!从此往后,你想我诈你也不会了。” 他说着抬头,一双亮煌煌的眼盯着令约,道:“我当着姐姐的面起誓,若我这话有假,往后再没脸求姐姐给我编鞋子了。” “你要那草鞋有甚么用,往后你照样骗我。”阿显还是气。 “那我换个,若我这话有假,往后再没脸同姐姐说话了。” 阿显听完总觉不对,默了默僵巴巴儿道:“可她是我姐姐,你不同她说话便不同她说话咯。” 哪知这话惹得云飞也挑眉瞪眼,他抬高声儿:“这是甚么话,我自小最稀罕的就是多个姐姐,可惜家里个个儿都是兄长,这时好容易认得个姐姐,哪儿能不同她说话!” “那……那……”阿显那了半晌,也没找着话说。 令约瞧他们眼,又无奈又好笑:“好了好了,你们谁也别说谁,吃些东西便又好了。” “喔。”两人齐声应她,伸着爪子去拣葫芦条儿吃。 不多会儿,便一左一右凑到令约身旁看她编草鞋。 静了会儿,只听坐在小杌子上帮忙续稻草的云飞问:“姐姐可有什么稀罕的玩意儿?等明年开了春,我回来时带给姐姐……我们家里,骆叔在京城有许多生意,稀罕玩意也很多,哦,骆叔便是我们家说话最管用的人,也是我三哥的小舅舅。” 他说了一长串,令约却利索地回绝了他:“我白白的承这礼做什么?” “哪儿就是白白的承礼了,我倒要说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姐姐今日给我编了草鞋,我这是回礼。” 他说着又看向阿显:“不单姐姐,阿显也帮我拿文章请教夫子,我亦要还他,贺叔和婶子常留我吃饭,我还要还他们……对么,阿显?” “唔,你也帮过我许多。” 刚才还闹的两人忽然又撮捧起对方来。 云飞笑上声,转回脑袋又问令约:“姐姐意下如何?” 话犹未落,门便教人推开,一阵凉风豁地灌进屋,盆里的火星子摇了摇,三人皆转头看去门边。 来人穿着身水红色袄裙,瞧着是新做的衣裳,见屋里坐着个不曾见过的小少年,出声问:“哎呀呀,可是我来的不巧了?” 话虽这样说,人却是直直走进来,连门也不曾掩上。 “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标志得跟画里人似的。” 见她进来,令约将编到一半的草鞋放下,答她:“前些时候搬来竹坞住的小孩子,鹿灵人士。” 云飞转了转眼,看那人随手牵了个小凳到火盆边坐下,小声问令约:“姐姐,她是谁人?” “她是我们纸厂西 10. 竹篱边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屋舍旁的小竹桥上,云飞将拾来的石子往前下游一投,阿显也跟着投了块儿。 秋娘扶着阑干,摇摇头回了厨屋,不会儿是从连通堂屋那扇门出来,手里提着壶刚温好的酒。 堂屋里只有付云扬闲闲候着,捻着枚棋子玩儿,她与人斟了杯热酒,始才愁眉不展地抱怨句:“这么冷天,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定要跑去外头吃寒风?也不怕受了风寒。” 付云扬在家中从来是最温和的一个,秋娘也不惮他,这时也算趁机告了云飞一状,想的是他这个做兄长的能把两个顽皮孩子叫回来,省得又病两个。 顺便……还含沙射影地说了嘴外头量院子的霍沉。 付云扬看她发愁,笑着吃了杯酒,然后才悠悠起身:“秋娘说的是,我这就逗小沉进来。” 罢,结果只听到她话里藏的话了,秋娘唯有退回偏厅,继续纳鞋底,满心盼着几日后回去鹿灵。 院里,付云扬一手掂着小酒壶,一手端着酒盏往霍沉身侧一立。 “奇了,你站这儿发甚么呆?” 霍沉因闻到阵熟悉的甘香酒气,偏头看他,付云扬随手倒了一钟,推杯到他面前,挑眉道:“不然吃上钟?” 他从入冬来就开始吃药,这会儿清香扑鼻,不眼馋才是怪事,睨上那酒盅两眼,面上的冷淡有些许松动,故作矜持地伸手接过。 付云扬紧盯着他,眼见着酒盏送去他嘴边,倏地伸手截住,惋惜道:“欸,我竟忘了,你这还病着呢——” 说着,轻翻转下霍沉的手腕,自己衔住杯缘一饮而尽。 瞧着,反像是霍沉亲自端着酒盏喂他吃酒。 霍沉绷紧唇,额角跳了跳:“……” 沉默的,也不单他一个。令约轻轻扶着门框,美目微瞪,舌桥不下地看着院里的一幕。 他……他们…… “怎么关个门也慢吞吞的?”潘雯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清脆又响亮。 小屋门敞着,霍沉方才起就隐隐约约听见她们叙话,这时一扬声,听得更显,不禁朝屋前迴廊上看去。 越过矮竹篱与小径、又飞过廊柱阑干,四目相对。 可惜他看不清少女眼底的震惊与尴尬,亦看不清她已然红透的耳朵,更不清楚她心底想的什么。 单觉得他此刻的举动有些扫他颜面,故而不快地收回手,颇是弃嫌地挡开付云扬的长臂。 付云扬既得了逞,也笑咧咧转过视线,一眼落去院前房廊上。 这一眼,倒是看得清少女脸上的震惊,可他也瞧不进,只觉灌进嗓子眼儿里的酒灼烫起来,还冒出丝丝的甜味儿…… 好—— 好个云飞,果真没骗他。 “你瞧什么,这样出神?”潘雯见她愣神,也离了座向门边来。 令约堪堪从那二人身上收回目光,尚有些呆,干巴巴应她声:“没什么。” 说着就要掩上门,但潘雯已经走到门边,顺着看去那敞院。 伫立在院中的两人皆是长身鹤立,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不显臃肿,此时亦没做出甚么奇怪举止,单那么一瞧,她心下便猛地怦怦起来。 近些日子,宛阳街头随处可听有关霍三公子的传闻,她听来不少,知晓霍沉住在清溪坞里,亦知晓他身旁常跟着兄弟两人,还听闻了东风楼前他冷落霍二公子一事。 但在来竹坞前,她并不知他们模样如何,如今一见,竟都玉树临风,倜傥潇洒,不禁起了艳羡意。 为何偏她能赶上这样好的气运,不单方公子倾心于她,如今还能与这样的人为邻。 潘雯想着,敛了敛神,只与那二人微微颔首便掩上门。 纸窗皎皎,门后两人各有所思,令约还呆呆儿回想着适才那事,窗影投到她半边脸上,水灵清秀,正合了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潘雯将将泛起的 11. 六出花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竹桥上,两个小少年并肩坐在桥面上,四条腿从阑干底下探出去,悬在空中晃前晃后。 阿显跟着云飞扔了块石子后,抓着竹阑问他:“你方才为何那样?潘雯她脸都白了。” 云飞听他连姐姐也不曾叫,就知方才没看错,阿显果然觉得他做得好,于是更没了那会儿的心虚,反问他:“你不喜欢她?” 阿显并不否认:“你呢,不是巴巴儿的想要个姐姐么?莫非这天底下,你只稀罕我姐姐不成?” “我……唔,”云飞少见的汗颜,犹疑片晌道,“这事说来怪丢人的,不过与你说,也无妨。” 往年的云飞,的的确确是个杓俫,傻到见着个好看姑娘便想认她做姐姐,初到南方时,他还未满九岁,那时候他们尚未找着合他三哥心意的住所,便暂住在他骆叔的一位旧友家中。 那户人家姓李,家中有位寄居的表姑娘,姓祝,模样尚可,正值青春,云飞初见她就祝姐姐、祝姐姐地叫了起来。 那时节正值荔枝当市,那位祝姐姐不时就提着篮荔枝来院里找他顽儿,她笑得跟秋娘很像,不过那时候秋娘正在与人学厨,忙得很。 在他看来,那位祝姐姐很是爽朗大气,连他二哥、三哥也不怵,要知道,他两位哥哥虽才十七八,但怕他们的人不比怕他爹爹的人少。 祝姐姐还总替他抱不平,不满他兄长对他的管束,有一次竟还扫了两人正在对弈的棋盘替他出气,但那次她被三哥说得哭了。 小云飞也因这事同他三哥怄了气,后来祝姑娘再来院里时,不似从前那样敢放声笑,还时常做些糕点送给他三哥,只他三哥不领情,还放话说不许她再来找云飞。 然而云飞听见,更生他气,冲出来护在前头,眼眶湿漉漉瞪他,还凶巴巴吼:“她是我认的姐姐,三哥不许撵她。” 于是他三哥气得几日没搭睬他,他只蔫头耷脑地同祝姑娘吃橘子——那时已是橘子当市。 吃了几日橘子,祝姑娘忽提议说她亲自去和霍沉认错,于是亲自做了些吃食去找他,那时他三哥已不爱待在院里,只在书房里看书查账,还是云飞偷偷带她进去,尔后在窗下偷看里边。 霍沉正翻着账簿,见祝姑娘大大咧咧地进屋,眉心皱成“川”字,开口便是教她出去的话。 她却丝毫没了在云飞面前爽朗的模样,反而泪涟涟的,轻手轻脚地把提匣放在桌上,尔后绕过桌角往霍沉跟前去,还未走近,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脚,直直往前扑了去。 交椅上的人当即一闪,就见她整个人摔倒在地,祝姑娘楞楞的,回神后半扶着地,正要垂泪控诉,霍沉却阔步走向门边。 祝姑娘:“……” 云飞在窗下看了个大概,没有恼他三哥不怜香惜玉,只是奇怪为何祝姐姐进去后就像是变了个人。 门被人从里头拉开,咿呀响了声,他转头看去,他三哥正沉着脸看他,随后挥了挥袖摆便失望离开…… 他并非头一次惹三哥生气,但那是唯一一次,小云飞觉得慌了神。 后来几日,二哥三哥常在府外忙,他连吃橘子的心思也没了,直到一日,李家那位少爷请他去院里吃玫瑰小饼。 李家少爷刚成亲一载,玫瑰小饼就是那位少奶奶做的,云飞吃了乖巧赞人:“嫂嫂做的小饼真好吃,你们家里人都这般厉害么?” 他指的是祝姑娘,这话也顺了那位少奶奶的意,她便应了她夫君的请求,将半年前那位祝姑娘刚来家中的事说与小云飞。 云飞这才知,祝姑娘也与她表兄大咧咧置过气,还向她嫂嫂讨做糕点手艺去赔罪,也曾泪水涟涟在她表兄面前摔过…… “唉,所幸那日后没多久,我们就找着了新住所,不然,恐怕我日日都想撞脑袋。”云飞嘟嘟哝哝说完这些话。 “……”阿显沉默会儿,轻轻啧了声。 云飞登时成了被踩住尾巴的猫:“你啧甚么?!” “你别恼,我只是想,竟也有云飞不擅长的事。” 云飞泄气:“……罢了罢了, 12. 嗟往事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一场雪,从日昳时下起,到日入时分已是鹅毛飞雪。 天色渐黯,灯火映至窗外,照得风雪也成了橙黄色,忽地,门教屋内的人拉开,咿呀一声。 坐在灯下托腮温书的阿显一惊,看去门边,适才刚洗过澡的令约头发还湿漉漉的,披在身后就要出去倒水。 “欸!”他急忙起身,“我去就是,你也不怕头发结了冰!” 他倒是又说教起人来,令约眉梢弯了弯,便也将活儿交给他,两人里里外外跑了几个来回才好。 令约坐到火边拢起长发,边伸长脖颈瞧阿显面前的书。 今日下雪,加之付云扬也留在竹坞,阿显难得地没同云飞凑在一处,而是自个儿在温书,这些日子夫子考察得越发严格,他不得不再用功些。 令约将小少年眉眼间的专注看进眼里,恍惚感慨,两年前他还将学堂里的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如今倒像模像样许多。 许是她太过欣慰些,不觉竟笑出声,阿显跟着撩了撩眼皮子。 烛苗轻轻摇着,灯影底下,少女两颊带着浅浅的玫瑰色,比日里清丽素淡的模样还要好看…… 十七八岁还未许配人家的姑娘并不多,但凡有好人家上门提亲,多会合八字瞧瞧,若无顾忌便也应下,可他们家不是。 从四五年前起,便有好些人家陆续登门提过亲,近至竹坞里两个纸农家,远至余安县一户茶叶商人家,不过他们都让爹娘回了去,只一个缘由,他们听他阿姊的。 提亲来的人家倒也不恼,谁让贺家姑娘模样出众,本领过人? 这般,原是风平浪静的。 可他阿姊及笄那年,竟让那霍二无赖无缘无故地招惹上,阿姊教他戏弄一番,恼得将他推进泥潭里,哪知此人心肠极坏,找人闹来竹坞,毁了漂塘里的水。 那时候,漂塘里正浸着白坯,水一毁,白坯自然也毁了,白坯毁了,整年都没了造上等纸的好料。 纸农们一年到头只盼那一回,却因霍涛一闹尽数付之东流,还是爹爹将积攒多年预备自开商号的银钱贴了出去才安抚好他们。 所幸这回事没有传开,大抵是霍涛也觉有损颜面,竟没一个人知晓他闹竹坞的真正缘由,他们只当是霍二无赖又发了疯。 也是那回,他才知道阿姊原来也会哭。 他那时候听人说,要是宛阳换个好官该多好,公正不阿,不偏袒霍家那些作恶多端的人…… 是以,从来苦恼子念书的人也用功起来,他想,往后他若有了出息,也能好生治治那些恶霸土豪。 眼下他阿姊这样瞧着他,他如何看不出她在欣慰什么,小少年只颇为骄傲地昂了昂首,继续与书上印的小楷字交流,直到炭火渐灭二人才回阁楼歇下。 一夜风雪。 *** 马车内薰着崖香,角端样式的小薰炉郁着暖烟,似与车外冰天雪地抗衡着。 霍沉膝上搁着个小瓜般大小的手炉,左手轻轻覆在上头,右手则不疾不徐地盘着对核桃,这对揉手核桃两年前就辗转来他手里,大夫教他舒脉通络用的,如今被磨得越发玲珑剔透、光亮可鉴了。 看他盘得淡然仔细,云飞紧绷的神情也跟着松缓不少,不过仍是没吭声,再瞧他二哥,这人从坐上马车起就抱着胳膊接着打盹儿,实在教人气闷。 为何独他一个小孩子愁? 年纪不大,却好替人操心发愁,霍沉与付云扬固然省得他这脾性,因此马车停至栗香园外时,付云扬便要拖着他一并下车,云飞却说什么都要跟着霍沉。 外头尚飞着雪,先跳下马车的付云扬冻得哆嗦,索性不强求他:“罢,罢,我如今越发管不得你。” 云飞听了,当即乖乖顺顺地劝他到到门檐底下避风雪,倒又教人怄不起来。 霍沉全程只作壁上观,把核桃盘得顶响,好若这事同他无关一般,也好似他毫不在意就要去的地方。 约莫是付云扬在敲铺首,清脆的几声夹在风里,跟来徐行的马车后,车上二人并未说话,只静听着四周的动静…… 霍府居于城东乘月巷,闹市外僻静处所,林园传至今日已有百来个春秋,只可惜这样宁静幽致的园子里,实则装的是酒池肉林、醉生梦死。 霍沉漆黑的眼眸闪烁下,倏而又沉寂,车马沙沙轧过雪地,拐进空巷时闻得两声鸟啭。 他记得这里,越过粉墙,里头是小片湖,有湖石假山与几本芭蕉、松树,冬日里常有鸟儿住在这处。 只他没肯掀帘,不知这堵粉墙如今是雪白还是泛了黄。 他静静想着,轻微晃动的车马渐停,只听阿蒙在外头道:“爷,到了。” 话音始落,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一如那日在栗香园外听到的那样,沙哑而薄怯地唤了声三少爷。 不过今日,更添了几分按捺不住的欣喜。 霍沉并未出声,默尔钻出车厢,云飞紧随其后递了披风与他,车下那人忙遣几个举伞的小厮上前替他们挡雪。 年逾不惑,鲍聪脸上已生出许多褶皱,混浊的双眼此时因见到霍沉放出些光亮,竟用袖摆揾起泪来。 他自幼便教霍家太老爷收留进府,到如今已在府上做了二十年的管事,上回在栗香园外等到霍沉,业已抹过一遭泪,恳告他回府来瞧一瞧,霍沉那时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若腊八前下了雪,他便来府上。 以故昨日落雪时,鲍聪就命底下人预备起筵席玩意儿来,又同霍家老爷霍远提了这事,喝得醉醺醺的霍远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似的,又派人寻另外两个儿子去。 然到了今日,仍只有鲍聪一人出来迎霍沉,霍沉像是早早猜到了这情境,并不意外也并不在意,只领着眉心紧锁的小云飞踏进院里。 阔别十二载,霍沉对这个家记得最深的竟是几处别院的景致,鲍聪本意是想领他到堂屋,他却走在鲍聪前头,好若这些年他从未离开过。 若不是他开口问了话,鲍聪险些也这样觉得。 “苍筤馆可还空着?” 苍莨为竹,苍莨馆亦种着几竿竹,霍沉儿时便随母亲住在那儿,长到五岁时,骆盈盈病故,便只剩他一人住在院中。 父亲从不管顾,底下人慢慢儿地也怠沓起来,更有侧室李氏从中作梗,霍沉有时病了,竟连大夫也请不来。 只有鲍聪,始终担着义仆一角,又是寻大夫又是替他训底下人,甚至还为了年幼的霍沉与霍远红过脸,哪怕他从来都是个对霍远千依百顺的仆人。 因此,霍沉对他颇有些好感,但也仅仅是一些,毕竟,他离开这个家已有一纪光阴。 “空着,每年都派人料理修葺,便是想着三少爷您有朝一日能回来。”鲍聪答他。 “笑话,我三哥为何还要回你们这里来?”云飞愤愤,鲍聪听后神色微变,但还是满脸堆着笑,仿佛在他看来,霍沉只要眼下回来了便是好事。 鲍聪以为他这样问了,就是要先去苍莨馆探一探,结果这位走到月洞门前又止住脚步,单望了望门内曲折的小飞桥与几竿覆雪的细竹。 “罢。”他低低地叹了声,声音只够云飞听见,并不真切。 朔风肃泠泠地吹出声响,刮着雪往人脸上扑,脚下鹅子铺成的路走着多少打滑,为此他们又在路上耗了许久。 然而即便如此,到正堂时也不见霍远与霍涛在,唯独霍洋立在门前翘首张望。 霍洋虽是家中大哥, 13. 外人事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霍涛唇边噙着笑,姿态轻浮浪荡至极,几步晃来霍洋右手边坐下,与霍沉斜斜相对。 堂屋窗户皆是嵌的玻璃,比之纸窗保暖得多,东西两壁各置一个冲天耳三足炉,燃着炭,堂屋里温和如春。 霍沉端起茶盏,垂眉啜饮,似乎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等了等,见他还是这幅漫不经心的模样,霍涛不禁撇了撇嘴角,左手轻轻转起几上的瓷盏托:“罢,好巧我也不是诚心诚意地问。” “多年不见,二哥还是这样小肚鸡肠。”霍沉竟开口揶揄一句,只面上波澜不惊。 霍涛:“……” 鲍聪本守在门帘边张望,听见这声,偏头朝兄弟三人看去,堪堪撞见霍涛面上闪过的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垂眸转回头。 再掀帘子往雪地里瞧时,方才教他遣出去问霍老爷安的小厮已张伞回来,到廊下回他:“才走去堂院外就见着老爷的轿子,已过了照水园。” 这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教正堂里几人听见,霍洋忙从座上起来,却见霍涛、霍沉都还坐着,只有随他三弟来的那位小少年仰头看他,不觉烫了烫耳根子。 好在这时鲍聪又来他们跟前传话,霍涛这才放下茶盏离座,边挑眉叫霍沉声:“三弟?” “嗯。” 他淡声回应,也起身往外,云飞犹记得捎带上他的斗篷,等几人到廊下时替他披上。 从霍沉记事起,霍府便没了定省一说,因为无论是昏定还是晨省,他们都有可能撞见父亲做那档子事,永没个停歇似的。 他们父亲院里,有处再真不过的酒池肉林,养着些女人,日夜与他醉淫饱卧,听是唤作“忘忧宫”。 此时院内风雪交加,隔着雪做的帘,霍沉若不虚眼细看,便只能见着几个小厮抬了顶小轿进院。 不过,他的确也无细细打量的意思。 轿上的人约莫是一步也不肯走,小轿直到了廊前才落下,霍沉这才看清几个抬轿的小厮,个个儿衣着周正,但身上早扑满飞雪,或是化了湿染成一块块的深黑,面耳也已冻得通红。 他兜在袖中的手跟着凉了阵,但片时又感知到手炉里的炭气。 轿中人轻咳几声,鲍聪听得,亲自下去雪地里替他打起轿帘,霍远倾身从里头出来,踏至廊下。 霍洋见了他,先行礼唤了声爹,霍涛跟在后头也懒洋洋叫了声,随后皆把视线投去霍沉身上,前者拘谨小心,后者玩味好似看戏。 常年纵情声色,霍远本也俊朗的面容如今竟比家中管事还枯瘦,面色如蜡,泪堂处挂着薄薄的黑,白睛滞黄。 他也像另两个儿子一样,定睛看向霍沉,霍沉仍是那副笑比河清的样子,不像是见着了爹,反像没了爹。 至于开不开口、叫不叫“爹”,霍远也不哪般在意,小时候不肯叫他的,如今大了再叫才是奇事。 念及此,霍远笑上声,抬臂抖了抖衣袖,转头问鲍聪:“今日请了几位客?几时来?” 鲍聪低声道:“不曾请外客。” “哈,也是,也是。”霍远说着打个呵欠,“难得我几个儿子全聚齐来,自家人小聚小聚也好。” 说话间,门边两个小厮揭起帘子,霍远又是一声笑:“立在外头做甚么,叙旧总也要进屋叙。” 他头个钻进堂屋,廊上霍涛笑意不减,落拓先请霍洋进,又笑呵呵邀霍沉与云飞,拿班做势一套,霍沉视若无睹,云飞则因还记着上回登月桥上的事,皱眉将白眼悬,留霍涛在后头轻笑声:“有趣。” 一阵风来,不羁的霍二公子在人后缩缩脖颈才进堂屋。 堂屋内,霍远宽去外衣,众人才见他里头连腰带也没束好,云飞见了,当即嗤笑声,他还从未见过这样鄙猥糊涂的大家老爷。 尚未落座的霍远听见笑声回头看他,又打个呵欠:“这位小公子英伟得很,想来是平仲家的公子罢?你台甫什么称呼?贵庚几何?” 他口中称平仲的,正是骆盈盈之弟骆原,骆原膝下确有一子,名唤骆捷,比云飞大上半岁。 云飞见他错认,带着点小孩子气的倨傲,冷哼道:“我阿捷兄弟自然英伟,比我英伟百倍,像我三哥。”他说着眼睛亮亮的看霍沉眼,霍沉觉得好笑,伸手按了把小少年脑袋,生生把人按落座。 霍远不再说话,坐下后顺手端起茶盏,滚水冲的茶烫得入不得口,遂有模有样地嗅了半晌。 其间堂上只听瓷盏不时碰出清脆声,等到霍远吃下去第一口茶时,方有了说话声:“这茶吃着如何发酸?” 他作势赏给鲍聪,鲍聪躬身接过,侧过身也吃一口,品了品才回话:“老爷恐是与早膳串了味,不酸。” 这时,堂下霍涛也放下茶盏,与霍老爷揶揄道:“父亲忘了不成?这松萝茶本是你从忘尘阁里要来的,道是吃来有嫣然姑娘的香气。” “……”霍远恼了,堆堆眉也不搭睬霍涛,只冲底下人摆摆手教厨里温酒来。 而云飞这端,一口茶尚在口中就听了霍涛这话,登时一噎,本还觉得这茶香烈,此时倒满口胭脂味儿……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侧头看他三哥,却还在喝,安安静静捧着白玉般的茶杯,偏偏像是待在敞室里听琴。 然这念头初初萌生,就听霍沉出了声,先是朝云飞道:“这是松萝山山寺里老僧炒的,好茶,不吃白不吃。” 云飞:“……” 他三哥这样俗的人,听琴是不可能了。 话罢,霍沉抬眼看向霍涛,只见霍涛无甚趣味地撇撇嘴角,好似是没想到方才那话没膈应着他。 霍沉好算笑了笑,这是他进霍府来露出的头个笑,笑的是霍涛这些年来戏弄人的把戏毫无长进。 教他笑话,霍涛额角跳了跳,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时,霍沉却把话转到霍远身上,只听他问:“如此好茶,父亲如何吃出酸味来?” 霍远这时已斜欹在椅臂上,萎靡不振地打着呵欠,听霍沉这么没头没脑地问一句,也没兴致,敷衍句:“鲍管事说是串了味儿。” 14. 瘦梅树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鲍聪为霍沉回来这趟特地安排好了家宴,只可惜不等开筵霍沉就离了霍府。 与他们共处一室已是各自无趣,再同席饮食,也不知云飞还吃得下吃不下。 缘着这个,鲍聪送他们出府时好一番无奈叹惋。雪尚下着,不过已有转小之势,鲍聪看着巷里停的马车,几度欲言又止,也不知霍沉是真没瞧见,还是装作没见着,直接与他告辞,鲍聪唯有止言。 果然,一上马车云飞就耷拉下脸色,胳膊支在小方几上,枕着半边脸不说话。 “无趣了?” “是,也不是……” 云飞坐端,见霍沉慢慢取出袖中的小手炉,想了会子,不禁说出他觉得诡异的地方:“为何他们瞧着也不似一家人,好不生分。” 他虽娘亲去得早,可他家中有父亲、有两个兄长,他们又随骆叔一家同住,不论是与骆叔骆婶,还是与三哥阿捷,都很和睦要好,不是一家,却胜似一家。 恁的他们霍家这样生分…… 霍沉貌似也想了想,而后淡淡答:“偶然罢了。” “什么偶然?”云飞疑惑,却换来霍沉的一声揶揄。 “再这样操心,怎么当云飞大侠?” “云飞大侠”本是云飞小时自封的名头,后被人捡来做了诨名儿,不时这么叫他声,能臊得他一听就熄声。 然而这回没静许久,不多时他又止不住好奇地问起其他话来:“方才那个霍洋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儿问起贺姐姐?” 提起这事,霍沉叠起双手,右手食指轻敲着左手手背。 霍远前脚刚问了他成亲与否的话,霍洋后脚便提起贺家姑娘,弦外之音任谁都能猜出,无非是等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母亲早逝,父亲又从不管顾,在家中不少教李氏与霍涛欺慢,故而性子越发唯诺,方才在堂上,想是见父亲竟关心起三弟的婚事,遂一大胆也拐弯抹角地提了出来,孰料霍远那时又慊足喝起酒来,全然不听堂上的事。 至于说的那些话里,好似也有几处可玩味的。 贺姑娘曾救过他一命?什么事能让她救下他?再来,她会教什么麻烦事缠上? 霍沉不由想起昨日在院中听到的话,那位不知打哪儿来的姑娘扬着嗓子说的,好似是方琦还要来竹坞提亲? 都教人家姑娘打了,怎还这样厚颜? “三哥?”云飞久等不到他说话,叫他声。 思绪教小少年打断,霍沉懒洋洋抬眉,只听云飞继续道:“嗐,你不说我也省得,他一准是喜欢贺姐姐,诗说‘美人一何丽,颜若芙蓉花’,我认得了贺姐姐才知这句是甚么意思,他必定是喜欢她的,更何况,贺姐姐还救了他,心地是极好的……” 云飞忽然啰唆个不停,霍沉听着倒也不厌烦,只是越往后听越觉不对,打断他,问道:“后头这些话谁同你说的?” “诶?你如何听出不是我说的了?”云飞惊喜问他,边解释,“后头这些是昨儿二哥说与我的,他还夸我眼界变高来。” 霍沉皱眉:“……” 这人不过远远见了人家一面,又知道什么,倒把甚么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的话说出来,好没出息。 见他皱眉,云飞反省下自己,好罢,三哥不爱听这些的,他还是留着同二哥说罢。 “……”如此一来,换霍沉久等不到他说话,良久清了清嗓子,鬼使神差地问上句,“你可知你贺姐姐芳龄几何了?” 云飞一头雾水:“这我如何得知?我怎好问姑娘家的年纪?” “哦。”霍沉应声,当即闭了眼靠向后头的高枕上,任凭车马晃晃。 云飞挠挠头,想问他为何问这个却又没肯打搅他歇息,只兴致缺缺叹息声,拨弄起小香兽来。 轻烟缕缕,闭着眼的人也久久想不明白,他问那话做什么? *** 是日过了晡时,付云扬才同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回来竹坞,那几人分别扛着棵梅树,正是昨日霍沉要他找来种在院里的。 天寒地冻的,他老子这么折腾他他也是不肯的,偏偏这个折腾他的是他付云扬异父异母的亲弟弟,故他应的比谁都爽快,找的也比谁都快。 秋娘疼他,早早把酒温好,又请那几位送梅花的喝了两碗才罢。 那六株梅树在空屋里呆了一夜,翌日霍沉起了个早,到窗边探了探天,见没再下雪才下去。 付云扬好似还睡着,他同云飞吃过饭便到院里扫雪去,阿蒙忙完他的活儿也跟来院里,缘着矮竹篱,在竹扉左右扫出几处空地,正是他日前合计好栽梅树的地方。 等云飞和阿蒙将梅树一株株抱出来时,霍沉一脸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昨日不曾过目,今日才发现是六棵树。 “我瞧它们都好好儿的,作何皱眉?”云飞好奇问句。 霍沉面色严肃,好似是遇着件天大的事:“我只划了四处种梅。” 旁人或会不解他的意思,云飞却是再明白不过的,知晓他三哥不是嫌多出的两棵梅树,反而是舍不得那两棵梅树,正合计往哪儿种呢。 他作古正经地摇摇头,继续缘着篱笆扫雪。 付云扬不知几时出的屋,这时懒懒下踏跺来,与霍沉道:“欸,可不是我多此一举,倒是我们霍公子自作多情得很。” 霍沉面无表情地看他。 “这另外两棵,是二哥在教你为人处世,是要送去贺家的。”他说着走向篱笆边上,找到两棵他专程选来的玉蝶梅,叫上阿蒙跟他往贺家去。 霍沉看他出了竹扉往屋前绕,耳畔蓦然响起昨日马车上云飞说的话,眉心紧锁。 便是送梅,不也该由他去吗? 是以,最后到贺家门前的,不止付云扬与阿蒙,霍沉与云飞也在。 正低头扫雪的令约听见雪地咯吱咯吱的声儿,抬起头来,见几人并步过来有点儿发懵:“……” 云飞自然是最先跳出来与她说话的那个:“姐姐早。” “你也——你们也早。”她话里把其他人一并带上。 “我们给你家送梅花儿来!”云飞指指霍沉与付云扬各自扶着的虬枝梅树,又往上挪了挪,对着付云扬俊朗的脸,笑道,“这就是我二哥。” 令约先是望着两棵梅树恍惚下,后才朝付云扬看去,后者眉开眼笑望着 15. 三尺剑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脾气好不奇怪的人此时正坐在书房。 盛药的瓷碗儿冒着热气,边上搁着碟糍糕,软糯糯的趴在盘中,像吃撑了浮圆子。 霍沉望着它们揉了揉眉心,一时有些恍神…… 说来,他对这位贺姑娘已谈得上是很好的,甚至在听闻方琦纠缠她后起了帮她把的念头,可她为何总不待见他? 付云扬同她说那等轻佻浮夸的应酬话,她听得仔细,他与她说正事,她却转头叫来父亲……似跟他有仇一般。 既如此,他倒也无需帮她,免得又惹来不待见。 思及此处,霍沉一股脑儿将药喝净,又连吃几块糍糕才罢。 只是,他还是舒泰不起来,索性推开眼前的碗碟,捧起书册看,再无兴致,又从桌前起身,坐去窗下一人下棋。 不多会儿,只听云飞在外头唤门。 放人进来,见他坐在纸窗底下,小少年先是远远儿瞧上眼桌上的药碗儿,看是空的才去窗边坐下。 “何事?” 云飞皱皱鼻尖:“方才又见秋娘给阿钟纳鞋底,我们几时回去?” 秋娘膝下也有一子,名唤尤钟,自打她做了云飞奶娘,便也把自家孩儿带来家中,后来年纪长些,就跟着骆捷做了伴读。 骆原虽为商人,出身却是书香之家,深知经商客旅做买做卖的也脱不了学问二字,如此还便与外国商人周旋,于是从来都教导家中孩子读书,骆捷更是天资聪颖,早几年前便到首县念书去,尤钟自然也随他去。 初时云飞要随霍沉他们南行,秋娘因放心不下他们远行,一道往了南,另一头却也觉着亏欠了自家孩儿,每年只得缝制些小玩意儿托人一并捎带回家。 而今骆捷与尤钟也得了假,快从首县回鹿灵,秋娘也越发盼着回去,云飞这才过来问…… 再者,他虽怕他爹和大哥,这许久不见,其实也常常念想,只是不肯一人回去罢了。 霍沉哪里听不出他的话,两指捻起枚黑棋,沉吟道:“明日从云水斋回来便收拾行李。” “好!”云飞兴致勃勃应下,尔后满是疑惑,“去云水斋做甚么?那里空有张招牌,店面都不曾张。” “正是这里奇怪。”霍沉轻落下棋子,嗒的一声,姑且提醒他句,“可还记得刚来宛阳时岑伯说的那人?” “那个嚷着要寄卖的?”云飞恍然,问他道,“他那宝贝究竟什么来路?我们还未在宛阳立足他就寻来,缠这许久没个休止,既是要寄卖,定也急着用钱,如何不寄去别家?我看方家、周家都有古翫铺子的。” “明日瞧瞧便知。” “我也去,倒要瞧瞧值不值当!” 主意打定,云飞不再打搅他发呆,又一溜烟窜出书房,找阿蒙喂马儿去。 马棚设在屋舍正西边儿山脚底下,临近着贺家的驴棚,从廊下一眼能见着,却不碍观瞻。平日里咕噜若得了闲,最是爱往这处飞的,也不愧为云飞养大的鸟儿,好不操心,总见它衔着几根干草料往马槽里丢,唯恐马儿饿着。 这时随云飞过来,它还是这样操劳,云飞不禁欣慰抱住胖胖的它,问起阿蒙:“近日咕噜可是聪明了许多?” 咕噜:“咕咕咕。” 阿蒙:“……是罢。” 敷衍之意再明显不过,云飞撇撇嘴角,突发奇想:“人都说信鸽恋巢,我们好生教教它,往后不准也能替家里送信,往来两地岂不比信人方便!” 可谓是异想天开的话,他却是当真盘算了整夜,翌日醒来接着与咕噜说教,从天色熹微说至晌饭毕,从堂屋里说去迴廊底下。 付云扬昨儿种好了梅树就回栗香园去,以故只有霍沉见到他这早呆头呆脑的模样,听清他在嘀咕些什么时,冷不防从背后笑话两声:“它几时能在这这房前屋后送送东西,已然了不得了。” 云飞陡然一吓,幸喜是个胆大又脾气好的,回头看霍沉打点好出了屋,笑兮兮起身,替咕噜辩解几句:“它如今大了,送这还是成的。” 他边说,边又将他的布袋儿甩到身前,从里头摸出封不知几时胡塞进去的信,瞥上两眼,作势往咕噜嘴边递:“好咕噜,你将它送去阿蒙那儿。” 他指着阿蒙,阿蒙正在马棚底下替他们解坐骑,咕噜脑袋转几下,果然不负云飞所望,当即衔住那封信拍翅膀过去。 小少年洋洋得意地看向霍沉,只见霍沉先是摆出副“世上再无这等无趣事”的神情,倏而又挑起眉毛,像是笑了下。 看将回去,正好瞥见一抹白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处…… “……”真真是只傻鸟! 他恹恹嘀咕声,出了篱笆小院寻鸽子去,霍沉则慢悠悠地走在后头,途经梅树底下时还驻足片刻。 此刻屋前的敞院儿里也立着个人,鼻尖已冻得通红,却还揣手端详着昨日送来家中的梅树。 家里从未养过花儿,也不知这缃梅腊月里能不能开? 思忖着,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渐近,令约仰头看去,白鸽不偏不倚地落到眼前的梅树梢头上,鸟喙轻启,衔着的信随之落下。 她眼明手快接住—— 信封有些皱,上头赫然写着霍沉的名字,再瞧枝头的呆鸟,便猜想是它顽皮夺了人的信。 “咕噜!”云飞小跑追来院里。 她回身看去,咕噜也学她偏头,黑豆似的眼珠子望着云飞,鸟身一动不动。 云飞唤不动它,唯有垂头丧气走近,朝令约赔起不是。 令约不觉好笑,连信带鸽子一并交还给他:“哪儿有每次为了鸽子和我道歉的?它不懂事罢了。” 话落,目光所及处出来一道颀长人影,定睛看去,昨日好不奇怪的那人这会儿正冷巴巴站在迴廊底下。 云层下出逃的光沾到他身上,似乎又不太冷。 “想来是咕噜欢喜与姐姐亲近……”云飞还在说话。 她又望眼霍沉,转而小声提醒云飞:“你三哥等着你。” 这时阿蒙已将两人的马牵来,皆守在小院外,云飞往那边看上眼,笑道:“又耽搁姐姐许久,我们正要进城,姐姐可有想买的物什,我一并捎带回来也是好的。” 她摇摇头:“不劳烦你,我过会儿也要进城的。” 云飞作罢,告辞离去。 *** 从竹坞出来是在宛阳城西,陈举人巷则在宛阳城坊偏东的地方,阿显日日去学堂都要花上好些时候,故而晌饭时并不回竹坞,要么跟着郁老先生到郁家,要么就大街小巷地串去吃面食馄饨。 腊八将至,接连数日书院里都忙着考核学生,阿显傍晚落了屋也要再学上半晌,今日好容易熬到最后一日,令约这才想着去接他,正好也绕市走一遭,买些必要东西。 穿过轻罗巷时,恰巧撞见岑掌柜从宝奁斋出来,两人都远远地瞧见对方,令约因那“第六十六桩生意”对他印象尤深,但不认为对方会记得区区一个小客,于是只摆出副淡淡的表情。 不料岑伯先对她笑起来,站在店门处等她走近,慈眉善目地问她道:“贺姑娘去往何处?” 令约讶然,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姓甚么,但只当这是他们商人记性好,照实答了他:“四处走走罢了。” 等晃到申时阿显也该 16. 面微红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静默时候,霍沉身后忽传来阵紧绷着的男声:“六儿,轻些!” 隔着这么堵肉做的高墙,令约只得微微歪头,视线擦过霍沉肩侧看将过去。 阁楼的扶梯旁连通一间内室,此时厚门帘底下出来一高一矮两人,仔细抬着个中等轿箱。 高的那人模样周正,约莫二十来岁,冬日里也套着件单薄青衫,像是个落拓书生。矮的那个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身旧袄儿,形容瘦削,看似与那人是兄弟俩。 眼前的肉墙动了动,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不禁又抬起头,对上霍沉的眼,他还是那副脸臭模样。 这人……哪儿来的这么些不开心? “霍公子?”她嘀咕罢,困惑叫他声,好似是有话想问他,霍沉竖起耳朵。 可惜她还未开口,下一刻便教那个矮个儿少年打断来,他已然放下轿箱跑来两人边上,朝霍沉打恭:“霍公子!” 霍沉不悦地皱了皱眉:“该说的我已全说了。” 那少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看他,又看看他身旁的少女,不禁哽咽:“霍公子难道没有娘亲么?我同阿兄若不是手中困窘,又怎会找您变价卖家传的宝贝,我们只想借您的名号寄卖,又不犯您本钱,你为何……为何这也不肯?” 他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像个小孩儿似的拿衣袖试泪,那青衫男子见状总算上前来,取出块方帕交给少年,也朝霍沉颔首:“小孩子话,还请霍公子莫要放在心上,我们先行告辞。” 他说完要带少年离开,少年却拖着哭腔,不死心地朝霍沉念叨:“再重新定夺罢,我娘亲……” 话未说完,高个儿青年出声叱责他,这才哑了声,跟人抬着轿箱出云水斋去。 等人消失在门外,令约才缓慢收回目光,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原地怔了半晌,耳畔复响起霍沉冷不丁的一声笑。 她再度抬眼瞧他,霍沉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垂着眼,面上全无要笑的意思,她无辜一噎,丹唇轻启却没能说出话。 这时候,不知几时回来前头的岑伯走近,端着茶托请他们二人到桌边坐下。 也不知沏的甚么茶,香清梗少,盛在杯里缕缕雾气往上蒸。 白蒙蒙的热雾后,霍沉因背窗而坐,只有暖黄的灯光笼着他,一如出竹坞前在迴廊底下见到的他,好似被暖光照得神色霁朗许多。 但错觉终归是错觉,霍沉在她虚捧住茶盏取暖时开了口:“贺姑娘可也觉得我心肠冷硬?” 她愣了愣。 心肠冷硬不冷硬难说,语气着实是又冷又硬的。 “贺姑娘但说无妨,霍某绝不记恨。” “……”她本也没有扭捏不说的意思,只是那空当在腹诽罢了。 令约想着托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慢儿才答他:“我虽不会经商,浅显道理也是晓得一些的,如今便连郊外粪夫们都晒肥抬价,你们卖这些贵重东西,想来更是有独门道理的罢,更何况……”她顿了顿,看他眼,“那样大的孩子早便是少年人了,再没有说小孩子话的道理。” 这番话也将霍沉说得一愣,一来是没料到这位似乎对他略有偏见的贺姑娘会体谅他,二则是……觉得那晒粪抬价言论颇为耳熟。 一时半刻也不曾想起那话是他亲口所说,而是鬼使神差地与她解释起这事来。 那两人果真如她所想是兄弟俩,从南方来,带着病弱的母亲举家往北,道是要寻他们父亲,寒冬腊月里跋涉奔波,母亲愈发病重,兄弟二人因打探到霍沉一行是归乡的商号,遂求到岑伯那里,想借他们的名号寄卖样传家宝贝。 原是座人物山石玉雕,不及一尺高,起初还未到宛阳时,岑伯与付云扬便已经过目一次,玉质细腻,雕琢也谈得上精巧,心想既不犯本钱,收来也无碍。 偏偏他们要价蹊跷,那样东西照今日市价瞧,顶多不过三千两银子,若定要说他们这玉雕是数百年前传下来的,算做三千五百两也不少,再多也是卖不了的,他们却一口咬定要卖一万两。 虽说不犯本钱,但这样漫天要价的,谁肯花万两银钱买它回去,倘或是前人名家所雕便也罢了,偏他们也说不清这系谁人所雕。 再者,玉雕这等容易磕绊的,他们也难保它周全,要是哪个手脚子粗笨的伙计弄坏,岂不是受亏? 岑伯思量后只说到宛阳再议此事,是以才来头一天就说与霍沉,霍沉信得过他的眼力,直截了当地回绝去。 那兄弟二人因母亲卧病,没了主意在宛阳赁下间小屋,想等母亲病愈再继续往北,这月余时间日日为母寻医,一旦得暇就又找到岑伯,央他说想见见霍公子,屡屡保证他家的宝贝定然值万两银钱。 久而久之岑伯竟也疑心起自己来,也才有了今日霍沉见他们的事,结果依万事挑剔的霍公子看,他们这玉雕连三千两也不值得…… 霍沉同她简要提起,说到后面,心思又无端地浮躁起来,怪事,他与她说这些做甚么? 再瞧她始终神情淡淡,末了只捧着茶盏点两下头的模样 17. 九霞纸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霍沉指尖教茶盏烫得微疼,半晌后才不动声色地松了手,凝眸看向方桌对面的人,牙有些疼。 糊涂,他拧起两道剑眉,神色复杂地盯着少女绯红的面颊。 后者有如鸵鸟那般,始终垂头僵着脖颈,两手虚捧着茶杯,定定看杯中茶叶沉浮,心下想道:若真是为这事怄气,往后见了他还应早早儿躲开才是。 正打着主意,却听霍沉出言来,声音放得低低的,不似生气,只放慢腔调唤她声:“贺姑娘。” 很是郑重其事。 被点名的贺姑娘仰脸,堪堪撞见霍公子稍许严肃的目光,素来亮盈盈的杏眸里露出些不自在。 不待别过眼,忽听上方传来阵声响,晃眼只见一道白影夺窗而入,不细想也知是咕噜。 因窗开得高,咕噜扑棱进屋后先绕着梁上的灯转了圈儿,后才直直往底下冲,还是毫不见外地往令约怀里冲。 莽撞得像是天上坠下的陨星石,她不免慌张,绕是知道自己能接住这只呆鸟,也还是闭上了眼。 “咕——” 只片刻,她便听见咕噜的声音,不过那只莽撞的陨星石呆鸟并没落来她怀里。 缓慢睁开眼,端坐在桌对面的霍沉正抱着咕噜理它的羽翼,她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本香气。 …… 没想到,他一副身子骨不大好的样子,身手却还不错。 “三哥——姐姐?”比起横冲直撞的咕噜,云飞是慢腾腾踏进云水斋的,见到令约也在此地,惊喜小跑去桌边,“姐姐怎会在这里?” “是掌柜的带我来。”不过他人早没了影儿,她留了后半句腹诽。 云飞手里团着个包裹,不知装着甚么,与人问过好往桌上一搁,这时才留意到他三哥的凝视,登时背脊一挺,伸手接咕噜去。 他三哥这样,一准是憋着什么气的。 小少年当然不会猜去她乖巧的贺姐姐头上,也不觉得那兄弟二人有能耐惹恼他三哥,于是恨铁不成钢地怨起了咕噜。 好呆的鸟,养了两年也不知长进,几时变成鸽子汤了才醒不成? 咕噜:“……” “方才去做什么了?”霍沉开口问他,果然冷声冷气的。 云飞今日本是要随他来瞧瞧那传说中的宝贝,奈何那宝贝并不哪般稀罕,他便败兴溜出云水斋四处走了走。 “噢,随意买了些小玩意儿,回去送给阿捷他们,”他答完,想到进云水斋前想与他说的话,又道,“适才我沿着河坊回来,正巧听见两个茶坊里出来的小商说话,好似是说今儿有位商爷从京城里来了宛阳,要做久留。” 霍沉听后眉梢微动,姑且将贺姑娘那糊涂话别至脑后,若有所思。 听到这里,令约也再坐不住,趁着他们歇话的空当出言告辞:“霍公子若有旁的事料理,我便不打搅了,还请你们与掌柜的说上句,改日若哪里需得上我只管叫我。” “诶,”云飞不知事端,迷迷瞪瞪应声,又下意识追问,“姐姐要回竹坞?” “先去接了阿显再回。” 听是接阿显,云飞眼睛顿然一亮,转头看向霍沉,霍沉仍坐在玫瑰椅上,哪里会不了意,无声颔首,云飞忙又回头:“我们没甚么要事,姐姐可介意我们同去?” “同去?”令约忽地迟钝。 “正是,我来宛阳这许久,竟从未去过举人巷,只听阿显说过几回。” 小少年雀跃不已,任是谁都回绝不得,她唯有领着人一并出了云水斋,后头静坐的霍沉顿了顿,也起身跟上。 自那日阿显与霍涛在登月桥上闹过一回后,宛阳许多人都已认得霍沉,见到他人或多或少会瞄上几眼,霍沉跟出碧岩街后便觉察到不妥,他这样大剌剌跟着个姑娘家,岂不是惹人非议。 想着他脚步一顿,停在个小摊前。 目光默默追随他的小摊贩登时结舌,见这位爷竟转身来了摊前,脑内一根弦忙绷紧来,叫人道:“霍……三爷好。” 近来坊间总有传言,说霍三公子回宛阳是为继承家产,或说霍三公子已与霍家决裂、对霍家众人是深恶痛绝。对霍三公子为人也是众说纷揉,有人道他不与他父兄同,为人仗义,也有人道他不过是个伪君子。 是以,年岁尚轻的小贩儿对这位霍三公子怕得很,唯恐他与霍涛一般为人,倘若哪儿冲撞了他,不遭殃也难,便连称呼都略有迟疑,怕霍沉心里有甚么忌讳。 霍沉见他如临大敌,不禁暗笑,也不计较,只存心拖延会儿,因而寒暄似的问他道:“家里单做钓竿买卖?” 小贩儿甩甩脑袋:“近日卖这个,有时拄杖也卖、风幡也卖、扇牌儿也卖……” “这些小经纪年来收入多少?” 有人又犯了老毛病,小贩儿只得老老实实答他,好在他离开前知晓带上根钓竿。 霍沉像拄杖那般,只手持钓竿,脚下却是阔步而行,鹤氅跟着小幅摆动,带着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气势,可惜没走两步,气势就降下来,一时语塞:“……” 失策了。 街巷拐角处,云飞见到他人后停下往回走的脚步,松了口气,没大没小道:“我还当你又迷了路!若不是贺姐姐发觉,我们就走远了。” 一旁的令约:“……”噫,好似暴露了甚么。 她不着痕迹地扫一眼霍沉,看不出,这位年轻有为的精明商人也会迷路啊。 霍沉何等会察言观色,教她隐晦一瞧,牙又疼起来,又想到他是为避嫌才刻意落在后头,她倒好,一个姑娘家反回头来寻他,莫非她真把他当做断袖不必提防了? 某人蹙额,郁结憋闷得慌。 “唔……”想明白是自己说错话,云飞试图转移话题,又朝令约道,“阿显可是快散学了?我们快些去罢,我还想瞧瞧姐姐说的荣禄斋呢。” 咕噜极其配合主人,率先扑棱起翅膀往前飞。 待走到陈举人巷,前头的一鸽两人皆到书院外候阿显去,独留霍沉一人在巷外,踱步进荣禄斋。 荣禄斋身为宛阳最大的纸铺,不单是卖纸,文房用具也样样齐全,霍沉进去时一个伙计正埋 18. 小袖炉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这荣禄斋云飞固然是头一回来,但溜达上两圈也就失了新鲜劲儿,这类商铺与别处大都大同小异,还不及陈举人巷里那棵老槐树来得有意思,因此他离了荣禄斋又折回巷内瞻仰了许久。 霍沉与令约皆没过去,只站在巷尾等两个小孩子。 老槐树枝干粗壮,约莫挡了半条巷子去,大片枝叶探进墙内,云飞仰着头,看得好不仔细,良久才收回眼问阿显:“如何?今日考察的可还容易?” 阿显点点头:“不及昨日的难,只是多唱了两首词。” 两人尽管相识不久,却都是彼此少有的亲近玩伴,与云飞相处过这么些时日,阿显深知云飞比自己聪颖得多,学问好文采好,就连说话也比他嘴甜。 他本也不笨,有些事就算云飞不提他也隐隐约约有所觉察,只是没问出口罢了。 眼下见云飞立在石阶前,一脸神往地仰头看树,终究没能忍住,话匣子一开唤他:“云飞?你也想念书对么?” 云飞没吱声儿,琥珀色的眼瞧瞧阿显,又转眼望去巷尾。 巷尾处两人正吃着寒风,令约两手虚握,缩在袖底取暖,脸蛋儿鼻尖也冻得微红,静静等着两个小少年,也因此轻易捕捉到云飞那一眼,不禁呆了呆。 莫不是她花了眼?不然怎会在云飞脸上见着“黯然”二字。 她想不出有甚么事会教那样爽直的小少年伤神,又何况他才笑嘻嘻进巷短短半盏茶时。兀自捉摸不透,遂动了动脑袋,偏脸看向霍沉。 双眸端满了疑惑,即便她只字不问,意思也明明白白地到了霍沉眼底。 他瞥上眼她红彤彤的鼻尖,清咳声,先将左手上托的个红铜袖炉递与她,又不自在地看向石板路:“炭气不哪般足了,姑娘权且一用。” 算上前些时候在溪边那次,再算上儿时那次,这已是霍沉第三回给她递小手炉了…… 令约抿了抿唇,片刻后,虚蜷着的手慢吞吞探出袖底,生平头一次向霍沉的小袖炉伸出手。 “多谢。” “不必客气。” 比起上回在溪边递给她的那个,这个体量更为小巧玲珑,只与姑娘家的手掌一般,炉身不加雕凿,素净浑圆,才捧来手上,就有股暖烘烘的热气往手心里钻。 怪道他时时捧着个袖炉,炭气不足都这样好,想来平时更暖和,便是病着也不觉得冷罢? 想到这儿,她忽然懊悔接过,恐他又添几分病重,但不等反悔霍沉话就出口来,听似无来头的一句。 “贺姑娘可知我大赜高祖名讳?” 她迷瞪下,弱弱点头。 霍沉又道:“云飞父亲的尊名……不巧正是一个‘休’字。” 高祖尊名景修,休与修形虽不同,音却一致,因这缘故,云飞是万万进不得学堂的。 付家跟随骆家做生意,时时有对家盯着,若是教有心人知晓去,扣上顶大不敬的罪名也未可知。 偏生云飞生来是个好读书的,抓周时就初现端倪抓起本《楚辞》,稍长些年岁,便同骆捷、尤钟二人一道启蒙,启蒙老师不是旁人,正是霍沉。 等他们识得些字、懂得些事时,骆原便同霍沉商议送阿捷进县学里念书的事,云飞听去后,想当然以为自己也能去,盼了好些日子。 后来,阿捷与尤钟念书去,只剩他一人在家里。 年纪尚小的云飞从大哥二哥那里听得缘故,半知半解,之后几日为这事院也不出,不论做什么事儿都憋着两泡泪,好不委屈。 少年霍沉素来寡言少语,往日嫌小云飞聒噪,这事后一连几日没见着他竟生出不惬意,终于耐不住性子主动寻去,和付云扬一齐想着法子哄他。 彼时付云扬想破脑袋才想出个主意,一拍霍沉肩膀,道:“不若三弟还是像往常那样教导他,过年过节只记得管我要好东西。” “……” 霍沉哪儿会稀罕他嘴里的好东西,但还是应承了这一件事。 他总是见不得小孩儿哭,但凡有小孩儿在他跟前红眼眶垂豆子,他都会想起以前的自己。 提起往事,霍沉想得也多了些,好在及时打住,只与令约说到他应承下教导小云飞那里。 唏嘘不已的人又转眼看去巷子里,两个小少年已坐去槐树后头的石阶上说话。 “倒也很好。”她呢喃句。 “什么很好?”耳尖的人接住她的话。 “阿显能认得云飞实在很好。”她仰头向霍沉解释,鹅蛋脸红扑扑的,眼底也淌着光。 霍沉耳朵一热,总觉这话听在耳里像是说她能认识他实在很好,他干巴巴地回应声“嗯”,别过眼。 不知几时起,天色渐有了大暗之势,槐树后坐着的两人好算起身来,跑出巷时又变回早先那副乐呵模样,还齐齐朝姐姐、兄长鞠了躬:“久等了。” 令约被他们逗笑:“走罢,家里定等急了。” 云飞听了这话,也吃吃笑声,莫名显得呆头呆脑。 “傻笑甚么?”霍沉问他。 “我笑姐姐的话,听着竟好似我们是一家人。”就好像他家里真真儿多了个姐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霍沉又别扭阵,闭口不应。 *** 云水斋后院里系着一白一棕两匹马,正是霍沉与云飞的坐骑,令约守在院门外,轻叹声。 原本他们走到河坊前就该分道,她和阿显回竹坞,他们自回云水斋取马,可偏偏……她把买来的东西全落在了云水斋里。 她这个糊涂脑子,除了记仇,别的事一概记不好。 “姐姐,可是这些?”云飞从院里窜至门边,手里提着两捆小小的油纸包问。 “嗯,正是。”她点头,阿显替她接过。 “还不及我自个儿买的多,方才何不让我捎回去?你和阿显也少走些路。”说完就被人敲了敲脑袋,回头一看,霍沉也出院来。 云飞不解他作何敲打自己,但没再接着说。 有贺家姐弟同行,他们只是牵着马儿走,咕噜许是扑腾了整日也累来,理直气壮地歇去云飞的马上,路上偶有行人,见着他们都悄促促瞄上眼。 阿显与云飞聊得热闹,从碧岩街走到河坊前始终不曾停歇,阿显聊到早间考射术的事儿,令约也听得仔细,因此三人皆没留意到桥头匆匆跑来一人。 霍沉望着那人眯了眯眼,果然,那小厮打扮的人停在他们前头几步,打了一躬:“三少爷。” 交谈教人打断,几人都看将去,云飞见来人打扮与那日在霍府见过的小厮们一致,便知他来历,令约与阿显也识得霍家家仆衣饰,静默观之。 霍沉漫不经心地应他声。 “老、老爷请三少爷去闲云居一趟。” 霍沉皱了皱眉,非为厌恶,而是奇怪,云飞当之不愧是由他亲自管教的,这时也觉古怪,就连问人话的措辞都与霍沉有七成像:“怪事,你家老爷怎知我们进城来? 19. 不语笑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猫竹山上挂着弯新月,微冷的光穿过竹梢照进林间,伴着寒风不时瑟瑟一声。 霍沉骑着白马穿梭其间,偶尔踩到枯枝败叶发出几声脆响,带点可怖。 世人说,老马之智可用也,霍沉这时才知他的马儿算不得老马,驮着他也只知乱窜。他到底因晚间的事恼躁,眼下一没耐性索性自己牵起缰绳,倒没料到一走就走对了方向。 溪底泛着泠泠的光,越过竹桥时瞥见此景的人脸色也跟着一冷。 好冷手,日后谁再应下这等邀约,谁就亏个万两白银去。 他一路绷着脸回来,绕过贺家小楼,总算在屋后见到黄澄澄的暖光以及坐在柴门底下等他的云飞和阿蒙。 唯恐他们出声惊扰了贺家几口,霍沉见到他们人后先做出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这才得以安安静静地跳起来。 霍沉翻身下马,云飞与阿蒙跑来跟前,一个将手里的袖炉往他手里送,一个打着灯笼牵过马儿。 手心里蓦地钻进个暖炉,霍沉脸色好算霁朗些,正欣慰,便听云飞着急问他:“如何这时候才回来?” 小少年有意压低了声,但在寂寂竹坞中仍听得清明,霍沉不由地抬眼望去贺家小楼上,不经意的一眼,竟见到扇亮着微光的窗。 那扇窗的主人是谁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都什么时辰了,她怎的还不睡下?莫不是也等着他?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霍沉心下也无端一悸,为此云飞在耳边的小声唠叨都成了缥缈的云雾,再听不清,直到进了堂屋,一股药味迎面扑来他才清醒些。 秋娘自也等着他,见他回来忙忧心忡忡端了药来,霍沉再一次被打回恼烦境地,不过,比起酒与脂粉混杂的浑浊味儿来,药味儿着实可爱得多。 他接过药碗,嘱秋娘多备些热汤,而后便盯着深褐色的药汁若有所思起来。 云飞在他右侧落座,眼一晃,原本争先恐后往外冒的话悉数打住,指着他手背上的一片红皱眉问:“手如何伤了?” 霍沉淡淡扫过手背,蹙额道:“无碍。”说罢似是决定好了甚么,端起药碗痛快饮尽,缓了须臾便起身来,嘱咐云飞,“明日还要收拾行李,早歇息。” 听是如此,云飞乖乖点头。 霍沉阔步回了阁楼,进屋后氅子也不脱地朝窗边去,推窗一瞧,对面果然还亮着扇橘黄暖窗。 窗后那团模模糊糊的人影始终定在原处,似是倚在窗边睡着来,他定定站了会儿,忽想起方才做的打算,迟疑片刻便掌着油灯坐至书案前,研墨挥笔写了封小信。 日里她那些傻话,还当说清楚才是。 窗大剌剌敞着,秋娘早早替他薰好的暖香教寒风替了大半去,霍沉将写好的信看了又看,剑眉又拧了拧,再默读两回才收好信,推门出屋。 适巧阿蒙提着两桶热水上阁楼来,见他往下,因问道:“爷落了甚么,小的替您拿去?” 阿蒙是他们当初往南途中遇见的,那时他脖子上还挂着块儿卖身葬祖母的板儿,小云飞扒在马车车窗上见着这幕,转头央他二哥三哥帮他把。 阿蒙也就此跟了他们做事,就是不知他从哪儿捡来的臭规矩,开口闭口都管人叫人爷,彼时霍沉只听人叫过他少爷,因而被叫爷时总不适应,勒令他就此改了,偏阿蒙总难改口,只有随了他。 如今霍沉也听惯这声爷来,只说句无妨便匆匆下了楼梯。 阿蒙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搁下木桶挠了挠后脑勺,这位几时这样不沉稳过,甚么要紧事竟劳他跑了起来? *** “笃笃笃。”窗外的一串儿声将少女的思绪拽回屋内。 烛苗仍缓缓摇曳着,灯芯烧得愈发长了。 令约转过眼睛,始才觉得眼里难受,轻轻一眨便有两颗泪砸了下来,她吸吸鼻翼,一边又听一阵“笃笃笃”的声响。 原不是她听错了? 她想着不再伏在窗台,直起身,一手虚拢着烛火,一手推开半扇窗。 月已攀至中天,咕噜扑腾两下翅膀歇来她窗外,油亮亮的雪色羽毛泛着光,令约睫毛轻颤两下,抬了眼。 那里的窗也敞着,窗前立着道颀长的人影,隔着数丈远的夜色,朦朦胧胧的光影在两人间牵成一条线,像一座凌空的桥。 少女扶着窗缘的手指慢慢收紧,嗓子眼儿里似乎克制着什么,愣过才知是自个儿心在扑通扑通跳,跳得么,委实高了些。 可是她魔怔了,看去那端的瞬间竟觉这情境有几分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架势。 可是……哪儿来的牛郎织女。 经自己一吓,令约慌乱垂眼,又看去呼噜噜个不停的咕噜身上,咕噜脖颈间毫无章法地系着根锦带,锦带底下压着张对折过的信纸。 她抽出信,又飞快撩眼看了眼霍沉那端,心下跳得更厉害。 半夜三更的,他这是哪一出? 咕噜想也急着回笼歇息,待她解了信便忙不迭振翅回去,一头冲进霍沉怀里,霍沉按着性子托住它,顺着它的羽翼轻抚,眯眼往对面瞧。 窗内的烛火又甩了甩焰尾,屋里的少女细致展开信纸,但见上头几排字,初看时,唇只轻轻抿着,再看几句,渐渐抿紧绷成弦,看到最后,贝齿已掐住丹唇。 哦…… 原是特意解释这个的呀。 既非断袖,白日里直说便是,何苦写这个? 少女松齿,神情难堪地看向对面,却没料到霍沉那端“嗒”的声放下了窗屉子,连同窗内那道黑影也转身走开。 令约:“……” 总不是这会子才怄她罢?她也是一时糊涂才想歪的啊,何况他的确也做了教人误会的举动。 罢,大不了明日多送他几叠九霞纸赔礼。 如此说服好自己,她慢慢睡下,再转醒时冬阳已照得屋内一片亮堂,令约揉揉眼,抱着被衾打了个哈欠,这时才隐隐听见底下传来说话声,像是云飞和秋娘的声音。 是了,听云飞说他们今儿就要收拾行李的。 想到这儿,她也不再赖着,拾掇一番下了阁楼,纸窗下做绣活的郁菀见她难得晚起,笑着支她吃粥去。 厨房里粥还温着,她盛了碗,出来时问郁菀:“爹爹去纸坊了?” “嗯。” “阿显呢?” “我在这儿……”阿显略显吃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堂屋的门也教他撞开,凉风灌进屋吹得人一个哆嗦,只见小少年抱着高高的一摞纸进门来。 令约看不过,前去接应他,问:“你抱这许多做甚么?” “你岂是忘了,昨儿答应要送霍大哥九霞纸的。” 令约:“应是应了……”可这未免太多了些。 她没说完,放下纸 20. 诽谤生 《竹坞纸家》全本免费阅读 “付二哥为何瞧着气勃勃的?”阿显跟着令约,走到屋前踏跺底下时才出声问她。 先前几回见付云扬,他皆是温润和煦示人,今日百般肃然,准是在气甚么。 令约想着,蹙鼻晃了晃头。 姐弟二人进门时郁菀还捏着黄历发怔,听人回来才默默放下,问道:“怎送纸也送了这许久?他们几时走?” “同云飞顽了会子,”阿显答她,“明儿一早启程。” 郁菀点点头,偏头扫向令约,只见她坐去火炉旁低头晃起脚尖来。 郁菀:“……”罢,该是她想得多了,定不是开窍的模样。 她想着笑了笑,将黄历塞到绣篮底下继续绣花样,唯独阿显静不下来,趁闲寻了个九连环捣鼓,不时碰出清脆音。 巳时过半时,贺无量也从纸坊回来,郁菀见他回得比往常早,正要问他,却见他眉头微微皱着若有心事,不禁疑惑。 “出了什么事?” 问完,阿约阿显也转头看他。 贺无量往堂中坐下,左看看郁菀,右看看两个孩子,夷犹道:“适才路过屋后,听到院里付小友在训见渊。” “……”郁菀失笑,“旁人挨训你皱什么眉?” “也非这个,是我早间还听鲁大哥他们说起一事,听来和付小友所训是同一回事。” “何事?” “昨儿夜里霍远在忘尘阁外的长巷里教人打了,鲍管事抬他回府后连夜请了好几位大夫。” 三人愣住,阿显率先清明过来,忙问:“谁人做的?” 贺无量又皱了下眉:“听打梆子的说,昨儿快二更时亲眼瞧见霍三公子蒙着霍远头打人。” “哼,我就说他们霍家没个好的,如今儿子打老子的事也——”阿显愤愤的嘲讽话说至半道忽哑了声,顿了顿,懵神问道,“爹说谁?” 贺无量扯了扯嘴角:“霍三公子。” “胡说!”阿显更为忿忿,“霍大哥定不屑动手打他,一准是谣传!” “嗯!”令约突然出声附和。 语气比平日说话重得多,引得三人齐齐转头看她,但见她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贺无量有些无助地摸了摸耳后:“咳,我也是听人说说罢了。” 郁菀则稍显意外地挑了挑眉,又想:这样替那霍见渊抱不平,好像又有点意思? *** 缘着阿显和令约的确信,也因近来所见霍沉为人,郁菀与贺无量跟着他们怀疑起那传言的真假来。 相比之下,坊间的百姓却是深信不疑,大都是想,霍沉因父亲的种种卑劣行径心怀怨恶,以故动手打了人,如此这般也是入情入理,甚至,他们打心底里觉得霍远被打是件解气的事。 此事过去没两日,便有人瞧见霍府里遣了个小厮去了县衙,而后不久,又见两个衙役往清溪坞那端去,更是坐实了传闻。 不过,衙役自然是扑了个空,那时霍沉早已回了鹿灵。 时近年关,老知县迁官在即,若不是收了些打点才懒得派人去盘问霍沉,如今人去楼空,他正好无需费心,行个过场便再无后话。 令约本以为这事就此了了,可没料到,今日来了城中又亲耳听得些流言…… 河坊边的炒栗摊前围着好些人,她捏着耳垂小跑去人群最末端,然后便听前面有人大肆谈论。 “嗤,私以为那位本身就是薄凉之人。” “此话怎讲?” “便是那霍远再无耻,父母生恩他也该记得,这天底下打老子的我倒是头回听说。” “可刘兄,古往今来弑父的天子还不少么?” “你这是顾左右而言他!可是暗里说我孤陋寡闻?”那人说完恼羞成怒,甩袖离开。 那人疑惑:“刘兄不买了么?那等我买了栗子再来寻你。” “……” 令约看着那人气急败坏离开,捏着耳朵的手缓慢松开,站在原地微微有些出神。 “阿姊!”阿显跑得比风还快,窜来她面前将手里两个油纸包提起来,献宝似的说,“用这个捂着耳朵!” 令约慢朦腾接过,将两团热烘烘的东西凑近耳畔虚捂着,阿显则凑近人群替她买糖栗子去。 她还想着方才那位刘兄的话,短叹声。 若真是生性凉薄,她与他非亲非故的,何苦几次三番递给她养病用的小手炉呢……若说这是小事,带孩子总是大的,当初他也只是个少年,不也将小云飞带来身边教导么? 只可惜,整个宛阳似乎只有她知晓这些,更多的是那等偏听偏信、人云亦云之辈。 也因如此,当霍沉回绝寄卖兄弟的事传出来后,他彻底被传成个心肠冷硬的人。 “是啊,初时只当他跟霍家旁的人不同,如今看来分明是一家德行。” “可不是,前儿那兄弟俩还来我这儿买了油,一个比一个瘦,教人心疼哟,要不是铁石心肠,谁又狠得下心?” “……”阿显在店外听了卖油郎媳妇与人闲谈,叹了声。 谁能想到,霍大哥才走半月余宛阳就多出这样多的闲话,也不知他回来时会是什么样。 正想着,脑袋被他阿姊拍了拍:“油糖你买罢,我去巷外买门神等你。” 此行原是购置年货来,姐弟俩与郁菀、贺无量分头行动,往糖、油坊巷一段来,这等闲言沿路零零碎碎听来不少,两人都不甚高兴。 任凭外人怎么说,他们都不觉得霍沉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