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荆》 1. 楔子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王安石穿了回去。他在穿回去之后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比如说他活在新世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接受了高等的教育,明白了唯物的原理,二十多岁考上公务员,被组织派往乡镇一线开展艰苦卓绝的脱贫攻坚工作,不幸落水后壮烈牺牲并直线回到近一千年前的北宋。冥冥中有个声音款款说道:上次你的工作不是很成功,我们再来一次。 王安石:什,什么工作? 然后他的记忆猛烈地苏醒了。 王安石:……好吧,变法的工作。 但他在北宋的星辰下站起身,前往就近的村子打听时局的时候发现,他不是回来主持工作的,他是回来给原来的自己打工的。 连这个村里的人都知道王安石去跟皇帝见面了并已经开始他的改革了。 这怎么能行。新来的王安石——我们简称他为新荆——沉思良久,简单制定了他的计划。 第一步:重新考公务员,尽快进入变法队伍。 第二步:赢得旧荆的信任,改造他的想法,修正变法方案。 第三步:如果旧荆顽固不化——这很有可能——就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因素,把章惇曾布吕惠卿等有能力但很危险的人群全部牢牢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发挥他们的光,发挥他们的热,榨取他们的剩余价值,形成足以和旧荆相对抗的力量,取代他,让他只负责吸引司马光等人的火力,以便新法推广工作的顺利开展。 1. 当朝皇帝赵顼主持殿试。皇帝:“你抬起头来。”新荆抬头。 皇帝:……奇了怪了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个年轻人?? 2. 新荆:不好办。这时候已经不是变法之初了,改细节有点难度。 新荆:思来想去都是些体制问题。我到底要不要直接推翻封建统治走向共和呢。 神宗:(莫名的寒战) 3. 旧荆:“派给你的活你办就是了,哪来这么多事!”新荆:“此法却有疏漏之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莽汉所为!” 旧荆拍桌:“初时见你颇有才华,想不到竟是个无礼之徒!” 新荆站起:“我已经多次解释了这儿要怎么改怎么改,还望再次考虑考虑!” 旧荆(内心):怎么搞的,我好歹比这人大了二十多岁,太失态了! 新荆(内心):太丢人了,我好歹比这人多了快一千年的文明积淀,有什么好急的!! 荆次方先后落座,各自闷头喝茶不提。 4. 王雱:“这位朋友,不知为何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我们来结拜为兄弟吧?” 新荆:“不!” 5. 司马光:“我有个女儿,虽非亲生,但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 新荆:“——不啊!!!!” 6. 熙宁年间,又一批新鲜血液加入了变法团队。新人蔡卞工作积极、态度认真、能创能冲、团结同事、尊敬领导,最终把自己从王安石的下属混成了王安石的女婿。 可喜可贺。 过了一段时间,惴惴不安的蔡卞:“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是我新结交的朋友长得很像我老婆。希望我上次喝多了没说错什么话……” 章惇:“抱着同事喊老婆的原来就是你啊。” 蔡卞:(惊起) 7. 熙宁末,荆公称病不来上班,吕惠卿怒。 吕惠卿:“他一定是装的!!” 新荆(震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他要是真装病也是跟官家装,跟你有什么好装的。” 吕惠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8. 新荆(大惊):“你怎么哭了!” 吕惠卿:“我几乎是拼上了我的性命在工作……我付出了那么多……我……” 新荆(发火):“别说得就好像王相公没有拼上性命一样。” 吕惠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教训我!你对他也有不满,难道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新荆:“——我赢他,可以;你搞他,不行。” 9. 新荆被邀请去旧荆家中赴宴。荆公夫人对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得内心的问号此起彼伏。 夫人避开旁人:“今日小宴,不为其他,只为问你一件小事。” 新荆(立刻):“我敢以人格发誓王相没有半点作风问题。是的,世间确实有一些人长得比较相像,这只是一种大自然的普遍现象吧。” 夫人:(怀疑的眼神) 新荆(内心):……我真的不是我的私生子。算了我最好什么也不说。 10. 新荆:“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快乐的友人:“拆洗王介甫。” 新荆(跟上):“算我一个。” 11. 王雱:“我新认识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对我的身体超乎寻常地关注,每日询问我的起居,叮嘱我不要为小事而心烦,时常拉我出去散步,我确实非常感动。” 旧荆:“这是哪家的姑娘?只要不是司马光家的——” 王雱:“不是姑娘,是个男的。” 旧荆:“如此良友,当以兄弟相称。” 王雱:“怪就怪在,他坚持不跟我结拜,说不想跟我当兄弟。” 旧荆:(警觉) 12. 苏轼赞赏道:“此老野狐精也!” 新荆(不痛快):“说得好,下次不准再说了。” 苏轼笑:“小兄弟,我这是在夸人啊。” 新荆:“你知道你这话给王相惹了多少麻烦吗。” 苏轼:“你真有意思,我就叫你小狐精吧。” 13. 李常有云:不知安石有甚狐媚厌倒之术? 苏轼(转向新荆):“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新荆:“这种一看就编造得离谱过头的,倒是不用在意。” 苏轼:“你这么快就习惯了啊……” 新荆:“你还很失望是吧?!” 14. 苏轼:“虽然以我的立场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是你对王相公的维护,他是绝不会领情的。” 2. 同事的酒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这几个人没有一个峨冠博带、衣蟒腰玉,酒楼偏僻,店里的人与他们不熟,言语里颇有些敷衍。章惇有他自己的打算,等到酒上了桌,王雱将那青瓷白口的瓶子转过来,见上面赫然写着“樊楼春”三字。 “好小子。”他低语道。 “你不喝也行。”章惇笑意更深,“那就看着我们喝。” 王雱坐直起来,将那瓶子远远推过去,表情就显得冷懒。“不喝。” “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章惇也不再劝他,将封口摘了,倒了几盅,端给身边的人。“你们二位是莫逆之交,我这等狐朋狗友岂能置喙?你不喝酒,自然也没有王相公怪罪我们。” “你消停会。”新荆闻了闻杯中酒,觉得并不冲鼻,也就是现代社会普通啤酒的水平。“都说了我替他喝,你哪来这么多话。你不喝你那杯也是我的了。” 章惇道:“我听说你近日与沈存中走得挺近。同僚一场,不如给我介绍介绍。” 好直球。新荆暗道,但是有必要吗。“我跟他见面不多。” 章惇:“几次都约在樊楼,喝得怕是比樊楼春还更好。” 新荆斜乜他一眼。 “我就挺奇怪了。”章惇笑起来,“沈存中我知道,颇有些奇思妙想,但底蕴不足,不是光明磊落之人。你花在樊楼上的钱,若是打了水漂也就罢了,别成了个赔本的买卖。” “行,知道了,谢谢你。我多注意。”新荆甚是敷衍,“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谁说不是呢。”章惇点点头,“顺便也问问王相最近心情如何了。” 几人已经有数日没有见过王相公。王雱知道章惇的打算,正打算糊弄过去,旁边人却一愣,似是刚反应过来。 “又去官家那辞职了?”他立刻转向王雱,“元泽?” 王雱夹菜的手就一歪。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问我我也——” 新荆就一愣。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官家又干什么了?” 章惇脸上的笑就有点扭曲。“……就不能王相公又干了点什么吗。” 新荆摆了摆手,叹道:“他干了什么我还能不清楚吗。” 这回王雱的表情也开始走形了。 王雱:“……章惇。” 章惇脸上已经见了汗:“这酒有点上头。不能再喝了。对,不能再喝了。”他击掌数下,叫了外面的侍从,叮嘱几句,很快就有歌伎数人,扶琵琶而入,娉娉婷婷,香雾缭绕。 新荆看得有点受触动。新时期反腐倡廉,他跟着县里吃饭也不过是圆桌,这时候北宋的靡靡之风吹回来,吹得他有点莫名的触动。 他放下空杯,见章惇正问了为首的乐女姓名,然后选了支曲子。 王雱似乎已经完全认定新荆喝高了,借了个崭新的杯子,倒了点茶过来。 “喝。” 新荆回过神,看来他一眼,心想厉害了你,儿子命令老子,能耐见长了。 他就不太想接那杯茶,顾左右而言他。“章惇今天是下本了啊,你看这穿绿衣的,长得就很漂亮。” 王雱:“琵琶弹得也好,是吧。” 新荆:“是啊。” 在座的他们几个人官职都不高,没有一个超过青绿袍范围。新荆知道王雱在打趣,笑着看向章惇。 章惇却有点恼了,实在很想走人。但他今天做东,结不了账他走不了,坐那儿就挺痛苦,还得摆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你这茶冷了,我给你换一壶。”章惇伸手把王雱按住了,“王兄。”他低声道,“心情舒畅啊,心情舒畅,身体才好,是不是?” “这话我同意。”新荆插进来,“年轻人嘛,就得阳光一点,积极一点,乐观一点,每天早起早睡,保持一个好心态,维持身体好状态。” 章惇回过头:“……您要不再喝点?” 章惇:“我是说喝汤。” “行。”新荆点头,“再来点儿面点。” 新荆知道自己多半是醉了。区区宋朝的“樊楼春”不至于让他的酒量突然降低,三两人之间的小聚却有这个能耐。 他回忆良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回忆当年“嘉佑四友”之间的几次相聚。想到嘉佑四友就不免想到司马光,那时候的司马牛跟自己同为翰林学士,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同坐一席,年龄甚至比今天的王雱和章惇更小。彼时几人意气相投,推杯换盏之间,仿佛天底下没有能难住他们的困难,大宋朝气蓬勃,未来如同一幅锦绣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宴席已散,章惇没有与他们同归,溜得比谁都快。王雱跟新荆走在一道,考虑到对方替自己喝了酒,决定送他一程。此时夜色已经浓厚,离开繁华地段,街巷也清冷下来。他察觉新荆停下脚步,不免转过头看了一看。 于是就看到他身边这后起之秀正看着巷子黑茫茫的尽头,眼神有些发愣,显出一副黯淡的困扰之色。 “怎么?”王雱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新荆回过神。 “唔。”他模糊地答道,“想起来几个旧友。” 王雱:“可在京城?” 在是在。新荆心道,但我如果说我旧友是司马光等人,一定会吓着你。 然而王雱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甚少见你提起你自己的事,今日有空,不妨讲一讲。” “啊。”新荆道,“我喝多了,脑子有点混沌……” 王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在发什么火,但今天这顿饭他吃得其实挺不痛快,此时冷风一吹,脸色更不好看。 王雱:“你从来不请我们去你住处一坐,不知是何意。” “我那住的地方 3. 皇帝的宴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王雱离开之后,王安石继续写他的札子。他对自己这个儿子非常了解,也非常有信心——当王雱拒绝某些事情的时候,你只需要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并给他一些时间,他自己就能说服他自己,然后把该办的事情逐一办好。 如果制置三司条例司里都是王雱这样的人,变法将像雏鸡破壳一样自然而顺利。王安石心里暗叹,让思绪轻微地浮动在文字之外,并因此感到了一丝困意。 他已经不再年轻。连日舟车劳顿,让他也有些倦乏了。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司马光仍拥有着迩英阁说书的职位,这位新法的坚定反对者,就像一杆枣木长枪,牢固地伫立在殿前,锯开磅礴的日光,将自身化作无限长的影子,无声而尖锐地指向龙椅上的帝王。 他倒是不直接跟我这个旧友吵翻,只是仍秉持仁人君子之资,以柔克刚似的,水滴石穿般的,一日一日向官家施加压力。王安石心道,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柔到什么时候。 他手中这份札子将在第二天一早递交上去。到时候司马光哪怕是像火药桶一样爆开,他也不管了。 ——第一条,建议提升吕惠卿为崇政殿说书。 ——第二条,建议提升新荆为太子中允。 在王安石的初稿里,本来只有吕惠卿这一个名字。这个人自欧阳修向自己推荐以来,一直兢兢业业,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在常州时期就在参与变法的早期工作,担得起欧阳永叔在《举惠卿充馆职札子》里评的那句“才识明敏,文艺优通”。 才识明敏,文艺优通,便可以效仿司马光。你司马光占着给皇帝讲课的天时地利,我就送个人过去也当讲师。具体讲什么让小吕同志自己看着办,势必要改变司马光等人一日一日借讲课时机劝皇帝不要变法的局面。 至于新荆…… 至于新荆。王安石笔下一滞。 吕惠卿和新荆目前在制置三司条例司里都有一席之地。他听说这两人关系微妙,但具体是什么原因还不清楚。 不清楚,就让他们暴露清楚。王安石用力将最后几个字写完,等墨迹干透。——届时吕惠卿盯着司马光,新荆盯着吕惠卿,司马光盯着新荆,大好局面就此打开,于是我王安石就能歇会了。 ———— 新荆一早接到了内侍的条子,说陛下请他赏花钓鱼。 ……这是要干什么。他这辈子——不如说是上辈子——第一次接触这事还是在仁宗朝时期,后世编排他堂堂王安石饥不择食,把鱼饵都吃了,导致他现在看见“赏花钓鱼”四个字就胃疼。 这种心情持续了一个早上,直到他见着王雱才消散。 王雱的脸色很是惨淡。 “怎么了?”新荆大吃一惊,“病了吗?大夫怎么说?没看大夫?是磕了还是碰了?伤在哪了?!” “……”王雱斟酌字句,“你府上是不是缺人?” 新荆:“??我那能叫什么府,我那就是个屋子。而且我不缺人。” 王雱就挺绝望。 “我想问问,”他在绝望的思潮中重新寻找到了一个角度,“司马光的女儿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也是名门过继,当时他招婿你怎么就不答应呢?” 新荆:? 新荆暗想你这问得还真是个好问题啊,司马光要是当我岳父我四舍五入就得喊他一声爹,那样我还变什么法?我不如直接跳入黄河。 新荆想了一会,决定说得委婉点。“我喜欢的东西比较特别。”言下之意我志不在此。谈恋爱有变法有意思吗,有的话你找出来让我看看。 可惜不能说太明白。这敏感时期里有多少人借着变法之名争权夺势,志在变法这话若是说了,倒显得是个趋炎附势之徒了。 王雱的眼神从迷茫转成惊疑不定。 “特,特别。”他磕磕绊绊地复读,“特别?” 新荆鼓励而面带欣赏地看着他,相信芝兰玉树如自己儿子这般的一定已经听明白了。 然而王雱没再说话。 王雱陷入了混沌。 新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王雱不说话,他坐在旁边,想到接下来的任务,不禁为“赏花钓鱼”那事提前做起心理铺垫来。 这不铺垫不行。后世国人们对待苏联是什么态度,他现在对待宋神宗就是什么态度。那是曾经的肝胆相照、荣辱与共,都经不住时间斩断凋零——相逢依旧如故,旧日却早已东流。 这感觉就好像婚姻家庭双方离婚之后的再见面。考虑到他当年也是给神宗写过“妾亦不忘旧时约”这种话的,新荆决定把今天接下来的心情调整为去见前夫。 旧荆和神宗现在君臣关系仍在蜜月期。他心想,还挺令人怀念的。 ———— 真正的赏花钓鱼宴,始于太祖朝时期,由赵匡胤确定雏形,再由太宗太平兴国九年正式确定赏花曲宴之目,于真宗咸平三年,以一项宫廷制度明确下来。太宗、真宗和仁宗朝前期,除非有特殊情况,每到暮春时节牡丹花开放之时,皇帝必率群臣于后苑赏花、钓鱼、宴饮、赋诗。 但是由于仁宗朝后期西夏元昊的叛乱,宋仁宗赵祯“罢赏花赐宴”逾二十年,直至嘉佑六年“始复修故事”。王安石上次参加的,就是仁宗时期的宴席。那时候他的身份是知制诰。再往前一年,他得到的官职是同修起居注,任务是时刻陪伴赵祯,记录他的言行举止,给自己这位顶头上司写日记。 写日记的活他坚决不接,于是仁宗改为让他起草诏令、制文。暮春的君臣之宴因为是二十年后重开,上下都格外重视,王安石不仅要去,还要隆重地去;不仅要隆重地去,还要给皇帝和诗,于是有了嘉祐六年的《和御制赏花钓鱼二首》。 韩琦等人也和了。但这无法改变王安石糟糕的心情。他永远没有办法和北宋风韵雅致的文人团体达成一致,而风雅之士们也时刻以一种审慎的态度打量着他,从他的衣着和姿态里总结出“此人难登大雅之堂”的结论来,并用珠圆玉润的词汇妆点之后,庄重地摆到皇帝的御案上来。 …… 新荆由内侍引领,层层穿过宫廷的雕梁画栋。神宗赵顼的此次宴席,应该只是借了“赏花钓鱼”的壳子。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已经过了贡菊的盛放期,在自己印象中熙宁这几年也没有神宗大规模宴请众臣的例子,因为那很花钱。 不过现在连他自己都能重新返回北宋了,神宗朝也重新走入了一个未知的方向。在那个暂时还不明朗的方向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变法是有可能成功的。王雱在自己的干预下必将不会再在年仅三十三岁的时候就殒命。宋神宗赵顼本人可能也会活得久一些,上天有悲悯之心,不应该总让自己送走一些比他年轻得太多的灵魂。 …… “到了。”内侍恭敬地退开一步,让出路来。“官家就在前面。” 新荆点了点头,略一皱眉,觉得这人 4. 逆鳞之所在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新荆之前曾设法给旧荆提过三个要紧的事,但是由于王安石本人的自信——“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自信啊。”by心情复杂的新荆——这条路走得并不是非常顺。 第一件事,提早准备抗旱。 第二件事,人事关系调整和干部队伍专业化。 第三件事,推出一套与能与改革事业紧密配合、亲密合作的纪检监察系统。 抗旱无需多言。大宋的根基仍旧是农业,熙宁七年天下大旱,饥民流离失所,郑侠作《流民图》,才有了宋神宗早些年对新法最大的一次动摇,王安石罢相,埋下无数隐患与危机。 这事儿必须提前准备,宋朝农业基本还是靠天吃饭,现在改变不了气象,就只能防患于未然。天上不降雨水,农业要么得依赖地表水,要么得依赖地下水。河南河北地下水还算丰富,但人民打井技术很有限,没有水泵的情况下,灌溉难度太大。 地下水的路走不通,就得走地表水的路。蓄地表水,要么指望水库,要么指望塘坝,但二者大都适应于山区或丘陵,未来可以在黄河下游的山东丘陵搞一下试点,但现在还用不上。 于是只剩下开挖灌渠这一个办法。秦始皇当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工郑国渠,就是为了保农业。计划非常丰满,却仍然差点栽在郑国身上。 当年的郑国,就宛如现在的沈括。沈括比郑国优势的地方在于他不会背叛大宋,但他的劣势是身兼数职,根本忙不过来。前几天新荆才终于逮着他,摁在樊楼里用好酒好肉套话,把这人的底摸清楚了,发现他确实能搞水利,但是这家伙居然同时也能搞地质,搞石油化工,搞天文气象,搞数学精算,搞外交谈判,搞军事发明。 旧荆已经先他一步把沈括安排去治河了,现在趁着能近距离接触神宗,得抓紧让领导把他弄回来。沈括只有一个,不能让他在一线干活,得让他教书育人,最低限度要带出几个学生。 “为什么?”神宗道,“卿打算把沈存中派去太学不成?” “臣目前不打算改革太学。”新荆思索片刻,道,“大宋太学生,未来还有他们的用武之地。” 这是新荆和神宗近期的若干对话之一。此时偌大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人,内侍和宫人早已经离开,紫色的帷幕重重叠叠地垂落,一眼望不到尽头,十几步之外的烛台上,金翅鸟昂首欲飞,在帷幕上投下轻轻晃动的影子,像是黑色的灵翰飞过金与紫色的山峦。 赵顼身着淡黄色的便袍,龙纹是金丝银线交错绣成,只在烛光照耀时才显现,当他信步行走,龙也变换身形,腾云吐雾,于是赵顼本人成了这幅艺术品的生命之源。 新荆承认,这样的场景,赋予了大宋天子更加神秘的氛围。这令他不由得屏息,哪怕他来的目的,是为了将这种神秘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这样……可不太妙。新荆心想。前几日他还在内心痛斥赵顼因为王安石罢相而变得患得患失,现在他自己反倒是仅仅因为回到了神宗身边,就被丝丝缕缕的旧日光景撩得微醺了。 人不能太怀旧了。他心道,怀旧,就容易出事。 “卿似乎对言官颇有不满。”神宗说道,“这是为何?” “倒不是不满……”新荆回过神,“制置三司条例司里,缺少一个能进行自我约束的内部结构。言官们现在是单方面批评变法这个概念,打算从根本上推翻它;而变法本身需要自上而下严格的执行制度,指望言官们来做这事,怕是不行。” 神宗微微眯起眼。 新荆一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触到了逆鳞。——但是,为什么?! 神宗缓缓道:“卿是想让朕,派人在制置三司条例司里监视王安石吗?” 新荆立刻跪了下去。“臣不敢!”他心里窝火,但必须强迫自己表现得惶恐。“陛下明鉴,王参政光明磊落一心为公,但变法一事牵扯人数众多,不是每个支持变法的人,行事时都光风霁月。臣此举不是为了牵制参政,正是为了辅助,不至于他被人蒙蔽——” 神宗沉默了一会,伸手将面前的人扶起来。 “卿请起。”赵顼此刻笑得温 5. 苏轼与苏辙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你这袍子不错。”苏轼也不急,多看了他两眼,“我听说你升任太子中允,薪俸涨了很多啊?” “没有。”新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在氤氲热气里缓了缓神。“官家送的。” 王雱还没从刚才“小狐狸精”的雷里缓过劲来,现在不由得更加吃惊。他已经有几日没见到新荆,今天本来打好了腹稿,做足了准备,打算自信且坚定地来到他身边说对不起你的心意我非常感动但这样是不对的,结果被苏轼这一打岔,腹稿正如煮熟的鸭子一般飞快地离他远去。 他这几日沉浸在“我同事到底是不是跟我告白了”的疑问里不可自拔,竟然连新荆已经升职去宫中了都不知道。 “官家的赏赐给了你,却没有给吕惠卿。”苏轼忍不住又笑,“这不对吧。吕惠卿也得了崇政殿说书,官家不考虑吕惠卿的心情,也不考虑王相公举荐时的一片苦心吗?” “你不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新荆心情平和地喝茶,“官家与王相公无间隙。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轼似笑非笑:“我来找你们相公。” 新荆噎住了。他刚才本能地把自己当成了制置三司条例司的管理者,还以为苏轼是来找他的。 “阿同有一封信要交给他。”苏轼道,“他身体欠佳,需要休整几日。另外关于青苗法他写了一些东西,还要托二位转交给王公。” 新荆:阿同,谁? 然后想起来这应该是在说苏辙苏同叔。 苏辙的信啊……新荆颇感复杂。这让王安石看了,只会把苏辙贬得更快。 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廉奏请发给度僧牒几千份作为本钱,在陕西转运司实行青苗法。这事儿没有汇报,属于王广廉私自运作,王安石知道后不再追究,打算顺水推舟,把它当个试点来运作,但收益不佳。苏辙先是拜见陈升之,后又给王安石本人写信,力陈其弊。 苏辙的信如果就是为这事来的,按照上一世的经验,他马上就会被贬出外,任河南府留守推官。但新荆提前几个月设法在王广廉那儿知会了一声,王广廉以为自己身边有人泄底,这次的动作,就远不如上一世那么大,原本于八月份就会因为卷到此事被贬的苏辙,也变得没有那么突出,目前还保留着制置三司条例司的职位。 虽然还没走,新荆也没打算留他。三苏的刺儿都太尖锐,放在身边,今天不出事,明天也会出事。 但具体让苏辙去哪,还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新荆想了想。“你是希望这信是以官方途径送到王参政手里,还是希望以私人途径送?” 苏轼笑了笑。“你这茶不能再喝了,再喝你就傻了。” 新荆愤怒地放下茶杯。 王雱:“给我就行。”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这封信放入袖中,欠了欠身。“不送。” 苏轼走后,新荆仍然气不顺,转向王雱:“你就这么让他走了?他摆明了让我们替他跑腿走私人关系,偏偏还空着手来,这是什么态度?!” 王雱默默地从桌子后面拎出来整整一提酥油鲍螺。 新荆:…… 王雱又从桌子后面拎出来杂色荔枝蜜饯、生腌水木瓜、滴酥、越梅和紫苏膏。 王雱:“他来得早,专门差人搬了一筐进来。” 新荆:“……我们制置三司条例司里有人喜欢这些吗。他送礼也不过过脑子。” 王雱一愣:“你不是喜欢这些。” 新荆也一愣。“谁说的?” 王雱:“上次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只吃蜜饯,把面前一整盘蜜饯都吃完了。” 新荆:……那是因为它离得我近。 但这话不能说。他已经在尽可能地避免身上出现和王安石本人一致的特点,但这很有难度。然而王安石只吃面前的菜在京城已经是个梗了,那简直是有专利的。 新荆:“……我喜欢。”他权衡再三,最终艰难地挤出了笑容。“我特别喜欢蜜饯,谢谢你啊。” 太好了。王雱的内心陡然一轻,像外面那个正从树梢上突然振翅飞高的麻雀。 太好了。他心道,让苏轼把他那些茶叶换成点心重新送来是对的。 “那这些你都拿着。”他高兴道,“我不好这口。” “那多不好意思。”新荆艰难地假笑,“怎么说也得给大伙分 6. 伤人还是伤己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王安石再次来宫中拜见神宗,带来了另一名年轻人。 “卿拔擢青年才俊,从月初算到今日,已经有四位了。” “陛下宽宥。” “不用客气。”神宗道,“苏辙自己给我写了辞呈。他当初是朕推荐给你的,如今他待不下去,到朕这儿来请罪也是正常。” 王安石心底一沉。苏同叔的政治技巧看来比苏轼更高一些,在让他兄长送信给制置三司条例司的时候,竟然已经写好辞呈同时交给了皇帝,枉费他王安石为此事思考了半宿,这时候苏辙的话语早一步在皇帝面前落地,后面要说的话不免就要被这既有印象牵着鼻子走。 “朕还没有想好让他去哪。”神宗又道,“卿有什么建议?” “不宜重用。” “卿八月份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神宗笑了笑,“那时候朕问的还是苏轼和苏辙两人。” “他二人都不宜重用。”王安石对这话题非常头疼。他知道神宗对二苏的文采确有好感,“不用说八月份了,五月份的时候您想让苏轼修中书条例,我就不同意。” 神宗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不由得一笑。“苏轼的文章写得不好吗?” “他文章写得越好,声望越高,反对的声音越清晰,变法的难度就越大。”王安石不由得皱眉,“陛下现在追求变法图强,还是追求文采华章?能与陛下共进退的人,终究不是二苏。” “但是,”神宗轻声道,“卿的文章写得也很好。” “陛下。”王安石叹了口气,“当人主不需要我,哪怕我写《万言书》也是无用;当您需要我,我便能作《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神宗一怔。这个回复并不在他的想象之列,因为过于突然,他回神后不得不往后坐了坐,才能掩饰轻微涨红的龙颜。 “……好。”他感到双耳发烫。虽然不太自在,但他承认这话让人内心轻快。对一个皇帝来说,他表现得不够庄重,证明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些话是很好的慰藉。 “好。”神宗道,“卿这次推荐的是谁。” “太常博士曾易占之子,曾布曾子宣。” 刚才不得不屏息凝神试图和空气融为一体的曾布赶紧走上来叩首。他总算不用再隐形了。他内心充满感激。 “臣曾布拜见陛下。” 神宗想了想。 “韩维也曾推荐过卿。”神宗回忆道,“卿早些年上过札子,朕有些印象。” “曾布在怀仁县这几年做县令,政绩突出,能力很强。”王安石道,“臣想把他调来制置三司条例司工作。” 升得有点快啊。神宗不由得看向王安石。台谏官明天会像是嗅到血味的兽一样蜂拥而至。 王安石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在近期和皇帝的争议里,他并不畏惧面对面地和皇帝本人争辩,他现在非常缺人,能合意的不多,不能轻易放掉,为此付出点争论是可以接受的。台谏官前段时间参他“一言不合己,必面折之,反复诘难,使人主伏弱乃已”,严格来说也是真事儿。 神宗看着王安石。他看得懂对方的表情,很清楚这人的固执。这点小事也不值得君臣二人置气,神宗敬重王安石,将他看作良师益友与难得的正臣,唯有的只是皇帝刚才内心的雀跃受了点打击,正如潮水般消落。 “好。”他缓缓说道,“卿近几日举荐的人里确实有能人,朕已然……深有体会。” ———— 新荆走入室内之后才闻到熏香。近几日气温骤降,一路过来只觉得寒意逼人,皇家的内殿倒是温暖如春,踏进来之后是扑面的暖意,再看四周,重重帷幕遮窗,正是皇家的做派。 “坐。”神宗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穿的正是自己之前赏赐的衣服,就露出点笑容。“前几日玉工崔氏献了一副棋子,精磨细碾,纯无杂质,朕深感博古通今,不妨鉴赏一番。” ……我哪会这个。新荆有些愣怔。 “先坐。” 新荆坐下不久,宫人添火,金装玉裹的精致火炉,不知道用了什么技巧排烟,屋内仍是熏香的气息。神宗观他表情,道:“弈棋总会的?” 总归还会一点。新荆内心叹气,道,“臣不善此道。若输得太过难看了,愿领陛下责罚。” 神宗点了点头。他是先手,开局星位双飞,燕翅打开。 新荆内心再叹气,随便选了一边跟上。 君臣只是对弈,屋内炉火燃得安静而旺盛。新荆开始后悔穿着这衣服来,它太厚了,刚进来的时候尚且觉得温暖,这时候只觉得闷热。对面神宗穿得单薄,显然是奢侈惯了。 神宗并没有安排人看茶,他似乎对弈棋颇有耐心。 于是这成了新荆第二件后悔的事。 这两天他对自己那屋里的点心发愁,扔了又不合适,吃了又腻味,来这儿之前垫了一点,于是现在更渴。< 7. 旧日的幻影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王雱自第三日起开始坐不住。考虑到某人平时恨不能住在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工作狂行为,对方突然请的这几天假就显得很突兀。 王雱坐不住,且百思不得其解。虽说他跟新荆关系没有好到知无不言的程度,但这人遇到事了竟然不跟他打个招呼吗?这么见外吗?这么疏远吗?这像话吗?这合理吗?这合适吗?这怕是既不像话也不合理也不合适…… 新来的曾布不动声色地看着王雱沉着脸在院子里缓慢地兜圈子,章惇抱着一摞账本路过他,暗中踢了他一脚。 “别看了。”他低声道,“我老爷子戒酒的时候就这样。” 章惇作不经意状朗声道,“我这东西有点沉,能不能搭把手。” 曾布心领神会,抱着降落到自己手里的账本跟上。 “放到哪个房间?” “制置三司条例司光是放文件的屋子就有几十间,你一定会迷路。”章惇道,“跟我过来就行了。” 两人穿过走廊。章惇踏进一间屋子,推开里门,只见里面的账簿已经堆到了天花板上。 “你来得真是时候。”章惇回头深深地看着愣在那儿的新同事,“我们司现在特别缺人,我也不用跟你多说什么,你是基层上来的,看了就懂。” 曾布不仅看懂了,而且看傻了。他是曾巩的弟弟,曾巩因为和王安石本人关系极好,又是同乡,看自己兄弟在县里磨勘磨得头都要裂开,资质已经够格入京但还在排队,便跟王安石引荐了他。 曾布极其珍惜这个机会,也很感谢他哥。好不容易从地方来到中央,曾布曾子宣确实准备好了要施展才能、大显身手,但他想象中的大显身手的方式,跟眼前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按程序来说你从县里来,得要经历举主荐举、赴部磨勘、君主引对,磨勘后短时间内并不能见着官家,还‘待次’。介甫公亲自带你去见皇帝,引对就算完成了。”章惇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我听说上面已经给你定了监开封府检校库的职务,这就是个过渡,介甫公待你不薄,你这段时间不妨先来司里转转,多熟悉一下业务。” 这回曾布听出来了,章惇就是在坑他。 “不急不急。”曾布谦虚道,“您这块的工作我现在还帮不上什么忙,建议先找个其他人顶上。” 章惇:“瞧你说的,我见兄弟你气度不凡,这是想多认识认识。” 曾布心道,别人拉关系靠的是酒,你拉关系靠的是让人干活是吗。 他决定从这个话题里出来。再不出来,他下午就得被这个姓章的扣下抄账了。 “王元泽这是怎么了?” “他啊。”章惇想了想,道,“这么说吧,制置三司条例司里还有几个要紧的人,你这两天没见到,其中一个请假了,他觉得挺蹊跷。” 曾布大吃一惊。“你们这儿连请假都不行?!” 章惇脸上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悲痛:“你知道了啊。” ——这当然也是在坑他。 ———— 王雱回到了那条小巷。前段时间章惇请他和新荆喝酒,回程的时候,王雱本打算把替他挡酒的新荆送回家去,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两人在这儿分开,之后新荆又去了哪儿,他就不知道了。 如果当时自己不突然告辞,不至于现在连新荆住在哪都不知道。王雱今天白天又查了在籍官员的册子,发现新荆那段住址只写了大致区域,负责备案的人尸位素餐,根本问不出什么来,于是他再去找制置三司条例司的门人,问新荆这假到底是谁送的信儿。守卫总算有点印象,说那天来的人极为普通,应该只是收了钱替人跑腿的沿街商贩。 绕了一整圈,最终还得他自己来问这边的街坊。 这事儿挺尴尬,兴许明天新荆自己就会来上班,但王雱觉得自己今天要是再见不着他本人,今晚上怕是没法睡着。 ——没法睡着,明天的活就更干不下去;明天的活干不下去,就会耽误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工作;耽误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工作,就是耽误新法进程;耽误新法进程,就是对皇帝不忠;对皇帝不忠,就是对大宋不义;所以他得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宋朝,是为了陛下着想。 退一万步讲,他来也是有必要的。新荆不是含蓄而隐晦地向他表白了吗?他还没有正式而庄重地拒绝。而拒绝别人心意这种大事,总该要面对面地讲。 王雱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天色已沉,他推了推门,发现大门是开着的,就直接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王雱立刻发现这住处果然只能被叫做“住处”:院子中间是一棵石榴树,应该是屋主多年前所种,树龄不小,根部竟已经将地面拱起来几处,根系将石板顶得凹凸起伏,已经蔓延到了门口;院墙也斑驳不平,迎 8. 君臣的蜜月期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王雱醒来的时候感到了明显的宿醉的头疼。他昨晚上察觉发现新荆身体不佳,本还想照顾病人,结果新荆并不领情,让附近酒楼送了些酒菜过来跟他聊了聊最近制置三司条例司的情况,一会工夫把王雱自己给喝高了。 ……尴尬。王雱这会儿醒来,发现新荆夜里给他换了衣服,还给他擦了脸,照顾得挺熨帖,以至于他这一觉睡得竟然还挺好的。 我这哪是来看望同事的,我这是鸠占鹊巢来了。王雱扶额。这时候就只能指望自己喝多了没说什么胡话。 屋里地方不大,新荆本人起得比他早,这会在窗边桌前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看王雱,道:“你昨天过来这趟,你家里人知道吗?” 王雱:“……” 新荆:“我就知道你没说,早上我托人送过信儿了,你等会直接去司里就行。” 王雱:“……你没事儿了?” 新荆:“上呼吸道感染而已。” 王雱:“上呼什么??” 新荆咳了一声。“没事。” 王雱听着他声音还是没恢复正常,但气色好了些,心底稍安,穿好衣服到桌边,看一桌凌乱纸张。新荆将手边正写着的东西悄悄压上,王雱不想冒犯,但瞧见一个快从桌边掉下来的,还是帮忙抽出来往里放了放。 “共和?”他一瞥之下发现纸上大都是这两个字,“谁啊?” 新荆:“我现在的梦中情人。” 王雱猛地扭头,脖子差点没断掉。 新荆一时口嗨,说完了也有点后悔。“你别在意,我写那张的时候烧糊涂了,纯粹是头脑发热的臆想。” “你这梦中情人……”王雱道,“还很难追啊?” 新荆沉默了一会。 “很难。”他幽幽道,“或者说根本就没戏。但是遇到事儿的时候想想她就能心情好点了。” 王雱:“……难道他还挺好看的?” 新荆心说你要是见过你也会说好看的。他这两天心情糟糕,脑内就演绎了一番推翻帝制的壮阔场景,心想赵顼啊赵顼,你再来这么一出我就让你下台。 ——但怎么让赵顼下台确实想不出来。 脑子的温度下来之后又觉得现在主要矛盾还是变法,于是将那晚上的事总结为赵顼本人因为年轻而犯的可以原谅的若干小错误。 “我想找个机会跟你父亲谈谈。”新荆思索片刻,“他最近在不在司里?” ———————— 怎么样才能打动王安石? 第一,表现你的才能。 第二,表达你的尊重。 新荆之前没有特别在意过第二条,在他看来现在的王安石还在摸着石头过河,以自己这个过来人的眼光看,很多地方完全是在冒险;其中一些铤而走险之处,通过旁观者视角,就颇觉得心惊肉跳。 所以之前他跟王安石讨论变法具体实施内容,心态就无限接近于恨铁不成钢——与其说是对领导的过于强烈的殷切希望,还不如说是老子看儿子都快高考了但还是偏科的暴躁。 现在他必须得调整路线了。再不调整,整个局势就会变成变法列车进一步加快速度,而他在轨道上修修补补累得吐血,却左右不了列车前进的方向。 “你要跟我父亲谈什么?”王雱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还挺紧张的。” “我去挽回一下我的形象。”新荆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干练,深吸一口气,伸手再次抚平领口。“再争取一下你父亲对我的好感。” 王雱:???? ———————— 王安石今天就在制置三司条例司。新荆知道他来得早,于是比他更早一步等在外面,直到王安石本人穿过连廊走过来并看见他。 王安石:“……有事?” 新荆抬手施礼。“我来向王公请罪。” 王安石:“进来说话。” 王安石桌上已经摆了一堆山一样高的文书,新荆知道他时间有限,耐心也有限,于是开门见山。 “我之前在农田水利法上争辩颇多,已属失礼……” 王安石打断他:“就为这事?” “这是其一。”新荆拿出写好的东西,“我已经整理好了其中一些关键,请您定夺。” 王安石接过飞快地看了一遍,回头又看了一眼开头几句,感觉有进步,写得比之前中肯一些。 “那还有其二和其三吗?” 新荆:“我听说吕惠卿给官家讲了一次课。” 王安石:“你是太子中允,他则是崇政殿说书。他自然讲得。” 新荆点了点头。“我听说他讲了《 9. 私印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新荆头痛欲裂。他此刻简直想拿个扩音喇叭在王安石耳边怒吼你到底听不听我的,你不听我的早晚有你后悔的那一天。但他今天来的目的是要来跟王安石搞好关系而不是搞砸关系,所以还得再想办法。 “我不是想辞职。”新荆孤注一掷,“我只是觉得陛下近来压力太大了,他压力一大就容易动摇,所以我觉得您这边是不是可以别太强硬了。” ——你对神宗强硬,神宗就对我强硬,这是一种权力的食物链。非常麻烦,偏偏还不能摆到台面上来。 王安石忍不住哼笑一声。“变法不是儿戏。” “——也不是请客吃饭。变法是很残酷的,我知道。”新荆苦笑,“事实上我不是在抱怨,我有一些建议,您可以考虑考虑。” “这是你的第三件事?” “对。”新荆道,“说完这个我就走,绝不占用您太多时间。我听说曾布曾子宣已经准备来上班了,他这个人我听说过,很有能力,既然很有能力,我建议把章惇的活分给他一部分。” “章惇也很有能力。”王安石奇异地看着他,“为什么把他摘出来?” “因为苏轼那边需要章惇出面打好关系。”新荆解释道,“苏轼和章惇是旧友,要拉拢苏轼,章子厚必须得上。” 王安石更加奇怪。“我为什么要拉拢苏轼?难道因为官家喜欢他,我就得迎合这种喜欢不成?” “官家喜不喜欢苏轼都无所谓。”新荆叹道,“但是太后喜欢苏轼。” 他心说王安石你现在还不知道高太后的能量,现在有一点办法也得把这能量压在火山里,不然等她爆发出来,官场上一半以上的人都要被烫死了。 高太后其实更喜欢司马光,但是争取司马光的难度,基本上等同于在神宗朝完成北宋第一次工业革命。 “章惇不一定就能办得了……” “他一定办得了。”新荆用力点头,“关键得您去安排。章惇对您十分敬重。”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出来。事实上章惇虽然不及蔡卞那么一腔热血地崇拜自己领导兼老丈人,但章惇对王安石的敬重克制而深刻,和他自己的性格一结合,就体现出了一种远超常人的行动力和决断。 “宁肯负大宋朝也不肯负王安石”或者在宋哲宗掌权之后直接要求把当时已经去世的司马光掘墓鞭尸这种事,暂且不去深究了。毕竟现在的章惇看起来非常正常。但如果王安石这边要求他明天女装来上班,估计章惇章子厚最多疑惑两秒钟,然后第二天就穿着女装英姿飒爽地来了,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 所以让他跟苏轼重新建立友好关系又有什么难呢,他们本就是朋友,而章惇内心的强悍在历史上都是有迹可循的。 ——提前一步把苏轼的问题解决,后期的乌台诗案和引发的一系列动荡也能消弭于无形。 “可以。”王安石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如果有简单快捷的办法减轻新法推动的压力,试试也无妨。“费用就从条例司里列支。” 好极了。新荆此时终于心情微松。 “但是苏轼终究不会成为新党。”王安石端详新荆的表情,道,“他的所学所想所思,都在另一条路上。” “那没事。”新荆笑道,“我也没想转化他,只是需要他在太后那边平衡一下舆论。实在不行,就建个支部把他先放进去……” 王安石:“什么支部?” “党支部。”新荆想了想,道,“我觉得吧,新党,那也是党。” ———— 下午,汴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新荆走到檐下。他看见宫人为神宗撑着一把伞,正走过雕梁画栋,走过朱红的墙。那一把伞的伞面明黄,散发着绸缎一般柔和的光芒,雪在上面堆积,氤氲出水墨花卉的纹样。 后人写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是有一定道理的。 “冷吗?”神宗看见新荆在檐下,让宫人退下,笑道,“朕路上耽搁了一会。” 新荆摇头。这儿背山靠水,是皇帝夏秋时候赏景的地方。面前倒是有长桌,桌上还有笔墨纸砚,神宗知道这位年轻的臣子对上回的事多少有了些阴影,便没再让他进屋里去,安排人沏了热茶,在这儿临水坐下了。 “朕路上见到了岐王。”神宗将茶杯放在手边,轻轻转过一个角度,将上面的瓷画牡丹旋着看了一整圈。“岐王希望朕能听听身边人的意见,听听百姓的呼声。” 岐王赵颢。新荆倒是知道这个人。后世编排王雱,说他身体不行满足不了妻子,妻子就与神宗的弟弟赵颢好上了。 故事是假的,赵颢则是真的,岐王赵颢对神宗赵顼的威胁也是真的。王安石曾因为高太后溺爱赵颢上过书,吕诲借机弹劾王安石,一口气整了十大罪状,说王安石慢上无 10. 情报网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宋仁宗嘉佑二年科举,苏轼、苏辙兄弟联袂登第,然而夺魁者并不在这二人之中。状元姓章,名叫章衡,正是章惇章子厚的侄子。当年章惇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侄衡之下,嘉祐四年再试,擢甲科,授陕西商洛令。 那时候苏轼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事,地方挨得近,两人年龄相仿,便时常携手出游,造访了不少奇景险境、绝壁万仞。因为章惇屡历险境如履平地,胆子大得离谱,苏轼还给了他一句评价,说他日后必能杀人。 爬个山还把你给吓着了。章惇如今在苏轼那院子里喝了口酒,回忆起这段来,看苏轼的眼神越发像是看宅院里被圈养的珍稀动物。 苏轼朝他端起酒。“你怎么还在看我,这院子里至少五个美女围着你弹琴,你居然在看我,你到底还是不是章惇了,别是什么人冒充的。” “我看的就是你。”章惇懒懒道,“我看你骨头一天比一天松软,志气也渐渐消磨了。” “别套我话了。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苏轼笑道,“我又不可能去你们制置三司条例司工作,你来我这儿,我除了能尽一尽地主之谊,以美人和美酒招待你之外,又能怎么办呢。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章惇:“‘轼官于凤翔,见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汤民产业,忽如春冰,救之无术,坐以自惭。’这是你在凤翔府时的上疏,跟介甫公的想法并无二致。现在我不过是登门拜访,你就如临大敌,倒显得我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苏轼叹道:“子由初进三司条例司时,也曾赞同解决冗官、冗兵、冗费,然而王公并不能容他人意见,我如果进去,结果也是一样,又何必重蹈覆辙?” 章惇见他提起苏辙,问道:“子由近来如何?” 苏轼:“官家迟迟不定,他现在只能先请病在家。还不知道会被贬到哪儿。” 耳边歌女琵琶声温柔如絮,章惇沉默片刻,坐直起身来。 既然王安石亲自让他来见苏轼,他章子厚就得把这事办妥。至于这个“办妥”的过程会不会拖其他人下水,他就管不了了。 章惇看向苏轼,意味深长道:“你想知道官家为什么现在还没定苏辙的去向?” 苏轼一怔。他瞧着章惇表情,片刻后抬手,让身边侍女都下去。眨眼之间,小院恢复宁静。 “但说无妨。” 章惇:“相国寺以南一千步,保康门北,汴河西向东第二条巷子第三户。” 苏轼:“……怎么?” 章惇:“新荆在那住。你要不要找个机会见他?他现在身份时常能见到官家,你要是对苏辙不放心,这多少算是条捷径。” 苏轼不由得敛容。他确实对苏辙极不放心。苏辙苏子由近来话语一日比一日少,人也消瘦了些。他虽然不后悔给王安石写了《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状》,递上书信、交上辞呈,但雷霆之怒并没有想象中来得快,贬官之剑如今悬在头顶,迟迟不肯下落,使得他精神紧张至极。 这可能也是朝廷——或者王安石本人——对他的惩罚,很巧妙,但时间未免有点太长了。 章惇说完之后,往后坐了坐,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苏轼凝眉不语。 苏轼是一种官场里的特例。他对金钱和权力的欲求并不强烈,性格却很独立。他在新党和旧党之间游离不定,只属于他自己。 但这个人又很重感情。而重视感情的人,无论有多么独立,终究会因为某个契机而变得被动。 他不能说我是在用苏辙的事威胁他。章惇心道,毕竟这是苏辙自己捅出来的篓子。 苏轼也在思考。他思考得很快。 “好。”苏轼点了点头,“子厚兄和新荆关系如何?他这人有什么喜好?” “倒是没什么明显喜好。”章惇道,“我瞧着他就只喜欢王雱。有时候条例司里加班太晚了,大伙儿都快累死,新荆也快不行了的时候,只要能看见王雱,他就能由内而外地活过来,跟看见一朵花似的。” ——章惇还挺喜欢这种画面,毕竟他从王安石本人那儿挺少见这种鲜活的场景。有时候新荆干活干到精神萎靡的时候看见章惇也能支棱起来,令章惇非常感动;吕惠卿在旁边就没这个效果,只会加速他的枯萎,搞得吕惠卿莫名其妙之余还很气愤。 苏轼则不知道他们三司条例司的情况,心道章子厚啊章子厚,我这是想送点礼过去,你这回答真好啊,难道让我要把王安石的儿子打包送到新荆府上吗?那我弟弟估计三天后就会被王安石本人连夜投放到辽国。 “太后那边,我确实没有什么门路。”苏轼沉思片刻,道,“但是王选娶了蜀国公主,拜左卫将军、驸马都尉。他与我有些交情,我可以让他通过公主那边问问高太后的情况。” 章惇猛地坐直。有苏轼这句,他今天这趟算是没白来了。 “王说乃是本朝开国将领王全斌之孙,蜀国大长公主乃是英宗之女、陛下之妹,苏兄果非常人。” 苏轼摆了摆手,意思不用再客套这些废话。“子由一日在京城,我便一日不公开与三司条例司为难。”他说道,“但是你们要是做得过分了些,我可能也会控制不住我的笔。” 章惇笑意盈盈地拱手施礼,虽不言语,心里却道,青苗法已经让你觉得过分了?那不好意思,更过分的,马上就要来了。 ———— 新荆在日暮时分再一次去见了中书省官员杨蒲。这位杨蒲名义上是个旧党,却是个爱 11.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他一说送礼新荆就想到那一筐点心,他到现在还没吃完,一些眼看着要变质了他还得想法偷偷运出条例司免得王雱看见,这一会听见苏轼“送礼”二字就头疼。 “不要。”新荆如临大敌,“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他开门进去,苏轼后脚跟上,“咦。”他说,“好香。” 苏轼凭借着一些超乎常人的天赋,径自找到厨房那儿,一看灶上还有热气,打开一看,有吃的。 旁边还有人留的条子:“我雇了个人给你做饭,你先试试。” 落款王雱。 苏轼:……好家伙。 苏轼:好家伙啊。王雱居然有你家钥匙。 新荆这边从堂屋里找出茶叶,准备着虚情假意地让苏轼喝一口茶就走,结果抬头一看,苏轼端着两碗饭走了进来。 新荆内心巨震。 “不,不是我做的。”苏轼立刻看懂了他的眼神,“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哪有这个本事。” 不,你有。新荆心道。 “王雱给你找了个厨子,这饭就在锅里。”苏轼道,“我还没吃饭呢,借你一双筷子,你应该不介意吧。” 不,我很介意。 但他无论如何做不出让端着碗的苏轼把碗放下含泪走人这种事,如果他真这么干了,明天他就会成为苏门头号敌人。 他能做的只有到门口喊个跑腿的,让人去离这儿最近的酒楼再要两个菜送过来。 等新荆再回来,苏轼已经在厨房里找了一根黄瓜切好片并撒了糖,浇了醋,作为配菜一并放在桌上了。 “……我家还有黄瓜吗。”新荆心想,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你这一看就是不懂得生活。”苏轼怜悯地看着他,“不过我估计这是厨子带过来用剩下的了。” “我家还有厨子?” “……”苏轼看着他,“这是你家是吗?该不是王雱家吧?” 新荆醒悟过来。对,王雱雇了个人做饭,不过自己前天不是已经拒绝了一个么,这怎么又来了。 他决定从这话题里挣脱出来。 “不说这个了。”新荆摇摇头,“王雱有点误会,这事回头我自己跟他解释清楚。” “什么误会?”苏轼很是好奇,“啊,我知道了。我记得王雱想跟你结拜为兄弟,被你推了。这事儿又成了是吗?但也不见你喊他元泽哥哥,他心里不痛快是吗。” 新荆吸气:“我就算是被饿死,死外边,从黄河跳下去,也不会叫他一声元泽哥哥。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能不能痛快点告诉我。” 苏轼笑道:“我来的路上本来也想跟你结拜为兄弟……” 新荆:“——我拒绝。” 苏轼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子瞻哥哥叫起来没什么难度。而且你我为兄弟,你便可以对我们另一个兄弟多多照拂。” 新荆一怔。 “……苏辙的事吗。” 苏轼笑着点头。“正是。我这趟给你带了点聚丰楼的点心,你要是吃着不错,我下月再给你弄点来。” 苏辙的去向确实是一个问题。他留在这会出问题,他贬官出外也会出问题。如果按照上一世的路子走,被贬两年后苏辙的脾气就会在陈州迎来一次爆发,说新党“其后求之,用意过当,奸臣缘隙,得进邪己”,把青苗、募役、保甲法连带着王安石本人凶猛批判一番,并在其后的日子里持续不断以他精彩的文笔和出色的 12. 骤然发难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两天之后,轮到吕惠卿要在迩英殿讲《尚书》。因为上次司马光一众旧党把他喷惨了,王安石特意知会新荆,让他确保这回不会再因为病假耽误正事,并把章惇留在司里稳定大局。 新荆到迩英殿一看,除了常规的侍读、侍讲诸臣,旧党的几位要员也都在场,除司马光外,甚至还有枢密使文彦博,御史中丞吕公著,态度不明朗的判尚书孝功、同知太常礼院刘颁等人。神宗似乎也不太清楚今天人怎么这么多,不过大家热爱学习的精神是值得鼓励的,想听课,那就听吧。 吕惠卿谢了皇帝,先讲了《周礼天官》,道:“实变而虚守,物常变而理不常变。” 赵顼点了点头。吕惠卿这次的内容,其实还是上次基础上的进一步深入,想必是有备而来。迩英阁与延义阁是当年宋仁宗选定的经筵之所,并曾在其屏风上抄写《尚书·无逸篇》,以此表明心迹。吕惠卿的选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司马光也察觉了这一点。但对于吕惠卿的钻研,他向来是归结为“钻营”。他很反感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这时候已经不愿再听下去,道:“离题万里,成何体统?曲解典籍,其心为何!” “不然。”吕惠卿朗朗道,“上次,司马公说萧规曹随,说历史上的圣贤君臣都不曾改变祖宗旧法。臣私以为,这何尝不是对典籍的曲解。萧规曹随,难道是要求大臣一成不变吗?”他续道,“汉初,萧何佐高祖立法三章,可是他为相之后,衍为九章,说明萧何自己就不曾固守其法,是在变法!汉初萧何所制定的律法,其中挟书律、三族令,在惠帝时即被废除;有关诽谤和妖言治罪的律法,则是在汉文帝时被废除。如此之多的变化,难道不是变法吗?” 司马光前奏道:“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吕惠卿徒逞口舌之快,而不守祖宗之规;徒以变法为乐,而不恤苍生之苦。治天下,譬如居室,敞坏则修理,非大坏不可更造也。” 吕惠卿早有准备。说道:“司马公此言误矣!将变法比作修理居室,极为不妥。房屋鄙陋,若是小损,则应小修,若是大损,则可大修,司马公言之凿凿,非大坏不更造,是要将房屋推倒重建不成?宋室方健,帝祚长存,官家春秋鼎盛,司马公在此妄言‘更造’,又是何意?” 司马光素来不喜吕惠卿,此刻吕惠卿言语锋利,极其刻薄,司马光怒意陡升,还未喝止,身边的人先一步迈了出去。 王安石也察觉了问题,吕惠卿说得有点过了。但他晚了一步。 枢密院王劫面朝天子,奏道:“陛下明鉴,司马公所言,仅作比喻,谈及‘更造’之难,是为‘良匠美材’之缺而担忧,怎有他心?!吕惠卿强词傲端、慢诬大臣。此等狂悖之徒,岂能容之!” 赵顼心底叹气,挥手制止:“不必争论过多。” “陛下仁慈。”王劫仍不退下,“然而吕惠卿轻诬大臣,非一日所为,臣今日要弹劾参知政事王安石以变法为借口,结朋党以兴小人,聚小人以扰天下,居心叵测,动荡朝廷!” 神宗:…… 神宗看向王安石。王安石也很烦,他推荐了几个年轻人干活,还不行了是吧。 王安石施礼道:“臣认为,吕惠卿并无大错……” “吕惠卿无大错,那其他人呢?”王劫还在继续,“吕惠卿诽谤大臣,王雱品行不端,泥沙俱下,王安石,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王安石一愣。他不知道自己今天面对的罪名里不仅有用人失当,还有教子无方。 “陛下,”王劫面奏神宗,恳切道,“王雱亲昵同性,与新荆日夜放逸,行为失当,伤风败俗,王安石在其中难辞其咎。” 神宗立刻看向王安石,王安石立刻看向新荆,然而新荆已经凝固了。 吕惠卿:哇哦。 迩英殿陷入了一阵宁静。旧党也不是人人都知道这次发难的内容,司马光不动声色,而吕公著看起来则已经傻了。 王劫试图唤回大家的灵魂,朗声道:“陛下明鉴。” 新荆猛地回过神来,立刻上前一步:“绝无此事!” 王劫看着他冷笑一声:“你二人形影不离,你推说身体不佳,第二日王雱便到你处留宿,日高不起,荒误公事……” 神宗:嗯?新荆请假之前不是在我那儿吗? 新荆开始出汗:“陛下,诽谤,这绝对是诽谤。” 神宗看向他:“王雱还真去了?” 新荆:“这,这个确实,但是……” 王安石受到了震撼。他震惊地看着新荆,立刻将他和儿子最近的不正常行为一一对照,越是对照就越是八九不离十。 ——你特么不要再看 13. 王家还是“王家”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临川王氏,祖上来自山西太原,战乱时迁徙到江西,至少在王安石的六世祖时,王家已定居在抚州临川。四世祖王明时期还是以务农为主,然后他的儿子王观之“起家为能吏”,然后到了王益、王安石时期,“进于朝为闻人,其家世浸大”。 这要从里面找一个“飘零在外的叔伯”还挺困难的,如果想降低被拆穿的风险,其实应该跟现在的“临川王氏”离得越远越好。以新荆最初的想法,他恨不能直接说他来自王家的原籍太原,但考虑到王安石本人已经说了“叔伯”二字,那就还得从最近几代里找。 王安石的父亲是王益,王益的父亲是王用之,王用之的父亲就是王明。王明那一代里还没有出过进士,家境也差一些,但听说当年也曾因为贫困,将生病的孩子寄名佛寺。这是个不错的思路。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倒也方便解释为什么自己现在不姓王——可以直接说自己祖父犯了事不想拖累寺庙家人,找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开启了一段新生活。 ……好。新荆脑内又过了一遍这段剧情。好。他点了点头。编得跟真的一样。而且自己现在这名字虽说是随便取的,现在听起来倒也很有禅意,两相映照,非常有说服力。 他在暖阁里胡思乱想,侍从远远地守在门口,按照神宗的指示绝不放任何一个会喘气的生物进来。 新荆等了又等,等得头晕眼花。他算了算时间,感觉从神宗让他在这儿等着起,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这时间太难熬了,他仿佛是被架在火上烤。 神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被烤至七成熟的新荆。 “陛下……” “坐,喝茶。”神宗温和如春风,“朕还没有关心过卿的家庭,这是朕考虑不周。” 新荆哪里敢坐,恭敬地在几米之外对神宗施礼。“臣虽然是王氏族人,但臣祖父自幼离家,未能在父母前面尽孝,有愧于王姓,告诫诸子不可妄自菲薄。臣对临川王氏只有恭敬之意,不敢有归宗之心。” 神宗:“那卿跟王雱……?” 新荆抬起头,恳切道:“是兄弟情。是纯正的兄弟情。”是纯正的兄弟一般的父子情。 神宗点了点头,道:“喝茶。” 君让臣喝茶,让了这都第二次了,臣不得不喝茶。新荆坐下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听到神宗说道:“那卿为何还跟王雱暗中表白了心迹呢。” 新荆一口茶几乎没喷出来,强行咽了下去。 “……谁,”他震惊地看着皇帝,“谁说的?!” 神宗的眼神非常耐人寻味。他说:“王雱,王元泽。” 那一刻,新荆感觉自己内心的感叹号和问号以楷体篆体方正标宋等多种格式在自己灵魂间隙里喷涌而出,一瞬间浩荡如黄河之水,奔流不回。 不是,他心道,我儿为何坑我?? “……没说过。”他看向神宗,脸色苍白地摇头,“没说过,真没说过。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哦?”神宗若有所思,“但这是朕刚才专程派人去叫了王雱王元泽,亲自问的,他亲自答的。” 神宗示意侍从上来换一壶水,右手轻按白瓷的杯口,感到掌中氤氲的热气。王雱的定力不佳,皇帝还没有透露迩英殿内旧党弹劾的详情,只跟王雱说,司马光仍记着招婿被拒的事,说新荆轻狂放逸,目无规矩,王雱便为此事辩解了起来,说新荆也曾向他暗示心意,看起来确实不愿与女子交往过密,司马光那边涉及新旧党争,新荆必然不愿意多有交集;希望官家以大事为重,体谅则个。 神宗看向新荆。 “这个就是你说的,兄弟情?” 新荆今天被冲击了多次,神经已经高度紧张,但还没有完全懵掉,立刻再次回忆了一遍和王雱的那些话,坚定地回道:“陛下,这里面确实有一些误会。臣的确说过一些不太周全的话,但若是说臣是在给王雱表明心迹,也不太妥当。” 神宗:“卿都说过什么呢,朕也好跟王雱那些话对照对照。” 新荆硬着头皮,道:“臣说,在所有人中,臣最喜欢王雱。” 神宗:“……” 新荆:“……但这不是表白。” 神宗陷入了沉思。 神宗 14. 家宴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王雱再见到新荆,已经是两天之后。王安石设了家宴,让新荆来府上一叙。 王雱心神不定,在府里坐不住,到了外面,本想着迎一迎,结果出去就看见半条街之外的新荆站在那儿不动弹,也不知道已经来了多长时间;而且看新荆那表情,无论如何不像是来和族人团聚,倒像是要赴鸿门宴了。 王雱走了过去。新荆看见他,似乎拔腿就要跑,但被一股理性的精神力量按在了原地,最终只是看着王雱走到身前,露出尴尬的笑容。 “元,”他眼神游离,低声道,“元……” 然而这句酝酿了半天的“元泽哥哥”依然喊不出来。一想到府里还有一群名义上的“长辈”等着他,他的头就更晕。 王雱也一愣,他没想到新荆会这么不自在,新荆这一不自在,搞得他也无法摆出泰然处之的姿势来了。 “你要是觉得不太习惯,”王雱斟酌片刻,道,“也可以只叫我哥哥。试一试?” 新荆看着王雱的眼神,从那眼神里竟然还看出点期待来了。 “不试了。”新荆立刻拒绝。 你想当我哥,我则只想当你爹,这个矛盾不可调和。而且等会儿我还得管我自己弟弟叫叔叔,管我自己老婆叫伯母,管我自己叫伯父,这场面想一想我都要裂开了。 马列在上,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用这么紧张。”王雱笑了笑,他知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新荆立刻反驳:“我不紧张。” 王雱宽慰他道,“我爹在家里还是很随和的。他既然承认你是王氏族人,肯定不会过多为难你。” 为难?新荆心里一黯。相比神宗来说,王安石确实没有为难他。三代以外的亲戚几乎就是路人,王安石承认他是族人,此举虽然主要是在保护王雱,但也是在救他新荆。王安石完全可以丢卒保车,以绝后患,免得新党声名受损。苏辙虽然辞职,曾布却也已经到位,司里人手尚且够用,少他一个也不至于—— 新荆突然一怔。 王雱正走着,察觉身边的人停下脚步,不由得回头。“怎么?” 新荆看向王雱,脸色也变了:“……你究竟跟你父亲说了什么?” 王雱见他察觉,便笑了笑。“我是当天晚上才知道旧党弹劾的具体内容。你以兄弟之情待我,我又确实是你兄长,维护自己兄弟,便是理所应当的。” 新荆愣住了。 他本想试探一下王雱,没想到直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王安石在朝堂上承认了他的族人身份,但在这么快的时间之内把这事拍板成一个定论,居然是由王雱来推动的。 他现在能够想象王安石当晚如何质问王雱,以及王雱如何争辩,并要求父亲务必保住新荆。理由可能是现在制置三司条例司正是用人之际,重新培养人才非常困难;可能是新党每天面对的舆论都很尖锐,不应再施加更多压力;可能是新荆的那套说辞有一定的可信度,临川王氏不应该让他这么一个族人漂落在外,被外人拿捏。 也可能是王雱他自己的固执。 王雱出来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落雪,他手里拿着伞,此时见越下越大了,便撑开走近了一些,把身边的人罩了进来。 “……王雱。”新荆的内心五味杂陈。“我究竟是不是临川王氏,不应该由你来确定,应该让王相去查。你这样急切,其实是在冒犯你自己的父亲。” “没那么严重。”王雱摇了摇头,“这事拖下去后患无穷,早点定下来也好。”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你兄弟吗。” “我确定。”王雱看着他,道,“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受苦。如果你不是我兄弟,我反倒要困惑了,因为一切事情都会解释不通。” 新荆无法回话,随着王雱走进府里。快过年了,府中洋溢着一些年关将至时的特殊气氛。王安国的两个儿子年纪尚小,两个小男孩儿与几个佣人一起,正欣赏着一个点燃后会自己转动的花灯,大笑着拍手。 王雱走过去,板着脸问两个孩子有没有耽误功课,考问了两句典籍,那两个孩子对答如流,笑嘻嘻地跑走。又有一名女眷抱着幼子,看见王雱的时候本想打个招呼,见他身边还有个生人,便又悄悄退回屋里。 新荆只想立即离开这儿。他几乎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那两个孩子的父亲王安国是自己弟弟,在熙宁元年被“特赐进士及第”,后来自己罢相,素来与王安国不合的吕惠卿称他蔑视朝廷和新法,“将其夺官,放归田里”。于是王安国忧愤而死。 那名女眷是自己女儿,嫁给了吴安持,生了外孙。自己当年尤其喜爱这个孩子,看他聪慧过人,为他写下“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长大要读五年书。” 然而吴侔长大之后和堂兄密谋“关中立国”,被告发后以谋反罪被凌迟处死,自此以后,临川王氏退出政坛、文坛,历史之上再无余音。 王雱回头几次,只见新荆脸色惨白,心底不由得一惊。 “你怎么了?” 新荆慢慢地摇头。 他自从重回汴京之后,其实有一千一百个机会进入临川王氏,但是始终敬而远之,甚至最初王雱与他交好,想要结拜为兄弟也一口回绝,除了自尊心之外,便是因为不想回忆起这些东西。 上一世为了变法,他们兄弟阋墙,当自己 15. 经略相公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王韶,江州德安县人,字子纯,宋仁宗天圣八年生,比王安石小9岁,彼此以兄弟相称。他在整个熙宁变法队伍里,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他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初任为新安主簿,调建昌军司理参军。嘉祐三年,王安石由知常州改任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治所就在庐山脚下的饶州。王安石在庐山发现了王韶题留的诗句,印象极为深刻,回头打听到题诗者如今所在,特意写了封信,托人送到新安。 这是两人相交的开端。严格来说,是王安石主动结交了王韶。王韶虽然是进士出身,以文官之身,写诗却有峥嵘气象,这在当时的官场里是不多见的。 没多长时间,王韶显露了他真实的意向。他在建昌军司理参军任上未等任满,便辞去职务,只身前往大宋西北边境,查访陕西四路和塞外,说番语、着番装,进入西夏腹地。 去年,王韶回到汴京,将《平戎策》交给了王安石,给出了平定西夏的方案,将剑的方向指向了河湟。神宗任命他为管干秦风经略司机宜文字,于是这一年来的时间里,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在秦州招纳蕃部,秣马厉兵。 这趟本不该来,但是秦州出了点问题,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青唐蕃部的俞龙珂部手下一批工匠犯了错,投奔到汉人这边,但他们家人还在青唐,于是想要王韶赎买下他们全家。这是一个好交易,但王韶没那么多钱。 谁能给他变出钱来?那只能是王安石。于是王韶趁着年关未过,以要钱的姿势来到汴京。王安石跟他简单聊了聊,觉得事情能办,于是安顿这位兄弟在客房先住下。 新荆并不知道秦州的这些崭新的变数。但他知道王韶。上一世的熙宁变法,一共有两位非常可靠的武将给王安石轮番吃定心丸,一个是解决了荆湖叛变的章惇,一个就是铺开了河湟开边的王韶。当年荆湖出事之后,王安石觉得需要派个身边的人过去,把章惇拎了出来。于是章惇头一天还在制置三司条例司里搞经济,后一天换了身衣服愉快地上马奔向疆场,开始搞人民群众战争艺术。转变过于剧烈,一开始王安石定名单的时候大家看他们的表情充满了怀疑,其中一些人还带着一些等着看笑话的冷漠,然而章惇打完仗回来大家看章惇的眼神就从看一个花瓶变成了看一个怪物。 一些人,平时只是觉得章惇有魄力,有手腕,等发现他挥剑杀人如拈花摘叶,几乎没有心理负担,任血溅于面,他该喝酒的还是要喝酒,该谈笑的仍是要谈笑,就会有些招架不住。 王安石也意识到了人际的问题,但考虑到章惇的能力,他觉得让这危险分子把光和热发挥到变法的事业上不仅没有任何不妥,反而非常有意义;要是同事适应不了,那就让他们慢慢适应。章惇虽然危险但是章惇干活,一个章惇能顶三个普通人用,熬夜加班从不推辞,因为身体强健还不容易生病,不请假,不误工,甚至不抱怨,这么好用的员工这年头已经很难找了。 另一个给了他强大定力的就是王韶。章惇与王安石差了一辈,而王韶与他年龄相仿,王安石愿意以兄弟身份与王韶相交,于是王韶也比较随性。 王韶现在随性地站在落雪的庭院里,不客气地看着面前的新荆,察言观色,知道这人要么是王安石的族人,要么是王安石的贵客,但这两个身份,均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如此清楚西北的事情。 新荆知道他在想什么。王韶虽然是从文官做起的,但他的精神内核是武官,有事说事就行了。 “在下新荆。”他施礼道,“是王氏族人,因曾与王元泽谈论起西北边防要事,故对秦凤路了解一二,还望经略相公海涵。” “你虽然是王氏族人,却不姓王。” 新荆苦笑:“父辈旧事,说来话长。” 王韶点了点头。“你怎么称呼王相公?” “伯父。” 王韶道:“进屋里来。” 他那间客房里生着火。新荆走进来,见王韶取出碟子,从桌边坛子里倒了些东西,放到他面前。 “喝了这个,醒醒酒。” 新荆有点尴尬。他刚才被冷风吹得也差不多了,端起来那碟喝了一口,喉咙里一滞,一瞬间只觉得甜味儿直冲头顶,差点没吐出来。 “青唐牧民的东西。”王韶皱眉,“非常贵,你吐出来试试?” 新荆:“……要不我还是喝点水。” 王韶:“这个醒酒的效果比水好。你赶紧喝,喝完了我还有事要问你。” 新荆倒是没觉得这东西好在哪,几碟下去,他只觉得头更疼。等到王韶可能也觉得这东西徒有其名,愿意把水端上来,新荆伸手去拿杯子,一手竟捞了个虚影,于是收回手,对这所谓的异邦醒酒汤更感无语。 王韶坐到对面,端起茶品了一口。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人,看出这年轻人酒劲已然上来,眼神都涣散。 王韶放下杯子,悠悠道:“绿皮皱剥玉嶙峋,高节分明似古人。” 年轻人迟疑了一会,道:“解与乾坤生气概,几因风雨长精神。” 王韶不由得又看向他。怎么。他心道,王元泽连我多年前写的诗也给 16. 为了谁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王韶问不下去了。酒后吐真言看来只是一部分人的特性,另一部分人喝多了怕是只会说胡话。 他问不下去了,对面这年轻人却仍在酒精的漩涡里沉浮,模糊中看王韶一脸不快,便伸手过来。 “不必担心。”他宽慰道,“钱会有的,西北那边,老朋友来了用老办法,新朋友来了也有新办法。” 王韶失笑:“终归是要打。” 新荆被酒大大地壮了胆。他看着这位久未见面的好兄弟,宽慰道:“西夏人,自然要打;但是羌人,不如招抚,通商,一带一路。” 王韶失笑。他饮尽杯中的茶,将这白瓷小盏放在两人中间,于是这桌面瞬间成了一幅辽阔的西北图景。 “这是青唐。”他点了点杯盏,向东虚画了一道线。“我手里有青盐。我需要和汉人做生意,买些粮食布匹过年。但因为边关战况混乱,边境剑拔弩张,宋人关闭了榷场,我恶从胆边生,决定铤而走险,联合西夏人打劫沿路行商,抢夺粮食,于是一抢就是一路……” “不是这个‘一带一路’。”新荆摇头,“宋朝的经济制裁要是用到刀刃上会非常有力,但不是现在。羌人的优势不仅在于制盐,还在于养马,你刚才提到的羌人工匠,究竟是做什么行当?” 王韶微微挑眉。在短暂的交谈中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年轻后生对他根本没有晚辈该有的谦恭。说难听点这叫目无尊长,就该打一顿;但他说的话倒是不犯傻,跟京城养尊处优的衙内并不相同,说明是认真了解过边境局势。 王安石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吗? “子纯兄不必担忧。”新荆满脑子都是赚外汇的兴奋,在酒精的刺激下已经从河湟马场如何建立发展到了西北石油管道该怎么铺,畅想了一幅大宋经济变态式发展的大好蓝图,“融资难的话,官家的私人库房里还有钱。” 王韶:“说得就好像你拿得出来似的。”而且你喊我什么,反了你了。 新荆欣然道,“能,肯定能,我也不是第一回拿了。河湟的天然马场拿下来之后,宋朝就能——” 王韶:“——你等会。”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面前这年轻人喝多了,这是一个大前提,既然刚才就已经断定他现在说的基本 都是胡话,又何必跟他过多纠缠?再说下去指不定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又要往外冒,还不如明天找王安石打听清楚这人底细再说。这个人虽然了解西北战况,但是兴趣点明显不在打仗,而在于赚钱;赚钱的事他王韶并不在行,不如交给王安石这个懂行的人去做判断。 他在汴京还要待上几日,不急这一时。 王韶打定主意后便不再接话,只劝对面喝茶。他自己儿子王厚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这时候面对同样二十来岁的新荆,便拿出敷衍小辈的姿势,“挺好挺好”,“很是很是”,“没错没错”,有一耳没一耳的,听了些外贸营销和佣金中介之类晦涩难懂的话。 王雱敲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场景。王韶兴趣缺缺,新荆酒劲上头、兴奋莫名。刚才他派来的仆人躲躲闪闪地回来复命,王雱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宴席结束后直接来客房,做的最坏打算是这两人动了手,如今这场面看着倒是还凑合。 “元泽。”王韶让他进来,开门见山道,“把你这兄弟带走。立刻,马上。” 王雱一怔。新荆刚才离席的时候看着还算清醒,一会工夫怎么醉成这样了。 “等等。”王韶想了想,“这人有官职吗?” 王雱恭敬回道:“前段时间升任的太子中允。” 王韶点了点头。以职务来说,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等王雱把人带走之后,王韶重新回到桌前。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未干的水渍,应该是刚才这年轻人兴致高昂时蘸着茶水写画在上面的。 王韶的儿子还在准备科举考试,他现在看着有点莫名感触,不知道儿子以后有了功名,是否也会像这人一样疏慢。年轻人的话题总是飞快变化,也许京城现在流行的就是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他此时也有些困了,准备上床休息。熄烛前他又瞄了一眼桌上那些水渍,水渍半干不干,像是他早已熟悉的戈壁滩干涸的河床。 王韶忍不住皱眉。刚才这年轻人以指为笔,在其中一处点了大块水渍,说的是什么? — 17. “营田”和“市易”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新荆一早上睁开眼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等到要从床上坐起身,宿醉的铁锯才开始锯他的脑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次他喝成这样还是回北宋之前。市里中青班学习,最后一天大伙儿去烧烤摊执酒话别,几个公安系统的小兄弟突然发力,发改委措手不及,全军覆没。 这平时坐办公室的人就不能跟军或者警字头的人喝酒,喝不过是一方面,跟不上他们的套路也是一方面。这时候新荆从碎裂一地的记忆残片里捞出昨晚的零星记忆,越看越觉得王韶端出来的所谓青唐醒酒汤大为可疑,单论度数怕是已经超过了汴京所有排得上号的烈酒。 上一世他和王韶以兄弟相称,王韶对他很客气,自谦为弟,因为见面机会不多,当面谈的多是公事。他曾见过王韶报上来的很多战报,那是即将在河湟发生的未来的故事——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出奇制胜,如何以鲜血的军功震撼大宋朝当前自命不凡的文官系统——现在他体会了那些手腕带冰山一角。 如果见面的地方不是在王安石自己府中,而是在秦凤路,估计王韶的选择就不是灌酒而是直接上刑。以后跟他打交道还是得多注意分寸。 剩下的记忆就像是摔碎了一地的玻璃,拼来拼去,只能拼出一幅光怪陆离的残景。新荆抱着头,心想工作压力不能太大了,平时做梦梦见拿着M16去见神宗也就罢了,如果真是喝多了说出口来,岂不是要出事。 佣人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新荆坐在床上扶额沉思,忙过来服侍他洗漱,将食盒也带进来,端了米汤和点心,问他还需要什么。 ……需要去条例司请个假。 新荆知道自己今天没法干活了,但是礼貌起见,他得跟王安石本人汇报一声,道个歉。保证下不为例——无论是不是一家人,旧荆目前都是他领导。在领导家里因酒误工,如果这领导姓欧阳或者姓苏,这事都没什么,但这领导姓王。 新荆怀揣细微的希望,看向佣人。“王相公这会儿在府里吗?” 这佣人上一世就是他自己身边的人了,相当实诚。这会儿摇了摇头,道:“官家一早宣他进了宫,早饭都没吃。” 新荆:“……” 佣人:“也不知道王相公饿不饿。” 新荆叹道:“饿不着。他在那儿的早饭是国宴标准。” 新荆毫无胃口,喝了点茶,就此作罢,思来想去,决定再去找王韶。 虽然酒精让他基本断片了,但“青海省共和县”这个地名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这个是可以破局的新方向,只要他昨晚上没有在王韶面前胡乱发挥,就能再争取回这位将军的信任。 王韶在书房。他在酝酿一份崭新的上奏皇帝的札子。王安石这儿的存书相当丰富,今早离开之前,专门让人为王韶准备了新的笔墨纸砚。于是王韶熟门熟路地进来,翻了翻存书,写了点东西,写写停停,思索官家今早宣见王安石是否与西北的事有关。 如果有关,就意味着角嘣厮啰有变,就意味着他要立即返回秦凤路。但也意味着他有了新的理由和砝码和年轻皇帝讨价还价,争取河畔土地的使用权,让那片地尽快转化出军费。 新荆进来的时候,王韶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落于纸上的字却极少,未被划掉的不足百字。新荆朝他施礼,他便以礼回敬,此时日光高照,被西北风雪刀凿斧刻的皱纹便更清晰地显现,但站立的姿势是挺拔的,像一杆被铁锈侵蚀中的长枪,若打磨一番,仍可用于杀敌。 新荆:“晚辈酒后失言,还望王机宜……” 王韶:“——你从哪儿拿到的河湟图?” 新荆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在西北扶过贫。 “……是这样。”他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些理由,决定浑水摸鱼。“我父亲救过一个羌人,他知道不少东西,作为回报,我小时候他教授我一些知识,但走的时候提出来,让我们不要透露他的信息。” 王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这羌人,这本事,怕不是羌人里的重臣或者皇族。” 新荆决定装死。“真不知道。我那时才五六岁。” 王韶:“你家人也不知道?” 新荆沉痛道:“在下父母早亡……” 王韶的表情更微妙。新荆真诚地看着他:“晚辈有一事相请,还望机宜文字决断。” 王韶:“……你且说。” 新荆:“王相公计划推行市易法,此法在京城试验,遭受了不少非议,晚辈认为秦凤路可作为京城外的一处试点,盈利若少,可以向京城反馈;盈利若多,正可以解军费燃眉之急。” 王韶:“……” 这话很中听,正中他的需求。但他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河湟闲置土地。 新荆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上一世王韶跟神宗打交道的时候他几乎全部在场。此时看他表情就知道又在揣摩土地的事儿,于是真诚道:“经商,比种地,赚钱快多了。” 王韶觉得好笑。严格来说他有一套在沿边开展“营田”和“市易”的初 18. 制置三司条例司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章惇的工作效率直线下降。中午时候王安石从宫里回到制置三司条例司,发现章惇桌上没看的文件已经摞了一尺多高。 王安石:“……怎么。” 章惇站直了比王安石高,此时自觉地往后退了点,又怎能说禀告王相你儿子找我麻烦,苦笑道:“昨晚上没怎么睡,中午歇会就好。” 王安石:“那就上我房间睡一觉再回来。”以他的身份在司里有独立的休息之处,床椅桌案齐全,以备加班使用。 章惇立刻活了。凭他脸皮的厚度,此时竟还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仅限于客套的“怎能怎能”和“不敢不敢”,真让他拒绝那是不可能的。 章惇:“王相是有什么要紧的活要我做?章某当尽心尽力。” “睡清醒了再过来。”王安石道,“曾布他们几个要是也没休息好,问问谁要午休的,一块带过去。” 章惇:“好,我问问。” 他怎么可能去问。下午王安石召集司里几个人开短会,把吕惠卿和新荆也叫了过来。 新荆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他早饭吃不下去,午饭勉强垫了点,几个年轻人一招面,数他面色最为惨淡,往章惇旁边一站,衬得章子厚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吕惠卿被这光芒刺到,不由得往反方向挪了挪,试图离他远点。 王安石直奔主题了。“市易法试行已经有一段时间,现在要尽快推动正式施行。你们整理整理这段时间试行中的问题,提一些修正方案,三日内汇总给王雱。有疑问的,直接来找我。” 新荆心里一动。旧荆此时的要求应该跟官家早上的紧急召见直接相关。他现在对于现世各种事情脱离上一世的时间线已经有些习惯了,但每次亲临其中还是有了危机感。市易法正常来说应该在熙宁五年才步入正轨,现在距离那时候还太早了些。刚才旧荆只说了市易法的转正,没提市易提举的人选,看来不想从他们几个人里挑,这位置十有八九,还是会留给吕嘉问。 吕嘉问和吕惠卿虽然同姓,但是没什么家世渊源。吕嘉问是吕夷简的晚辈,吕公弼的从孙。吕夷简当年辅佐年少的宋仁宗,在太后临朝听政的情况以宰执身份平衡着各方关系,能力出众,嘉祐八年配享宋仁宗庙庭,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一。吕夷简所在的吕家是坚定的旧党,对改革派的异见甚至可以追溯到吕夷简和范仲淹同朝时期。但到了英宗、神宗朝,年轻一代的吕氏族人里,出了一个仰慕王安石的吕嘉问。 吕嘉问很有故事。未来他会在自己从祖吕公弼计划弹劾王安石的头一天夜里,偷了奏稿直接交给了王安石本人。事发之后,吕家几位当惯了宰执的长辈大为震惊,没有想到自己家里还能出这么个有胆的逆子,对吕嘉问以“家贼”而论,处以家法。 自家人打自家人,按理来说雷声大雨点小,但这一顿打把吕嘉问的叛逆心理彻底打出来了。以前顾及家人面子,吕嘉问并不曾光明正大地拜见王安石,这事后直接以王安石门人自居,离开了吕家,摆明了他的新党人士身份。 这种态度明确的站队令王安石十分欣赏。他正是用人的时候,吕嘉问表态之后他考虑新党这边的人对吕家族人接纳也需要时间,让他先代理户部判官,在酒坊中推行连灶法,年终结算,节约了足足十六万柴草钱。有了这个经历增色,吕嘉问的投名状更加闪亮了。 让吕嘉问搞市易法,事实证明没什么大问题,他本人对王安石也比较忠诚,后来同王安石、吕嘉问有矛盾的曾布也承认了这点,“安石平生交游多睽乖,独与嘉问始终”。但让吕嘉问主持京城市易务的话,他就会更密切地和王雱进行接触,这是新荆不想看到的。 上一世王雱弹劾吕惠卿,身边给他当幕僚的,除了亲密到司马光都有所察觉的练亨甫,就是这位吕嘉问。一个个都是俊逸机敏的青年才俊,搞经济还行,搞政治则一个比一个糊涂,不知道王雱到底看上他们什么。 王雱并不知道新荆此时正对他腹诽,只看到对方脸色不佳。 王雱低声道:“还在头疼?”新荆眉头紧锁,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王雱:? 章惇也侧过身。“看来不光是头疼。还有哪儿疼,跟大伙分享分享。” 新荆也惊了。飘成这样的章惇还挺少见的,这人是越累越浪的类型吗。 章惇忍不住笑。王安石这会儿正和吕惠卿问话,察觉这边的动静,转头盯了一盯,于是三个人集体静默。 散会之后,新荆往前迈了一步,他身边的人也往前迈了一步,新荆转头一看,正是章惇章子厚。 王安石 19. 保护欲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章惇在外面并没有等很长时间,新荆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是复杂,使得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章惇笑道:“晚上请你吃顿好的,休息休息?” 新荆摇了摇头:“改天再说。” 章惇:“佳人有约了?” 新荆瞥了他一眼。“是我要约佳人。” 章惇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新荆:“你再笑下去,我明晚上约的就会是章惇章子厚你本人。” 章惇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一定准时。”语毕拱了拱手,转身进屋去见了王安石。 屋外的新荆抬头看了看时辰,决定还是跟制置三司条例司请假。现在给市易法写完善方案已经变得次要,王安石并不支持他离开汴京,原计划有变,是时候从其他角度入手了。 没有足够底气的情况下去见神宗无异于自讨苦吃,他近期已经从年轻的皇帝身上吃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亏,逐渐叠加了这种事与愿违的被动感,以及叫人喘不上气的力不从心。赵顼在试着把他当工具人用,这工具人又岂是这么好当的?…… 那只能把压力传递给其他工具人。 傍晚时分,苏轼带着一壶酒来酒楼赴宴,由跑堂的伙计带来最靠里的房间,抬眼一看,里面就新荆一个人。 “整得还挺神秘。”苏轼笑道,“我是不是还得跟你对个黑话,验明一下身份,然后再坐下?” 新荆用力点头。“你点菜吧,等会我买单。” 苏轼:“你要是为那本书来的,我还没写多少呢。” 新荆:“有多少来多少,我时间有点不够用了。” 苏轼让伙计报了几个菜名,从中挑了一些,回身落座,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笑叹道:“早知是这么个鸿门宴,我就不来了。” 新荆:“以子瞻兄的文采风流,如果还觉得为难,那这世间就没几个能写得了的人了。” 苏轼笑道:“小狐狸精。” 新荆脸色一沉。 苏轼:“你如果是让我写诗词歌赋,漫谈风月,这句恭维我自当受用;但你给我的这书大有问题,打算陷我于不义,这就是新中允你的不对了。” 新荆:“这书,也是脱胎于孔孟之道,又有什么不妥了?” “初看是这样的。”苏轼道,“孔孟是在追求‘大同世界’,似乎是一样的;这书在谈论‘全面发展的人’,孔孟在谈论‘仁人’,似乎也是一样的。但圣人学说,讲究‘礼’,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而你这书,却不一样。” 苏轼似笑非笑。 “你想得未免太多。”新荆不禁皱眉,“王相的新学也是围绕变法在论,而变法,归根结底就是个去废求新之道。我如今身在制置三司条例司,寻求变通与革新,与王相、与官家的意愿始终是一致的。” “官家会纵容你到哪种程度?”苏轼又道,“你竟是要用这书跟他讲课。这书里的兵戈意,可是相当明显。” 所以才需要你润笔。新荆心道。但这话他不能明说。前些日子他已经和儒学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结合。 “我听说你回归了临川王氏。”苏轼又道,“这是王相对你的照顾啊。” 新荆缓缓道:“知恩图报,我自有分寸。” 此时桌上已经上了些菜,苏轼摆上了他自己带的那瓶壶酒,新荆本想推辞,迟疑片刻,还是先把倒满的杯子接了。 “你这是在拉拢我吗。”苏轼看着他,“王相如果知道他自己家人、条例司的要员跟我走得这么近,恐怕不会高兴。” “王安国是王相的弟弟。”新荆揶揄道,“我听说他的儿子打算拜你为师。王相如果知道你跟他的家人走得这么近,恐怕也不会高兴。” 苏轼笑了起来。“谁能拒绝小朋友的请求呢。” 新荆:“……” 苏轼:“我没有拿你辈分开涮的意思。” 新荆怒道:“那还真是谢谢你啊!” 苏轼忽然觉得今天这鱼挺不错,吃起来令人心情愉快。“你选的这店很好,僻静舒适,东西也新鲜。改天我回请你一次,中允意下如何?” 新荆盯着他:“我打算明天去见官家。” 苏轼点了点头;“看来我今天要是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你明天见了那位,也不会为子由说话。” 新荆:“投桃报李,自然是人之常情。” 苏轼:“那是自然。冒昧一问,你给我的那本书,究竟是谁写的?颇有一些趣意。” 新荆叹了口气。“你还想见见不成?” 苏轼笑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怎能免俗?” 新荆:“你见不着了,人世相隔,阴阳有别。” 苏轼大感惋惜。新荆琢磨了一会,道,“子瞻兄……” 苏轼:“狐兄请讲。” 新荆一字一顿:“苏轼,苏子瞻,你再这么喊我,我就跟你直接翻脸。” 苏轼:“你喊我子瞻兄我也很不适应,这是身边没其他人,我不妨说句实话。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并不少见,但在我面前大都会谦虚 20. 遇故人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前提一:如果完全按照王安石上一世的做法,历史证明前途多舛,所以变法要进行,变法的内容则要调整。 前提二:如果调整的只是新法的内容,通过强硬手段推行,面临的仍将是司马光、太后等人的坚决反对。皇帝的动摇,王安石离开宰相位置以及新党内部的分歧,都会让变法进程受阻甚至倒退。所以要变的不仅是法,还有周围人的思想动态。 前提三:宋朝以士大夫治天下。王安石曾改科举内容,目的就是培养新一批的士大夫。这件事遭到了苏轼等人的强烈反对,所以改考试大纲之前,要先搞定在年轻人中有强大号召力的苏轼,让他先一步脱敏,别在关键时候反应强烈地跳出来就可以了。 前提四:如果马恩还不足以让给苏轼脱敏,就继续让他看黑格尔和列宁。苏轼必然不会认同这些人,但这个过程会让苏轼产生一种感觉,那就是他身边似乎有很多大儒不愿耽于当前的享乐,正居安而思危,寻找着改变社会的途径和方向。只要这种感觉能在他心里落地生根,新荆下他身上下的功夫就算没有白费。这是一个习惯以文字阐述内心的人,他的想法未来会通过诗词传递给他的簇拥者们,未尝不会在宋的土地上催生出一批新的思想。 如果这一次的变法能够顺利推进,并不因神宗、王安石或者新荆自己离世而产生重大变动,那么这些崭新的思想就会是维持它生命的基石。到时候政体的变法也会更加顺畅。 新荆并不指望在自己这一代里让皇帝退位,但必须在自己这一代里让赵佶当不了封建君主。具体做到什么程度,就得看经济能发展到哪一步了。 …… 苏轼离席前拿出一个竹筒,新荆接到手里,发现上面配了个盖子;打开之后,里面密密排着一些细长的纸卷。 “我近来写得就这么多。”苏轼喝了不少,倒是没有多少醉意,只有眼睛更亮了。“一些明显对天子有冒犯之意的内容,我给你衬了线,你要是想用,那就用;但用了之后若是惹出什么麻烦,跟我可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新荆扯出一条,展开看了看,发现不是苏轼的字迹。 “想要我本人墨宝的话,改天给你专门写一幅。”苏轼笑道,“但这次不能给你。” 新荆点了点头。这种程度的戒备还不至于让他感到冒犯。毕竟他给苏辙谋划的职务也掺了不少私心。 “你觉得开封府如何?” 苏轼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以子由性格,开封府怕不是什么好去处。” “当个跳板吧。”新荆不愿多说。“虽然那儿的政务比较繁琐,但终究是在汴京,不必忍受离别之苦。当年范希文范公权知开封府,赢得了天下人的赞誉。……” 苏轼不由得叹气。“我又不是不知道范仲淹是因为吕夷简的打压才去的。我看你只是不想让子由腾出空来给三司条例司找麻烦,特意给他找了这么个去处。” 新荆心说我的目的就是把苏辙累得团团转,免得他闲下来再找我的不痛快。“子由已经表态不愿支持新法,在开封府做一些实迹也能避开纷争。”他将那竹筒收在怀里,“具体怎么办,还得你们兄弟商量着来。” 苏轼:“官家已经同意了吗?” 新荆:“还没有。手头上有几件事,我打算一并跟他汇报。” 苏轼若有所思。“那就是说,子由还不一定会安排到哪儿去。” 新荆揶揄道:“你这是苏辙应该当宰执的口气啊。” 苏轼笑道:“我可没说哦?” 新荆不免哼了一声。“相位上已有人了。何必对王相有偏见?他当宰执,与官家正是意气相合。” 苏轼笑意更深:“那你对官家又何必有偏见?” 新荆不禁皱眉:“我对官家能有什么偏见?” 苏轼瞧了他一会。“你啊。”他轻声道,“还记得我之前的话吗,你如此维护王相,王相却不一定会领你的情。” “目前来看,王相公对我很不错。”两人走到楼外,天色已暗,风吹得酒楼的灯笼摇摆不定。新荆感到了明显的寒意,不由得伸手压了压领口。“提携之情犹在,长辈之恩弥深。保护他周全,也是应有之义。” “那么皇帝呢。”苏轼看着远处的夜色,“我看到的是皇帝待你不薄,而你在竭力拒绝他。” “和王安石相似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吗?”苏轼又道,“介甫当年拒不来京城做官,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能一样吗?新荆心道,因为当年见过神宗对待王安石是什么样的,所以现在才看得出神宗对待一位王安石提携的年轻人时,态度里存在着一些明显异样的地方。 他与苏轼告辞,步行穿过街巷。天气极为寒冷,路上行人很少,五丈河前就是开宝寺,宝塔的阴影投下来,还未过桥,天上便开始落雪。此时气温更低,飘落的雪花很快在地上 21. 皇城司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原来是南丰先生。”新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是晚辈失礼……” “不用这么客气。”曾巩道,“天子脚下,贼人尚如此猖狂,不能不让人嗟叹。”他仔细端详新荆,表情又有些迟疑,“你真不是……?” “不是。”新荆对这位年轻时的好友、同乡、亲戚非常熟悉,看他表情就知道是在将自己这张脸和王安石本人对比,便直接道,“晚辈只是和王相公长得有点相似的普通临川王氏族人罢了。您与王相知交多年,晚辈对您也是久仰多时。” “知交多年。知交多年。”曾巩不由得苦笑,“多年是真,知交却不再是了。他在尝试一些危险的事,我曾劝过,却使他十分恼怒。如今能与他交心的,怕只能是吕惠卿等人。”他沉思片刻,又道,“我对临川王氏还算熟悉,多年以来,未曾在临川见过你啊。” “最近才认祖归宗。”新荆觉得桶里的水逐渐变凉,但他不敢出来。王安石年轻时候沉迷工作读书,懒得收拾自己,曾巩便会隔三差五把他洗一遍,如同定期拆洗被褥一般,形成了一些固定流程。自己现在这个状态,长相上的相似姑且能用血缘关系进行解释,要是让曾巩发现自己行为举止和习惯动作也跟王安石一样,那就不太好解释了。 曾巩缓缓点头,似乎并没有发觉新荆的纠结。 曾巩现在有他自己的难题。他前段时间将弟弟曾布送来汴京,曾布承王安石的关照,得以在京城工作,近日里被变法的气氛感染,与他的书信里就显现出了一些变革的锋芒和热情,令他感到了不安。 曾布的性格已经算是曾家年轻一代里比较沉稳的,是因为多年滞留偏远地区,兄长曾巩才会为他联系王安石,只是希望兄弟有个相对好一些的环境和仕途前景。但让曾布和变法共沉浮,则不是曾巩想看到的。 “南丰先生,对变法前景并不乐观啊。”新荆看这位旧友心不在焉,忍不住道,“事情虽然没有很好,但也没有很糟。” “你能看懂我的想法?”曾巩抬起头,苦笑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不是的。”新荆道,“您兄弟曾布就在京城为官,如果不是在政事上有分歧,现在陪伴您的应该是他,而不是我这个陌生人。” “你知道我,也认识曾布。”曾巩道,“你是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人?” 新荆点了点头,一个寒颤之后,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曾巩后知后觉,抓紧叫人把他捞出来。新荆原来的衣服没干,此时便只能去床上和被子相依为命。 “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临川王氏。”曾巩重新审视他,若有所思,“原来是新中允。” 新荆哪敢躺着,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南丰先生不必客气,我……”然后又打了个喷嚏。 桌上有店里烧的热茶,曾巩倒了一些过来,端详他脸色。 “我去找个郎中,如何?” 新荆苦笑:“请您帮我找找那个差点被偷走的竹筒,那东西更重要一些。” 曾巩:“我已经派人去了,你且休息着。” 新荆根本无法安然休息。曾巩派去的那人方才已经来过一次,曾巩出去和他见面,回来时候沉吟良久,于是新荆一颗心沉了下去。 应该是没找到。到现在没有下落,要么是竹筒沉了水,要么是被昏暗的夜色掩在了哪块草丛中,要么是被别人趁乱捡走了。 曾巩:“我今晚确实和曾布有事要谈,那位随从姓刘,我让他办这事,他不会怠慢。若是有什么其他需要的,也可以一并安排于他。” 新荆郑重地道谢。以曾巩的身份,能替他回一趟现场已属于屈尊纡就。而曾巩要和曾布谈的东西也并不难猜,他们兄弟之间如何争执,新荆并不在意,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是曾巩在质疑他王安石,这个事实令他十分烦闷。 “南丰先生。”新荆忍不住道,“您这次来京,并不想去见介甫公吗?” 曾巩笑了笑。“我虽然想去见他,他却未尝想要见我。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若是遇见了介甫,还是先不要谈论起我。” 新荆只得点头。 曾巩走后,新荆唤来店里一名伙计,发现自己原来那身衣服还未烤干。他不愿意再等,将衣服给了店中,换一套能穿的旧衣,回到五丈河河畔。曾巩的那位随从身量颇高,新荆找到他,得到的答复依然是没有。 北宋虽然没有宵禁,但长时间在这儿徘徊,也会引来麻烦。 那个打算盗窃竹筒的,究竟只是一个偶遇的贼人,还是一个盯了他许久的影子,目前也不得而知。总的来说,北宋除了新党和旧党的争执,也有辽国人和宋朝人的对抗;偷窃官员文书的事在边境时有发生,汴京城里少见一些,但新荆的心虚之 22. 汴京,汴京!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竹筒绿中泛白,下面软垫的锦缎则是红底金线,中间颜色较深,水渍还没有干透。四角的明珠熠熠生辉,衬得这竹筒也尊贵起来了。 神宗放下手,缓步回到桌前,对这东西端详了许久,道:“猜猜这是从哪找到的。” “……臣不知。” “在西北水门外的金水河里。”神宗道,“皇城司说死了两个人。一个是住在汴京城桥涵的惯偷,另一个不像宋人,更像是常年骑马的羌人或者辽人,或者西夏人。这两人昨夜里不知是起了什么纷争,一个被砸破了头,一个则被捅了刀子。这竹筒跟着—血水飘进城门里,让人捞了起来。” 他用手指拨开盖子,里面也是湿透的,原本细密的纸卷此时都粘在了一起,墨迹模糊不清,一些纸卷的边缘已经染成了粉色。 “认上面的字费了不少时间。”神宗道,“卿昨晚上是不是在五丈河畔丢了东西?” 新荆此时里衣几乎已经被汗浸湿了,看到竹筒进了水,字迹模糊,突然找回了一些呼吸。 他垂目道:“是。” “卿在那待了太久,有不少人看见了你。”神宗道,“有点失态啊。” “没想那么多。”新荆道,“臣走在路上平白无故挨了几拳,若是弹劾,也该先弹劾开封府治下有失。” 他此时回忆昨晚上的事情经过,猜测那贼是随便摸了块石头丢出来,却说是扔还了竹筒。自己情急之下,信了他的话。 新荆又想了想神宗刚才所说,觉得大有深意,不由得问道:“难道有其他官员遇袭?” “遇袭的就只有你,但你被偷了东西之后反应比其他人要大一些。”神宗微微挑眉,“卿这一竹筒塞满了纸卷,写的是什么?” “一些还没完成的札子。”新荆道,“一些变法的想法,一些零散的思路。” “比如说?” “比如说,苏辙的职务没有下落,臣建议他在开封府工作。” “王相希望他离开汴京。”神宗道。 “臣可以离开汴京。”新荆道,“陛下今日想谈的,是不是西夏人?” “朕确实对西夏人有些好奇。”神宗道,“但卿离开汴京,西夏人也不见得会安分守己。” 新荆道:“臣前几日见到了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王韶,他的《平戎策》,陛下也是见过的。他这一趟来京,目的很明确,就是争取军费;如果近几日有西夏人在偷窃官员文书,那可能是想要探查王韶的进言有没有得到朝廷支持。” 神宗微微一笑。“卿希望朕支持王韶?” 这个问题就有点锋利了。新荆垂目道:“臣不是枢密院的人,不敢置喙。但臣来自制置三司条例司,臣最初的想法,其实是在陇右西渭寨设市易务,和京城的市易司呼应。近期如果有西夏人跟踪王韶到了京城,至少说明,经略相公在西北带给了西夏人不小的压力。” “西夏人有了压力,近,可以联合羌人对抗宋朝;远,可以联合辽国给边境施压。” “西夏人要联合辽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新荆轻叹,“辽国人的自尊心,陛下是清楚的。” 神宗确实是清楚的,每一个大宋官家面对这个问题时,都像是在面对鲠在喉咙里的尖刺。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前一日凌晨紧急召见了王安石,是因为环、庆二州附近的西夏人不太安分,榷场的关闭、再加上近期天气的恶劣,使一些没有存粮的西夏人频频铤而走险。但这是否透露着西夏官方的态度,还很难说。王安石的建议不是派出王韶,先让李师中探探西夏的口风,有必要的情况下,再进行威慑。 于是现阶段,神宗确实需要一个人代表朝廷去秦凤路,不是为了开展变法,而是为了确保西北的这些人——无论是西夏人还是驻守宋朝边境的这些官员——不轻举妄动。 神宗缓缓道:“卿刚才说,想要去西北,做新法的试验?” 新荆一怔:“……陛下?” 神宗:“打算去多久?” 新荆精神一振:“如果顺利的话,两到三年左右就会有成果。” 神宗:“太长了。”他说道,“一个月内回来。” 新荆:“——陛下!!” 神宗摆了摆手。“不必多说。王卿并不想让你离京,你这一走,朕少不了还要向他解释。新卿的打算是在秦凤路试验市易法,完全可以直接带个方案过去,让当地着手准备就是。你的任务,是看看边境的情况。” 新荆怔了怔。这很难不让人想起赵顼上一世西征时期的发往边疆的一份份舆图和一道道指令。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战场真正的模样,只是被赵匡胤当年的作为激励着,希望再现太祖时期的千里之外遥控军队、杀敌制胜的辉煌。而宋神宗派去的亲信,未来在战场上,其实是对边疆军士的牵制。 但现在不是泼冷水的时候。现在的神宗,在探索他 23. 古砚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新荆从饭店出来,站在门口缓了口气。门外早有几名代驾倚在自己的折叠车上,此时离得近的一位已经走近几步,显出一副诚恳忠厚的笑意。 新荆也笑了笑,没有言语。于是对方识趣,不再搭话。 新荆下来是为了结账,然而早有人比他更早一步,致力于将这酒席办得无处不熨帖温暖。新荆跟着吃了一顿好席,然而开到第二箱酒的时候他已经自觉不妙,假装接了个电话便下楼来了,此时见对方诚意如此恳切,也不愿再去客套,从柜台拿了两包烟上楼。 他这个年龄和资质,今天的任务就是端茶倒水陪着喝酒。回到房间中,众人三三两两的自由组合互诉衷情,领导拍了拍他肩膀,带他再次跟上座的贵客端酒。贵客心情不错,与他们笑道:“何必这么客气。小王年轻,工作能力又强,如果酒量再锻炼锻炼,提拔是很快的。” 新荆叹道:“这个真练不出来。” 周围两人也笑了起来。新荆这一杯下去便超了量,落座后连话也不想说,别人举杯他便举杯,领导看他确实已经不能再喝,在桌下开了瓶矿泉水替他悄悄换上。 席间有另一个年轻人是开着车来的,这次赶上了感冒,滴酒未碰,把贵客送到车上之后,回头打算把自己人一车装了,一个个送回住处。然而看着新荆这状态,又生怕他吐在自己车上,便有点迟疑。 “我住得近,我走一截……” “我陪他走一截。”领导索性也从车上下来,“你们几个先回。” “那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了。”领导摆摆手,示意几个人都别再废话。“明天还得带这帮人看现场审资料,今晚上都早睡,给我打起精神来。” 新荆插不上话。他倒是不用人扶,走了十来分钟之后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他身边的人点了支烟,看了看新荆表情,觉得有点好笑。 “你得练练。”领导吸了一口气烟,将半根掐了,笑着摇头。“不到半斤就这样,实在是说不过去。” “练不了了。”新荆道,“天生的。” “你这个脾气也得磨一磨。”领导道,“明天你别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了,越写越犟。去给我采买点东西,给这几位备好,别等着到送站的时候才现场准备。” “那位喜欢什么?” “古董字画。”领导想了想,“不,不行。低调点吧,笔墨纸砚。” 新荆点了点头。他这位领导很是圆滑,但对待他终究是照顾的,这个任务下来,意味着他不必明早一早起来去上班了。 N市北郊有一整条古玩街,新荆决定到这儿碰碰运气。他对古玩并不上心,知道领导这任务可以完成也可以不完成,纯粹是给自己放了个短假,因此从街上闲逛,从中午溜到傍晚,买了个琉璃盏,打算去隔壁夜市上找点吃点。 日落西沉,将天空最尽头染成了晦暗的火色。手里那琉璃盏说是古物,此时在夕阳下光彩夺目,怕不也是个现代的仿品。 他离开街巷的时候见有人支了个摊子卖饼,摊主瞧着他手里东西,眼神有点发直。新荆心底感觉好笑,便道:“进去百来米的铺子里就有卖的,不值几个钱。” “那家店我去过几次,您这个成色好得多。”摊主除了卖饼,也卖些琐碎古物,此时打开后面箱子,道,“这位小兄弟觉得合适的话,我这里几个跟您手里东西换换如何?” 新荆审视一遍,见里面几个铜绿酒杯,若干开元通宝,一些灰蓬蓬的陶罐,笔墨若干,以及一个布满灰尘的砚台。 他拿起那砚台,表面漆黑,布满灰尘。翻过来,底下有“大宋熙宁五年制于岭南端州羚羊峡”字样。 他不由得看向面前这烤饼摊的老板。 “端砚。”摊主忙点头道,“您有眼光。这可是宋代的东西。值钱得很。” 新荆看了看身边这饼摊,又看了看这所谓的值钱货,又意味深长地看向摊主。 “虽然不像是真的,但确实是个好东西。”摊主也知道他的话什么说服力,让步道,“就算不是宋朝的,也得是明清货。这东西呵气成水,要是雕刻再精美些,换栋房子也不成问题。” “不用说这么多。”新荆不愿再听,将琉璃盏放下,砚台收在包中,又道,“饼怎么卖?” “搭给你了。”摊主也挺高兴,为他飞快打包了两个,道,“您慢走。” 此时夕阳彻底落山,华灯初上,夜幕渐渐笼罩四野。新荆在街口十几米外等公交车,等了一会,又觉得不妥,回头瞧了瞧,见那摊主已然收摊,急急忙忙离开了。 这就更有些古怪。 新荆目前租住的小区已经有些年头,没有 24. 古砚(2)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新荆闻言一惊,像是摸到了烧红的铁,几乎将砚台甩出去,然而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立刻将砚台抓得更紧。 “你是人还是鬼?” “不知道。”对方沉默片刻,道,“你觉得我是鹿,那我便不能是獐;你觉得我是邪祟,那我便不会是良人。我方才为了助你脱身已经费了不少力气,如果仍令你不快,我又何必继续冒犯于你。” 新荆怔了怔。他看过的鬼片里好像没有这种展开。 对方见他不回话,掸了掸自己衣服,施施然坐下,仍是一副挺拔俊秀的气度,不像是坐在新荆客厅的老旧皮沙发上,倒像是坐在古色古香的庭院中,月光下清隽得很。 哪儿来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新荆不由得皱眉,道:“你刚才喊我什么?” 对方抬眼看了看他,沉吟片刻,道:“忘了。” 新荆不由得有些恼怒,又指了指身后的墙壁,道:“刚才那些——又是什么?” “一些偏执的杂念。”对方这次倒是没忘,道,“碰到了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会让你很不舒服。你这栋房子太过老旧,总体来说,不是很干净。” “……”他端详新荆表情,补充道,“不是说你疏于打扫卫生的意思。这是房子本身的问题。” 新荆将手里的砚台换了个角度。“你的本体是这个砚台吗?” “正好附在上面了而已。”对方笑了笑,“不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既然已经暂居于它,自然也得确保自己不再流离失所。德星光聚彩,宝砚泽流芳,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叫我砚泽。” 他似乎看出新荆所思所想,此时又道:“你不必把我交回摊主那,他如今甚至不在省内了。” 新荆立刻道:“这不就是说你给持有者惹了很多麻烦?” “并不。”鬼魂解释道,“人各有志,我不想待在他那,他也不想持有我,于是他找了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通过一些特定程序将我转给别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那我为什么不能把你也转给别人?”新荆道,“刚才那种事,我根本不想再遇到第二次,如果把你交给别人,我的生活也能恢复正常。” “别着急下结论。”鬼魂道,“有些东西不是我引来的,相关并不等于因果。事实上,如果我不是正巧在这儿,你今天就要糟。” 新荆道:“那么,如果我搬了家,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鬼魂道,“但不是今天。我有点累了。”他再次笑了笑,“为了把你拽出来,我消耗了不少力气,劳烦你把砚台放在桌上,然后不必胡思乱想,好好去睡一觉吧。” 说完,身形渐淡。新荆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将砚放下,再抬头时,眼前人影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古砚无声息置于面前。 新荆凝视良久,半个钟头后,他猛地起身走到电视柜下,打开工具箱拿了个电钻,换了钻头,迅速连上电,开始在震耳的嗡鸣中钻这个砚台。 几秒钟后,只听咔嚓一声响,钻头中间断开。 他放下电钻,抽了几张纸将这砚台用层层包好,放进包里,快步出门下楼步行到半条街之外的建筑工地,连着纸包将它扔进围栏。 临走又不放心,重新捡了回来,见近处有个混凝土搅拌机,便拿个铲子将砚台埋进机器下方的混凝土砂浆坑,用铲子将表面拍平了,这才离开。 他一路步行回到租住的这栋老房子前,走上六楼,拿钥匙开门。只听得吱呀一声,木门向里打开,有人衣裳齐整地坐在那旧沙发上,朝他点头道:“回来了?” 新荆凝视着这鬼魂,鬼魂也注视着他,桌上的砚台还在那摆着,月光下漆黑发亮。 “喝口水,休息休息。”对方道,“看把你累的。” ———— 新荆一早上又来到那条古玩街。今天绵绵细雨,他包里揣着那砚台,撑着伞从街头走到街尾,打听那个饼摊的摊主。然而知道这人的,有;知道这人去处或者联系方式的,无。整整一个上午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中午时分,小雨转阴,几个铺子的人见他并不买东西,也不再主动上来凑话。新荆最后走了一圈,放弃了原定的计划。 吃午饭的时候,领导电话打了进来。新荆原本只有昨天一天假期,今天本该复命,这又请了半天假,于是电话里道了歉,保证下午去干活。 “生病了?”领导听着他似乎有些消沉,问道,“早知道不该让你再喝酒。” “不是这个缘故。”新荆掐了下眉心。“昨天夜里做噩梦,没睡好觉。” “那好。”领导道,“下午见了面再说。” 然而下午没能再跟领导碰上面。办公室几个人还在梳理材料,新荆看了看新来的几个文件,心思实在无法沉到工作上,不由自主开始搜索本市的道场寺庙,查他现在这个 25. 古砚(3)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鬼魂被他问得一怔,忍不住道:“我不是这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新荆莫名火气,怒道,“平白无故出现到我家里,扰乱我的生活,侵占我的隐私,这还挑剔起我的作风来了,非亲非故无冤无仇横生事端,难怪子不语怪力乱神,还真是一语中的!!” 鬼魂立刻坐直,惭愧道:“一语中的,一语中的。” 新荆一愣:“……你?” 鬼魂:“你说得很有道理。是我冒进了。” 新荆有点接不上话了。他刚才输出过快,说完了就有点后悔,已经做好了被这鬼怪怒而反杀的准备。结果现在一看,对方不仅没有暴起杀人的意思,还立刻反省,体现着“吾日三省吾身”的高端思想境界。 这感觉像是一拳过去,打进了棉花里。新荆谨慎地审视对方,感觉鬼魂不似作假,那表情看着甚至是有些沮丧的。 新荆实在是受不了这个。他原本是惊惧交加,现在心境颠倒,他竟有了负罪感。 “你,你,”他不知说什么才好,想起来刚才围绕着宋代书法残片的那些对话,试着道,“我如果带着砚台出门,你是不是就会一直跟着?” “是。” “那好。”新荆点了点头,“文物局接管那些东西还得有几天,我约一下我朋友,抽空让你见一见那些残片实物。” 鬼魂双眼立刻发亮。新荆移开视线,道:“你之前帮我一次,投桃报李,不能亏欠别人情义,你要是觉得合适……” “合适,合适。”对方十分高兴,且听你安排就好。 新荆便跟这位朋友通了个话,约定好改日请他吃顿大餐,作为交换,让自己去局里看看宋四家真迹,长长见识,也算这辈子不虚了。 “你一个人来看,那肯定没问题。”朋友电话里道,“不过事先说好,只能看,不能拍照。” 新荆正想说好,身边的鬼魂竖起手指,比了个“二”。 新荆:“……可能是两个人去。” 朋友立刻警惕。“怎么还有人。你该不会是想讨好什么美女,让我来给你陪衬来了。我这地方可不是博物馆海洋馆电影院,出了事可就是大事了。” “不是。”新荆立刻否定。“没那么复杂,我有个,呃,远房亲戚,年轻小伙子,读书很辛苦,挺有志气的,从老家来一趟不容易……” 他好不容易糊弄过去,挂了电话之后转向鬼魂:“你什么意思?你这模样我可没法带去见人。” 鬼魂指了指桌上。那里有一摞报纸杂志。 “随便找个有男性全身照的照片,剪下来。” 新荆把报纸头版那领导下乡照剪下来,道:“然后呢?” “献祭给我。” 新荆大吃一惊。“——什么?!” “只需要这身衣服。”鬼魂解释道,“不会对那个人产生什么影响,你剪下来之后烧给我就行。” 新荆:“在那砚台上烧?” “是这样。”鬼魂点了点头,“其实就是个简化的祭祀程序。” 新荆迟疑了一会。鬼魂也不急,在一旁乖巧等着。半天后,新荆道:“……你确定对那人没影响?” “确定。”鬼魂道,“不信的话,等会你也可以上网搜一搜。如果有什么灾祸,消息会传得很快。” 新荆皱眉不语。他在砚台上烧了剪下来的纸衣,火焰之下,灰烬飘散,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再抬头看鬼魂,已然是一副西装革履的模样,连发型都是崭新的。 新荆:“……还真是挺方便。” “是的。”鬼魂脱下西服外套,搭在椅子上。新荆立刻意识到有地方不对:“你刚才手指还会穿透电脑屏幕,整个人就是个虚影,现在怎么实体化了?” 鬼魂笑了笑:“我明天如果要见你朋友,不得握个手?到时候如果就是个虚影,岂不是要吓坏了他。” “何必这么大费周折。”新荆不由得皱眉。“他看不见你的话,你岂不是更有时间好好去看那些字画。” “以鬼魂的身姿去面对旧友故物,未免太不礼貌了。” “你竟然是黄庭坚的朋友?”新荆忍不住多看他几眼,“难怪气度不凡。” 鬼魂笑了笑。他这身衣服再加上这个气质,笑起来之后更像是个年轻有为的市级干部,还是那种城府特别深、关系特别复杂的官二代。 “谈不上是朋友。”鬼魂温和道,“那幅字,我觉得更像是苏东坡在冒充的黄鲁直的字迹写的玩笑之作。如果判断属实,你朋友应该还能更高兴一些。” 新荆一愣。如果真是苏轼作品,自己朋友何止是会更高兴,简直是要兴奋到失去意识。 ———— 新荆第二天带这位鬼魂来到朋友面前,鬼魂如今假借了新荆亲戚的身份,于是也姓了王。见面客套了几句,“王砚泽”进退有度,谈吐不凡,朋友也有些吃惊,找了个机会,悄悄将新荆引出来。 “这是你远房亲戚?”朋友低声道,“别胡扯了。这是哪个领导家的儿子?我好歹卖了你这么大一个人情,你得让我知道。” “你想多了。”新荆眼神躲闪,“我这亲戚是学术型的,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不信你自己到组织部里翻人事档案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这号人。” 朋友半信半疑。“你这几天又是怎么回事?气色也不好。” “前几天喝多了……” “你是喝多了,又不是喝废了。”朋友哼了一声,“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一副精力不济阳气不足的模样。” 新荆踢了他一脚。“说的什么鬼话。” 朋友哎哟一声。“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他抱怨道,“偷偷交了女友便忘了旧日同袍。” “我没有!!”新荆恼火道,“你想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好好好。”朋友长叹一声。“反正快被吸干的不是我。”他立刻躲开接下来的一脚,闪到一边,“别被骗了啊,我好歹也来自公安系统,礼貌地问一句你反诈骗app到底下载了没有……” 门吱呀一声,两人回头,那位小王同志依然走了出来,拿着一部手机,道:“有电话打了进来。是否需要接一下?” 新荆快步走回去,道了声谢。 安全起见,新荆不能久留,八点不到便向朋友告辞,从地下室坐电梯回一层。 “真是苏轼的吗?” “是。”鬼魂点了点头,“不过只是一种感觉。时间隔得太久,上面并没有残留下他的气息。” “你会得还挺多。”新荆有些心烦,“ 26. 古砚(4)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新荆猛地睁开眼。 他四肢上似乎仍束缚着沉重的锁链,但他意识中的无尽黑暗已然褪去,外界清朗的阳光照耀在面前的地面上,洒下一些细碎而璀璨的金色。 他立刻翻身起来。然而海啸般的感受立刻追上他因为刚醒过来而有些迟钝的身体,使得他斜斜地歪倒下去,身形几乎是狼狈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惧地倒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手指。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伤口,但他克制不住地战栗,不仅站不起来,甚至无法直起上身。 他整个人像是被卡车碾压过,浑身酸痛到极点,仿佛所有骨头都断过,又重新拼合了一遍。 有人过度使用了他的身体。新荆的大脑嗡嗡作响,咬紧了牙关。……这个混账!! 酸痛感非常强烈,但新荆并不敢贸然入睡,甚至不敢昏迷。他不确定这次意识恢复的契机,但他绝不想再坠回黑暗里去。 之前被夺舍后,他立刻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虽然能意识到四肢百骸的完好。被束缚和压迫的感受极为深刻,现在虽说身上无处不疼痛,但疼痛反而给了他强烈的存在感,变成了令人心安的存在。 但就这么躺着绝对不行。新荆勉强看了下周围,发现现在所在的,就是个普通酒店的标准间,车辆的声音较远,此处如果在城市,也是在相当偏僻的地方了。房间条件尚可,然而床垫被褥都过于柔软,让他找不到支力的地方。 当终于能依靠着床边坐起来,阳光早已经落山,余晖从窗边斜斜地照射进来,再从他身上偏移过去,将夜色笼罩下来。新荆此时靠着床边喘息,不知道怎么才能积蓄起站起来的力气。他现在浑身都是冷汗,不仅累到极点,还觉得饥肠辘辘,嘴里干得发苦。 “你醒了?” 新荆猛地抬起头,发现那宋砚中的鬼魂(恶灵!)正站在门前。对方显示不需要用钥匙开门,就这么悄无声息穿过墙壁走进来,衣着样貌,仍是之前那副西装革履的模样,外套正优雅地搭在了他手臂上。 新荆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此刻确实想朝对方破口大骂,但身体的状态过差,他只说了一个“你”,就感觉喉咙剧痛,忍不住咳了起来,一瞬间牵连胸肺,痛意猛然高涨,使得他不由得弓起身,浑身都发抖。 鬼魂走了过去。“你醒了很久了?”他似乎也有些意外,到桌边倒了杯水,走到新荆身边,俯身喂给他。“你这样坐着会更累。” 新荆伸手用力推这纸杯,然而没能推动,咬了咬牙,便还是依这姿势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安抚了他的喉咙,使得他有力气说话了。 “你他妈的……”他喑哑地嘶吼,“都干了些什么?!” “怎么说脏话。”鬼魂不由得皱眉。“君子当谨言慎行,别让我再听到第二次。” 新荆气得要炸开了。 “虽说我做得可能有点过火,但事先是征求过你意见的。还记得吗?”鬼魂放下纸杯。“我确实通过借用你的身体解决了那些黑色的恶念,但你的意识沉得太深,我在那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新荆怒道,“你当我感觉不出来,这地方甚至都不是我所在的城市!!” “我自己来不了这么远的地方。”鬼魂也不否认,“借用你的身体坐了高铁。” “这到底是哪?” “金陵。”鬼魂道,表情沉静如水,注视着他,看不出喜怒,“喜欢吗?” “我为什么会喜欢这儿?”新荆恼火至极。金陵就是南京,他万万没想到苏醒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省。“我要回去。” “你现在怕是走不了。”鬼魂道,“这儿道场寺庙众多,有些地方我过不去,就得借用你的身体。” 新荆:“我拒绝。”他咬牙道,“既然之前是跟你定了个契约,那么现在我要废止它。” “没那么简单。”鬼魂伸出手。新荆无法阻挡,看着对方手指抵在自己胸口,然后缓慢没入进去。 新荆:“——! 27. 古砚(5) 《新荆》全本免费阅读 最先听到的是雨声。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斗笠上,也落在了开始泥泞的地上。竹叶的清冽香气变得隐晦,土腥气泛了上来,但并不惹人厌,路边的野草顽强地从石缝之间生长,而不远处的田地,则在欢欣地迎接着久违的雨水。 王安石察觉儿子在自己怀中醒过来,没有说话。这一段恰好是山路,他本来就走得费力,再加上他自身不是那种会与孩子亲密相处的个性,这时候实在不想开口,于是继续往前走。 既然孩子想观察自然,那就让他观察。 儿子半天后找回了声音,不免有些胆怯:“……爹,我下来自己走。” “你走不了。”王安石气闷道,“你扭伤了脚。” 王雱看向自己的腿,左脚脚踝此时肿如馒头,裤腿高高挽起。 “你之前到树上去干什么了?” “有小鸟掉了下来……” “好。”王安石道,“怎么掉下来的。” 王雱抖了抖。“我……那个……本来在读书,外面实在是太吵了,就想先把它们驱赶走……” “用的弹弓?”王安石道,“好本事啊,你把鸟巢都弹了下来。” 王雱不敢吱声。这事已经发生了好几天,他这几天里一直装得跟没事一样,就怕被父母发现。然而左脚一日比一日疼痛,今天已然肿得走不动路,靠衣服遮挡已然不行了。 “知道再放回树上是对的。”王安石道,“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以身试险大可不必。你不仅因此摔了,而且还想瞒着家人,这样更是不对。” 王雱默默点头。 “荀子载孔子之言,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孔子问了子路、子贡和颜回,而他最欣赏的是颜回的答复。还记得是什么吗?” 王雱答道:“颜渊曰,‘智者知己,仁者爱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不错。”王安石道,“爱己是仁之开端,既然你也想效仿古之先贤爱别人,那得先学会爱你自己。如果连自己身体也保护不了,那这个爱未免是虚幻的。” 王雱又点了点头。 “你回去之后要跟你娘亲好好道歉。”王安石又道,“她本来就不同意你跟着我来……你哭什么??” 王雱刚刚默然不语,然而眼泪已经盈眶,父亲最后一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稻草,使得小朋友的眼泪突然决堤。 这就变成了王安石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脑海里瞬间浮现了妻子的脸。 回到家之后,吴氏立刻迎上来,只看了一眼,王安石就感觉自己能看见一团怒火从她肺腑一瞬间就燃烧到了头顶。 王安石立刻道:“我真的没骂他!” “你这个当爹的,真是好没轻重!雾儿身体本来就差……” 王安石争辩道:“我没有骂他!我最多就是跟他讲讲道理,这对他的成长很有好——” 吴氏气得七窍生烟:“——榆木脑袋!!” 小朋友本来只是抽噎,这时候忍不住嚎啕大哭。娘亲的维护让他更想哭了,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大概因为他现在还只是个小朋友。 傍晚时候,雨还是没有停。王安石自己在书房看书。他这会绝不愿去跟家人争执,很多时候他不知道妻子到底为什么生气,例如他在外奔波半个月之后,回家只想躺床上睡一觉,而当妻子发现他就这么躺下之后,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丈夫刚刚犯了什么连大理寺都要颤抖的重罪。 想不明白,那就看书。哪怕是荀子也有不对之处,细细品读,抽丝剥茧,将道理讲清楚,让更多人分清道理,那是最好的。 他听到有人敲门,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王安石:“进来。” 王雱一跳一跳地进屋。他左脚不敢着地,动作未免滑稽。他用手帕包了几个圆圆的东西。 “娘亲那边,我也会去哄一哄,不用太在意。”这小孩现在丝毫看不出哭过,神色自然。“您要不要吃柿子?非常好吃。” “我这会….” “我给您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