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与狼犬》 1. 人药 《良药与狼犬》全本免费阅读 天幕黢黑,峰峦幽聚。夜空中长电闪彻,瞬息明亮照不尽暗处深沉杀机。 瓢泼大雨嘈嘈切切,将深林里持续不断的奔跑与喘息掩去。 臻宜满身狼狈。绸衫刮烂,锦裙浸泥,脚步重若坠金。可她跑得跌跌撞撞,一刻也不敢停。 她想活! 只是天不遂人愿,身后的杀手如影随形跟了上来。他们一招便能将她毙命,可看柔弱美丽的猎物那挣扎狼狈模样,实在有趣。 这才给臻宜留了些许喘息奔逃时机。 但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恶狼,配合得天衣无缝,游刃有余。追杀者四面包围如天罗地网,令臻宜无处可逃。 一柄森寒长剑,自身后捅穿了臻宜的肩头。臻宜痛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冰冷雨地上。 “小姑娘,还挺能跑!” 为首的追杀者利落抽回长剑,臻宜肩头伤口猛地涌出大片鲜红。少女眼神死寂,空洞地盯着方才捅她一剑的杀手。 “我不过是宫里贵人的一味药,哪里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一味救太子多年的神药。”杀手冷笑,长剑复举,“杀了你,看他以后拿什么命来得天下。” 再无生路可去,臻宜绝望闭眼。 “哧”地一声长箭入肉,当场毙命之人,却是方才还举剑欲杀臻宜的杀手头目。 百来位武艺卓绝的黑衣影卫如神兵天降,顷刻便逆转局势,将追杀臻宜的几十余杀手戮尽。 一双雕蛟绣金的靴子,径踏至匍匐在地的臻宜眼前。 “他们都死了。”那男子温声道。 绝境中意外逢生,臻宜仰头怔然:“殿下,您的毒伤已痊愈了吗?” 明明两日前,暗卫还传来消息,说太子身中奇毒,与原本的蛊毒混生成异,令他长睡不醒。 要送她去太子身边,取两壶新鲜的血入解药,方有可能救治。如今她人还未至,太子却安然无恙? 身形熟悉的男子,面孔在黑夜里模糊不清。臻宜却仿佛看见他嘴角动了动,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 “我很好。” “倒是你被追杀许久,竟有幸拖得生机,是否同他们说了什么?” 臻宜伏身,低头掩住眼里的怨与不甘:“殿下,我绝不会同他们透露您病情的一丝一毫。” “那就好。”男子的声音不急不缓,“既如此,便随我回去养伤。” 他伸出左手似欲搀扶少女。臻宜衣衫脏污,怎敢让他屈尊,强忍着痛自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身子还未立得稳当,眼前忽现一只锋利的铁爪猛然刺入她的前胸。 竟生生将她的心脏,整颗挖出…… 雨打娇花,臻宜鲜嫩又残破的身躯,在大雨淋漓中逐渐失了温度。 男人将右手铁爪上完好无损的少女心脏,放进手下人呈举的冰盒里。 漠然道,“带回去。” * 臻宜感觉自己的心口,似乎空荡荡的。 她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 她生在商人家,是府里不得宠的庶七小姐。幼时与家人出府,仆从不看顾她,小女童无意间走到圣仪之前,原该被罚,却被皇帝身边天官拦下。 “陛下,此女天生骨肉奇异,许是那位的贵人。” 于是她成了传闻中偶然得皇帝喜爱的民女,带来宫里认作干女儿,还亲封臻宜郡主。 民间万人艳羡她。 可无人知的是,她也成了需每月取血,以己身解太子蛊毒之痛的一味人药。 平日她待在宫里,有许多宫人精心看顾,却从未有随意行动的自由。 太子一向高傲肆意,对她却格外温和友善。她小时候被天官以秘术炼体,虽又怕又痛,可她也见到多次太子毒发时痛得打滚,涕泗横流的样子。 少年稚嫩,却要常年忍受如此痛烈,她感同身受,竟无法不可怜他。 横竖她疼一时不妨命,却能免他接连几日剧痛而死的命运。臻宜想,那些血就拿去罢。 这一拿就是十年。 因长期取血入药,她有些纤弱偏瘦,没法像其他身体康健的贵女一样,在秋日围猎的时候肆意纵马嬉戏。 哪怕她身子骨并未脆弱易折至此,宫人也不会许她冒险。每年秋猎,她只能当一尊端庄的玉像,在场外静坐围观。 她并不甘愿,可入宫许久以后,她也只能逐渐习惯与接受一切。 年岁渐长,又青梅竹马多年,太子待她愈发亲近。 皇后怜惜她以身入药救太子,许诺她将是太子妃唯一人选。 十四岁起,她便安心在太子宫中,等着以后成为他的妻子。 身边宫人对她也更加细致照顾,敬重呵护,养得本就容姿过人的少女更加美艳无双,国色天香。 她原以为,深宫中与太子相守到老,将会成为她的一生。 谁料十六岁那年,却在御花园撞见太子与一位妆扮华丽的贵女举止亲近。 她不可置信,待夜间太子回来,忍不住询问。 一向待她温和的少年,眉眼间有隐约不耐。 “臻臻,她只是大将军家千金,初次入宫,父皇让孤好生接待而已。” 从此她不再问,直到等来太子将成婚的消息。 “对不起,臻臻。”男人的眉宇间一抹愧疚稀不可见,更多却是恣意野心即将达成的意气风发。 “娶她为太子妃,于孤有颇多助力。” 男人温柔地摩挲她的脖颈,在嘴角留下一个珍视的吻。 “孤虽是一人之下的太子,仍然有太多无奈……臻臻等我好不好?” 太子屈尊纡贵向她示好,连自称都刻意亲近。 臻宜违心点头,却含泪说不出话。 她自入宫就明白,有些人的命数,生来便不由自己掌控。 只是与太子的羁绊,让她有了自己将来能安宁一些的错觉。 * 自知晓太子要订婚后,臻宜一心想离开太子府。 她虽长在深宫,看似柔弱,却不是天真之人。 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些腌臜之事,她即便没亲眼见到,也有所耳闻。 大将军之女容貌美丽,在京城小有名声。可她的善妒暴躁,也是远近闻名。 臻宜曾听宫女偷偷议论,说将军千金昨日在宫外又打死了一个比她美貌的平民少女,理由是那贱民直视她,无礼冒犯。 天可怜见,那少女只是掩面躬身路过千金车驾旁边而已。只因皮肤白皙细腻,便遭横祸索命。 臻宜听到传闻,夜里缩在床角默默流泪。 她娇养宫中多年,丰肌弱骨,肌肤胜雪。若真如宫女所言,那未来太子妃岂能容她安活在眼前 2. 对峙 《良药与狼犬》全本免费阅读 臻宜在晃晃荡荡中悠然醒转。 临死前那瞬剧痛,犹在心间。她以为自己定是死透了,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封闭空间内,身上盖着一块薄布。 像是被关在长匣里,有丝丝昏暗的光线从木板缝隙里照进来。 臻宜手撑着底,试图半坐起来摸索周围。身上的薄布滑落一半,露出臻宜被鲜血浸红的破洞衣裳,还有胸前半片雪润肌肤。 臻宜吓了一跳。 原来被一爪掏心,不是幻觉。可她若被掏走心脏,又怎可能还活着? 摸了摸胸口,上衣破了大洞,肌肤却完好无损。臻宜也的确能感受到自己心口处缓慢坚定的一下下跳动。 臻宜不敢敲打木板发出声音,只怕重见天光,看到的会是前夜里那索命的一张张脸。 不多时,晃荡停了下来,有个低哑的男声开口。 “小将军,暑日湿热,郡主的尸首该如何处理?” 魏砚山:“尽早安排殡师火化,收拢骨灰再送回宫去。” 臻宜大惊。 顾不得先前的惶恐,少女握拳捶打木板,大哭,“不要!” 活活烧死,那一定比炼药体取活血,更加惨痛。 可臻宜最怕的不是死和痛。 她已死过一回,知道那滋味了,她也痛过许多回,觉得麻木了便没有感觉。 死痛皆不过如此。她如今最怕的,是再回去那困了她十年的宫廷深处。 魏砚山猛然回头,望向收殓郡主尸身的棺材。 一旁的属下也听见了凄厉的女子哭嚎,一时脸色惨白。 不及多言,魏砚山抽刀劈开绑缚棺材的绳索。推开棺木盖,里头一身血衣的少女半俯身趴在棺内,手也被木刺扎破了口,大哭得肝肠寸断。 那少女身上,还半盖着他脱给她遮挡的外袍。 * 臻宜伏在棺材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连夜奔逃,受伤惨死。短短数时辰内遭遇的一切情绪,到此刻才有突破口可供发泄。 哭得魏砚山眸底发沉,却拿这死而复生、嚎啕大哭的小郡主毫无办法。只得先严令属下避让,且任何人不许泄露今日之事分毫。 待臻宜的抽噎渐渐歇了下来,魏砚山才向她略行了礼。 “魏砚山见过臻宜郡主,郡主万安。” 臻宜才哭干眼泪,这会又想哭了。 她识得魏砚山这名字。魏小将军,便是太子将娶的将军千金那家兄长。 这家人暴虐残忍名声,早传遍京城内外。她又是传闻中的前准太子妃,落在此人手上,只怕未必有好果子吃。 她忍住哭音,问:“魏小将军在何处寻得我?” 不及魏砚山回答,又问,“为何将我放在棺木内运送?” 臻宜方才哭到一半,情绪缓和些许,于是边哭边偷偷打量周围。 她发现自己不是躺在木匣内,而是被放进了棺材里。恐怕是这行人以为她死了,才会如此安置。 魏砚山闻言沉默。 若是下属安置有误,竟将活人认作死人,他此刻必然大为光火。可将确认已死的臻宜郡主放进棺木里的人,却偏偏是他自己。 那日找到事发地后,魏砚山吩咐手下将林间尸首都拉走处理。 可思来想去,眼前都绕不过臻宜郡主横死时那张雪白面孔。 到底只是个可怜无辜的小郡主,魏砚山又想到自己的妹妹与她年纪相仿,起了少许怜悯之心,回头将郡主冰冷的尸首抱走。 因她胸前衣裳破了大洞,还用自己的外袍盖住少女身体,亲自放进了棺木里。 男人暗中叹气,却无法回答,只道,“砚山冒犯。” 臻宜郡主的两个问题,他权当做没听见。 臻宜倒也非真指望他回答,只想试探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被挖心而死后的模样。 若有人看见她心口空缺,还能痊愈复生,只怕要被人当做妖怪驱邪。既没看见,她假装无知无觉,魏砚山便也不会将她视为异端。 魏家再有权望,明面上也得敬一敬皇帝亲封的郡主。 晚间魏砚山找了郎中上门,隔着内帘给臻宜悬丝把脉。 郎中收了丝线,道:“大人放心,小姐身体康健,只是有些积郁,今后要好生开导心绪。” 开了些解郁方子,叮嘱吃一时歇一时,不可贪多,便告辞了。 魏砚山吩咐婢女定时熬药,然后在外间行礼告退。 “郡主安歇,砚山先行告退。明日将尽快启程前往江南。” 臻宜赤脚跳下床,奔到外间拦住魏砚山。 “我不去江南。”臻宜认真道。 魏砚山巍然不动,“砚山只是听令行事。” “什么令?”臻宜逼问,“是命你要去,并非要我去。”她不信太子中毒与血药那隐秘事,皇家会告知外姓的魏小将军。 “接护殿下卫队前往江南,便是砚山收到的军令。”魏砚山面无表情,拔步想走。 臻宜转身绕到大门堵住,“本郡主不是太子的卫队之一。” 对方言语中有字眼毛病。臻宜立即挑了出来。 “太子卫队所护送的必定是郡主。”可她讲一句,魏砚山对一句。 臻宜急了。 “将军今日既已以木棺运我,不如就当臻宜已死。若不如此,就带臻宜尸体回去复命。”少女拔下发钗,抵住脖颈细腻的皮肤。 金钗锋利,钗尖刺出一点赤红血液。 臻宜是万不肯再去太子身边的。那铁爪剜心之痛,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小将军非要带她去江南见太子,或是将她送回宫中,她宁可自尽也不答应。 连她的骨灰,都不要再回那个地方。 魏砚山随手就能轻易将小郡主手里的金钗打落,他却没急着这样做,而是问。 “郡主为何如此?” 臻宜无法回答背后这一切,对峙中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臻宜想活,难道也有错?”她哽咽。 魏砚山不答。 没错。 但世人向来只论自己事做不做得,不在乎他人所图对错与否。 “砚山可以不提郡主幸存一事。”魏砚山缓缓开口。 臻宜脸上泪痕犹在,惊喜抬头。 “只是郡主将来,要助我做一些事。” * 得了魏砚山的许诺,臻宜这夜里终于能稍稍安心入睡。 魏砚山却一夜未眠,且深夜唤来了弟弟魏恒山与几个属下。几人在书房谋定一番事宜后,各人自领命而去。 后半夜里,魏砚山修书一封,放飞了一只雪白信鸽。 想起小郡主哭问他时绝望的脸,魏砚山眉宇笼上一层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