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小姐见闻录》 1. 1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周末午后,气候适中,街上几乎没有像我这样的行人,偶有的微风轻巧地穿过枝繁叶茂的树冠。 我准时到达服装店门前,可迎接我的却是一扇紧锁的大门,尽管“正在营业”的门牌正一声不响地挂在那里。 我走上前,按下门铃。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延续数秒之久。 店铺内仍是静悄悄的,根本无人应答。商店的玻璃橱窗中,我的身影背着长柄雨伞,在旁无他人的门口来回踱步许久。 此时距离预约的时间已经过了好几分钟。 我试图用手机扫描旁边广告牌上的官网二维码,想要检查这家店铺的官网上是否有什么临时关店的通知,可无论是官网还是我收到的邮件,所有的消息源都显示,今天,这个周日下午是我的提货时间,提货地点也正是这家服装店。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心中充满疑惑。 我再次伸出右手食指,再次按响了同一个还在工作的门铃。 又一阵铃声过后,终于有一个模糊的声音从门口的扬声器内传来:“请问,您是莱卡小姐吗?” “啊,对的,是我没错。”我边说边往后退。 我隐约感受到,细小的门缝里似乎有什么难以描述的混乱气息。 “抱歉,我们今日不营业哦,请您改日再光顾本店。”扬声器内的声音略带歉意地说道。 “不对呀,我预定的提货时间就是今天的这个时候呀。”我假装不懂地回答说。 门内果然陷入了我所预想过的那种沉默。 我把手掌贴在门板上,开始闭眼感受掌心的温度。按理说,历经一上午的日光洗礼,金属材质的服装店大门绝不可能是现在这般冰凉。 “原来如此……” 我大致能判断出里面的情况了。 在那个一声不响的门口,我集中精神,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节奏,随后我开始慢慢挪动右手掌心,直至其完全覆盖住门板上的猫眼。 各类气息的信息经由我的指尖汇入到脑海。 我猛然发现,商店内部黑暗如夜,除了仓库门口模糊的黑影外,其他的地方漆黑一片,完全看不见任何货架或展示窗。 而一抹疑似陷阱的光亮又恰好出现在我的手心。 于是,我收回手掌,并在解开肩上搭扣的同时说道:“既然话已至此,那还请容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吾名莱卡,是个记者,亦是游走于虚实边境的空间猎手。” 我卸下背后的长柄雨伞,举起伞柄,黑色的伞尖直指门板上的那个猫眼。 我手举雨伞,例行公事地说:“我所狩猎之物,正是你这种阴魂不散的幻影。” “现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稍稍挪开伞尖说道,“如实回答我,你把店长藏到哪里去了?” 狭小的门缝中,黑色的阴影瞬间朝我涌来。 我赶在情形失控前拉开腰包,从中掏出一张印有黑色方块的卡片,一巴掌拍在正在颤抖的门板上面。 卡片中的力量震慑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混乱气息。蠢蠢欲动的门板很快安静了下来。 在我的世界里,每一位猎手都是受到祝福之人,而我得到的,就是这种足以震慑一切幻影的祝福。 我的另一只手仍提着雨伞,但我的整个身体早已连同手中的雨伞一起化作虚影,无碰撞地穿过那块完好无损的大门门板,不声不响地来到无光的服装店室内。 室内,一排排货架正在快速滑行,似乎是想组成某种阻止我前进的壁垒。 但是,这些对我都没有用。 我不慌不忙地切换回实体的身体。 半空中,我双手握住长条伞柄,像挥舞长剑般向下劈砍。雾气缭绕的伞骨垂直切开了那一整排的木质货架。 货架的残骸与变回实体的我同时落地。 尽管这个世界远比常人的认知要魔幻不少,不过类似物理的法则大致还是存在的。 双脚落地时,我看见新上架的泳装和沙滩鞋还在,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的红色树枝布满了周围的每一扇橱窗,身穿短裙短裤的木质人偶正整齐划一地看向穿门而入的我自己。 那些人偶没有五官,也没有说话。它们就好像在等待什么指令一样。 店内的那块广告显示屏上出现了一行极为醒目的大字。 “莱卡,我警告你,生死有界,人世无常,莫以一己之力违逆你不知晓的存在。” 看到这里,我只是轻蔑地一笑,然后毫不害怕地对那块发光的屏幕说:“这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藏在屏幕后面的幻影不再言语。 墙面大小的屏幕里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断放大的单字。 “上。” 万千黑线地冲出屏幕,张牙舞爪地伸向我手中这把正在发光的雨伞。那些原地待命的人偶也随之把我包围起来。 眼见情况如此,我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直接向前扔出未撑开的雨伞,使其重重地插入那块屏幕的中心。 黑线还缠在伞上。那些不同着装的人偶也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 一个黑影出现在我身后,再次开口对我说道:“你疯了吗?连自己的武器都能随手抛弃。” 但这些分散我注意力的方式并不会生效。 我用手指在空中随意笔画了几下。我的肩膀与后背瞬间变作无接触的虚影。尽管来自我背后的黑色线条接二连三地从我肩膀上穿过,但是,因为我的上半身并非实体,这些细线连我的汗毛都没有伤到。 “我可不会轻易地放下神明给予我的武器。”我此刻在心里想道,“我只是,把它交给了一秒之后的自己。” 我再度全身化为虚影,全力向前奔跑。我的那把雨伞也从屏幕中自己弹了出来。绕过堆人偶的阻挠,我终于踩在一个人偶的肩上,腾空而起,伸手抓住了那把在半空中等我的长柄雨伞。 不多不少,正好一秒。 当我握住伞柄,我的身体立即变回实体。 我顺势下地翻滚,躲过那两个被人偶推倒的货架。我最后一个滑步起身,纵身跳跃至那个不成人形的幻影面前。 紧贴着幻影的脸,我按下开伞按钮,同时对那个来不及反应的幻影说道:“而你,只能目送我来到这里。” 我的伞面上发射出万千黑羽。这些羽翼摧枯拉朽地碾过所有的黑色幻影。和往常的无数次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影又一次被我手中的这把武器给消灭得一干二净。 强力的气旋同样波及到了服装店内的角角落落。 惨不忍睹的现场内,我目光呆滞地看着这一地狼藉。 我不太清楚,这之后该如何对外报道这一地的水渍与此前的各种声响。次次都使用水管维修的理由多少有些老套。 明面上,我是报社的记者,我撰写的报道大多是为了掩盖我自己的实际行动。同行的空间猎手肯定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至于那些不知真相的其他人,他们基本上不会无聊到去研究那一则边边角角里的水管维修通告。就算真有人发现了什么不对,那也就是一则无法考证的水管维修通告而已。 我挠挠头,自顾自地说:“如果报社社长没意见,继续套上次的模板应该也没有关系。” 突然,我意识到,现在还没到思考明天该如何撰写报告的时候。我差点遗漏了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情。 “哦,对了,店长!我还要找店长来着。” 我急急忙忙地跑到那扇厚重的防火门旁边。接着,我抬手化作虚影,挤过尚未封死的门缝,再度以实体出现在服装店的仓库里面。 仓库内侧的门口,我摸黑拉下控制灯光的开关。 那只圆头圆脑的黑猫果真在仓库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你别过来。你再过来……”黑猫虚张声势地埋头警告我说,“你再过来,我就要喊人啦。” “你知不知道?莱卡,宝石镇最强的空间猎手马上要来这里。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被她撕成碎片!”不敢正视门口的黑猫对我大喊大叫道。 我蹲下身子,和相识多年的店长说:“喵店长,是我。莱卡本人。我已经把外面那些幻影全打倒了。外面安全了,你也可以打开仓库的门了。我陪你一起出去吧。” 全身黑色的喵店长先是一愣,随后她才认出是我。 她跳到我怀里,黏在我的身上说:“哇,你可算来啦。我差点就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好啦,都结束了。”我安慰她说,“这里没有幻影啦。” 喵店长先是来回闻了闻周边,然后才安心地说:“确实安全了。莱卡,谢谢你。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可靠呢。” 我轻轻抱起喵店长,等她用猫爪解锁了厚重的仓库大门。 回到前台路上,喵店长脸上的神色好了不少。 到了前台,店长一跃跳上前台。 她坐在台面上,看看地面,再看看我。很快,她脸上又展现出一副看上 2. 2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女孩爬出木箱,对我重申道:“在下是护佑你的神明。” 她双手叉腰,自信满满地注视着我那愈发困惑的目光。 我目测她的身高不及我的肩膀,纤细的四肢看上去并非锻炼有素。她的发色和瞳色均为深黑,这倒是与我相似。在我眼里,她看起来并无异于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只是多了几分与我相似的地方而已。 作为经验丰富的记者和空间猎手,我见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和奇人异事。 那些年间,我曾攀登过插入云霄的悬崖,探索过一望无际的大海,年复一年,我仗着身上这些无可取代的能力徘徊于生与死的边缘,几乎以一己之力平定了这一整个地域的各类幻影。 空间猎手的业内至今还流传着我的种种传说。那些不熟悉我的人总是说,我的内心是超乎想象的强大,我的实力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谁给了我这样胡来的底气。 其实,那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勇气。 自命不凡,有恃无恐,这同样是我在得到神明祝福后的改变。 因为难得的敬畏之心,我直接略过种种疑点,本能地对女孩说:“小朋友,很抱歉,我并不认识你。还有,以后的恶作剧也不能拿神明开玩笑哦,万一被听见了的话,神明大人会生气的。万一她不再护佑我,那可就糟了。” 然而,小女孩上前摸了摸我的脑袋,对我说道:“没关系的,莱卡,我记得你,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 她接着说:“你曾质问我,‘为什么我是如此地爱戴你,而你却平等地爱着世人?’”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小女孩,完全想不明白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女孩为何会一字不差地说出我自己在十几年前说过的话。 “但是,我也同样问过,如果我能为你斩尽世间幻影,那你还会不会把自己的目光聚焦于我?”我下意识地辩解说,“你若真是那位护佑我的神明,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过去这几年间的所作所为。” 看到我的一连串反应之后,肩披斗篷的小女孩转而拍拍我的肩膀,面露开心地说:“这我当然知道啦。你确实击退了不少的幻影,为维护世界秩序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而且,你还一步一步地成长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空间猎手。所以呀,作为后半部分的契约,本神明这就来了啊。” “我正在很认真地看着你哟。”小女孩理直气壮地盯着我的眼睛说。 她现在是字面意义上地把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 哪怕她真是那位存在的化身,我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不是这个字面意思啊。再说了,哪有神明从快递盒里出场的啊?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搞得神秘一点吗?这样我也更容易接受这个事实啊。” 我确实有听闻过神明访问信徒的传说。但,眼前的这个情况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范畴。 传说,护佑别人的神明大多是变作小动物或者乔装成某种物件,然后无声地观察起那些和自己签下契约的信徒。 本人身为空间猎手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神明会把自己打包进快递,一路邮寄到信徒家里的。就算如此,我也从未想过守护自己的神明居然会以一个小女孩的形象来直面自己。 这一切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可反过来一想,我似乎又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现在,我眼前的这位,她既能躲过海关安检,又能瞒过快递公司的透视扫描,最后还精准无误地说出我的往事,不管怎么看,这些都不像是一个和我自己毫无关联的小女孩所能做到的事情。 我的大脑很混乱。 此刻的我找不出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同时也没法否定这个小女孩口中的那些说法。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而那个女孩却好像读出了我内心的一切疑惑。 “来这里需要一张票,船票机票都好贵,所以,我就蹭你的快递过来啦。”自诩为神明的小女孩如此简单地对我解释道,“虽说我自身在这些时间里也不是没有变化,但,对你而言,我仍是我的这个事实始终是明确存在的呀。” “拜托,这……”我越想越不明白。 鉴于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于离谱,我大概也只有假设女孩真是那位赐予我祝福的神明,才能勉勉强强地解释清楚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 面对我那保持怀疑的目光,女孩稍稍踮起脚,把右手搭在我的一侧脖子上面。 随后,她歪头对我说:“莱卡,看我眼睛。” 我的脖子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强制生效的指令。还没等我决定是否转头,我的目光便自动对上了她那双与我极其相似的黑色眼睛。 我听见吱呀的一声。身后那半开着的储物柜自己关上了。 女孩身上的斗篷将我卷入其中,完全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无尽的昏暗之中,我居然看见了那个大约和女孩一样年纪的我自己。 当年的很多事情都已模糊不堪,但我始终没有忘记,因为我那特殊的心跳,我早已被一叠黑纸白字判下了带有缓期的死刑。别人的心跳总是那样的平稳与持续,而我的那张心电图却总有些不规律的起起伏伏。 那时候的我走投无路。 科技的发展赶不上日益临近的刑期,无数次虔诚的祈祷也换不来一次名为奇迹的救赎。 我,还是孩子的那个我,亲自见识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无可奈何。 如今,我居然又一次见到了当时的那个自己。 我的记忆里,这是众人离去后的一个夜晚。那时的我偷偷溜进教堂,第一次鼓起勇气,无畏地直视起那座乌鸦女神的雕像。 今天,我再一次看见,那一个自己正站在雕像前,厉声质问起那位向来无言的神明:“为什么我是如此地爱戴你,而你却平等地爱着世人?” 现场是一如既往的夜深人静,空荡荡的教堂内,根本无人回答这个来自于我的问题,只有我自己的回声贯穿始终。 “你说你平等地对待众人,那你又为何要给予我这个定时炸弹般的心脏?”年幼的我在现在的我面前重复起我曾经说过的话。 “看来,传说里的祝福从不青睐我这种一无所有之人。” 年幼的我扯下衣服上的黑羽胸章,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如今的我和当年的自己一同看见了那些闯入教堂的幻影。 群魔乱舞的黑影对我大声嘶吼。 当时,我本该感到害怕的。但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完全体会不到正常的恐惧。 我缓缓举起手中的雨伞,孤注一掷地问道:“亲爱的神明大人,如果说,我能为你斩尽世间幻影,那你,还会不会把自己的目光聚焦于我?” 我与周围的黑影只有一步之遥。我的决心已是离弦的箭矢,一去不返。 终于,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不语。 “成交。”我的神明直接在我脑中回复道。 “契约已确认。”那个声响继续传入我耳中。 黑色鸦羽从我的头顶降临。 “这般黑羽即是你我关联之证明。”未曾谋面的神明如此对我说道,“此刻起,你将知晓我的存在。” “也请你务必不要忘记你今日对我许下的诺言。” 多少年后的今天,女孩身上的斗篷落下,无人知晓的这段回忆重现在我的眼前,最后又像我的某些记忆那样戛然而止。 一模一样的黑羽再度出现在我和女孩之间。 女孩放开我的脖子。 她伸手抓住那根黑色羽毛,指着我说:“莱卡,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黑色的鸦羽完全符合我的记忆。我所看到的每一处细节都完好如初。 我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地回应女孩说:“神明大人,先前恕我冒昧。从现在开始,我没有任何继续质疑您的理由。” 我一改之前的态度,极其小心地问道:“敢问大人此行可有要事吩咐?” 我身为空间猎手多年,还从未遇到过目前这种情况。 我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位的出现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不过,我知道的是,她在我的面前,她能看穿我的过往,她能阅读我的想法。如此一来,她也只能是那位常年伴我身边的神明了。没有她,我或许永远无法成为我现在的自己。 今天的状况和我当年走出教堂的时候一样,她没有立即回答我。 我以为,这是神明特有的深沉。 但,现实不总是我以为的那样。 “莱卡,你少来这套,”神明小姐一把捏住我的脸说道,“学什么不好,非要学教堂里的那套。就你那语言文字水平,你还是别浪费脑细胞在这种表面功夫上了。” 尽管心里很不服气,但我无意当面反驳这位曾拯救过我的存在。 3. 3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遇到神明小姐的当天是周日,之后的第二天便是新的工作周。 早晨,除了可以预见的额外伙食开销,一切都似乎与往常无异,好像并没有因为神明小姐的到来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到我出门前,另一间卧室里的神明小姐尚未起床。为表达自己的诚意,我特地在她门口留下了一个内含现金的钱包和一台备用手机。 在平日里,我总要假装成普通的记者,在外来回奔波。万一出现什么与幻影有关的事件,我必须尽快赶往现场。到了那个时候,我就是及时到场的空间猎手。 正常的工作日开始后,如果神明小姐没有必须让我陪她的理由,我是真的没有时间来时刻陪伴这位不请自来的小朋友。 经过几番认真修改,我终于写好了一张留给神明小姐的字条。 “敬爱的神明小姐: 本人有工作在身,需准点前往报社。因厨艺实在有限,今日的三餐还请您自行解决。早餐的送餐时间在半小时左右,若是实在等不及,冰箱里还有未开封的麦片和全麦面包,全脂的牛奶在最底下的一层,脱脂的牛奶在蓝莓酱和草莓酱旁边。如有任何其他需求,请您直接用卧室门口的手机联系我。” 为确保神明小姐能看到我留给她的信息和联系方式,我特意多写了好几张内容相同的纸条,并在下楼的楼梯扶手、厨房门口、客厅沙发、以及大门内侧各贴了一张。 等自认为准备妥当,我才放心地回到门口,背上装有工作电脑的背包,换好鞋子,然后抓起生菜与肉片拼成的简易三明治,抽空咬了一口,以此来作为周一的早餐。 我手握半块三明治,步出门外,即见红色SUV停在了门口车位里,冷却的引擎盖好像早已等候多时。 左舵的驾驶员降下车窗,笑嘻嘻地向我招手说:“前辈,早呀。” 利可很精神。她的笑容总是和早间阳光一样治愈人心。 “利可,早上好。”我和利可打了个招呼以后就匆匆走向另一侧的车门。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的位置,然后在系安全带的同时问到利可:“你等我很久了吗?” 利可按下启动车辆的按钮,说:“前辈是比平常晚了一点,不过我也刚没多久。距离早高峰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出发应该还好,不至于堵在路上。” 我低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位前的显示屏,上面所剩的时间其不如利可所说的那么充裕。 “最好是这样吧。昨天遇到了一些突发情况,早晨有点起不来,抱歉啦。”我把背包塞进后排时说道。 利可是和我同为空间猎手,我们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不过,那时的我们最多也只有在交接宿舍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因为我离开学校的那个春天,利可才是刚刚入学的第一年。 从那时起,利可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利可注定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大量目光的女生。 与混入人群便毫不起眼的我不同,利可的头顶天生就有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而且她的毛色还是那种极其罕见的粉红色。一旦她准备施展能力,她的眼角还会流露出淡蓝色的光芒。 几年前,我从未想过利可会在毕业后远离她那茶道盛行的家乡,转而来到这个咖啡成瘾的国度。然而,去年毕业季,利可不仅来了这里,更为巧合的是,她居然还选择了我目前所工作的这间报社。 当然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里表面上说是报社,实际上是属于一家隶属于空间猎手协会的工作室。 因为工作室(报社)旁边的车位紧张,而我又恰好有一个工作室预留给我的专用车位,所以,善于从各种渠道打听消息的利可很快找到我,说是她住得离我不远,希望可以主动当我的司机,和我一起上下班,只要我允许她把车停在我的那个车位上就好。 看在我和她都能得到方便的情况下,我欣然接受了利可的提议。 由此开始的大半年间,利可总是早早地开车来到我家门口,无论刮风下雨,她几乎没有迟到过任何一次。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为了不让利可等我太久,我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改掉了起床时拖拖拉拉的习惯。就算是今天,我也是准点的。 路口,等红绿灯时,利可突然问我:“前辈,你昨天去了喵店长的服装店,对吧?” 挂在后视镜下方的红叶挂件停止了摇摆。 “是的,我是去了那里。”我靠在座椅上说,“我昨天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那里遇到幻影。既然遇到了,我也就顺手把那些幻影解决掉了。” 我原以为,消息灵通的利可只是在和我闲聊,结果她却一脸崇拜地看向我,兴奋地追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幻影?厉不厉害?如果换我上,前辈觉得我的胜率有几成?” 现在的利可像极了刚加入工作室的我,满脑子全是想向世界证明自己的一身才华绝非浪得虚名,仿佛一有幻影出现,就要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赶到现场,之后以近乎炫技似的手法解决这些本可以简单处理的事件。 按我自己的经验,利可的这种热情至多维持一两年。当她发现各类案件堆积如山,各路幻影除之不尽的时候,我估计她也会主动摒弃那些华丽的脚步和进攻技巧,转型成我这种简洁高效的作战方法。 暂且不管后续发展如何,我一直以来都很欣赏利可的热情,因为我认为这是推动她不断磨练自己的重要力量,而当年的我自己亦是如此才最终成长为了如今工作室内的最强战力。 我不想打消利可的信心。 于是,我鼓励她说:“利可,你很强。你肯定能处理好那种情况的啦。事关具体的细节,等到了工作室之后,你让我再好好回忆一下。昨晚没睡好,你先让我小憩一会儿。” 利可听完我的话,她那两只狐狸耳朵开心地竖了起来。她嘴上说我有点太过抬举她了,但心里绝对是和她的这双耳朵一样高兴的。 我闭上眼,想要休息一下。 可神明小姐的声音意外地出现在了我的脑中。 “莱卡,你在瞎说什么?”神明小姐不留情面地说道。 听闻这个声音的我赶忙四处张望,想要寻找神明小姐的身影。但直到利可往左打方向,转入下一条道路,我依然没能在车内车外找到那位化身为小女孩的神明小姐。 利可轻点刹车,不解地问道:“前辈,你在找东西吗?” “没,就是突然想看一下自己的背包有没有拉好拉链。”我随口找了个理由。 不是我有意要对利可说谎,而是我一时间实在没法向她解释“我正在寻找神明”的这种奇怪说法。 现有的各类传闻当中,赐予祝福的神明全是低调而神秘的存在,根本没有哪个神明会像我的神明小姐那样从快递里面登场的。要不是事实确实如此,我自己都不相信这种离谱至极的事情。 “莱卡,你不要再纠结这些细节啦。”神明小姐又在我脑中说道,“只要我想,我就能让你知晓我的存在。远程读取你的想法不是什么难事。这种时候,你最好不要时不时地瞎想。还有,我是你的神明,我命令你,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对话讲给别人听哦。” 经过神明小姐这么一讲,我只能乖乖地放下各种杂乱无章的思绪。 我重新闭上双眼,后背靠进副驾的座椅中。我双手放在大腿上,准备继续聆听来自神明小姐在我脑中的发言。 可能还远在我家的神明小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莱卡,我之前是出于好意才提醒你的。那位狐狸小姐比当年的你要相差不少呢。” “而且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被我选作无敌的主角,你也不要觉得别人也能理所当然地做到你能做到的全部。” “这样的道理,你应该再明白不过了吧?”神明小姐如此反问我。 “这我当然知道,”我在脑中想道,“但我同样认为,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的主角。” “年轻人有信心不是坏事,”我继续补充道,“谁知道未来的利可会不会比我更加厉害呢?” “我知道。”神明小姐有点不耐烦地打断我说。 “可我不能多说。”她补充道。 “趁小狐狸还能活蹦乱跳,你得多留个心眼。” “作为护佑你的神明,我言尽于此。” 她用这几句突兀的话语彻底终结了我与她之间的无声对话。 也不知何时开始,我的眼前一片昏暗,身边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与我没有了关联。 当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利可已将车子停入我在工作室的专属车位里面。后视镜上的红叶挂件似乎还在左摇右摆。 见到我醒来,利可解开安全带,说:“莱卡前辈,我们到了。” 神明小姐的话迟迟没有从我脑中散去。 我转头看着利可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要把那些令我费解的话语转告她。 随后,我一想起神明小姐的要求,也就只能把那些有点消极的话语顺着口 4. 4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由于听说今天的委托人来得特别早,我和利可在办公室里放下各自的背包后便动身前往委托人所在的休息室。 利可帮我推开休息室大门时,我在茶几旁边看到了一位正在补妆的女士。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西服外套与一条修身的直筒裤。地毯上那些鞋印一直从门口延续至她的脚下。 自我加入这间工作室开始,这位来自猎手协会的女士几乎每周都在和我们打交道。 每周的第一个工作日,她总是准时来到这里,然后把各种长期或短期的委托文件从公文包里交付给我们。根据协会内部的相关规定,来面见我们的时候,她必须如此着装,并且要时刻注意妆容,从而避免给我这种与协会合作的重量级空间猎手留下不正式的印象。 在我的记忆里面,她通常要晚一个小时左右才到。 我是来找委托人的,不是来找这位派发委托的人的。 可是,此刻的休息室内,在这位派发委托的人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人了。 “凯特小姐,你今天来得真早。请问你有看到亲自来找我们的委托人吗?”利可向那位女士问道。 “哦,你们来了啊。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我。”才注意到我们的凯特小姐迅速收起粉饼说道。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认真地对我和利可说:“这一次,我就是你们的委托人。我有一个我自己的个人委托想要找你们帮忙。” “因为和你们比较熟悉嘛,我当面去找白鸽社长谈的。他让我以个人的名义来这里挂委托,这样也省得协会那边按比例抽成啦。”凯特向我和利可解释起自己的情况。 我隐约记得,在和我们交接官方委托的过程当中,协会是不允许凯特小姐这类的工作人员自行加塞任何未经审核的其他委托的。 我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现在虽说是上班时间,但确实也还没到她以往来和我们交接工作的时间。 我顿时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你提早来是为了不违反协会流程啊。” “是这样没错。”凯特小姐承认道,“没办法呀,我晚上还要接两个孩子回家。规则是定死的,我不是,所以我只好早点过来了。” “程序没问题就好。”我移步至茶几旁说,“凯特小姐,您请坐。社长和我说过,你们已经初步谈好了价格,但他还没告诉我具体的委托内容,初步的调查报告也还没出来。如果可以,现在能否请您给我们详细讲述一下你的委托要求吗?” 凯特小姐在我的对面坐下,说:“好,我知道了。” 利可也悄悄地坐到我身旁的座位上。 凯特小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最后,她睁开深色的双眼,对我和利可说道:“前些天,每当我一个人时,我都会在同一个路口遇到同一个幻影。可那个幻影没有袭击我,他一直徘徊在远处,他的样子就像是在默默地注视着我。” “那个身影……像是我失踪多年的丈夫。”凯特小姐刻意避开我的目光说。 “我知道,官方的档案里,他是被卷入了一场海难,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她低头说。 “但,那个幻影,他的体格、他走路的步伐、还有他头上那双不对称的鹿角,全都像极了我的丈夫。”凯特小姐终于抬头对我说道,“已经好几天了,我觉得我应该没有认错。” “每一次,我都很害怕,完全不敢上前说话。”凯特小姐说,“因为,相较于他大概率长眠海底的事实,我更害怕他还活着的可能。” 凯特小姐抓住我的右手,看似坚定地对我说:“我想了很久才最终决定找你们。你们是专门处理幻影的空间猎手,请你们务必帮我查明真相。” 紧接着,凯特小姐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下面的坐标和地址,说:“今天,我请了下午的假。你们一定要陪我再去一趟那个路口。” 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中,亡魂化作幻影的情况不罕见,但迄今为止,能主动和人们保持距离的幻影还是很少见。一般的幻影都是某人在某个时间上的特别延展,很难保持原有的克制与理智。服装店里的那种才是最常见的幻影。 凯特小姐的说辞让我一时间无法准确预估这起事件的严重程度。 以前,我的师傅常常教育我,说是但凡遇到空间猎手拿捏不准情况,所有的准备与所有的期望一律往最坏的方面考虑。虽然我至今依旧不认可这个偏向悲观的思考方式,但我不得不在某些时候借鉴一些来自于她从业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比如,今天的这个时刻。 我同样握住凯特小姐的手,严肃地告知她:“凯特小姐,非必要情况下,我们一般不赞成委托人和我们同时去现场。现场会发生战斗的情况居多,我们不希望把您也置身于危险当中。” 一说到这里,我突然有点理解了白鸽社长为什么要安排我和利可一同接取凯特小姐的委托。 如果换做其他怕麻烦的空间猎手,大多数人都会直接拒绝这个可以明确拒绝的请求。 考虑到凯特描述的情况很特殊,我觉得自己还是亲自去会见一下那个幻影会比较好。 “要不这样,我先去那个路口调查一段时间,最近就先让利可陪在你身边,一旦反生什么情况,利可也能随时保护你的安全。”我对凯特小姐提议道。 “不必了,我不想继续活在未知之中。”凯特小姐相当果断地拒绝说,“我早已下定决心,不然我也不会自己来这里找你们的。” 过去的几年中,我遇到过不少类似的情况。对于幻影和相关风险知之甚少的委托人不是急于要我们立刻出发,就是自说自话地把自己假设的完美解决方案强加给向来不怎么乐观的我们。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客观存在的现实或许远没有人们想象的可怕。反倒是满怀希望与希望破灭时的落差更容易撕裂人们心中的那道防线。 这也是我们最不想见到的情况之一。 因此,如果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情况,我们工作室的空间猎手会耐心地完成相关调查以后再制定进一步的计划。有时候,我们的做法难免要招致一些委托人的不满,但为了我们工作室在行业里的口碑,我们实际上也总结出了一整套相对应的说法。 看样子,今天的情况亦是如此。 在我得到调查部门传来的更多情报前,我不想现在就武断地拒绝或接受凯特小姐那个想要直接面见可疑幻影的计划。 “凯特小姐,我们能够感受到您的决心。您的建议的确很有价值……”我公式化地说道。 “莱卡,你不必用这种话术安慰我。”凯特小姐略显着急地说,“你是想说不行,对吧?” 我不记得以前的凯特有没有像这样打断过我说话,但今天的她已经从协会联络员的身份转变为了案件委托人,她这么做反倒是很符合我对部分委托人的刻板印象。 “不,您误会了,我刚刚不是要拒绝的意思。”我耐心地解释道,“我们需要一些时间,以便于更全面地衡量各种候选方案。您的提议也不失为一种值得考虑的方案。” 我意识到,虽然凯特小姐和我们接触很频繁,但她似乎不是很了解我们工作室内部的工作流程。 “这个过程不会和协会的尾款一样拖很久,今天大体上能出结果。”我继续向凯特小姐说明道,“在确定后续的计划以前,我和利可会全程保护您的安全。” “可是……”凯特小姐的样子显然是不认同我的提议。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情报部门传来的案件背景调查报告与风险预估文件已经自动下载完毕。 我拿起手机,对凯特小姐说道:“能否先给我几分钟?我阅读一下新出来的初步调查结果。” 凯特小姐轻咬嘴唇,点头表示同意。 我微微抬起右手,认真阅读起那份简明扼要的报告。 报告中,每一个关键的线索之间的联系都显示得一清二楚。我也借此快速摸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根据有限的材料,我能判断出幻影的大致出没时间以及与其作战的难度。不过,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能指向其不断徘徊于十字路口的具体动机。 按照工作室的办公流程,我放下手机,向委托人说道:“凯特小姐,这份报告里的内容可能有些残酷。我有告知您的义务,但您也有权利选择拒绝接收这些信息。” “你继续,”凯特小姐这样说道,“我都在这里了,心里自然是有所准备的。” “若图像识别和数据分类函数没有出错,那我们基本上可以确定,您遇到的那个幻影大概率源自于您的丈夫。”我把手机上递给凯特小姐的同时说道。 我的手机屏幕中正在播放最为关键的一段视频。 视频是由现场监控偶然拍到的。清晰度有限的视频里,那个幻影确实如同凯特小姐所说的那样,正如有所思地靠在一盏路灯的背后,他头顶那双残缺的鹿角时不时地转向凯特小姐所在的那个路口。 视频中的凯特小姐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这个异样的目光。当她匆匆扭头逃走时,那个肩膀宽厚的幻影也随之转身走出镜头另一侧边缘。 我滑动屏幕,往后翻阅至初步调查报告。 一张鹿先生的立体证件照呈现在我和凯特小姐的眼前。 证件照上的那张侧脸与之前的监控照片完全一致。 “您先前或许有所耳闻,幻影是由个体的执念投影而成的残象。参照以往的经验推断,这种完整程度的残像大概率不具有您丈夫的全部记忆。”我看着凯特小姐的眼睛说道,“就算他拥有那些记忆,他仍旧只是一种执念的载体,其构成与您丈夫原本的身体完全是毫无关联的两种物质。” “凯特小姐,前往现场则意味着不管概率大小,您都要亲自面对现场所发生的各种状况。”我补充说,“我们初步的评估里,大概率的事件或许不是您最开始想看到的那个。” “如果有必要,在制定行动方案时,我们希望能照顾到您对此的看法。”我语气平缓地说道。 有时候,未知的确充满恐怖,但其也能从某种程度上帮委托人忽略掉他们不愿意 5. 5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回去拿完斗篷之后,我开车到达了凯特小姐遇见幻影的那个地方。 现在的我正披着那件透风的斗篷,坐在一家咖啡店的二楼窗口。我手捧装满咖啡的纸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迹罕至的十字路口。 今日时逢夏日末尾,燥热的空气在无言的晚风中遁入远海。路边灯光刚刚亮起没多久。成群的海鸥正在三三两两地飞向深蓝色的天空。 我目前居住的宝石镇是一座港口城市。每日旁晚,总有大小不一的渡轮一搜搜地驶入海天交界之处。 从我身旁的窗户放眼望去,橙黄色的海水没过沙滩,将满是足迹的沙滩完美地复原成最初的那副模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十多个春夏秋冬的此刻皆是如此。 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在此久坐了一个中午外加一整个日落前的下午。 那个鹿型幻影还是没有出现在装有监控的那个路口。 或许是我只点了一杯咖啡就坐了一个下午的缘故,一位店员手持新品宣传单找到我,委婉地问道:“您好,请问您有意尝试一下我们工作日的特别晚餐吗?” 我回头看了眼那个店员,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好呀,反正差不多也要到下班时间了。” 随后,我接过她手中的菜单,随便选了几个套餐,对她说道:“这个,这个,还要一杯大杯的香蕉奶昔。” “甜品和奶昔先不上。”我用手机扫码付完款时说道,“其他的东西能晚一点是一点。” “好的,您稍等。”那位店员小姐点头答应道。 在我准备站起来的瞬间,她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她赶紧叫住我,和我再三确认道:“小姐,您确定是晚一点吗?” “是的,晚一点好了。”我再次回头对她说,“我临时有事,要出去一下。请你帮我留好这个位置。” 快要到鹿型幻影上次的出现时间了。我现在正准备动身前往那个不远处的十字路口。 “我已经在手机上给过你小费了。就当帮我个忙吧。”我在推开咖啡店大门的同时回头说道。 我话音刚落,那位店员突然很热情地对我说道:“小姐慢走。我会在这里等您回来的。” 看来多给的小费还是很有作用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尽快前往那个疑似有幻影出没的十字路口。因为在前几天的这个时候,凯特小姐正是在下班时走过的楼下道路,那个幻影也随之出现在了那里。 今天,我已提前吩咐利可全程开车接送凯特小姐,而不是让凯特小姐继续从地铁口出来以后再回家取车去接她的两个孩子。 我披上斗篷,按照凯特小姐原先的路线来到那个十字路口。 绿灯亮起时,我走过断断续续的斑马线,很快就抵达了那条断头路的终点。 我背对身后的夕阳与围栏,默默地观察起这个连接树林、沙滩与远处地铁口的十字路口。 我拉下斗篷的帽檐,学着凯特小姐的样子,转过身,开始眺望那海面上的黄昏时分。 待海边的游客陆续离开,待天边的夕阳沉入大海,我才隐约感觉到有谁的目光正在聚焦于我。 这种感觉,和神明小姐看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和凯特小姐之前遇到的情况不同。我回头没有看见任何的幻影。 但是,我能清楚地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些脚步声中还掺杂着类似足球滚过落叶时的声响。 现在理应不是到遍地枯黄的时节,而且我记得,来时的道路十分干净,人行道旁、下水口边也几乎没有那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枯枝落叶。 不知何时起,两侧路灯都变成了好多年以前的款式。我脚下的马路不再是纯黑的沥青,看上去更像是刚晒干的水泥。人行道与水泥地面的夹角处,还有某只猫咪路过此地时的一连串梅花爪印。 “凯特,你看到了吗?我上场比赛可是五子登科啊。那时候的禁区里面,我抗住对面后卫,腿一抬,或者跳一跳,那真是怎么给怎么有。”某个男性的声音正在我耳边疯狂地自吹自擂。 他非常骄傲地说:“要不是对面有个老家伙背后放铲,害我摔断了一侧鹿角,我保准能进他们七个。” 我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同样的,我也没有看到鹿型幻影的身影。 那个男性的声音还在事无巨细地描述自己的球场表现。 他继续说道:“讲道理,教练不换我下来,我最少还能去踢个点球。我是第一点球手,我可不会像中场老队长一样一脚飞机踢上看台。” 在那人把自己吹得宛若天神下凡之时,另一个声音打断他说:“拜托,你的鹿角都摔断了啊。” 我认得,这是凯特的声音。 我也能从凯特的话中听出她心里的担惊受怕。 “这种程度的伤病不算什么。”那个声音忘乎所以地对凯特说道。 也正是这时候,凯特与他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停下。 现场短暂地沉默了足足一秒之久。 “好了啊,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没错啦。”那个声音率先打破沉默说。 “我下次会注意的嘛。”他补充道。 凯特小姐没有回答,但我似乎能听见那两人的脚步又在向我这边靠近。 “凯特,进球奖金下周到账,你有什么想吃什么的?我请客。”与凯特同行的声音这样问道。 直到现在,我终于又一次听见了凯特小姐说话的声音。 “听说海边新开了一家咖啡馆,我们找个时间去那边坐坐吧。”凯特停下脚步说。 “嗯,你没记错,就是你第一次约我出来的那个海边。”凯特如此对她身边的人说道。 凯特说完没多久,我所处的现场风声鹤唳。 转身回头之后,我再也听不见他们后续的对话。他们的身影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面前的小路没有任何行人。路边的灯光染黄了老旧的人行道。 一片落叶从我身边划过。 之后,一个摔碎玻璃杯的响声贯入我的脑海。 一阵听不清楚的争吵浮现在我耳边。 同一个男性的声音相当激动地说道:“凯特,你也知道的,我这个级别的职业联赛不可能靠死工资赚钱的。我要是被抓,那所有人都跑不了。如果不这样,我又要凭什么才能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继续在球场之外做零工吗?” “反正就是一场表演,演给庄家看又有什么不好呢?”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而且啊,我这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啊。” 我没有听见任何人的任何回答。 大约好几分钟过去,我才听见凯特小姐从哭腔中勉强挤出来的一点声音。 “你……你不再是那个一路上狂吹五子登科的你了。”凯特无力地说道。 那位曾与凯特同行的声音似乎是愣住了。他好像是思考了几秒,然后难过地说道:“五子登科?” “别提了。”他降低声量说。 “那场球,对面后卫买的红点套餐,当时的队长还买了我们自己五球大胜,而且两边还是对着买的。你要信我,这是他从里面出来以后亲自告诉我的。”他接着说道。 得知此事后,凯特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他是个很照顾你的好队长。” 可凯特对面的声音却一口否认道:“凯特,事情要一码归一码。我从梯队出来开始,他就对我挺好的。训练和场上都帮了我很多。他对所有人都很好的。他在里面死活就没供出其他人,主教练过两天还要请他吃顿好的,之后估计还要帮他安排足球以外的工作呢。” “你听着,不对就是不对。”凯特生气地说,“你不能继续干这些违法的勾当了。” “那你愿意放弃现在的厨师和保姆,带孩子们回到我们以前那个连空调都没有的学校里吗?你那个什么协会的工资能负担得起我们现在的生活吗?”与凯特相隔一段距离的声音反问她说道。 “这个……”凯特的言语间满是犹豫。 “凯特,”那个声音也有些无奈地说,“这种东西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 “可万一你进去了……”凯特的担惊受怕在此刻抵达了我从未见过的顶点。 “没关系,你不用知道太多。你只管带好孩子,不要让他们走我的老路就好。”那个人的声音在距离凯特很近的地方说道。 我听见,凯特在抽泣的间隙里说:“原来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啊。” “可我要是不这么做,你的父母甚至不愿意抬头看我一眼。就连我自己都不舍得让你和那个穷困潦倒的我继续下去。”凯特身边的声音这样说道。 “我知道自己天赋有限,就算再怎么努力训练,身体素质和各种技术也完全比不过那些年少成名的天才。” “当我还在因为低级别联赛的一场五球假球而沾沾自喜的时候,他们早已远赴他乡,大杀四方,实至名归地过上了人人羡慕的生活。我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样,出现在全球转播的顶级联赛里,拿着天价的周薪,但是……”那个曾经自信满满的声音极其失落地说,“但是,自从与那些一年一个台阶的天才们交手过后,我才明白,我的身体,我的技术差不多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这样一来,与其去追求那些注定与我无缘的梦想,我觉得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才是更加现实的目标。”凯特边上的声音同样哽咽地说,“方 6. 6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人行道与护栏的夹角处,被我打倒的鹿型幻影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 “听着,我实话告诉你,”我对地上的幻影说,“换做别的空间猎手,你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答应过凯特小姐,所以暂且没有对你动手。我这么做是为了委托人着想,但我是职业的空间猎手,我同样保留有就地处决你的权限。”我盯着他那惶恐的眼神说道。 那个半鹿半人的幻影似乎还没从前面的疼痛里缓过神来。他面色铁青地翻过身,颤颤巍巍地说:“等等,你之前有说过,凯特想见我……” “凯特……”鹿型幻影勉强地从地上爬起来说,“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有理由轻易向他交代凯特小姐的真实想法。即便真的有必要告知,我依然要先确认几个目前来说还不太清楚的事情。 “在我传达凯特小姐的想法前,我先问你一件事,”我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说道,“现在的你,是否有勇气正视从前的事迹?以及,凯特小姐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她究竟是不是你用来逃避自己过错的借口?” “你老实回答我。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凯特小姐对你的耐心是有限的,要不然她也不会让我代替她来面见你这个形迹可疑的幻影。”我再次强调说。 “我不是形迹可疑的幻影。”爬到墙角的幻影如此反驳道。 身材魁梧的幻影满脸委屈地说:“我曾是凯特小姐的丈夫,我的孩子们还在等我回家。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可就算如此,我也想再见他们一面,他们不应该,不应该……” 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幻影惭愧地低下头。他和那时来挂委托的凯特小姐一样,完全不敢正视我那始终保持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们不应该为你过往的行为而负责。”我接上他的话说,“是这样,没错吧?” 听到我的问话后,鹿型幻影表现得像是找到了知音。他连连点头说道:“对,看来你是懂我的,所以……” 作为空间猎手,我不站在任何人的那一边。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委托人需要我来这里。 凯特的委托材料里有她当年写下的日记。今天下午,为了进一步了解状况,我已经用阅读工具总结提取过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所以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任何后果吗?”我用凯特日记里的原话对他问道。 “随你怎么看我,反正我都这样了,你不能因为我而苛责凯特和孩子们。”鹿型幻影义无反顾地对我说。他似乎仍旧把自己当做那个局限于自己心里的超级英雄。 “旁人眼里的凯特是最直接的受益者,你眼中的凯特又是最大的受害者,而凯特始终是凯特她自己这同一个个体。”我直白地提醒他说,“凯特在十多年前的日记有写,她也和你一样有过彷徨,有过无奈。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一切是否源自于你对她的情感。假若如此,这种情感还是否符合她对‘爱’的定义。” 我举起手机,指着那份总结了凯特日记的阅读报告,说:“当凯特下定决心,把资料和委托交给我时,我才真正明白了凯特的纠结所在,这也是我必须要提前跟你讲清楚的事实。” 说到这里,我从斗篷内侧拿出凯特日记的复印件,接着用手机把那些纸张压在地上,然后我对不敢靠近我的幻影说:“我把东西放在这里,剩下的你自己看吧。” 我后退了一段距离,主动给前来拾取手机和复印件的鹿型幻影留出了一片足够让他觉得安全的空间。 他艰难地弯下腰,拾起那些从凯特日记里选取出的片段。 深黄的路灯灯光下,他一个人站在路中间,无声地阅读起那些凯特从未当面告诉过他的话语。 那里的一字一句均为我先前转告他的语句。 白纸黑字内本无具体的画面,可提前看过日记的我非常确信,凯特小姐手写的文字绝对是很好地勾勒出了那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复杂情感。 星月夜之下的道路上没有车来车往。有的只是一个庞大的身躯用手背轻轻抹去眼角的水珠。想必他是难以止住源自他内心的愧疚吧。 浑浊的灯光里,我再度审视起他那洗去了最后一丝自负与偏执的目光。 鹿型幻影放下手机和日记复印件,再次对我说:“我记得你有说过,凯特,她还是想见我的。” “我,”他不自信问我,“我现在还有这个机会吗?” “若是没有,我又怎么会让一个幻影继续像你这样存在于我的面前呢?”我在反问他的同时又用没有开伞的雨伞指向他那一团漆黑的胸口。 几秒以后,我放下伞,告诉他说:“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个时候,可能除去那些还在乎你的人,已经鲜少有人会在意失踪多年的你了。” “想想也是嘛,我又不是那种天天出现在社交媒体和转播平台上的球星。我最多就是在假球新闻里面出现过一次。那一次也是我最后出现在新闻里的一次了。”他后退至路灯灯柱旁说道。 “明天,我可以安排凯特小姐来这里,但作为我的工作,我和我的同事必须全程在场以保证凯特小姐的安全。”我提出要求说道,“这样的条件,你能接受吗?” “好吧,我接受。”鹿先生的幻影随即答应说,“只要能见到凯特就好。” 为防止极小概率的出尔反尔,我掀起一侧耳边的头发,无中生有地变出一根黑色乌鸦羽毛。 那羽毛夹在我的两指之间。 我抬起手臂对准鹿型幻影的胸口,说:“抓住此羽,为我所控制的枷锁将附着于你。” “若你表现出任何威胁,我会直接以此将你引爆。” “这是允许你面见凯特的最后一个条款。” “接受与否,取决于你。” 我的话音刚落,指尖的黑羽就朝着鹿型幻影的方向发射了出去。 我故意压缩了他可能的思考时间,希望以此来检验他此刻的言行是不是属于某种虚伪的表演。 正如我所期待的最好情况那样,他毫不犹豫地接下那片黑色羽翼。 那片羽翼化作黑色的线条,绕过他的手指,穿过他的肩膀,最终插入他那混沌的胸口。 “引爆还是不引爆,最后还是由你来决定,是这样的吧?”鹿型幻影摸了摸原本是心脏的位置说道。 我向他展示出手背上的黑色线条,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知晓了自己会受限于我的事实后,鹿型幻影反而是有些轻松地对我说:“我知道这是一锤子买卖,没有反悔的空间。况且,我觉得这样最好了,也省得大家还会像以前一样处处都不再相信我。” “那就说好了,我明天傍晚带凯特小姐过来,你在这里等我们,不要再去以幻影的形态去接触其他人。相应的,凯特来之前,不会有其他空间猎手来这里追猎你。”我一口气把后续的安排都告诉了他。 “好,我会遵守这些要求的。今晚我就和之前一样待在山上了。明天你们直接来山上找我就好。”鹿型手指路边山丘顶端的那片树林说道。 “可以,就这么决定了。”我认为他的提议可行。 眼见此刻的圆月已然高挂夜空,鹿型幻影准备转头往那片路边的树林里走。 在他转身离开现场前,我还特意再次对那个高大的幻影关照说:“明天见到凯特小姐前,你可千万不要自己下山,更不要去招惹在附近巡逻的空间猎手啊。” 或许是他因为耳朵不好使,又或许是我们相隔一段距离,位于林间光影中的他闷头向前走,没有回我话。 又或许,是他只想无言步入深林,无意再向身后回首。 我难以想象当年还是素颜的凯特小姐会如何看待这个步履蹒跚的身型。我也难以预估如今的凯特小姐又会选用什么样的妆容来面对这个曾是那样可靠的背影。 但,我明白,等到明天,再多的纠葛都会有它的答案。 目送幻影离开并用手机安排完后续的工作之后,我又一次变作黑夜中那一只不起眼的乌鸦,张翅踏上回家的路途。 回家的路途 7. 7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昨日夏末,今日入秋。 顺风飞行的我收起纯黑的羽翼,按照约定降落在我昨天与幻影相遇的岸边。 我变回人型,转身观察起那片没有光亮的树林。穿过林间的微风时不时地挑起我那懒得打理的发尖。 晚间路灯亮起之后的没多久,凯特小姐和负责接送凯特小姐的利可如约而至。她们是停好车后走过来的。利可边走边向我招手。 等她们走近之后,我发现回到素颜的凯特小姐仍是那样精致。不算眼角那些绕不开的皱纹,她的皮肤光滑细腻,水润饱满,完全看不出时间在上面留下的印记。 即便凯特和利可走过来花了不少的功夫,但现在还远远没到我和那个幻影确定好的见面时间。 我和她们打过招呼,并最后确认了一遍凯特小姐坚持想要和鹿型幻影见面的意愿。 正当我准备向凯特小姐进一步说明后面的计划时,不知是谁打响了凯特小姐口袋里的手机。 凯特小姐说了声抱歉,然后便拿起手机,匆匆走到能看见大海的那片栏杆边上。 趁凯特小姐接电话的时候,利可拉住我,不解地说:“莱卡前辈,你居然这么快就同意让凯特小姐面见这个昨晚才袭击过你的幻影。这不好吧。” 我看着利可那一脸费解的表情,说:“利可,这次的情况特殊,还请你相信我的判断。” 利可依旧是那副不理解的样子。也许在她的观念里,早点处理掉那个幻影仍是最佳方案。 “哎呀,我不是说过了嘛,这是我的判断,我相信的一直都是我自己啊。”我再次向利可解释说,“信我,我心里有数的。” 利可嘴上没说,但她看上去还是有点怀疑我的做法。 “利可,我很清楚接触幻影的风险,”接完电话的凯特小姐刚回来就这么对利可说道,“但这是我的委托,也是我的意愿。就像我先前所说的,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无数因果连续至此,我没有理由继续逃避我本应在十年前就该好好面对的事实。”凯特面朝那片路边的树林说道,“刚刚那通我孩子打来的电话更是坚定了我的这个想法。” “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妈妈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尽早平安回家的。”凯特苦笑着说道。 她抬头看向山顶,说:“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神明小姐存在,她也一定是听见了我每晚的祈祷,所以,她才想出各种方式将我指引至这里。我相信,他没有忘记我,而我也想借此机会,和那些蔓延至今的往事彻底说上一声再见。” “凯特小姐,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利可后退至人行道的栏杆边说道,“我和莱卡前辈会随您一同前往那里,接下来会面时,还请您务必小心行事。” “如有变故,我们必会将保护您的安全作为第一行动原则。”我补充道,“那个幻影说到底还是未知能量构成的个体,是鹿先生的执念将它捏成了如今的模样。” “哪怕他不再以具体的物质存在,这可能也是我仅有的一次能与他说话的机会了。”凯特小姐这样对我说道。 “是啊,我们也是基于这个情况才决定要帮到底的。”我同时对沐浴在晚霞之中的凯特和利可说。 此时,凯特和利可均是无话可说的状态。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到点了。 我转头对凯特小姐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嗯。我们走。”凯特仰望山丘顶端说道。 上山时,我走前面,利可断后,凯特小姐则是一直处于我和利可之间。 我们沿着被野花野草淹没的台阶拾级而上,走过不少的林间小道,最终来到了那片由青苔和石砖拼接而成的山顶平台。 远处的树桩处,那个断了一侧鹿角的鹿型幻影正默默地注视着准时出现的我们。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好他身后的那棵枯树一样。 一片半绿半枯的落叶随风穿过他那虚影编织出来的胸膛。 我伸手抓住那片飘向凯特小姐的树叶,以这种打破平衡的方式向他宣告了我们的到来。 鹿型幻影端坐在那里,凯特却还是畏畏缩缩地躲在我的身后。 几分钟的时间悄然流逝,好不容易相见的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逐渐变暗的天空中零星地落下几滴雨水。滴答滴答的声音里,我仿佛还能听见凯特小姐那正在加速的心跳声。 滴滴答答的雨声还在不断地加快。 面对目前这个尴尬的状况,我挥手示意利可帮我看好鹿型幻影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我用单手遮住凯特的视线,小声地安慰她说:“我能理解您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受。没有关系的,我和利可会始终陪伴着您。如果看不见他能让您好受一些,那我会继续为您保持这个状态。” 我没有想到,在山下口口声声要自己坚强的凯特小姐这么快就在我的面前泣不成声。她抱住我,头埋在我的左肩上,一点一滴的泪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衣袖。 “阿鹿,你还是不是你?”凯特用颤抖的声音向她前方问道。 “凯特……”那个幻影站起来说道,“我……不知道。” 利可张开发光的手掌,挡住想要走进安全距离的鹿型幻影。 利可拦下那个下意识要接近凯特小姐的幻影,说道:“凯特小姐很害怕,你看不出来吗?” 被拦住的鹿型幻影朝凯特小姐这边伸出一只残缺的手臂。他的双脚不敢再向前走动一步。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和利可在场的原因,凯特又一次展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凯特小姐,我在,您放心,不会有事的。”我继续抱住凯特小姐说,“我们是职业的,我们在现场的唯一理由便是保护您的安全。您今日所说的一切话语不会记录在任何的档案里,我们也不会以任何形式告诉这个现场以外的任何人。” 凯特按下我那只遮住她视线的手,鼓起勇气说:“好吧,莱卡,我相信你。” 她擦干侧脸上的一道泪痕,关切地对那个对面的鹿型幻影问道:“阿鹿,这些年里,你还过得好吗?” 那鹿型幻影惭愧地摇摇头,可嘴上还说着一切都好,反正再差也不会比他离开的时候要差。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这个骗不了人的谎言,但包括我和凯特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意直接戳穿这个尚且还能假装体面的借口。 鹿型幻影自知这个方向聊无可聊,他便主动看向凯特,然后说:“我的离去,现在还是你们的困扰吗?” 他还没等凯特开口就自己接下去说道:“过去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我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我,我想再次成为那个值得你欢呼呐喊的背影。”他尽自己最大的勇气朝我身边的凯特说道。 “要是我现在的这个模样让你难以直视,那我这就离开。”鹿型幻影一口气讲完了他能想到的全部。 “我不许你走。”凯特突然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说道。 凯特小姐哭红了眼。她在直面幻影的同时,也终于开始直面自己内心的复杂情感。 “抱歉。”相隔不远的幻影低头说道。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凯特小姐说,“没有你的这十年,我也能独立地让孩子们过上正常的生活。” “厨师、保姆做的工作我都能胜任。司机和家教的职责,我也认为自己做得不错。虽然我还是不太会打理花花草草,但现在住的公寓没有后花园,我们没有请人修整草坪的需求。”凯特事无巨细地说道。 “尽管各方面的条件确实不如那时候,但至少,我还能在孩子们的身上看见一个与我们不同的未来。”凯特小姐在说这话的语气里多了不少的欣慰。 “是这样,就好。”鹿型幻影松了口气说道。 凯特小姐抹去眼泪,继续对鹿型幻影说:“我曾以为是你带我接触到了那个我无法触及的世界,我也曾觉得是你毁掉了我们本该拥有的那些美好事物。” “到头来,现实宛若长梦一场。你不在的十年当中,这些改变有好有坏,可不论是哪一种,它都最终造成了你面前的这个我。”凯特小姐释然地说,“感激也好,苛责也罢,趁我有这个机会再次面对你,我还是想把这些矛盾的情感好好地告诉你。” “阿鹿,告诉我,你不是终将失控的幻影。”自知后会无期的凯特小姐绝望地朝她面前那个正在崩坏的鹿型幻影祈求道。 胸口已经中空的幻影无奈地回答道:“凯特,不要怀疑自己,这种情况,你应该在空间猎手协会里见过太多太多了吧。” “你回去吧,中学的晚自习估计快结束了,孩子们等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这个害他们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的假球先生。”鹿型幻影坐回那个树桩上说。 “能见到你是协会对我最大的仁慈。”他对流干了眼泪的凯特小姐说道,“你也确实出现在了这里。这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昨天遇到这位猎手小姐时,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鹿型幻影在抽搐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笑容,说:“凯特,你愿意面对我的那个瞬间,我就知足了。” “更不用说十多年后你还是这样的独立自主啦。看来我之前的担心还是太多余了一点。” 幻影双手撑住下垂的脑袋说:“往后的日子当中,请你忘记我,好好和孩子们生活下去。”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凯特加大声音吼道。 “凯特,我把自己想说的都说给你听了。好多年前,我在你面前摔断了鹿角。现在,我不想再让你看到我倒下的样子。”鹿型幻影心平气和地解释说,“假若你无法忘记那些与我相关的回忆,那还请你尽早回避一下。” “保护你的猎手小姐还有她的工作要做,而我这个身躯看上去也撑不了多久,所以凯特……你知道的……”鹿型幻影向凯特小姐请求道。 “莱卡……”凯特绝望地看着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合情合理地回答她。因为合情跟合理在此刻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已知答案的凯特小姐转头看了眼利可,但是利可已经自觉地给我让出一大片准备战斗的空间 。 在卡特的目光中,利可也表现出了和我一样的不知可否。 “好吧,我知道了。”凯特终于平静地接受了事实。 她转过身,最后对自己爱过之人的幻影告别道:“阿鹿,一路走好。” “凯特,路上注意安全。”鹿型幻影不忘最后叮嘱凯特说道,“记得告诉孩子们,没有我,你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给利可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和凯特小姐一起走。利可随即心领神会地从山顶带走了再度哽咽的凯特小姐。 事实上,即便是利可和凯特出发了好一段时间,我也没有做出进一步的行动。 直至凯特小姐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树林,直至利可向我汇报,说凯特小姐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我才从树木的影阴影中走出来,再次接近这个背靠树干、早已无法自由走动的鹿型幻影。 与初次见到他时相比,他那魁梧的身体缩小了整整一圈。他现在的体型完全不像是那个曾经踢过职业联赛的前锋。 “猎手小姐,你可以引爆你留在我身上的记号了。”鹿型幻影对我说道。 “那都是假的,我是为了保证你不出尔反尔才这么骗你 8. 8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处理完鹿型幻影后的那个周末,我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 明明那接下来的一周都没什么事情,可每晚睡觉前,我仍然会间歇性地觉得很累,累到什么也不想做。 比较严重的时候,每当我眼睛一睁一闭,那个我亲手送走鹿型幻影的画面仍旧反复地播放着。 后来,我听利可说,凯特小姐那边的情况还好。凯特小姐的孩子们也没有发现他们的母亲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听到这个描述时,我不知道这个情况到底是不是属于我心里的还好的范畴。 好在昨天晚上,凯特小姐亲自发了封邮件告诉我,说是生活还要继续,她看开了,过去的总会过去,现在的她会继续专注于成为一位更好的母亲,一个更好的空间猎手联络员,以及一个内心更加强大的自己。 并且,在邮件的最后,凯特小姐还说自己最快下周就能回归工作。 在读完那封邮件以后,我昨晚睡得比前几天踏实多了。尤其是当我闭上眼睛,躺回床上以后,我感觉整个人仿佛是睡在柔软的云朵上面。 可再美好的梦境也终有尽头。 当我决定睁眼醒来时,手机上那无数个自动延迟的闹钟早已放弃了叫醒我的工作,数不清的“延后五分钟”挤掉了通知中心里的全部消息。 好在今天是周六,就算在床上躺一天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但我也不能完全不看消息。 我仔细一检查,手机通知栏里确实没有什么重要的通知。 和那些忙得没日没夜的空间猎手不同,只要不是任务特别紧急,我基本上一直是双休的,逢年过节的假期也没怎么少过。 我目前居住的宝石镇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幻影的出现频率远远比不上那些暗流涌动的超级都市。 但是,出于某些极为慎重的考量,空间猎手协会依然选择让我这个最高级别的空间猎手坐镇此地,并开出了那份让我难以拒绝的年薪。甚至作为常驻此地的奖金,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写了多少金额,协会那边都是照付不误的,经常是我当天提出一个数字,第二天便能到账。 正当我拿起手机,准备先刷几个短视频再起床时,我猛然想起一件让我瞬间浑身清醒的大事。 “坏了,我没准备神明小姐的早饭!”我着急地滚下了床。 “这下属实是大不敬了。断供神明指定出大问题。”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连滚带爬地滑下通往一楼的楼梯。 教会里流传的种种恐怖后果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脑中。小到淋浴中途遇停水,大到霉运当头,出门,卡车,异世界。毫不夸张地讲,也可能正是诸如此类的条目使我成为了一个无比虔诚的信徒。 谁都可以说我有点过度联想,但不管怎么说,我先前答应过要照顾神明小姐的一日三餐,现在却没做到,这点是跑不了的错误。 真要说到底,这与她是不是护佑我的神明小姐无关。 果然,我一跑到餐桌旁,就看见厨房的冰箱半开着,冰箱前面有一张椅子。 我的神明小姐正踮脚站在椅子上,似乎是要伸手去拿最上层架子里的什么东西。 她转身面对我,那居高临下的目光随即唤醒了我在教堂里祈祷时的种种回忆。 那时候,她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我常常睁眼仰望穹顶,幻想着有朝一日,她看我的目光能穿透那扇小小的七彩琉璃窗。 现实中的我不免沉浸在过去记忆里。 结果,我不小心脚底一滑,连人带拖鞋单膝跪倒在神明小姐的面前。 既然现在的情况已然发展至此,我索性保持这个低头的姿势,也不着急起来。 我低头看着地面,顺势说道:“神明小姐,我不是有意的,给您造成了重大困扰,本人已诚心悔过,可否请您给予我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时隔多年之后,我又一次在神明小姐的面前滚瓜烂熟地背诵起这些别人教给我的万能忏悔。 “啊?你犯什么事情啦?”手拿一盒黄油的神明小姐向我问道。 “本来是我负责准备早饭的。”我态度端正地说道,“没能给您上供早饭是我今日最大的罪过。” “这不是有冰箱吗?”她随口一说,“起来吧,你跪着也不解决任何问题啊。” 神明小姐此话一出,我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换做其他人,我大概不会想太多,更不会像如今这样照搬我在教堂里学会的那一套流程,但我很清楚,我面前的,不是与我相同的凡人,我知道这位是护佑我多年的神明小姐,她同时也是造就一切奇迹与变化的最终源头。 就连那些自诩听到神谕的人都会对她可能说过的只言片语发表厚达一本著作的观点,那正在面对真神的我更应该格外认真地对待来自于神明小姐的每一个字眼。 我的大脑如同卫生间里的抽风机那样开始疯狂运转。 那个瞬间,经过缜密的思考与分析,我小心地试探道:“如果我的理解没错,您是说,我对于您的价值还不如一台冰箱,是这个意思吗?” “你在和冰箱较劲?多大了?很好玩吗?”神明小姐一脸不相信地对我说。 她拿着那盒黄油从椅子上走下来,说:“你的反应好夸张。我姑且是当你在关心我吧。你的好意我收下就是啦。” “您不怪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神明小姐歪头看了我一眼。 她应该是读取了我先前的那些想法。 之后,她缓缓走到水池旁边,放肆地笑出了声。 神明小姐压住上扬的嘴角,说:“莱卡,你别听那些牧师和神明研究人员的解读。这个世界的人很多,观点各异也是正常现象。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接触到我,但是吧,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无论他们有没有认知到我的机会,他们总要想点办法生活下去。” 她背靠水池边缘,继续对我说:“要是仅仅靠描述我就能过得很好,那其实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不是污蔑我或者他人的谎言,我就懒得责怪他们啦。反正除了包括你在内的少数人,也没有多少人能真正看到我和我的存在。” “不过呢,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她说道,“那就是,我始终是我。且我的存在亦如你当前所见。” 神明小姐的这番话语很快让我原先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还有,”她突然很认真地向我强调说,“我不是不会自己做饭。” “我们今天的午饭由本人……啊,不对不对,是本神明亲自动手。”神明小姐好像在说话时不小心把自己带入了某种奇怪的人设当中。 “原来神明会做饭啊。我还以为你少收一顿贡品就生存不下去了。”我从地上站起来说道。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陪她玩什么谁也搞不明白的角色扮演游戏。真要说错话了,我一定会解释成自己是因为入戏太深而造成的。 “拜托,你不要把我也当成那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家伙啊!”神明小姐把手伸进水池里说道。 她拿出两块刚解冻完的牛排,对我说:“本神明命令你去客厅呆着,过一会儿再回来。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的感觉。” 我习惯性地双手合十,两眼一闭回答道:“是是是,您说得对,是我不好。” “等等,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没有几个人品尝过神明小姐的手艺吧。”我偷偷睁开眼睛时这样想道。 直到这时,我这才意识到那几块牛排的特别之处。 当我看到神明小姐提前打开了油烟机后,我才放心地从开放式的厨房走回客厅。 可能是之前醒来得太匆忙,也可能是客厅里的温度稍稍有些上升,我抱起那个让神明小姐爱不释手的抱枕,双眼一闭,侧身陷入柔软的沙发里面。 那一只挂在墙上的时钟正在一刻不停朝下一个瞬间全力奔跑。 我的视觉很快摆脱掉现实中的色彩。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在大脑中野蛮生长。 我还记得,我师傅曾对我说,时间不过是主观感知变化时的抽象概念。 我的弹指一瞬或许也是某个存在所认知到的永恒。 反之亦然。 我不知道我的小憩片刻对于在厨房里摆弄刀叉的神明小姐到底是过了多久。我也不明白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是否又仅仅是无数潮起潮涌间那一抹微不足道的泡沫。 挂钟的跳动声中,我的身心渐渐趋于周末独有的那种平静。 也不知道具体是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些冰凉。 黑胡椒的气味钻入我的鼻腔。 我再次翻身醒来之时,神明小姐已然把一盘点缀着几颗西蓝花的牛排放置在圆形的餐桌上了。 那两块牛排的边缘比我想象中地要糊了不少。可能是因为黄油涂抹地不均匀,原本平整的肉片稍稍向上扬起。尽管肉与调料的味道止不住地朝我飘来,但我还是难以欣赏这个略显粗糙的品相。 “莱卡,你要相信,神明的祝福从不局限于形式,”神明小姐强行对我说明道,“稍微熟了一点总比半生不熟要好。” “我没有觉得不好的意思。”我举起双手辩解说。 “你明明就有啦。我可是有读取过 9. 9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手持那张难得的实体信纸回到家中。 看着那张有些泛黄的纸,我苦涩地一笑。 这周末注定是在她的折腾下度过了。 “错不了的,这种留言方式也只能是你。“我如此心想,“真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间来找我。” 我拿起手机,打通了利可的电话。 “喂,利可吗?想找你帮个忙。你现在方便吗?”我看着手中的信纸说道。 “是有什么棘手案件需要我吗?前辈你说,我随时待命。”电话另一边的利可很专注地问我。 “不是啦,没那么严重。”我对利可说,“是我师傅回来看我了。你可以帮我预定一个轮船餐厅的座位吗?我师傅一直很关注自己的行踪,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名字而暴露她的行踪。你帮我用你的名字预定一下,我后面把钱转给你。” “前辈的师傅啊……我记得前辈有和我说起过的……”利可的话语间略有停顿。 突然,她激动地在电话里说道:“米娜·卡洛琳·帕克!” “她可是超级大人物,空间猎手业界的传奇!在她隐退之前,她一个人留下的战果比剩下所有人加起来的都多。我想起来了,前辈你说过,你是她的关门弟子来着!要是我的简历里也有一页和米娜大师共同执行任务的光辉经历……”利可说话的语气相当的激动。 我脸贴手机屏幕,脑中实在是想象不出利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利可,你先帮我把事情办了。”我提醒利可说道。 “好的,前辈,我马上去订座位。到时候,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帮我问米娜大师要一张签名?我是米娜大师的超级粉丝。要是能有幸见上一面,那绝对会是我终身难忘的记忆。”电话里的利可接连不断地说道。和每个见到我师傅的人一样,利可也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签名应该问题不大,至于见面的请求,这个还得看米娜师傅的态度,虽然好多年没见了,但我感觉,现在的她看上去还是会习惯性地躲躲藏藏以避开那些对她并无恶意的追求者。”我委婉地拒绝利可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米娜师傅的形象可能和种种记录里面的不太一样,兴许你已经在哪里已经遇到过她了也说不定。” “真的吗?”利可半信半疑地说道。 “利可,你放心,我到时候会帮你问一下的。她的记忆是出了名的精准,对她来讲,过目不忘只是最基本的情况。她若是有见过你,绝对会记得你的。”我对手机话筒说,“你现在先帮我订餐厅位置,有包厢的最好,没有就找人少且靠窗的位置。” 我仔细想了一下,事无巨细地说:“你再特别和那边说一声,前菜不要让她等,酒水等她到了再做决定。水果沙拉里要多点水果少点沙拉酱。” “我记得我师傅以前都是这么要求的。”我一口气总结道。 “好,我立刻去联系老板,前辈去餐厅的时候报我的名字即可。”利可在电话里说。 “大师果然是大师,连见面方式都这么讲究。”她在挂断电话前还这么感慨道。 和利可交代完晚餐的事情以后,我收起手机,再次回到自己房子的餐桌边上,开始动手收拾午饭后的刀叉和盘子。 当我看到已经收拾完自己餐具的神明小姐时,我才意识到,她口中那个来回奔波的未来原来是指我那行踪不定的米娜师傅。 我打开洗碗机,把自己的刀叉碗筷放入其中。 合上盖子后,我按下洗碗机上的启动按钮,并对一旁的神明小姐问道:“米娜师傅来找我了,要我带你一起去见她吗?她一定想不到,和我签订契约的神明小姐会以现在的这个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米娜,我的师傅,你应该还记得她的吧。”我走到厨房门口说道。 可神明小姐却扭过头,拒绝我说:“不去,我不喜欢那个自以为天下无敌且不信神明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想帮师傅在神明小姐面前说一两句好话的。 于是,我多年如一日地替口无遮拦的师傅解释说:“可是,米娜师傅她也没反对我信奉你啊。” “那是还不是因为……”神明小姐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算了,怕你难过,我不想说。”她改口道。 “我知道她实际上并不讨厌我。这就够了。我从来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你不用给米娜说好话,同时,本神明也不允许你把米娜当成麻烦的家伙。”神明小姐如此对我说。 “总之,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找你。”神明小姐说,“我不说穿,你应该和我一样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事情一码归一码,”我掏出钱包回应说,“我答应过要请师傅吃一顿本地的大餐。之前,我还以为没机会了的。她说了,今天要我去找她,所以我认为今天可能会是个相当不错的机会。后续的事情就后续再说了。” “我相信米娜师傅不会拒绝我的邀请。”我胸有成竹地对神明小姐说道。 “倒也是,”神明小姐摇头说,“那家伙老是喜欢到处蹭吃蹭喝。我可太熟悉她的心理了。” 随后,神明小姐往沙发上一躺,挥手对我说:“这样,莱卡,你不用管我,自己去吧,反正我不觉得和那个不知道多少岁的家伙玩捉迷藏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神明小姐很快又翻身坐起来,回头朝门口的我说道:“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就不打扰你们师徒之间的事情啦。” “如非必要,别来找我,”她补充说,“莱卡,你懂我的意思的。” “明白,你也注意休息,不要彻夜追剧。明天可不会有人起得比你还晚喽。”我在换鞋子时叮嘱她说。 “哼,走着瞧。明天谁睡懒觉还说不定呢。”神明小姐不服气地拿起电视盒子的遥控器说道。 与神明小姐告别后,我驱车赶往那条入海口旁边的街道。 停车,下车。我又回到了那个好似是当年与米娜师傅分别的地方。 我手扶海边栏杆,背对夕阳,仔细地观察起一副又一副从我身边路过的面孔。 我的记忆里,似乎也是在这个地方,米娜师傅曾那样对我说:“莱卡,此行暂无归期,你留在此地,等我消息。” 在米娜师傅启程登船之前,她潇洒地撩起长发,说:“未来的某个日落,希望你我还能重逢于这条滨海街道。” 如今的这个时间,我已经记不起当年分别时的风向,也全然忘记了米娜师傅的那缕金色长发最终飘往了何方。 好多年过去,这段记忆里的细节半真半假,但,我知道,她说要与我重逢的承诺不是假的。 和我这种不靠谱的叙事者不同,米娜师傅的记忆向来不会淡化与缺失。 大到上万亿个语音数据库,小到每一层岩石嵌入地面的角度,似乎一切都能在她近乎无限的记忆中拥有一席之地,而是否查看则完全取决于她自己的想法。 在我的有限的认知之中,她从未违背过自己许下的约定,不管是约会各种帅哥还是处理各种百年悬案,她早晚会出现在那里。 因此,从我收到那份信件的时刻起,我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 就算这些年里,不知在哪里的米娜师傅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也依然比任何人都相信,她绝对,绝对会出现在她对我提及的这条街道上。 然而,纵使我信心满满,我现在还是没能从来往的行人中找到米娜师傅的那个留存在我记忆里的身影。 我想起来了。 和她共事的日子里,精通变化之术的米娜常常变成各种模样。有时是为了执行任务,有时纯粹是为了去多买几个单人限购的玩偶。 花白的老朽、壮硕的男士、迷路的小孩,但凡能混淆视听,她能伪装成各种与其形象上差别巨大的人。 我还记得,过去的某一天,她变回原本的面貌,严肃地对我说:“莱卡,你在这个世界的所见并不等同于你认知到的事实。” “同理,你面前的我,下一秒也可以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我。”她手指自己的白色脸颊说道,“可是,你依旧能认知到你面前的我是我,而我也没有变成与你素不相识的其他人。” “这又是为什么呢?”米娜师傅歪头问到一脸茫然的我。 多年前的我没有答案,只好实诚地摇摇头,对米娜师父说声“我不知道”,并把这个问题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之后,每当我想从她那里讨教答案,她又总是摸摸我的脑袋,然后神神秘秘地说:“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想明白的。” 结果,多少年过去,现在的我仍然对此一无所知,米娜师傅的那个问题也如同天边疑云一般飘浮在我的内心上空。 也许我内心的思绪太过复杂。这反而有可能影响了我观察现实的方法。 其实呢,我现在只需要思考一件事即可。 已知,她定 10. 10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平稳的轮船甲板上,夕阳,海鸥,我的师傅,还有往后退了一步的我。 米娜师傅在夕阳中邀请我再次加入她的队伍。 “说是队伍,实际上就只有你一人吧。要是连我都拒绝的话,那你怕不是又要回到那个孤身巡游世界的状态里面。”我对米娜师傅说道。 “所以,莱卡,你的决定是?”米娜师傅自信地问道。 我张开双臂,叹了口气,口中诚实地说:“我想,我别无选择。我会遵守你我的约定,不管现在距离这个约定到底过去了多少个年头。” 正当我准备和米娜师傅谈论所谓的任务内容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插入到原本仅限于我和米娜师傅的对话当中。 “莱卡前辈,我可算是找到你了。”那只粉毛小狐狸一蹦一跳地朝我挥手。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我们现在正在轮船餐厅的甲板上,而且上船的人远不止有我一个人。 利可跑到我面前,喘了口气,说:“临近出发前的十几分钟,我就先上来了。我本来想在这里等你们上来的。” “你之前一直在船上等我?”我问利可。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早早地下班回家了才对。 利可傻乎乎地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不是想亲眼看看米娜大师嘛。本来想是看一眼就走,不打扰你们的,结果事情在各种奇怪的展开里,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呀。” 我捂住晕乎晕乎的脑袋,不知道该对利可说些什么才好。 利可想起了什么。她马上转过头,精神饱满地对米娜师傅说:“啊,我差点忘了介绍自己了。米娜大师你好,我叫利可,是莱卡前辈的同事。” 听到利可的发言,米娜师傅谨慎地环顾四周。我不知道师傅的内心是否也和我一样因为利可的突然出现而感到十分意外。 估计是在确认了附近再也没有其他人之后,米娜师傅才开口说道:“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说明你也和我们一样是空间猎手喽。” “没错,我跟着前辈一起执行过好多次任务,如果米娜大师不嫌弃,我也想加入米娜大师和莱卡前辈的队伍。”利可迫不及待地说道。 利可说话的这瞬间,神明小姐说过的话语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趁小狐狸还能活蹦乱跳,你得多留个心眼。” “作为护佑你的神明,我言尽于此。” 那天在利可的车上,神明小姐曾这样明确地提醒过我。 再考虑到过往那些和师傅出生入死的经历,我急忙拦住利可说:“利可,你可能对师父平常所执行的任务级别不太了解……” “可是,前辈,你明明很看好我的。”利可第一次用不服气的语气对我说道,“你以前和我说过,米娜大师不是只有在她认可的人面前才会现身的吗?我现在看到的应该是米娜大师本人没错吧。” “等等,”我看着米娜师傅说,“师傅你没有展开隔绝外界的认知屏障?” “我有,”米娜师傅说道,“但是,利可很强,强到连我随身自带的认知障碍都没能阻止她找到游离于众人之外的我们。一个普通空间猎手可没法轻易做到这种程度。” “啊?你们不是就站在这里吗?”利可一脸疑惑地说,“这里没别人啊。” “没关系,我晚点再和你解释。我们先换个地方说话吧。”米娜师傅边说话边从我和利可中间走过。 她竖起食指,在空中一划。 隔绝周围的屏障结束了。 甲板上的人多了起来。 嬉闹的孩童从不远处跑过,手捧奶茶的情侣正悠闲地拿着手机自拍。人声和水声交替出现,时而还有一两只从上空飞过的海鸥在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同伴。 船上的钢琴声穿插在音调高低不平的海风里,甲板上的各种对话声一并从各个方位传入我的耳中。 这才是周六晚间的轮船餐厅原本该有的景象。 “总之,先吃饭去,利可也一起来。”米娜师傅回头对我们说道,“莱卡,要是我没记错,你有预定这里的座位,对吧?” 听完师傅和我说的话,我总觉得哪里的细节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随后对米娜师傅问:“有是有啦,不过师傅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把食指放在饱满的嘴唇前面,笑嘻嘻地糊弄我说:“嘿嘿,这个是不能说的秘密哦。莱卡,你再问就不礼貌了哟。” 碍于旁边的游客越来越多,我实在是不方便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只好把困惑放回心底,和利可一起跟上米娜师傅,最后走进了轮船餐厅的入口处。 等我们入座且点完酒水后,米娜师傅把菜单放到一边的菜单架上。她还故意调暗了我们头顶的灯光,然后双眼注视着坐在她对面的我和利可。 如此的阵仗下,我和利可谁也不敢轻易打破米娜师傅创造出的这片沉默。 过了好几秒,米娜师傅神情专注地说道:“如我先前所说,我时隔多年后回来,身上是有任务的。” “无论这个任务成败与否,它都将改变你们认知的这个世界。”米娜师傅抬手说道。她继续用隔绝认知的屏障覆盖了餐桌附近。 这样,即便是正常上餐的服务员也只会认为我们是在聊一些影视八卦之类的话题。 我和利可交换过眼神。尽管各自内心的想法不同,但我们双双点头,示意米娜师傅继续往下讲。 “那好,现在请你们听我从头讲起这个我正在调查的事情。”米娜师傅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说。 她拿出一小块沉积岩放在桌上。石头里面还有几块疑似古代海洋生物的化石。 米娜师傅手指石头说道:“我之前在追踪的一个幻影。我曾以为,她和这块石头一样沉入了深海,从此再无音讯。” “但我最近发现,那个足以凭借一己之力颠覆全世界秩序的幻影,她并不是像我之前想的那样销声匿迹了。”米娜师傅拿起石头说。 “相反,她就如同这块我在山上发现的石头。两者都历经时间的洗礼,以意想不到的姿态再度出现在了一个我意料之外的地方。” “根据以往的推测,她不失控还好,一旦失控,那其所及之处,无不一地狼藉,寸草不生。” “那个幻影每隔几年就会出现。幸好,每有人击败她一次,她都会比原来弱上一点。”米娜师傅进一步说明道,“但,就算再怎么变弱,在我们目前能观测到的范围内,她依然是最强的那个幻影。” 米娜师傅收起那块石头,手指舷窗,神叨叨地说:“灵魂终归海底,海风亦能吹散思念。” “唯有幻影,摇摆于虚实之间。”她收回手说道。 经米娜师傅这么一提,我立刻想起了那位自称是游回宝石镇的鹿型幻影。那位幻影的状况似乎完美符合米娜师傅目前所说的这个情况。 米娜师傅没有看我,她继续看着舷窗外的海岸线说道:“目前,我十分确信,那个幻影来自海洋,而且她已经进入了你们现在生活的这座城市。” “冥冥之中,我感觉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的到来。”米娜师傅说,“虽然她目前还没有新的行动,且她的气息距离失控的时间还早,但,我还是认为,早点找到她肯定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她重新看着我和利可,说:“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她崩溃前的第一时间阻止她。最后,我会祈祷,下次相遇的时候,那幻影已经不足以对任何人构成任何威胁。” 米娜师傅说话的时候,前菜已上桌,可专注于听米娜师傅说话的我们谁都没有挪动面前的餐具。 为不引起服务员的怀疑,我拿起勺子,低下头,小小地喝了一口开胃的罗宋汤。 “米娜大师,您刚刚说的‘我们’,里面有包括我在内,对吧?”此前找不到机会说话的利可小声问米娜师傅。 利可说话时,我还在喝汤。而米娜师傅则是很负责任地告诉利可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利可很棒,一定能帮上莱卡的忙。要不然我也不会把这些情报分享给你呀。” “这两天,我想在宝石镇走走,调查各种线索,你们两个和我一起去。”米娜师傅简洁明了地和我们说出了她的计划。 米娜师傅摇晃起手中的红酒杯,还没等我开口便抢先说道:“莱卡,带上利可也没什么不好。真要说经验问题,那谁还没有第一次的时候?我听说,你最近几年的业绩和口碑很好,想必你所取得的成果也离不开利可这位助手的帮助吧。万一实在有什么情况,这不是有你这位本世代的顶级战力在嘛。” 米娜师傅调侃我说:“莱卡,你该不会是在担心师傅我要被利可抢走了吧?” “我才不关心这个。要是有人能抢走你,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根本不会回来看我一眼。”我反倒是有点情绪地说道。 不知是什么原因,在米娜师傅的面前,我总是很难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这样说话不得体。 我迅速冷静下来,放下餐具摊牌说道:“师傅,我实话实说了。我不能让利可和我们一起直面那个最危险的幻影。这不是我的主观判断,这是神明小姐给我的提示。” “那天,利可和我上班的路上,她直接在我脑中说,利可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我作为利可的前辈,一定不能掉以轻心。”我快速总结完最为重要的那部分。 而米娜师傅听闻神明小姐时的反应和多年前如出一辙。 她的嘴角挤出一丝礼貌性的微笑。 然后,她不留情面地说: “莱卡,你信仰的神明小姐要真有这么厉害,她怎么不自己去解决那些幻影搞出来的破事啊?还是说,你宁可相信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也不肯承认自己的确需要一个一同行动的伙伴呢 11. 11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和米娜师傅重逢的第二天清早,米娜师傅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大吵大闹。 “莱卡,起床啦。”米娜师傅的声音在我床头的音箱里喊道。 周日的一大早,米娜师傅拨通了我的手机。我懒得从床上起来,所以就要求语音助手帮我把米娜师傅的电话接到了床头的音箱上面。 我偷偷瞄了眼墙上的时钟,继续睡眼惺忪地把头埋回枕头底下。 我缩在被窝里,懒洋洋地问:“师傅,有什么事情吗?现在距离昨晚约好的出发时间还早,我们要调查的地方也还没开门。你先让我再睡一会儿。” “你放心好啦,我手机里有闹钟,和以前一样,不会迟到的。”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说,“米娜师傅,你要是起来了,可以去你酒店对面的公园里走走,那边早间的风景挺不错的。运气好的话,你说不定还能遇到每周末都在那里晨跑的利可。” 我本想等师傅挂了电话以后再睡一个小时,然而米娜师傅并不是这么想的。 一阵强风挤过我卧室窗户间的缝隙,随后又突然分叉,分别向两边拉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窗帘。 在我刚刚反应过来的瞬间,那两股诡异的强风在我窗边合二为一,汇聚成一股风力更大却很温暖的乱流,而后一把掀飞了我裹在身上的全部被褥。 还穿着睡衣的我赶紧跑到窗边。 打开窗,我果然在前院围栏外看到了手握折扇的米娜师傅。 米娜师傅故意撩起她的金色长发,露出了她耳朵里那个正在和我通话的蓝牙耳机。她举起另一只手,朝头发乱成一团的我连连挥手。 即使是相隔这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持续感受到那些从米娜师傅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 同时,我在窗口还看到,米娜师傅的身后正停着那辆熟悉的红色SUV。 “莱卡,醒了就别再躺回去啦,”米娜师傅的声音在我床头的音箱里说道,“赶紧下来开门,师傅给你带早餐来了。” “我知道啦。”我直接从窗口对楼下的米娜师傅说道。 我回头爬上床,横穿过床单,捡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并用手机解锁了前院围栏上的门锁。 与此同时,我手机上收到了两条来自利可的消息。 “前辈,我刚想给你发消息,米娜大师就自己下车了。” “我没能拦住她,实在是对不住前辈。” 我无奈地摇摇头,默默地换好拖鞋,随后用皮筋简单地扎起头发,然后拉开了卧室的房门。 下楼时,我在手机上回复利可说:“没关系的,这就是米娜。习惯便好。” “我还得谢谢她给我带早饭呢。”我忍不住发了这么一行文字。 发送完文字以后,我顺带补发了一张小熊摊手的表情包。 我收起手机,走到玄关处,拉开反锁的保险,打开了那扇常常是外卖与快递光顾的大门。 “莱卡,早呀!”米娜师傅刚见面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她那饱满的胸口压在我身上,实实在在地让我感受到了远超年龄的差距。 “师傅,早。”我把米娜师傅拖进门内说道。 我同样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粉色利可。与米娜师傅相比,一向对我很热情的利可今天似乎变得拘谨了不少。 “早上好,利可。”我接着和利可打招呼说。 “前辈,早……早上好。”利可手拎两个超大号的棕色纸盒说道,“可以让我先把早饭拿进来吗?” 我抱着挂在我身上的米娜师傅,给利可让路开一条通往餐厅的路。 “你先放桌上,回头再换拖鞋吧。”我这样告诉利可。 利可穿鞋走进餐厅,放好那两大个印有酒店商标的盒子,随后再匆匆跑回门口换拖鞋。 此时,米娜师傅已经放开了我,一人自说自话地来到餐桌边。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盒子。 我还没走出玄关就看到了好几块白里透黄的糕点。 “利可,有你最喜欢的桂花糕耶。”我回头对利可说道。 但是,利可没有回答我。她刚走进站在开放式的客厅内,就满脸不相信地看着地上那些属于神明小姐的东西。 我走上前,拍了拍利可的肩膀,费解地问她:“利可?怎么了?” 利可抬头看看我,说:“莱卡前辈,这些图画书不像是你平时会看的书,还有这些玩具和孩童尺寸的拖鞋……” 她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难道前辈已经有孩子了吗?” “利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断然否决道。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当着利可的面说出真相时,神明小姐及时地在我脑中指示道:“莱卡,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别把本神明的存在告诉其他人。” “还有,给我留几块方糕,等你们出发以后,我再出来吃。” “本神明要睡回笼觉,无事勿扰。” “大清早的,米娜又是这么闹腾,还是喜欢睡懒觉的莱卡比较好。”神明小姐在我脑中碎碎念道。 我一时间不知道神明小姐这算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看样子,神明小姐交代完了她的要求。我轻轻一拍脑袋,神明小姐的声音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很快准备好了一整套的说辞。 “是朋友家的小孩啦。朋友要出一趟远门,所以让小朋友过来住一阵子。”我流畅地对利可瞎说道,“她昨晚看电视看到很晚,现在估计还在睡觉,我等下还得帮她准备早饭了。” “哦,原来是这样……前辈,对不起,我想太多了。”利可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她的两只狐狸耳朵惭愧地耷拉下来。 “没事,要是真到了我结婚的日子,我肯定会告诉你的。毕竟我还没收过你的份子钱嘛。”我在走向餐桌的同时还这样半开玩笑地对利可说道。 “前辈,我会好好表现的啦。”利可笑了笑说。她的两只耳朵又和平常一样竖了起来。 在我和利可说笑期间,米娜师傅已然开始独自品赏起那些形状各不相同的糕点。 餐桌边的米娜师傅放下手中的海棠糕,开口问我:“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之前叫你起来的时候有吵醒小朋友吗?” 我假模假样地抬头看了看楼梯,一脸自然地胡说道:“应该没有,她要醒了,估计很快就会下楼来找我的。她起床不积极,吃饭倒是很积极的。” “小朋友年纪不大,但基本的生活自理没什么问题,我只要帮给她留好食材就行。实在不行,她也会点外卖的。”我实话对米娜师傅说道,“早饭我就给她留两块方糕好啦。” 我动身前往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几瓶米娜师傅过去常喝的罐装红茶。 然后,我回到餐桌边坐下来,问到米娜师傅:“这两天在宝石镇过得如何?目前为止,你那边的调查进度如何?” “怎么讲呢,”米娜师傅在接过红茶的同时说道,“我有查到一些线索。那些线索很凌乱,因而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米娜师傅的发言像是说了一个完整的事情,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多少有用的内容。这和她过去的说话做事方式相去甚远。 米娜师傅打开红茶罐子,喝了一口,接着回忆说:“不过,我还记得那个幻影上次离开时的气息。莱卡,你知道的,我的记忆无比精准,我之前也是一直凭借那个气息才追踪到你们这里的。” “可就在我踏入宝石镇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一件事。”米娜师傅面色凝重地说,“那个幻影的气息早已遍布整座城市。” 我在听师傅说话的时候吃掉了一块梅花糕。利可则是一本正经地低头在手机上翻阅一长串的数据表格。 听闻米娜师傅的说法以后,利可把手机从餐桌上推过来,说:“米娜大师,这是过去一周的统计数据,你看看这些被标记的幻影里面有没有你目前在找的那一个。” 米娜师傅象征性地看了下利可的手机屏幕,随后她摇头说:“那个幻影的气息很淡,你们目前的设备只会把她的数据当成噪音处理。你们的算法是我给的,有用没用我最清楚。我也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才会亲自来的这里。” “好在我这几天注意到了几个可疑的地点。”米娜师傅对我和利可说,“吃完早饭后,你们和我一起去一趟那里。” “那地方的气息很乱,我需要进一步的调查。”米娜师傅说。 说到这里,米娜师傅居然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 她把有点褪色的地图摊开,手指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说道:“今天,我们先去这个服装店,调查一下最近几天的物流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那个地方的货物沾满了世界各地的气息,那个幻影确实有可能藏身在那堆满各类货物的仓库当中。” 利可凑到我身边,歪着脖子阅读起地图上的手写文字。 12. 12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利可开车带我和米娜师傅来到滨海大街的服装店。此行是为了协助米娜师傅调查某个疑似潜入宝石镇的幻影。 我们下车以后便直接前往滨海大街的那间服装店。 今天是周日,奶茶店与餐厅的门口人正大排长龙,电影院和其他服装店也有许多人进进出出。 唯独是我们来的这家店面,明明挂有“正在营业”的牌子,大门敞开,然而,纵使无数行人从旁边的人行道上经过,也很少有人能看到那块牌子,更不用说还有谁会像我们这样为这家服装店驻足停留了。 因为在普通人的眼中,这个店面不过是个常年贴有“旺铺招租”却始终租不出去的地方。 而在我等空间猎手面前,但凡是会一点点变化之术,谁都能看到那隐藏在油墨海报之中的“服装店”标牌。 事实上,空间猎手协会的大家都明白,这里面主要售卖的还是各种各样的猎手装备。那些伪装成日常服装的装备大多是从外面进口过来的高级产品。即使是日常穿在身上也不会引起普通民众的注意。 之所以我们称这个地方为服装店,是因为“私人军火直营店”这个说法实在是有点过于引人注目了。据说,这还是某位天才猎手为了帮喵店长通过商业街的常规审核而想出来的说法。 米娜师傅走在最前面。她轻车熟路地推开那扇单面透光的玻璃门。 我和利可跟在米娜师傅身后,也走进了这个刚换过地砖的大厅。 空调吹出的气流时不时地撩起我的发梢。看着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头发,我心想,早知如此,我出门前应该别上发卡的。 我用手指卷起那一束过于自由的头发,悄悄地将其拨向耳朵后面。 整理完头发以后,我便转头寻找起这家服装店的猫咪店长。 现实果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刚开始营业没多久的喵店长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最喜欢的那个猫爬架上。 喵店长的两只耳朵微微向上翻开。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们这些没有预约的来客。 当看到来者是米娜师傅时,喵店长用两只前爪按住猫爬架的边缘,向后拉长身体,使劲地伸了一个懒腰。 “呦,好久不见。小喵,你还记得我吗?”米娜师傅对猫爬架上的喵店长说道。 喵店长坐在猫爬架顶端坐垫上面,舔了舔爪子,懒洋洋地说:“我没睡糊涂吧?” “这是,这是米娜吗?”喵店长在说话时隐隐透露出一点不自信。她可能是有点不太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视觉和嗅觉。 米娜师傅走到猫爬架前方,说:“是我本人没错啦。” 位于最顶层的喵店长端详着抬头看她的米娜师傅。她先是闻过米娜师傅的发香,然后又看了下跟在米娜师傅身后的我和利可。 过了好几秒,喵店长才开口问道:“你回宝石镇,是来看莱卡的?” “是的,但不完全是。”米娜师傅向喵店长张开双臂说道,“我也想你了嘛。” 喵店长识趣地踮起脚尖,从猫爬架一跃至米娜师傅的怀中。 米娜师傅抱起喵店长,边走边说:“听说,你这里之前被幻影袭击过,我想要和莱卡她们再调查一下你这个地方。” “不可能还有问题吧?莱卡不是上周才来过吗?我记得她说已经没有问题了啊。”喵店长扭头说。 “小喵,你别紧张嘛,我们就是来再确认一下的,没有问题是最好的结果,”米娜师傅抚摸着喵店长的脑袋说,“我最近在追踪一个幻影。那个幻影很有可能会借助不同来源的货箱来掩饰自己的行踪。你这里是我首先想调查的地方。” 喵店长在米娜师傅的怀里翻了个身,说道:“这样啊。那我只能拜托你们彻底查清楚了。我可不想再被那些幻影骚扰了。” 一人一猫说话间,她们已然不知不觉地走回了门口的营业柜台。 只见喵店长的两条后腿一蹬,轻盈地从米娜师傅的怀里跳回到台面上。 “麻烦你让我们进仓库看看。”米娜师傅向喵店长请求说。 “行,你们去吧。记得不要弄乱货物啊。我整理起来很麻烦的。”喵店长在打开电脑屏幕时说道。 喵店长的前爪在特制键盘上来回敲打。最终,她按下了确认开门的回车键。 展厅后面随即传来一整闸门拉开的声响。 米娜师傅朝我和利可招手,示意我们跟上她的脚步。 喵店长终于进入到认真工作的状态。她像招财猫一样端坐在柜台前,用棕色的双眼认真地巡视起服装店内的角角落落。 我和利可一前一后地走进那个阴凉的仓库。 与我之前来的时候相比,喵店长又新进了一大批的货物。新的货架上已经填满了新的货物。 我粗略地浏览起挂在墙上的货单。从隐形别针到可以变成战斗机器人的挖掘机,我能想到的,我想不到的,就没有喵店长不敢屯在这个货仓里的。 我回过头,开始按照米娜师傅教过我的方法感受仓库里的各种气息。 可是,仓库里气息就像是乱成一团的线条,根本理不出源头。 “米娜师傅,你有找到什么吗?”我开口问道。 “没,太混乱了,”米娜师傅摇头说,“我们还是采取土办法吧。一人一个方向,一排排货架分头去查。” 米娜师傅转身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利可说道:“利可,你去查靠窗这几排货架。那边的货物少。我和莱卡去查剩下这些不知道哪里弄来的货物。” “好,我明白了。”接到指示的利可往光亮处走去。 “莱卡,你走中间。师傅我亲自去检查最里面那些大家伙。”米娜师傅安排道。 “行。”我点头答应了师傅的要求。 至此,我们分别去往了不同方向的货架。 米娜师傅那边基本没有什么光亮,全靠地上的夜光标记来辨别可以通行的区域。 利可的那边有窗户,中午的阳光很好地照亮了她的脚下的每一块地面。 我自己走在她们中间,有时候有光,有时候又不得不面对货架之间的那参差不齐的阴影,不走到下一排货架就永远不知道那里到底会是哪一种情况。 我把手贴在货架上,仔细地感受每一层货物内外的气息。由于样本量的缩小,我还算是能够精准地将它们的来源分成不同的地方。 尽管我并不知道其具体的进货地点,但我知道,某两件货物之间是有相似性的。只要能将其与我认知中的幻影相比对,那我就可以排除掉很大一部分的错误选项。 我走着走着,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不属于任何一种货物的气息。 那个气息如同像是个放热的纸箱,极其反常地出现在这个恒温恒湿的仓库里。 我循着那个气息快步往前。 途中,我不断地将这种气息与我记忆里的多种气息作对比。 即将得出结论的那时,我已经一刻不停地来到所有货架的尽头。 我眼前,只剩下写有“出口”二字的那扇仓库大门。 我总算想起来了,这种气息和我之前签收的那个快递完全一致。 推开门,我果然看到神明小姐一个人在那里。 我赶紧关上大门,大步流星地跑到这位不速之客身前。 但是,神明小姐就好像知道我会找到她一样,隔着老远就在向我招手。 我蹲下来,小声问她:“神明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猫猫可爱,我过来看猫猫。”她轻松愉悦地说,“我刚刚摸过她的脑袋,现在要回去了。” “喵店长应该不会让空间猎手以外的人进来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地在心里想道。 “猫猫看不见我,但我能看见猫猫就够了。”神明小姐十分得意地说,“神明的事情,你暂时不用太明白的啦。” 她双手叉腰的动作很自信。我看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我的大脑瞬间体会到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你之前还让我不要向别人透露你的存在的,你现在怎么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这里了呀?”我费解地问她,“猫猫哪里都有,你没必要非得来这里啊。万一被利可米娜她们发现,那就违背了你最初的意愿啊。” “没事,你说的这两个事件不矛盾。”神明小姐原地转了一圈后说道,“只有知晓我的存在才能观测到我,对于其他人而言,我的不存在才是最真实的存在。拿米娜和利可作为例子,一个不信神明,一个不信仰我这个神明,就算我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也绝无认知到我的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让你随便找个理由来打消掉她们对我的好奇。”神明小姐有模有样地和我说。 “要不然,你始终无法让她们见到一个她们认知之外的事物。”神明小姐这样对我说,“你的未来本就充满变数,我不想再给你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神明小姐的话语听上去有点道理,但我总感觉这里面有种说不出的问题。 然而,现实根本没给我继续询问神明小姐的时间。 我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响。 大概是在那个我先前路过的出口处,利可和米娜师傅她们也推开了仓库出口的大门。 神明小姐正面朝我走来,不慌不忙地对我说道:“她们找你来啦。那我就先走啦。” 她的额头与身体一同穿过我胸口。 我跟随她转身,可我的视野里再也看不见有那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神明小姐。 “有事记得想起我哦。”神明小姐的声音仍在我脑中回响。 听闻神明小姐的这番话语后,我总算是松了口气。尽管我还是没搞懂她从头到尾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 突然间,我的指尖触碰到了某个可以弯折的片状物体。 我满脸疑惑地把那个东西从口袋里取出来。 这时候,我才发现那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正是我昨晚放在门口的黑色发卡。我现在也正好需要这个小东西来固定那几束随风飘荡的头发。 我望着神明小姐消失的方向,心里不禁感慨道:“你呀,这种事情好歹和我说一声啊。你要是不说,我一不小心就会想太多的。” 我知道,神明小姐此刻能读取我脑中的思考,但她始终保持沉默,不肯再和我多说一句话。 对此,我承认我没辙。她是我的神明,我的感谢与我的抱怨恐怕早已被她了解得清清楚楚。 我把视线放回现实之中。刚出来没多久的米娜师傅正在抬头观察什么。 我顺着米娜师傅的视线往上看。 到最后,我看见了那个楼顶的停机坪。 “莱卡,利可,你们两个跟我上来。”米娜师傅说道。 “米娜师傅,其实我们可以坐电梯的。” 我刚想这么说,米娜师傅就凭空变出了她的悬浮飞板。 “随便你们,反正我不喜欢绕路。”米娜师傅在起飞的同时抛下这样一句话。 米娜师傅两脚踩住飞板,头也不回地斜向上飞去。她那远去的背影丝毫不在乎我们看待她的目光。 利可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 我再次跑回仓库的出口附近,抬头确认了米娜师傅最后确实是降落在那个目前没有直升机的停机坪上面。 利可拉住我的衣角说:“前辈,我还不会飞。我现在就去前面坐电梯。你们等等我。” “不要紧,你跟我来。”我把手掌放在仓库的墙壁上说道。 墙是连着的就行。 我今天没带什么掩人耳目的道具。不过,问题不大,米娜师傅教过我,变化之术不拘泥于具体的形式,表演性质的施法流程正是如此。 我的指尖划过粗糙的墙面。 一竖,一折,一横。 简单的一个方块由此绘制完毕。 如果我的穿墙之术没有出现错误,那同样的方块应该也会出现在楼顶的那块墙面之上。 我把左手继续放在墙上,同时向利可伸出右手说道:“利可,抓紧我。” 在我确定自己牢牢抓住了利可的手臂后,我与利可一同化为黑色羽翼,而后精准地穿入我此前画过的那个方块之中。 上一个瞬间,我与利可消失在仓库的门口。 下一个瞬间,我就拉住利可的手臂穿墙而出,最终到达了米娜师傅的身后。 停机坪上的米娜师傅解开自己的发带。她那金色长发间的香气再次飘过我与利可中间。 “孩子们,这里有风的气息。”米娜师傅对从刚墙里出来的我们说道,“在这风里,我又能找到那个幻影的踪迹了。” 她转身和我们说:“如果能让这风吹进室内就更好了。这样我们绝对能还原出那个幻影迄今为止的全部足迹。仓库抽风机的功 13. 13-间章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曾以为,得到神明的祝福就等同于得到我想要的全部。 初次邂逅神明的那个夜晚,我的心脏濒临衰竭,但凡还有别的办法,我也不至于在教堂里单方面质问那位受人爱戴的神明。 在我被幻影包围,即将陷入无尽的绝望之时,那些不该存在的话语传入我的耳中,那根凭空出现的黑色鸦羽无痛地穿过了我的胸口。 似我非我的记忆如砂砾般填满我的头脑。 我手中的雨伞不再颤抖。 一念之间,我背后的鸦羽化作刀刃数把,将所有接触到我幻影瞬间撕碎成细如灰烬的残影。 大量详尽的招式录入我的脑中。穿墙之术、变化之术等幻想中才有的技能突然就变成了我记忆里的一部分。 我的大脑好像一块永远能吸水的海绵,一刻不停地接受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滚滚洪流。 或许,是我的身体真的达到了极限。 我死死抓住手中仅有的那把雨伞,眼前一黑,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时间的流逝从这一刻起便与我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止不住的疼痛把我从无梦的黑暗中唤醒。 “孩子,回答我,你到底是谁?”一位金色长发的空间猎手掐住我的脖子问道。 我满口血腥味,喉咙异常干燥,伤痕累累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处能使得上力气。 我想开口说话,却难受到说不出任何声音。 脆弱的泪水滴入我脸上的伤口,那种加剧的疼痛真实到我不得不死命地咬紧牙关。唾液与牙龈里的血液不甘心地滴落在脚下的雪地里。 一片腥红,一片惨白。 可那位空间猎手突然松开手。 我没有力气挣扎,一头栽入感受不到温度的雪地当中。 这是我第二次失去意识。 相比上一次,我能明显地体会到身上的感觉正在和体温一同衰退。听觉与视觉还只是开始,更难熬的莫过于那种受困于长夜却无处寻找黎明的奇怪状态。 我似乎知道自己还活着,可无论我如何尝试,我始终无法做到那些例如睁眼与开口说话之类的简单动作。 我原以为,自己有了神明小姐的祝福至少可以逃脱死亡。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时刻,我甚至一度怀疑过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变成了某种疑似灵魂的存在。 不知何时,我惊喜地看见,一个淡淡的光点像萤火虫那般闯入我的视野。 在那片暗如深海的空间里,我孤身一人往前走,全力去跑,全力去跳,尽我所能地去追逐我唯一看得见的那个光点。 由于缺少衡量时间的具体刻度,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追着那个光点跑了多久。我估计不出详细的距离,有可能是数十公里,有可能是数百英里,就算是环球一周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我在某个瞬间向前跃起,伸手抓住了那个引领我不断逃离黑色囚牢的金色光点。 终于,刺眼的阳光射入我的双眼。原先的那块黑色空间被肢解成了各种颜色构成的现实世界。 我的右手自己抓住了某位即将起身离开的空间猎手。 “原来你醒了呀。”那位金发的空间猎手重新坐回床铺边的凳子上说道。 “现在的你还记得我吗?”她随后开口询问我。 我当然记得,我与她的相遇始于上一次失去意识之间。我努力回忆过去的种种细节,但我最终还是找不到任何与她名字有关的线索。 不过,我没有忘记,那是一场大雪。我被她掐住脖子,而后倒在红血与白雪之中。 我颤颤巍巍地收回右手,敏思苦想了一阵,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是雪地里的那位。我记得你,可我并不认识你。” “还记得这些就好,”床边的她对我说道,“看上去,你康复得很好,刚刚的问话只是用来确认一下你没有丧失正常说话的能力。” 经过她这一讲,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不再像那个时候一样满是各种伤痕。我担惊受怕地环顾四周,可我所看到的也仅仅是一个同时开着地暖与加湿器的普通卧室。 “是你救的我吗?”我在短暂的推理后问道。 “算是吧。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你一个人冻死在外面。”这位女士模棱两可地回答我说。她身上有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 她用手摸摸我额头,说:“昨晚,神志不清的你一直在说自己和神明小姐签下过超越生死的契约,我还以为你是脑子烧坏掉了。” “那个是真的,”我着急地对她解释道,“我的神明还答应我,如果我能为她斩尽世间妖魔,她定会将自己的目光聚焦于我。” “与其相信那种东西,你还不如相信你自己。”那位女士摇头说道。 “可是……神明让我学会了如何斩断幻影。”我反驳她说,“我还记得的,不会有错的。” 我想捍卫我的神明。 我不认为我在遇到神明之前就可以召唤出利刃般的黑色鸦羽。 结果,还没等我想好该从何说起,那位女士便从凳子上站起来,打断我说:“那种细节你等你有时间再自己研究吧。” “孩子,我再问你,你的名字是什么?你又是从哪来到这里的?”她继续问我说,“为什么我查遍了这附近也没有找到一条与你相匹配的身份信息?” “这怎么可能?”我心里的第一反应如此。 可等我细细一想,我居然根本回忆不出一点与我过去相关的事迹。我的名字与我的经历就好像被什么人删除干净了那样。 我的脑中,诸如家人与故乡之类的概念还在,但在那些概念之间,一切的关联都空白如纸。 我盯着床边那位女士的脸,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和神明相遇的那段回忆。 “看来医生的评估没错,你的大脑还是有受损的。”那位女士当面对我说道,“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除了记忆,别的部分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鉴于你现在的情况,现在我还不能放心地把你交给别人。”她捂着我的脑袋说。 “不如这样,”她灵机一动说道,“从今天起,你就叫‘莱卡’了。” “如果我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我大概也会给她取这个名字。”她稍稍有些兴奋地说道。 那位一头金发的空间猎手又伸手摸摸我的脑袋,说:“你的身上充满了太多太多的未知数。在你有能力独当一面以前,我会把你留在我身边的。” “所以,我将对外宣称你是我的第一位,同时也是最后一位学徒。”她单方面宣布道。 我没有说话,呆若木鸡地躺在硬板床上。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自己如何回应她的说法。 那时的我并不清楚她的提议到底是出于何种考量。 但,我很确定的是,我不想死,我不要回到那个冷得要死的雪地里,我不要回到那个只有我自己在直面神明的教堂。 我的直觉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望着她那蓝色的眼睛,惶恐地问:“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啊,我是米娜,是传说中的那个老不死的精灵小姐哦。”那个脸上根本看不出年龄大小的人如是说道。 米娜师傅拿起床头柜上的咖啡杯,说:“你不必害怕,我可是空间猎手协会的创始人之一。既然往事无从追忆,那你就和我一同去邂逅新的奇迹吧。” 实际上,我也是过了好几年以后才知道,米娜师傅从未和别人提起过这段她与我相遇的过程。 她总是对外说,我是她朋友的孩子。是因为那个朋友一去不复返了,米娜师傅才开始代为照顾我的。其他人或许是因为顾及到这个层面,所以很少会有人主动找我过问其具体的细节。 诚然,我与米娜师傅的相遇远不是她向外界杜撰地那样,但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去戳穿这个她为我精心编造出来的谎言。 同样是在我和她相遇的那一天,米娜小姐还告诉我:“不过呢,我不能无缘无故地带上你。” “今日起,作为我的学徒,你将与我同行,学习我的技艺,并帮我打理各种琐事。”她相当认真地告知我,“到了最后,你我定能将这个世界里的幻影收拾干净。” 那时,我惊讶地发现,米娜师傅对我的要求与我对神明许下的诺言如出一辙。 当时的我说不清楚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如果有,那在我眼里,这就是源自于神明小姐的指引。是神明在暗中将我带到了这里。 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这段奇迹也终将成为令我终身难忘的一段回忆。 那天,两种不同的解释汇聚成同一个事实,躺在床上的我没有理由再去拒绝着好似命中注定的机遇。 我艰难地坐起来,点头答应下米娜师傅对我的 14.14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多年前,有人曾在另一封会飞的纸质信件里这样告诉我:“莱卡,你我再次见面之时,谁也不欠谁任何东西。” “你要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死死地按回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里。”白纸黑字如此写道,“否则,我的存在终会为异界幻影打开连通虚实的门扉。” 我始终觉得,写下这话的人指定是脑子有点问题。不是昨晚喝高了,就是又被哪个不懂事的帅哥嫌弃年纪大了。 可万分不幸的是,我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终究会像那个人说的一样,手持黑色羽翼,又一次,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再次面对多年未归的她。 她不是别人。 她正是如今的米娜师傅。 “莱卡,”米娜师傅背对我说,“你我都知道那个被追猎的幻影到底在哪里。” 现在这个时刻,我和她正身处于那个瓶装寻迹法所指之终点。 不会飞的利可大概还在来这里的路上,而目前的这片草地上,只有我和米娜师傅二人。 米娜师傅手中的发丝依旧逆风指向她自己脚底的黑影。 见我迟迟没有回答,米娜师傅只好回过头,继续朝我说道:“说起来,你还记得这里是哪里吧。” 我环顾四周,然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没有记错,多少年前的这里曾是一片白雪茫茫。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我遇到了同样不知为何在这里的金发空间猎手。 那一天发生过太多难以忘却的回忆。 现如今,除了回忆,我很难在这个地方看到往昔的痕迹。 因为,当年的那片红白雪原如今已是满地枯黄。 我至今依然能在脑中描绘出我与米娜师傅在此地相遇时的情景。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发生过任何改变。 实际上,直到几年以前,我都以为,那封录取通知书只是米娜师傅想送我出去,让我独立生活的借口。 但是,自从我大学毕业,再次见到她的那时起,我很快发现,当初的说辞不过是她随口一说理由,而那些压在她心底的东西才是我在未来必须要面对的残酷事实。 “莱卡,此身已成幻影,”米娜师傅指着自己说,“你为何要假装不知道我目前的状态?” “上一次,你一言不发地击败了我。”她开口对我说,“而这一次,你又在犹豫什么?这么几年过去,你的成长又在哪里?” 午后特有的暖风吹起我的发尖,若不是有神明小姐送来的发卡,那些长长了的头发定会随风摇曳,时不时地遮挡我的双眼。 又是在风里,米娜师傅站在旁无他人的那里。她撩起不受风力影响的金色长发,口中一字不差地复述起那些她在最近一封信件里写给我的话语。 “来,” “请你,” “再一次,” “找寻我的存在。” 米娜师傅如同一尊雕塑站在落叶堆中。她生气地责备我:“这些字词从不是你我久别重逢时的浪漫说辞……” 我凭空从背后变出一把黑色的雨伞,打断米娜师傅说道:“这些,全都是你埋藏在心里的,不愿直面的,但你又不得不用来引导我前来处理掉你的暗语。因为非公开的记录里,你已是幻影。”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那你为什么不肯照我原先的安排去做呢?”米娜师傅厉声责问道,“别再欺骗自己了,好吗?” “米娜师傅,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如此对她说道。 “可你之前还能做到的呀。”米娜师傅失望地看着我说。 “那天,你击败了化作幻影的我,从此一步越过顶点,名震环宇。”米娜师傅补充说。 “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去做你让我去做的事情。”我对她说道,“可现在,我都知道了啊。那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好的剧本。” 如今的我不再是那个始终跟在米娜师傅身后的学徒,如今的米娜师傅也早已不是那个等同于真理的符号。 “那天,你把一切伪装成对我的试炼,却又在胜负已定的时刻强行撞上我的伞尖。” “那天,你告诉我,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往后的决定,我要自己衡量得失。”我在回顾那段记忆时说道,“可实际上,你早已预设好答案,并千方百计地把我引导到了这里。” “我至今仍记得你当时在我的脑中虚构出来的那个场景。”我点穿那段片面的记忆说道。 “什么让我留在此地,等你消息。什么某个日落,你我重逢于这条滨海的街道。” “海边栏杆,背对夕阳。” “你没有任何征兆地选择启程远航。” “你以为那种程度的细节就能忽悠我吗?”我反问米娜师傅说,“当时的我又怎么能对于倒在我伞尖下的你熟视无睹呢?就算是幻影,那也是由你变成的幻影啊。” “我有努力地配合过你精心策划的演出,可不巧的是,我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演员,我内心里也不想心甘情愿地接受你给我、以及你自己安排好的结局。”我对米娜师傅坦诚地说道。 “莱卡,你……”米娜师傅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调整好语气,心平气和地对她说:“米娜师傅,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我,和当年的你多少有些相像。” 听到我的这个说法时,米娜师傅随即长叹一口气,接上我的话说:“一边粉饰心中的太平,幻想世界本该如此美好,一边又要直面最真实的这些,做着与内心意愿截然相反的事情。” “你果然还是活成了我曾经的模样啊。”米娜师傅不禁感慨道。 “作为直面真实的空间猎手,我们没有人可以例外。”我相当无奈地摊手说,“但至少,现在,我们还能像这样面对本不该这般相见的彼此。” 我由此继续补充道:“不到最后,我不会动手。这也是我目前的原则。” “莱卡,当面说出来是不是让你心里舒服多了?”米娜师傅向以前一样关切地问我。 我没有否认,但也不愿意承认她所言极是。 然而,米娜师傅举起手中的折扇说:“莱卡,我理解你,可你要知道,你自己的善意同时是对我的一种残忍。我曾将自己扔下悬崖,也曾孤身跳入海洋,但不管是哪一种方式,我都会以现在的这种状态重新出现在遍地帅哥的沙滩上。” “但是,每当我想要上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从来没有理会过我,就好像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还能收到我在几年前写给你的信件。” “可我知道,从头到尾,我都不想让自己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你今后的记忆里。”米娜师傅悲伤地说道。 她展开手中折扇,指向我说:“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你我恐怕别无选择。” “莱卡,小心!”神明小姐的声音瞬间注入我脑中。 米娜师傅在用折扇挥向我的同时说道:“莱卡,请不要忘了你作为空间猎手所肩负的职责。” 我有所准备地双手拿起雨伞,完美地挡住米娜师傅的突袭。 我此刻面对的还是那位曾经傲世群雄的空间猎手,尽管她现在的实力远不及其巅峰时的状态,但我从她身上看到的那种压迫感从未退去,她手上的折扇依旧如同多年前的那样强大。 米娜师傅的手腕轻轻一翻。张开的扇面直接将我扇飞数米之远。 强风波及到周遭的每一棵树木。每一层枝叶间尽是上下震动的气流。所有的树木都在颤抖,仅有我身后的那颗大树幸免于难。 空中,我收起雨伞,化作乌鸦的形态,斜身躲过拔地而起的风浪,而后,我看准两次强风的间隙,变回人形的自己,在下落的同时单手抓住了米娜师傅扇面上发射出的数片白色花瓣。 我的另一只手向前一指,黑色的鸦羽如刀刃般插满米娜师傅身旁。 被围困住的米娜师傅拔起一片黑羽,对正在缓缓落地的我说道:“继续放任我这种幻影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可是啊,我和你都没法向对方下手。”我看着手中那些皱巴巴的白色花瓣说,“你故意错过了最佳的追击时间,而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看到潜在的反击机会。” “师傅,你的剧本演砸了。”我直白地告诉她,“我一直以来都在尽力配合你,但今天,还请你不要用那些所谓的责任和义务来绑架我和你自己。” “也许,你确实会有压制不住幻影的那一天,但我相信,那天还不是今天,这也是我为什么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可我又从未当面戳穿过你。”我尝试向米娜师傅解释起那些原本藏在我自己心里的考量。 就算是迫不得已,我也只想把这些考量说给本应最理解我的米娜师傅一个人听。 我张手收回地上的全部黑色鸦羽,说:“米娜师傅,我会装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然后好好陪你走到最后。” “这是我内心与现实之间的平衡点。我不想因为什么别的东西而冒然跨过这条界线。”我对没有进一步动作的米娜师傅说道。 我忍住哭腔,对米娜师傅说:“米娜师傅,我已经不是那个甘愿生活在你谎言里的人了。” 然而,当我说到这里时,米娜师傅非但没表现出认 15.15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那个秋日的午后,我在一众捷径中选择了最远的那条路线。我手持一把长柄雨伞,孤身一人面对即将释放身上全部幻影的米娜师傅。 我本可以默许米娜师傅的剧本继续上演,我也本可以直接击败不打算抵抗的米娜师傅。甚至,我还可以放任米娜师傅借用利可之手来杀死米娜师傅与她身上的诸多幻影。 可最终,我没有选择其中的任何一种做法。 我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是,我知道,哪怕结局相同,不同的过程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现在的我不同以往。 每一天,我都在努力成为比昨天更加强大的自己,每一次花开,每一次花落,我都能以全新的目光去审视过去那个身不由己的自己。 所以,这一次的情况绝不该和从前一样。 即便是最远的那条路,那也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有能力,同时也有绝对的信心将自己的选择贯彻到底。 这种想法,这种信念,与当年拯救过我的米娜师傅没有任何的差别。 在米娜师傅彻底被幻影包裹之前,我把手机和钱包等随身物品交给利可,并示意她暂时远离我和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区域。 同时,我还告诉利可,之后的一切不会太久,等我处理完这个现场,我很快就会回去找她。 “这是场一对一的战斗,”我对利可说,“要是我二十分钟内还没搞定,你再想办法联系其他人支援。” 说完,我轻轻推了利可一把,意思是让她赶紧离开,然后把剩下的交给我。 我能看出利可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情愿,但她表面上没有对我多说什么,还是照我说的去做了。 等到利可走远了以后,仍在我面前的米娜师傅也终于让黑色的线条彻底包裹住自己的肩膀。 我变出自己的黑色长柄雨伞,对前方说道:“米娜师傅,我要动手了。” 虽然嘴上说自己要抢先手,但我还是等到了那个黑影冲向我的瞬间。 米娜师傅的幻影重重地往地面上一踩。原本坚实可靠的地面瞬间软若沙土,尘土间溢出的水迹刺穿我的刘海,直冲云霄。 霎那间,天空套上了一层黑白滤镜。米娜师傅从腰间拔出彩虹般的刀刃。刀刃下的风压擦过我的眉梢。 同一瞬间,我松开手中雨伞,精准地找到彩虹刀刃后端的那个身影。 接着,我一拳命中来袭的米娜师傅。 这使出全力的一击随即将米娜师傅击退十几米开外。 米娜师傅曾教导过我,战斗的胜负常常取决于节奏的变化。而我也很好地把这句话应用在了现在的这个时刻。 不到半秒内,我重新握住尚未落地的长柄雨伞,果断地按下开伞的按钮。伞柄处产生的黑色冲击波很快瞄准到还在半空中的米娜师傅。 可是,米娜师傅到底还是米娜师傅,即便是满身幻影,她还是强行在落地前扭转身体。在极短的时间里,她将手中的彩虹拉长成类似棒球棍的形状。她正面挥动球棍,完好地接住了我释放出的黑色线条。 她在双脚着地的时刻甩起彩色球棍,一下便将汇集在一点上黑色线条粉碎成数不清的残渣。 我和她都在有意识地加快进攻节奏。我在黑羽中张开双翼,而她也同时掏出了等身长度的彩色折扇。 她脚下,大地继续裂开缝隙;我头顶,碍事的乌云早已销声匿迹。 这个情况其实和我之前预想的没差多少,我和我师傅的单挑对局终将在无数争锋相对的招数里变成如此焦灼的局面。 我与她都对彼此之间的一招一式了如指掌。我们也几乎可以准确地预测对方的每一次推进与后撤时的具体想法。 如果要在这种时候分出高下,那最终比拼的,反倒是最原始的身体天赋以及最细枝末节的操作手法。 不巧的是,这两点偏偏就是我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的地方。 一来是我的确是跑得没有米娜师傅快,弹跳也不及她,就算我加练过不少的力量,现在的我也很难抗衡米娜师傅衣服下面的那一身肌肉。 再说到操作手法,我这不到十年的实战经验更是无从超越米娜师傅那上千年间的日积月累。 也正因如此,哪怕是到了今天的这个时候,我还是自认为比所有人都清楚巅峰末期的米娜师傅是如何地强大。因为即使是所谓的末期,师傅身上所呈现出的压制力也远超如今的我自己。 曾经,当我站在师傅身前,没有任何幻影敢在我的视线中轻举妄动。但凡米娜师傅不在,那些威胁程度相同的幻影便会目中无人地向我发动各种攻击。 从那时起,我就确信,他们恐惧的并不是我,他们害怕的,始终是我身后那个名为米娜师傅的身影。某种意义上说,她的身影可能就如同我背后的神明那般强大。 毫无疑问,过去的多少年里,那个横扫各种幻影的米娜才是令真正让无数人感到胆寒的最强空间猎手。 至于我,在那个时候,兴许就是个帮她打下手的学徒。 拥有这种认知的远不只我一个人。 尽管光阴流逝数载,米娜师傅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 毕竟,此前的千百年间,她始终站在空间猎手的顶点,无言地俯视着那些想要抵达同一境界的挑战者们。 我,莱卡,亦是诸多挑战者中的一员。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和许多其他的空间猎手那样知难而退。 在真正面对米娜师傅时,现在的我依然不时地在心里这样想道:“那些传说已是你从前的事迹。面对现在的你,我绝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日渐衰弱的你和不断变强的我,谁输谁赢还没有定论呢。” 现实中的此刻已经来到了不得不分出胜负的时刻。 我和她都没有任何理由后退。 我瞬移至她胸口,孤注一掷地向前捅出手中的黑色雨伞。 载有全部力量的伞尖直接对上同样强力的折扇扇叶。 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 我与她之间,诸多色块不断发生爆炸,一层又一层的余震撼动着整片原野,我与她之间溢出的线条拦腰斩断一大片的树木。 这阵攻势的最后,强光淹没了我与米娜师傅。 肌肉撕裂的痛觉从我的手臂上传来。 我看着正在逐步后退的米娜师傅,心里无奈地想道:“到头来,就算倾尽全力,我还是只能和你打成平手吗?” 再也压不住的爆炸将我与眼前的米娜师傅一同炸飞至树林上空。 半空中,我转念一想。 这些好像也足够了。 16.16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我让利可在一段距离外等我,然后我自己继续守在米娜师傅身旁。 米娜师傅倒在地上,但她仍然对那个神明小姐所在的方向继续说道:“你我分别的那天,你告诉我,说是日后重逢时,我将不再是我,我的情感,我的记忆都会转化为无法驱散的幻影。” “现在,我只想问当面再问你一遍。”米娜师傅朝正在向我们走来的神明小姐说道。 “在你的眼里,现在的我和当年与你同行的我,是否还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描述?” 我托起米娜师傅的手,与她一同等待着来自神明小姐的回答。 米娜师傅的手上的温度正在迅速衰退,可她说话时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她在表达自己不信神明时的语气。 不远不近的神明小姐停下脚步。 她先是沉默了几秒,随后才在我脑中缓缓说道:“世间万物注定走向消亡,现在的你即是你存在于此的最好证明。对于其同一性的相关阐述,这个定义,实际上,它不取决于我。” “米娜,对不起。你的神明不是全知全能。我不能强行框定所有人对你的看法。”她无奈地解释道。 “但,我作为你曾信仰的神明,也的确有好好为你尽到了我自己的职能。” “米娜,事情发展到今天,我真的很抱歉。”神明小姐看着我和米娜师傅说,“我始终能看见你的结局,可我始终找不到任何足以改变这个结果的方式。” “如果现在的你还能回想起我说话的声音,”神明小姐说,“能不能……能不能请你亲自回应来自于我的呼唤。” 在神明小姐说话的同时,我的手掌突然自己用力握紧了米娜师傅的手腕。可能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神明小姐的言语从我的指间传入到了米娜师傅的听觉里。 米娜师傅躺在地上,艰难地开口说道:“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吧。一边仰赖你给予的帮助,一边又在众人面前故作坚强。” “然而,你非但不责怪我,还平等地爱戴着众人。” “说到底,你也是个傻孩子。” “傻得可爱。” “傻得令我无地自容。” 米娜师傅看看我,而后又转头看了看和我身旁的神明小姐。 不远处,听不见神明小姐的利可正一脸茫然地观望着我。 我旁边的神明小姐并不在意这份尴尬,她在我脑中继续问米娜师傅说:“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一直跟着莱卡的?” 神明小姐手指我的头发问道:“是因为莱卡头上的发卡吗?” 米娜师傅微微挪动下巴,像是在点头同意的意思。 随后,米娜师傅反手抓住我的手腕,神明小姐的话语便在我的脑中中断了。我再也无法知晓这个时候的神明小姐到底和我的米娜师傅说了什么。 很快,原本站在我身边的神明小姐也不见了踪影。 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而一直在观望我的利可也赶紧跑了回来。 “莱卡。恭喜你。”躺在地上的米娜师傅当着我和利可的面说道,“除了神明的护佑,你现在终于又有了另一个可靠的队友。虽然利可身上也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不管怎么说,我相信,她还是会在危机关头站在你这边的。” “不然她也不会毫不犹豫地违背指令,然后回头赶在你落地前跑来接住你。” 米娜师傅说完这些以后,她就心满意足地平躺在烧焦的地面上。 这时,来自天空的流光与黑影共同勾出一扇门扉的轮廓。 米娜师傅携带的幻影像外骨骼般覆盖在她身上。原本已经丧失行动能力的米娜师傅再次站了起来。 一直保持警觉的利可立即拉起我,试图把我从米娜师傅的身边拉走。 但,我不想走,因为我知道此时的米娜师傅和她身上的幻影早就没有任何战斗能力。 可我还是架不住利可,只好不情愿地和她一起后退了一小段的距离。 身背幻影的米娜师傅没有管我。她张开右手,用指尖控制住身上幻影。她让这些外在的黑影反过来操纵自己双腿,一步一踉跄地走向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门扉敞开之际,米娜师傅忍不住扭头对我说道:“现世与幻影本该隔绝两地。如今,我的夙愿已尽,我,以及因我而生的幻影,也终将回归我所存在的那片汪洋大海。” 在回头踏入门扉时,米娜师傅对我说:“莱卡,愿你往后的旅途中再也不会遇到我这个支离破碎的身影。” 利可还在拉我后退。 身不由己的我对门扉那边大声喊道:“就算有,我也会继续定好餐厅,耐心等候你的降临。” 我费劲地甩开利可,往前走了一步,并自欺欺人地问道:“你还有没吃过的餐厅,没喝过的红酒,没约过的帅哥,对吧?” “事实是这样的啦。”背对我的米娜师傅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门的另一侧,她停下脚步,举起手,回眸一笑。 然后,她一脸轻松地和我说道:“但是吧,和担心你再次孤身一人相比,这些人生常有的遗憾又算得上什么呢?” 米娜师傅终于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她再次转身往门内走去。 隔开我与她的门扉无声地合拢。 此情此景就好像那年机场里的那扇自动门那样。 里面的米娜师傅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心中泪如雨下的我。 而我同样无法知道,那扇门的背后,米娜师傅是又否会是我现在的这副模样。 这,或许不是坏事。 因为自始至终,我们谁也不想把这样的面貌展现给对方。 可,我们身为我们自己,又注定要在某个时刻面对这种无可避免的离别。 我跪倒在地,真切地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直到那扇会召唤幻影的门扉化为灰烬,我才重新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我看见,神明小姐在那里。 利可在那里。 而我也还在这里。 也许,就算那扇消失的门扉没有留下痕迹,米娜师傅的存在也不曾离开过我的心里。 这时候,后会有期与后会无期似乎不再是自相矛盾的两种说法。 无声之中,许久过去,不见了的神明小姐才支支吾吾地在我脑中问道:“莱卡,现在好点了吗?” “嗯。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我没有出声地在心里问道。 目 17.17 《乌鸦小姐见闻录》全本免费阅读 彻底送别米娜师傅的那天,我没想到这场战斗会打出类似天崩地裂的效果。 当时的天空是血色的。红月初露端倪。再结合上被撕开一大道口子的天空,这景象就宛如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凝视我身处的这片土地。 利可扶我走出山林的那一刻,我仿佛在一个个问询赶来的空间猎手眼中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恐惧。 也许是米娜师傅此前的结界阻挡了他们前进的脚步,也有可能是他们源自于内心的本能驱使他们如此站在原地。 我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脸上那两道已经干涸的泪痕。 最为强大的空间猎手理应展现出米娜师傅的那种坚强模样。 利可捂住我肩上的伤口,没有让现场的转播镜头拍摄到我肩上那些还没止住的血迹。 还好,白鸽社长也在现场。 社长一见到出来的人是我,随即命令现场的其他空间猎手紧急疏散无关的媒体,然后,一把年纪的社长拎上急救箱,和几个抬担架的空间猎手一同往我和利可这边跑。 在我确认来者是白鸽社长本人无误后,我便抬起头,简短地向他汇报说:“那是个连接幻影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门扉。” 我抑制住自己尚未平复的情绪,如实说道:“目前,危险已解除,我亲自镇压了那个跨过门扉的幻影。” 白鸽社长一脸震惊地看着我,谨慎地确认道:“是那个几年前你和米娜一起处理的幻影门扉吗?” “是的,”我忍痛回答说,“不过这次的情况比上次要困难好多。” 尽管我的大脑很累,但我仍然有意在忽略掉米娜师傅的部分。在走出树林前,我也特意向利可关照过这一点。 之所以我不说米娜师傅的名字,是因为,在世人眼里,她的名字绝不可能和输送幻影的门扉有所关联。 白鸽社长一边帮我消毒一边说道:“好,我知道了。莱卡你等下先去休息。详细的报告我们明天再说。” 我最后看了眼利可,然后才躺进橘红色的急救担架里面。 精疲力竭的我很快睡着了。我最后能听见的声音也只剩下了救护车的上的警报声。 等我再次醒来时,我已身处医院,利可和白鸽社长都在我的床边。 我和他们简单说了几句话过后,他们告诉我,说我需要一段时间的假期来调整一下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 他们还说,理论上,门扉关闭以后,这里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那么多的幻影,外加上目前并不缺人手,所以,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变故,我可以放心地带薪休假一段时间。 我略加思考,随后欣然接受了他们的提议。因为,现在的我逐渐认识到,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人去面对全部的挑战,我也开始渐渐地相信,与我同行的这几位绝对有能力为我分担不少的事情。 与此同时,我很快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在我平常居住那个地方,一定有谁还在那里等我。 于是,同一天的下午,我做完体检,办完出院,打车回到了我目前所住的地方。 从我睡着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听见任何来自于神明小姐的话语。 也许,在我遇见她之前,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只属于我一人的思考时间,但是经过最近的这些事情,我反而还有些不适应这种情况了。 还好,在我推门而入的时候,我看见神明小姐依旧坐在餐桌的一旁。 今天的神明小姐与昨天的她自己没有什么不同。她手捧一杯热乎乎的饮料,茫然地注释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沙发。客厅的电视里正播放着她完全不感兴趣的纪录片频道。 直到白色的热气飘过她的眉间,一言不发的神明小姐才注意到正在玄关处换拖鞋的我。 神明小姐放下手中的杯子。她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我面前。她双手抱住我腰间的同时还把脑袋埋进了我的胸口。 我愣在原地,完全读不懂神明小姐此刻的意图。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神明小姐才放开我,后退一步,背靠一侧墙壁,关切地说:“莱卡,你总算回来了。我之前尝试过联系你,但我看你睡得很香,实在是不忍心吵醒你。” 神明小姐接着对我问道:“说起来,你身上的伤好一点了吗?” 我坐在换鞋凳上,看了眼身上还缠着的纱布,如实说:“都是些外伤,休息几天就好。” “那就好,”神明小姐长舒一口气后说,“你可不能像米娜一样仗着我的护佑就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哦。” “好,我会注意的。”我老实地回答道。 突然间,神明小姐这番话再次引起了我的好奇。经历了昨天那一连串的事件后,我一路上都在怀疑那些模棱两可的记忆。 我能感觉到过去的经历是真实存在的,但在这其中,我又明确地知道,有部分记忆是神明小姐和米娜师傅共同干预的结果。 我曾以为那些东西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无足轻重。 可是,此刻的我是那么地想要一探究竟。 因为就在昨天,我亲手送走了米娜师傅,这之后,我才真正地开始了解到她和神明小姐为我所做的事情。 而现在的这个时间点,米娜师傅已经不在。 神明小姐一如既往地在我面前。 那些问题的答案,也只有可能还在她那里。 我低头看着脚上的拖鞋,小声地向神明小姐问道:“为什么,是我?” “当年,为什么米娜师傅不像处理其他幻影一样处理被幻影侵蚀的我?”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我遇到米娜师傅前的记忆又去了哪里?” 神明小姐听完我的问题,没有立即做出任何的表示。 当我抬头看她时,她才极其认真地对我说:“其实,对于米娜来说,那时遇见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所遇到你的那个时刻。” “米娜曾对我说过,长生的精灵不需要人类的葬礼,因为无尽的变化自然会冲淡所有与她相关的记忆。在她的概念里,死亡不是身体消亡的时刻。只有自身存在的痕迹彻底被时间掩埋,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消亡,而在那种情况下,忘却她的过程便是一场邀请了岁月参与的漫长葬礼。” “米娜对我说,她来的时候没有带来山河大海,走的时候也不准备带走一片云彩。” “要不是她非要向这个世界留下一点自己来过的痕迹,她也不会尝试着将一副满载幻影的身躯培养成和她自己一样伟大的空间猎手。” “后来嘛,米娜觉得,只要有你记得她的存在,那她一路的旅程也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神明小姐像米娜师傅一样伸手摸摸我的脑袋,说:“至于你原来的记忆,我和米娜一致认为,如果我们直接告诉你,那反倒是对你的伤害。” “因为在我可见的未来里,你必将亲自去发掘出那其中的每一个前因后果。找回这些记忆的过程亦能构成一段你必须面对的经历。去探索,去经历的过程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帮到你的部分。” “作为相对于你的神明,我所存在的意义始终是在于引导,而不是无条件地给予你任何你想要的帮助。”神明小姐如此说道。 “米娜之所以让我用各种画面来稀释你此前的记忆,是因为她不希望你像其他人那样受限于过往,但是呢,她又不希望你心甘情愿地去接受这些由她精心编造出来的谎言。” 神明小姐抬起手掌,继续对我说:“一来一去,现实还真的发展成了她所预期的那样。” 我一脸惊愕地看着她,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这些神明小姐亲口说出来的事情。 神明小姐走上玄关处的台阶,说:“昨天的树林里,在切断你我连接后,米娜单独和我说,说是等你在悲伤中醒来,你一定会回来找我询问一些你暂且不知道的事情。” “而我也最后答应过她,”她站在台阶上说道,“作为护佑你的神明,不论与你相遇时的实际情况如何,只要你还能认知到我的存在,我便依然会向那个约定中的那样,持续把我的目光聚焦于你。” 神明小姐头顶的感应灯再次照亮整个玄关。暖色调的灯光填补了我与神明小姐之间的那段距离。 “毕竟对于我而言,你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啊。”神明小姐这样对我说道。 接着,神明小姐手指电视机上的纪录片画面,说:“对了,米娜最后还让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她了,就去看看那蔚蓝的海水,水中的点点星辰或许同样是她那看向你的温柔目光。” 我坐在鞋凳上,耐心地聆听完神明小姐的全部发言。 尽管我仍然无法做到像她那样站在高于凡人的角度思考问题,但我至少可以确定,她依旧会如同往常一样站在我的这边,哪怕我们之间的契约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米娜师傅和她共同为我策划的谎言。 得到了神明小姐的保证以后,我放心地卸下身上的背包,穿好拖鞋,起身前往好久不见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