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 1. 求旨和离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天高云淡,万里晴空,李攸宁的内心着实不美妙。 她软瘫在副驾上听助理抱怨这一单怨魂难缠,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他渡走,似有劫后余生之意。他涉事未深,不曾见过世间怨气百态,她不怪他。疲惫涌上心头,沉沉睡去。 助理在惊恐中猛打方向盘,车头径直撞上了铁栅栏。强烈的撞击感惊醒了李攸宁,一辆油汽罐车迎面驶来。继而是一声惊天爆响,她葬在了火海之中。 意识模糊之际,李攸宁隐约看到眼前有一道黑影,桀桀发笑。 可恶,狡猾的怨魂,被暗算了。 混沌中,不知今夕何夕。 “夫人,奴婢无意间路过老夫人院子,听说小将军在边关与一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育有一儿。怕您对他们不利,才让他们一直待在边境。” 侍女鸳儿见不得她空有一腔思念却被辜负至深,想了许久,还是把自己前些日子所见所闻告诉了李攸宁。 她与谢霖患难与共,终成眷属。谢霖求皇帝为他们赐婚,她为谢霖留在了这个陌生世界。因边关战事告急,大婚当日,谢霖连夜赶往祁峪关。 两人依依不舍,诉说情意。谢霖一句等他,她便守了他三年,初心不改。 系统显示谢霖的爱意值仍是百分百,李攸宁不信,颤抖着去找谢老夫人问个明白,讨个说法,只得了谢老夫人一句训斥:“生都生了,还能塞回去不成?作为将军府嫡夫人,怎可善妒?” “系统,你说一个人的爱怎么能被分成两份?”李攸宁三日未食一粒米饭,独自凭栏,伤心垂泪,心口钝痛,一口气没提上来,昏死过去。 系统看不下去,出声提醒:“宿主,你还有一个选择,是否要脱离世界,返回原世界?” 李攸宁没有反应,系统重复了一遍。 “这恋爱脑,有系统也救不了她!”片刻后,死于非命的李攸宁意识逐渐清醒,初来乍到,接收了所有记忆,脑袋疼得不行,“不回!” 她在那个世界都被烧成灰了,回去也只能当孤魂野鬼。这具身子原主人虽全家战死沙场,但好歹给原主留下大笔财富和荣耀。 系统:“宿主,不必死磕这一个。” 身体饿得发虚,李攸宁没理会系统,顺着记忆回到主屋,唤来鸳儿为她准备吃食。 鸳儿连连应下,吩咐小厨房做一些清淡的,喜出望外道:“夫人终于想通了!可别再自怜自艾了!不管怎么说,您都是嫡夫人,待那小贱人回来,如何处置都是您说了算。” 系统的机械声响起:“宿主,你真要在这蹉跎一生?” 鸳儿与系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灵魂还完全未适应这具躯体,脑壳嗡嗡作响,李攸宁烦躁出声:“都闭嘴!明天就去离。” 他们都被她的反应一震。鸳儿嗫嚅了一句,想起仍忠勇侯在世时,曾意气风发的李攸宁,终究还是没有劝她。 饭饱后,李攸宁沐浴更衣,收拾一番,不久便进了梦乡。 梦中,前生所接触的亡魂纪事轮番在她脑海中上演,有催泪的,也有毛骨悚然的;亡魂们的不甘、欣喜、憎恨、执念也印刻在了她的灵魂中,她仿佛也历经了亡魂们的沧桑岁月。 又好似有人对她呼喊、哭嚎,触摸着她,这一晚,李攸宁睡得极不安宁,嘤咛之声不断。 绵绵泪水打湿了衣襟被褥,也打湿了鸳儿的心。 鸳儿与曾经那个李攸宁一同长大,见到李攸宁即便在梦中也泪流不止,为她轻拭泪水,也掩面低低抽泣。 窗边,花瓶打翻在地,清脆声响惊醒了本就浅眠的两人。 李攸宁艰难睁开双眼,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射在鸳儿身上。她瞧见鸳儿脸上的泪痕与一地碎瓷片,疑惑不解。 门外守着的侍女也因里边的动静,慌张闯进来,生怕李攸宁想不开。 “水……”李攸宁张口,嗓子干得发疼。 鸳儿自觉失态,忙退下整理仪容。侍女们虽有不解,但见她无事,自发打扫了碎屑,递上一杯温水,又为她梳洗。 李攸宁看着铜镜中的人,与前世长得相差无几。鼻梁高挺,眉目自含情意,身型凹凸有致,媚骨天成,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盛放玫瑰,妖娆而张扬。偏生她又透着历经世事的空疏,令一众侍女们心生胆怯。 她扫了眼这一身素净,轻哼一声,这么好的衣架子,非要打扮得这么质朴,原主之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换一套明艳些的,配饰也换一换,这些,不用我教你们吧?” 侍女迟疑道:“之前夫人说老夫人不喜艳丽的装束,您近两年都不曾定制过那样的衣了。都是旧衣。” “旧衣就旧衣吧。”李攸宁懒懒开口,心中不免又骂了句,绝顶恋爱脑!讨好负心汉还要讨好负心汉他老娘! 彻底装扮好,李攸宁对着镜子比划了一圈,还算满意。 鸳儿换了身衣裳,正巧进来,李攸宁对她道:“鸳儿,去把先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寻来,进宫面圣。” 她在记忆中搜寻了许久,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 谢霖功勋卓著,况且他们的婚姻还是皇帝亲口同意的,若直接以忠勇侯旧年功勋挟皇帝下旨,怕是会引起皇帝的不满,但有了这玩意,皇帝应无话可说。 鸳儿没想到李攸宁并非说说而已,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手脚却麻利,三两下便取了过来。 其中一侍女吞吞吐吐道:“那…老夫人那儿,您是否要去请安?” “就说我身体不适,旁的不要在老夫人面前乱说,在府中也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李攸宁算是明白为何原主这么恋爱脑了,这些侍女们功不可没,没个硬气的。 她可不是从前那个李攸宁,爱得死去活来。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把婚离了,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未免出意外,绝不能让将军府的人提前知道。 从小门上了马车,一路向大明宫驶去,不巧皇帝正与臣子们议政。宫人在他耳边小声道:“圣上,忠勇侯之女捧着先帝赐的尚方宝剑,已在殿前跪了一个时辰。” 皇帝敛眉。待臣子们走后,才沉声道:“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想向您讨一个恩典。”宫人也觉奇怪,不敢妄加揣测。 李攸宁被宣了进去,跪了这么久,腿酸麻得厉害。这时代,真不是她能待的。 她沉默着来到皇帝面前。皇帝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响起:“李攸宁,你想同朕求何恩典?” “圣上,夫君在边关已有红颜知己在怀,且育有一子。圣上曾金口玉言,为我与夫君赐婚,攸宁深感愧怍。可先母曾教导,忠勇侯府女子绝不与他人共侍一夫。攸 2. 怨魂来袭,系统之困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将军夫人搬离将军府之事在京中传开,纷纷猜测谢家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谢老夫人怕落了面子,不敢公之于众,又畏惧于权威,不能光明正大使绊子,只能暗中派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混淆视听,把流言蜚语往李攸宁身上引。 另一边,李攸宁正忙着新居入住事宜。御赐之人个个精明干练,她提了最年长的成嬷嬷作府中管事,名下产业仍由鸳儿打理,只月末时,账本需交由成嬷嬷核查。 她毕竟不是真正的李攸宁,在内宅琐事上,不会过分操心。余下十人打了照面后,均由成嬷嬷统一安排。 不知为何,原主除了拥有一个系统外,并没有天赋异禀。自离开大明宫后,眼前逐渐能看见若有若无的黑影,耳边仿佛有几道声音呼唤着她。 前世有过无数这样的经验,她明白,是那些无法往生的游魂们寻求她帮助。然而令她匪夷所思的是,为什么一具普通的身体,能顷刻间拥有特异能力? 忙活了一整日,身心俱疲,无心再思考。仆从们收拾好主院,她倒头便睡。 睡下不到一会儿,脑中传来机械声:“叮——确认原宿主已死亡;位面自主脱离程序启动;脱离失败;绑定新宿主;绑定成功。宿主,我需要你的帮助。” 系统又是怎么回事?乱糟糟的。李攸宁不情不愿醒来,与系统对话。 系统:“宿主,因原宿主死亡,我被主系统封锁,无法从本位面脱离,直到动力枯竭消亡。检测到宿主灵魂能量特殊,能提供源动力,不得已与宿主强行绑定。” 李攸宁:“你已经与我绑定,不会消亡了。你还需要我提供什么帮助?如果我不答应会呢?” 系统:“请宿主助我脱离本位面,脱离主系统控制。宿主的能量来源于亡魂们的供奉,所以,宿主只要为亡魂们提供帮助,得道他们的供奉即可。当宿主的能量能超过主系统,我就能脱离控制,独立接入能源站,我们也会自动剥离。绑定后,我会消耗宿主的灵魂能量,如果宿主什么都不做,我们会一起消亡。” 李攸宁:“你这是强买强卖呢。好处都让你占了,你又能给予什么回报?” 系统:“抱歉,宿主,我还不想消亡。如果不被主系统束缚,我可以让宿主脱离位面既定的规则与秩序,不受生老病死之困。” 李攸宁与系统达成了协议。虽然听上去像是在画大饼,可事到如今,除了相信,别无他法。别人的系统善于助人,她的系统完全是个累赘。不禁感叹,强者难当。 折腾到半夜,才准备进入梦乡,屋外刮了一阵风,门栓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门剧烈晃动着,紧接着是瓷瓶玉器破碎的声响,值夜的仆妇们莫名睡得香甜,这样大的动静都没吵醒她们。 眼前黑影飘过,一道白绫将她牢牢捆住,拖着她往外去。不用想都知道,又遇到了什么极端怨魂。她现在的能力不如前世十之一,也没有前世的法器,还有一个拖油瓶系统,精神消耗极快。除了念引魂咒,引其他游魂与之对抗以外别无他法。 只是这怨魂的怨念重得超乎想象,引来的游魂们不敢与之对抗。它似乎还想占据她的身体,找了机会,猝不及防闯入体内。 铺天盖地的怨气将她裹住,试图吞噬她。她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催动灵魂中贮存的能量,反销蚀对方怨气。两魂纠缠在一起,仍是她更胜一筹。 一阵抽疼后,陌生画面在脑中闪过,堆积的尸体,嚣张的仆役,和一棵苍天老树。这样的地方在曾经引渡的亡魂回忆中见过,应是乱葬地。 这具身子承受不住两者相斗的刺激,虚弱得动弹不得,嘴角渗出几道血痕。可怨魂偏偏赖在她身体里,宁愿两败俱伤,也不愿走了。 日头高挂时,屋内狼藉已被清理干净,郎中把着脉,愁眉苦脸,她忽然睁眼,示意郎中退下。 鸳儿趴在她胸口,泣不成声:“就算心中不快,您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呢?” 成嬷嬷敲打完下人,也进来安抚她,眼中有怜悯:“您别为那样的人家置气,不值当。您沐君恩雨露,岂是那些人能比的。” 昨晚那状态,属实瘆人,李攸宁暂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干脆闭嘴,误会就误会吧。她这发白的面色,空洞的眼神,倒真有点像为爱发疯后大彻大悟了。 体内两个灵魂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身体渐能正常动作,也能说话了,遂开口道:“我有些饿了。还有嬷嬷可否让人去寻一只黑猫回来,要大一点的,再寻两枚铃铛和一枚和田玉饰。” 成嬷嬷听她虚弱却淡然的话语,忙应下,让人着手准备物件与吃食。鸳儿留下来与她作陪。 用完膳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身子有所好转。鸳儿接过采荷送来的铃铛与玉佩递到她面前。 “你们都先出去,将帘子都拉上。”李攸宁强撑起来,吩咐一干侍女。她们均欲言又止,面面相觑,生怕她再做什么过激之事,直到得了成嬷嬷首肯,才齐齐退下。 屋内昏暗,她放下床帘,闭上眼,集中精神,直挺挺打坐,玉佩置于身前,嘴中念着离魂咒,意图逼出体内的怨魂。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与我结契,附在这块玉上,我将你带在身边,你为我驱走身边多余游魂,日后我再为你寻一副合适的躯体;二是与我耗着,魂销魄散,看看谁能耗过谁。” 那怨魂与她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选了第一项。 李攸宁感受着灵魂中涌出的力量,轻点玉饰,低声念道:“以吾之魂,与汝为契;愿汝早日祛除执念,魂归九幽。” 一般的渡魂使不会轻易与怨魂签订魂契,恐遭反噬。但目前以她的能力,无法压制这只怨魂,只能以契约的形式限制它。 做完这些她体力不济,沉沉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猫叫。鸳儿在门外大声问道:“小姐,猫儿寻回来了,您可要瞧一瞧?” “小姐,您看!这只够不够大!他可乖了,一动不动的。”那猫儿肥得流油,由鸳儿与采荷一同抬着。看那不耐的神色,应当是姿势不太舒适。 “我看是肥得动不了了吧?”李攸宁与猫儿大眼瞪小眼,不禁想,这么肥的猫,走路都困难吧?能跑吗?靠谱吗?她说的大一点是猫龄大一点,而不是体型大一点。 猫儿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疑问,一个矫健的跳跃,浑身 3. 怀玉、遇仙人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小姐,您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叫您也没反应。还在想谢家的事吗?”鸳儿忍不住小声抱怨,眼里饱含关切。 眉头紧了又松,李攸宁回过神,双手抱胸,低头看着矮上半个头的鸳儿,拉长语调:“傻鸳儿,想什么呢?我就是没睡好,不说了,我去休息一会儿。” 这几天下送走了不少游魂,怨念也少了许多,灵魂的力量强盛了,但为何症状反而严重了呢? 她打坐、诵经、静心凝神,追随着呼唤声。眼前恍若出现一张蛛网,错综复杂,她是只入侵蛛群的甲虫。 沿着其中一条脉络向前爬行,随着网格越来越小,只差一瞬就要到达终点。前方出现了无形阻碍,将她与真相隔绝开。 此事耗费了她大部分心神,长舒一口气后,听见风铃摇曳,叮咚作响,今晚,有新的客人来了。 李攸宁悠悠然晃荡腕上的金铃铛,来到神向前坐下。周遭起了层薄雾。借着淡淡月光,她隐约能看清客人形貌。一名身着浅绿色襦群的青葱少女,病态之容。 这女子比她前几日见过的游魂们更像人,没有狰狞的疤痕,也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有几分俏皮可爱。 “姑娘来我这儿,为了什么?”李攸宁一改刚刚懒散之色,肃然出声。 “我姓柳,名怀玉,父亲是朝中宰相。”她娓娓道来。 柳怀玉自出身起,身子骨奇差,曾有方士断言,她活不过十五岁。事实也是如此,一个月前丧命。她活了十五年深感欣慰,本该安然离去,入轮回道。 父母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用强烈的情感绊住了她,有三魄仍续存在躯体内。 魂魄不完整,柳怀玉无法步入往生之门,因没有强烈的执念,她隐隐察觉到魂魄正在消散。机缘巧合之下,得知了李攸宁的存在。 “请大人将我的话转我父母,让他们不必执着。十五年来,怀玉无不感激,若有缘,下辈子再续亲缘。”柳怀玉盈盈一拜,神情哀戚,可惜游魂没有眼泪。 十五岁啊,如花般的年纪,比她这具身体还要小上三岁。李攸宁看着她,若有所思,问道:“如果有人代替你活着,你可愿意?” 柳怀玉茫然地看着她,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有人替她在父母面前尽孝,对她来说,最好不过了。 “好,你先回去。子时过半,我到府上拜会。待我问过你父母的意思,再定。”薄雾散开,柳怀玉的身影也渐渐淡去。李攸宁摇铃三声,告诉游魂们今晚到此为止。 她寻来纸笔,用刚燃尽的香灰研墨,写了拜帖,附上一张滴血的符纸,看了眼百无聊赖的敖兴道:“刚刚那位妹妹的味道记住了?给这家主人送去。” 系统:“宿主,玉佩里的那位问,要是对方父母不答应怎么办?” “不答应就不答应咯?难道还想强抢?对了,为什么不直接问我?”那怨魂竟然这么快恢复意识了,按她所设想的,至少还需两个月。 系统:“她说,她没法和你说话,好像被什么阻拦着。” “那问问她,为什么我和她签了契后,总被怨念所扰?是不是她搞得鬼?”李攸宁问出困扰已久的问题。 系统:“她不清楚。签了契后她什么都没做。” 不多时,敖兴从夜色中蹿出来,嘴上还叼着燃了一半的符纸,那双明晃晃的瞳孔在月色下格外明亮。 李攸宁伸手接过,弯了弯唇角,做宰相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么诡异的东西都敢接。她看了眼天色,回主屋逗留了一会儿,换了身夜行衣。 系统:“宿主,我其实挺替你府上的嬷嬷、姐姐们害怕的。” “怕什么,他们都睡了,醒不过来的。”她在府中燃了特制的香,酣睡如泥。 一人、一猫外加上两个非生物,踏着夜色,一路来到宰相府门前。门童见真有人来,有些吃惊。他摸了摸手臂,无故感到一阵冷意。 进了府内有人前来接应。他们跟着那人来到中堂,灯火通明,柳相夫妇面无表情地端坐着。 侍女放下茶盏,出去把门带上。 李攸宁摘下帷帽,微笑地看向座上两人:“该说的,帖子里都说了。既然二位接下帖子,那就说明,已经想明白了。” “你…”柳夫人见到是她,吃惊地说不出话。 柳相请她坐下。他早年在宫中遇到过古灵精怪之事,事关女儿,想寻一线生机,面上仍显淡定庄严:“我们要如何相信你非邪魔歪道?你既然能让游魂存留于世,为何偏偏怀玉不可?还是说你早已盯上怀玉的尸身?” “相爷错了。游魂们或留下,或离开,都是他们自己的意愿,我只助他们完成遗愿,却无法干涉他们。”李攸宁兀自在站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敖兴的皮毛。 “死者为大,我不强求。相爷既然不愿意,我便离开。只是接了帖子却反悔,两位这段时间会不太好受,注意身体。”她没有逼他们做选择。但那帖子,是有约束的。若不是他们接下了,她也不必专门跑一趟。 转身之际,想起无数消散了的游魂,尽是惋惜,她不急不缓道:“游魂被困在世间无法往生,或成怨念为祸世间,或随时间消散。请二位莫再执着,放她离去,也省得我费心思。” 这一番话令柳氏夫妇有些动容。柳相沉沉叹了口,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飘忽在边上的柳怀玉着急起来,浓烈赤诚的情感,让屋内帘幕无风而动。柳夫人有所感应,带着哭腔唤了声:“玉儿!” 他们子嗣缘薄,唯有这么一个女儿。柳夫人道:“若,若我们答应你,能否让玉儿来世有个好人家?” “我做不到。怀玉妹妹魂体纯粹干净,没有被世俗恶意侵染,来世不会差。”她只负责引渡,游魂们一旦进了轮回,那便是上天的事了。 柳夫人彻不知作何感想,终究还是彻底放下了。 往生之门向柳怀玉敞开,她还来不及向父母诉说她的意愿,便化了一阵风,吹得枝桠沙沙作响。 人已走,李攸宁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回到府上,已是寅时。 耳边又有许多呼声,由远及近,定睛看过去,又像有无数双手,指着同一个方向。她一时怔愣,就要随呼声而去。走出十米开外,猛然甩头。她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 系统:“那位说,她很喜欢柳怀玉的躯体。” “她什么时候去瞧的,为什么她离开我一点儿也没察觉?”李攸宁疑惑。 系统:“她说她意识游离于魂体之外,能在整个京城内畅通无阻。” 前世那一套都没人指点,都是她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这事,她还真没遇到过,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次日一早,李攸宁还打算补个觉,就听下人来报,相府柳夫人亲自上门拜访,已在堂屋内候着。 成嬷嬷一干人惊疑。李攸宁平日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别人也不知她在忙什么。她也不参加贵人们的宴会,时有请贴,也都拒了。什么时候和相府扯上关系了? 见着她,柳夫人心有戚戚,道明来意。原来是昨晚柳怀玉离去后,身子因失去生机而愈渐冰冷。想起曾鲜活的容颜,他们实在不忍心,决定答应她的请求。 “你的友人若了了心愿,怀玉的尸身仍要归于柳氏墓穴。” 如 4. 山间琐事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趁阿迷准备饭菜之际,李攸宁找了把伞走出小院。院子坐落于山间,满山烟雨朦胧。来到这个时代已接近一个月,她从未静下心来,欣赏这片人世间的大好山河,花团锦簇。 冷风夹着水汽闯入鼻息,喉咙一痒,不住咳了起来,一转头,有一人立在廊下正望着她。迷蒙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姑娘,吃饭了,快进来。”阿迷从另一边的小厨房钻出来,扬起笑容。 她步入庭院,脚步虚浮,走一步,歇一步。自嘲似的想着,此时的她是不是应了书中那句“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阿迷摆好碗筷,上来为她撑伞,自顾自道:“姑娘小心脚下。天色已暗下来,我便做了三人的饭菜。您先坐下,我去请先生过来。” 先生还挺矜贵?李攸宁无声弯了弯眉眼。那先生已踱步至眼前,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探究。阿迷再没说话,鞠了一躬,安静用膳。 “我叫李攸宁,先生叫什么?”她先发制人,笑着问,悄无声息地打量他的眉目。 “在下宋清衍。”宋清衍没想到她的问话方式如此直接,没有敬语,也不含蓄。 “先生修行,修的是什么?我观方圆几里一片清明,灵怪全无,是使了什么术法吗?”她眨巴着双眼,眼里盛满了好奇与期待,阿迷对她使了好几个眼色,她也一概视而不见。 执筷的手一顿,宋清衍选择性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温声道:“在下未施术法。姑娘能瞧见不寻常之物?” “不瞒先生,我自小就能瞧见一些东西,知道我能瞧见它们,它们也喜欢缠着我,以往都是小打小闹,这一次不幸落了难。” 李攸宁将过往经历含糊其辞地说了一部分,因不熟悉,不知这人行事风格如何,略去了渡亡一事,道出她的目的:“先生能否教我一些术法,到时我回了京,也可以防范一二。” “姑娘,非我不愿,这儿并不适合修行,况且,人间不可妄用术法。”他捡到她时,只余一口气,若去晚一步,可能就一命呜呼了。听她这么说,反而有些同情她的遭遇。 “那先生为何在这清修?”李攸宁反问。 还挺能钻牛角尖的。宋清衍哑然失笑道:“京中有异动,我正是为此而来。姑娘此次经历,或许与这有关,可还记得什么?或者说在此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寻常之事?” “不记得了。”而后她又把之前困扰已久的问题大致叙述了一遍,希望对方能解困。现在似乎一切正常了,往后再遇到,她也许就没这么幸运了。 “若姑娘不介意的话,可将生辰八字告知于我。”宋清衍说完,见对方面露难色,遂不再多言。 天知道她有多后悔,她从来没记过自己的生辰八字。 一旁的阿迷扒着饭,观察两人神色。面对宋清衍时,他总能感到无形压力,望而生畏,即便他素来以温和示人。往日宋清衍用膳时,不言不语,他也只能低头不语。 但阿迷仍是孩子心性,见两人一时无话,插话道:“姑娘自小如此,家中可有请人相看?京都也有不少能人异士。” 先前代入了前世的自己,又想起这里的李攸宁本是个普通人,只能简要道:“我是个孤女。” 阿迷尴尬,心想,就不该多嘴接话,触了人家的伤心事。他见先生眼中划过一丝怜悯,倒真希望先生能帮帮这位姑娘。 沉默片刻,李攸宁放下碗筷,低头看向自己,想到了什么,幽幽道:“这衣裳好像和我之前那套不太一样。” “不是我!”阿迷跳得老高,连连摆手,撇清自己。 “姑娘别误会,在下施了简单的净身术与变幻之术。”顶着她疑惑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万不得已,也是可以用上一些的。” 晚间,阿迷又端了碗令人作呕的药汁过来,态度诚恳:“姑娘,这是今日的药。” “画本子里不都写着,修行之人挥一挥衣袖就能治病。怎么还要喝这么难喝的东西?!”李攸宁捂着鼻子,直叫他拿开。之前那一口,记忆犹新。 “加了糖的!”阿迷劝道。 她凑上去一闻,小试了一口,腹中一阵逆反,刚吃了晚饭,不能全吐了,堪堪忍住。 两人因为这件小事僵持着,阿迷苦恼极了,犹豫要不要把人敲晕再喂药。宋清衍走进来,清润的嗓音让人如沐春风:“这药有助于神魂修补。姑娘被怨气伤了魂,饮了这药,我为你调息补魂。” 她下意识不信,可宋清衍眼中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让人不自觉信服。 这一眼看过去像毒药的东西,竟还能补魂,身体要紧,咬咬牙,夺过阿迷手中的药汁一饮而尽。阿迷心满意足走开,不多时,又端来一碗。 调息时,宋清衍正坐在她面前,微凉的指尖触过她的额头,一股清流游走于经脉之间,通体舒畅。若不用强忍着反胃的不适感,就更好了。 “半个月左右,姑娘便可恢复。只是,姑娘体内有股的怨气与我的气息相抵抗,姑娘身子弱,强行祛除,会伤了姑娘。”烛光中,宋清衍笑容和煦。若忽视他眼中超脱俗世的寡淡,当真是一位暖如玉的儿郎。 这会儿,李攸宁有些担忧,假装体力不支,倒向一边。契约强行解除,不知会如何。况且,没了契约的牵制,也不知道那怨魂会不会再对她不利。她还需要怨魂喂她做事,祛除是不能祛除的。 宋清衍把她扶到床上,对她说道:“此事不急。我虽不能教姑娘修炼术法,却能授姑娘一些实用的口诀心法,避免被灵怪干扰。如果姑娘愿意,明日一早可来寻我。” 她灿然一笑,应下了。她有每日沐浴的习惯,又缠着对方施了个净身术,才安然睡去。 山林间的阳光滋养着万千草木。草木们回报以扑鼻芳香,身在其中,心旷神怡。 李攸宁简单在发尾扎了一个圈儿,让发丝不至于四处飘散。 她找了一圈,在不远处山崖边瞧见了正端坐着的宋清衍,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也迷了她的眼,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宋清衍倏忽睁眼,正巧对上,怔了一瞬,回以微笑:“姑娘来了,坐吧。今日先教姑娘最简单的清心决。” 他的话语如同潺潺流水般流淌过她的耳朵,流进心里。若不是有必 5. 魔魅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村庄离他们的小院不近不远,穿过一条被苔藓覆盖的隧道,走了约莫两刻钟,就到了。来回走了半个时辰,也只是微、喘,这老妇人的身子骨也太强健了。 一路上,老妇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往事。 亡夫性情急躁,好逸恶劳,在世时,不顺心了便对她非打即骂。但好在几个儿子孝顺。老大务实肯干,担了家中大部分责任,老天却不曾厚待他;老二老三死于十八年前的役灾。 后来又有了老四老五。两兄弟皆志向远大。老四应召从军,临行前斗志昂扬,愿以军功回报老母的养育之恩,不幸命丧胤岭之战。 普通人的境遇大抵相似,因为时代的桎梏,女性的可选择性又少了许多,命运兜兜转转,只有那么几种。李攸宁莞尔一笑,未做评判。有个问题,更让她好奇:“阿婆是怎么断定,宅子里住了神仙?” 老妇人语气和蔼:“那儿本是一块荒地,老身年轻时上山采摘时常走。那时总嫌山路弯弯绕绕,一走两个时辰,想着碰碰运气,便发现了这通道。一日,五郎路过那地,同老身说,亲眼瞧见它平地起宅院。” “世间魑魅魍魉繁多,下次,可不要再以身试险了。”心想,宋清衍做事这么草率? “为了五郎,无论是什么,老身也愿意试上一试。只是仙人,要是我儿……请仙人不要伤他,他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老妇人忙活着,为她准备茶水。李攸宁细细打量了一圈,又在外头走了一遭。遇到一村中妇人,发了善心小声提醒:“姑娘呀!快走吧!别再俺们村待着了,俺们村里闹鬼,专挑好看的女子下手,都死了三了。” 她又回到老妇人家中,闭眼坐着,用这两日习得的心法,祛除妄念,保持清醒。 过了一会儿,王五郎回来,忽见家中多了一陌生人,不善道:“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赶紧离开!” 李攸宁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无半点精神气,面色苍白,眼袋发青,连嘴唇也毫无血色。 老妇人听见动静,怕自家儿子的态度惹恼了“仙人”,不肯帮她,忙放下烧着火的灶台,出来解释:“为娘出门摔了一跤,是这位姑娘出手相助,就自作主张请回了家里。” “娘!你有没有事?”听了老妇人的话,王五郎顾不得其他,焦急不已,上前查看老妇人的伤势。 “娘没事,刚刚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你去屋里歇着吧,这里为娘操持就好了。”老妇人摆摆手。她不敢向王五郎提及身体之事,偏生李攸宁一开口就是问这个。 “王小哥面色极差,该好好休养,以免母亲担忧。” 王五郎面部扭曲,一双死鱼眼阴沉沉地盯着说话之人,寻常人看了必会寒颤不止。 李攸宁丝毫不惧,平静地直视对方。只一会儿,对方又恢复了恹恹的模样,径自回了房,全程未说一个句。 人们常说的撞邪分为两种,一种是被灵怪以吸食生机的目的缠上,另一种则是夺舍。王五郎方才的状态像极了被夺舍,可他对老妇人的关切又是真心实意的。 夜幕低垂,一切归于沉寂之时,凄婉动人的调子随晚风习来:“关山千里,月影寄相思,遥问郎君何时归,不知归期,不知归期。” 习惯性扬手,发现腕上的铃铛早已丢失。她站在屋檐下,等待远处那抹黑影靠近。 “大人安好,奴家听过您的美名,遇到您,是奴家之幸。您许久不出现,京中友人们甚是着急。”婉转又幽怨的声音传至耳畔,一眼望过去,那游魂顶着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吊诡又可怖。 她观游魂怨气不重,执念颇深,问道:“你为何来此?” “奴家不过是想见见日夜思念的五郎罢了。”游魂作娇柔状,似是掩面含羞,描绘往日恩爱,说到动情之处,情不自禁哼起刚刚的调子。 他们在杨柳河畔相遇,它曾是青楼女子,他承诺战胜归来便娶它;它被一金主看上,抵死不从。郎君终于归来,可昔日女子已不幸殒命。 万般皆是命。 “王五郎从未出征。且生死有别,你缠着他会剥夺他的生机,消减他的寿数。”李攸宁拧眉,它口中的男子与王五郎并非同一人。按着时间,它才逝去不久,怎么就记忆错乱到连人都记错了呢? 游魂忽然痛苦不堪,像是受了什么侵扰,迸发出无限怨念:“阻碍我与郎君天长地久者!死!” 李攸宁自知抵不过,扭头就跑,能拖一时是一时,灵魂不能再伤着了。这种时候,无论什么心法、咒文都不顶用。她原想渡一渡普通游魂,积攒能量,系统也不至于半死不活,熟料一上来就是一只大的。 气喘吁吁时,一道白光闪过,阿迷将她护在身后,施术与它对抗。不知为何,它的怨气源源不断,且有愈发壮大趋势,似乎要吞没正片村庄。 阿迷不敌,眼看要被伤到,李攸宁拉起他往边上滚了两圈,大腿边缘硌到了一颗尖利的石子,渗出血来。 “小阿迷,等会我进去时,你立马像刚才那样攻击它,能做到吗?”李攸宁忍着疼痛问道。 阿迷不明所以,但稚嫩的小脸透着坚定,沉住气,等她动作。 灵魂啃食之痛仍记忆犹新,为防它伤了无辜之人,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她深吸一口气,冲入黑影之中。一声“快!”,阿迷不敢犹豫,用尽全力给那魂重重一击。她以微薄的灵魂之力抵御怨气冲击,在怨气之中,她见到了它的本体。 它痛苦挣扎着,嚎叫之中,怨魂四面八方飞来。昏厥前夕,一股暖流包裹着她,而后,便是万籁俱寂。 “宋清衍……你来得真不及时呢。” 睡梦间,两段回忆涌入脑海,老妇人与青衣女子在梦中向她挥手道别,她们身无所长,将生前回忆献给了她。 回忆杂而冗长,置身梦境,她走马观花似的在她们人生旅途中走了一遭。 无悲无喜,无殇无忧。 悠扬而欢快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李攸宁睁眼间,灵魂的伤口因两魂供奉,愈合更快了些,系统也能发出只言片语,脑袋却有些发晕。 她想,那老妇人,明明昨日还老当益壮,一夕之间离了人世,是为何? 推开房门时,宋清衍好整以暇地坐在院中,好似专门在等她。他只字不提昨夜之事,只问她身体如何。 早点仍冒着热气,她轻轻摇头,随意吃了两口,腹腔内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放下碗筷道:“小阿迷怎么不在?我还想村里看看,不如你陪我去。” “阿迷下山去了。吃完我们再去。”宋清衍语调柔和却富有磁性,让人无法拒绝。 她象征性又吃了几口,抬 6. 联络、日常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午后骄阳似火,庭院树影婆娑,高亢的蝉鸣一浪接一浪,扰人心神。对着窗户望过去,宋清衍正襟危坐于案前,提笔划过纸张,落下点点墨痕。他心有所感,乍然一抬头,对面的人早已挪开视线,关上了窗子。 印刻在灵魂上的契约在灼烧,契约那头的人急如星火,似乎有话要说。又拉了帘子,李攸宁坐下,周身气息流转,试着将意识注入契约内,希望对方能收到她的平安信。柳氏夫妇爱女如痴,她倒不担心相府的人会苛待现在的柳怀玉,只是不知,她自己能否适应。 那人所授的心法,居然能在这情况下派上用场,也算是意外之喜。 许久不曾探查灵魂状态,她埋入意识中。灵魂上仍残留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缺口,虽不痛不痒,却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致命伤害。她想,再冒几次险,送走一两只怨气极重的魂儿,说不定就完全恢复了。 过了一会儿,契约灼烧得更厉害了,一缕黑气冒出。她不解其意,尝试与系统沟通,得到的回答仅两有个字“哪”、“气”。她明白了,这是在质问她呢,那状态应该不错。 忽有一股清流淌过,灼烧感消失,契约处有针扎似的刺痛,她猛地睁眼,朝宋清衍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既无果,也不强求,目前首要之事,是把自己的魂儿补齐了。 静坐良久后,李攸宁伸了个懒腰,闲来无事,去厨房煮了一壶茶,端到宋清衍面前,倒了一杯。 对方“谢”字才说了一个,她猝不及防端起杯盏,抿了一口,轻笑出声,才又倒了一杯,递至他身前。 李攸宁跪坐在蒲团上,扶着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书卷上形状各异的陌生字符,问:“这是什么文字?” “我们家乡的通用文字,与大周有所不同。宁姑娘有话要说?”修长的玉手拂过书卷,墨痕霎时风干。宋清衍收起书卷,置于一边。 刚刚确有一些问题要问,现下又被“家乡”两字吸引了去:“你的家乡在哪?离这儿远吗?” 宋清衍望了眼遥远的天际,似是在想着该怎么回答,遂道:“这个地方,你应不曾听过。说是天南地北也不为过。” “这样呀。那你迟早要离开这儿?”心口骤然堵住,李攸宁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对方并不愿意与她说关于他本人的事。她心里也清楚,他们早晚桥归桥,路归路。这段感情,还未宣之于口,就已预见了结局。 对方头颅轻点,算是默认。 她心有不甘,状似无赖道:“经过昨晚,我最不想与人说的秘密都被你知道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应该也说说你的?” “宁姑娘说笑了,我没有什么秘密,不过是寻常修士,来这里除魔卫道。有一事,还需姑娘解惑。染了性命,生了怨的魂魄,即使怨气被消,也无法进入轮回,昨晚之事,你是如何做到的?”见她怔住,宋清衍徐徐道来。 天地混沌之初,神明应天而生,开天辟地,又各司其职,掌管万物生灵,建立法度,唯独无法掌控世间因果轮回。因果循环,是天道法则,任何灵体的存在或消散,皆由天道而定。 李攸宁难掩错愕,如果是这样,那她一直以来所做的,又算什么呢?是违逆吗?因为违逆了天道法则,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困境?她双手环胸,还是道:“这些我生来就会,如何做到,我无法解释。” “你所行为善,我并没有责备之意,反而有些担心。心怀邪念的灵体往往谎话连篇,就如魔魅,要仔细分别,莫要被它们迷了眼。”尽管他说得温煦,可李攸宁心中仍觉不舒适。他对她非全然信任。 她在心中暗想,不过才认识十来天,不信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紧张。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这才意识到,除了早上吃的那点东西以外,粒米未沾,于是,目光幽幽道:“宋清衍,我不会做饭。” 日暮西沉,红霞满天,宋清衍也才想起来此事,出言安抚道:“阿迷很快便回来了。” “你的变幻之术呢?为何不变点出来?”她登时傻眼了,阿迷不在,他连饭都不吃了? “变幻之术意在换形,我去寻些野果。” 垫了几颗果子,两人相顾无言。 等到阿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李攸宁已望眼欲穿了小半个时辰,瞧见他手中拎着的奇巧零食,感动得近乎落泪:“小阿迷,你可算回来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阿迷瞪着小眼,疑惑道。 宋清衍适时开口:“她一天未进食,做些清淡的吧。” “是,先生。”阿迷语气平和应下,放下手中的东西,往厨房去。 李攸宁紧随其后,边啃零食,边为其打下手。想到早上那盘吃了几口就被抛弃的美味糕点,提议道:“你早上做的那糕点,我也吃不出是什么做的,但香甜可口,好吃极了,能不能再做一份?” “我今日天还未亮就下山了,并未做早点。”阿迷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善,旋即想到什么,震惊不已,问之,“我堂堂...每日给你做饭就算了,你怎么能让先生下厨?!” “他做的?他下个厨怎么了?还有哦,小阿迷,你这话说得有失偏颇,你做的饭菜,不是我一个人独享的。”所以,她没有好好对待他做的吃食,不乐意了?他是这样的人? 阿迷跺了跺脚,一口气没提上来,又熄了火,道:“我跟你说不清楚。” 渐有香气弥漫,李攸宁不与他争辩,想从阿迷口中探一探那人的身份。阿迷也机灵,就是不上她的当。 被磨得急了,阿迷鼓着双颊,气呼呼道:“你再问!再问我就不给你做吃的了!”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这模样实在是可爱得紧。 吃食一碟两碟被端上桌,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外冒的火星子落在几片枯叶上。 天干物燥,烛火通明,浓烟四溢。 阿迷与李攸宁对视一眼,默契回头,又齐齐看向宋清衍 7. 旧部残念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急什么?”李攸宁撩开垂在额前的发丝,踱步至石桌前拆开盒,享受起来。 几人也没有多交流。阿迷为自己的弱小而苦恼,偷偷躲起来,苦修去了。宋清衍提笔挥毫,全神贯注。李攸宁则运转心法,探索新用途,不过很快发现,除传了一则消息外,真没什么其他用途。 按宋清衍的话来说,心法的作用仅限于祛除浊气,强健体魄,起预防之效。又不能贸然与柳怀玉联系,一时无趣,坐在窗前发呆,时而看几眼窗户那头的人,思绪飘忽不定。 意识趋近迷离,金戈铁马,黄沙万里,孤城上的将领厉声诘问:“朱副将!已过去两月,为何援军还未到?!” 下一刻,画面一转,那将领带着仅剩的百余人踏入漫天尘土中。城门虽保,生还者却寥寥无几,壮丽的大漠满目苍凉。 清醒后,她盯着落在手背上的两道泪痕,心下感慨,在鬼门关闯了一回,知觉反倒更灵敏了,总觉不是什么好事。 午间想歇息一时半刻,可一整个下午,意识都在幻象与现实之间徘徊,她被作弄得疲惫不已。记忆中,原主从未出过京都,没见过沙漠戈壁,也不曾亲眼目睹行军打仗,自然不会是原女主遗留的念想,也不可能是她本人的。 那必然是谁有求于她,可又为何不畏惧宋清衍? “宋清衍,你出了几趟门,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实力变弱了?”她靠在门框上,食指把玩着秀发,嗓音暗哑,说着玩笑话。 “何出此言?”宋清衍握着笔的手一顿。 幻象之事被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额角的经脉也因反复无常的变幻而躁动着。 宋清衍思索片刻,勾了勾唇角:“卫国将士素有清正之气,不会惧我。” “往日我定了规矩,也不见他们来找我办事,非要这种时候扰人清净,也不知是不是借着由头想害我。”最近这些事,桩桩件件透着诡异,又找不到答案,有的甚至在她心底留了阴影。 他放下笔墨,由衷宽慰:“宁姑娘放心,它们不会伤你。” 晚间补魂时,李攸宁依然无法凝神。她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大漠,是一名无名小卒。两军交战,厚重的沙是士卒们最好的保护色。 少顷,沙自地底塌陷,逐渐形成百米巨坑。纵使他们历经千锤百炼,也无法抵御致命的自然灾祸。他们还未来得及惊恐,就被吞噬、掩埋,落入深渊。 当归于平静时,一切像未曾发生过,时光荏苒,不会有人记得葬送在此地的枯骨。 金銮殿前—— “圣上!将军并未耽于儿女私情,实在是…实在是…”身着铠甲,身负重伤的副将匍伏在皇帝脚下,言辞悲切而坚定。 皇帝神色冷峻,不怒自威,沉声打断他:“她令大周失了万千精锐,莽撞至极,罪不可恕。念她旧日功勋,疆土尚在,朕会为她正名,全了她的体面,追封为忠勇侯。但你们残余旧部必须归于武安侯名下,世上再无李家军。” 朱副将伏首,还想辩驳,终铿锵道:“末将,谢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泪水在眼眶中汩汩而下,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李攸宁睁开湿漉漉的眼眶,看着眼前人,这不是她的本意,这副将的执念太过深刻。 宋清衍递给她一帕子,仿佛看透了她,温声道:“宁姑娘的伤口已好,明日再巩固一番即可。若你想去寻那执念之人,带上阿迷,有事他可直接与我联络。” 这会儿,李攸宁是真的委屈,他好没人情味,甚至联络方式都不愿给她,还需通过他人联系。 她擦了泪,却又止不住流了下来,开口时,语气听起来竟比平时软了几分:“你…处理完这里的事,就要离开了么?” “我无法长待这儿。”他点头。 她看他良久,倾身过去,下巴轻埋在他肩颈处,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对方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身体僵硬,伸手要推开,却听她在他耳边低语:“反正以后没机会了,你让我抱一会。你可别悄悄走了,有些话,我到时再对你说。” 想要最后再见一面,也想好好告别。他的心脏仍沉稳跳动着,没有一丝凌乱。 “你能同我说一些关于你的事吗?”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李攸宁心想,算了。 宋清衍离开后,她再未向阿迷问起有关他的任何事。阿迷一心修炼,给了她一块玉牌,让她有事喊他。看着块玉牌有一瞬失神。 离了结界,顶着游魂们的干扰,她给柳怀玉发了消息,很快得了回复:“谁教你日夜不归家的?翅膀硬了!再不回来,你那宅子都要成凶宅了。还有那个什么自称系统的,找它也半点回应都没有。你不会也没了吧?我不会还要为你送葬吧?” “我受了伤,遇到了一位活神仙出手相救,身体才好,现在在山里。你等我一两日。”听着柳怀玉如长辈般的泼辣关怀,不禁想,她们有熟到这种地步吗?明明她才是契约的主人。 那头轻哼一声,硬生生软了下来,不太自然地关切道:“伤了?伤了哪里?你先好好养着,不急,好了再回来。” 李攸宁回了声“好”,另一边便没了声响。还是低估了游魂们的执念程度,吵得她脑袋生疼。一阵头晕目眩,她扶着树,手指不自觉收紧,心想,只要到了结界内就好。 “出来吧!出来吧!我们需要你!” 轻飘飘的几句话演变成声嘶力竭地吼叫——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尖锐如利刃,似乎要击穿脑盖。预感到意识要被侵占,她从袖间拿出玉牌欲唤阿迷,正想说话,整个人僵住,玉牌也随之落在了地上。 仿佛失了魂似的,被几道声音牵引着向某一个地方走去。走得腿脚起了肿泡,渗出鲜、血,走到天空低沉、夜色深深也没能停下来。 意识清明时,有一波魂儿将她护在其中,与另一波怨魂缠斗。事情发展得太快,以至于她完全来不及反应。 眼见两方魂儿个个落败消散,李攸宁长舒了一口气。几道金光进入她体内,千百条记忆一拥而入,所有记忆连成一片,那是将士们在大漠中对酒当歌,浴血奋战的往事。 画面又换了一遭,副将跪着卑微祈求:“求您可怜可怜尸骨不存的李家军们吧!他们忠君爱国,为这片土地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就只得了轻飘飘一句夸赞而已。他们的结局不该如此,您难道忍心看着李家军枉死吗?” “这是因果之道,有人会为你们平反,但不是我。”风儿捎来喟叹,也把她吹回现实。 “大人,您占了小 8. 归京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城内,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商贩们吆喝着揽客,摊位上挤满了人,有喝酒尽兴了的,当街撒铜板,喧闹声络绎不绝。偶有精美绝伦的玉辇经过,帘幕微掀,女子巧笑倩兮,顾盼生辉。 胆大的游魂穿梭在人群,贪恋人间烟火,感知到李攸宁的存在,没了以往的热切,心生畏惧,逃窜开来。 山野里待久了,乍一到京都,还觉恍惚。她来到与柳怀玉约定好的空巷前,被三五名鬼鬼祟祟地汉子尾随。一汉子伸手就想捂住她的嘴,被她闪身躲开。她扯着汉子的衣领子往墙边砸去。剩下几人未料到她这般凶猛,往后退了两步,又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几人一拥而上,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求饶。 她也被这一身蛮力震撼到了。这一点,宋清衍真没骗她。这哪是强健体魄,这分明是大改活人。昨晚要不是折了骨,说不定还能自己走回来。她摊开手掌,比划着纤细的手腕,吓得几人直哆嗦。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人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女侠,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吧!” 就在这时,一辆精美绝伦的马车在他们跟前停下,柳怀玉撩开帘子一侧,斜睨她一眼,端着姿态:“杵在这儿做什么呢?还不快上来。”又吩咐侍卫把地上的人处理了。 一入马车,李攸宁身子骨软了下去,拿起一软糯团子塞在怀中,半倚在窗前,欣赏砖红瓦绿:“你过得挺滋润。” “注意仪态,你这样像什么样子?”柳怀玉训起人来,老气横秋,配上她那张清丽幼弱的脸,属实违和。 碍于对方专程来接应自己,李攸宁正了正身,眼底划过几抹好奇。依这气势,这魂生前,还是个不得了的女子,竟被害得生了这么大的怨。李攸宁试探着问:“你生前不会是哪位宫妃佳丽,在宫中棋逢对手,一招不慎,丧了性命吧?” “说起前生,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在宫中为了一席之地斗个你死我活,我不稀罕。”柳怀玉轻抚过指尖,不屑嘲讽,转而又道,“关于寻回记忆一事,还需要你帮我。” 两人各怀心思,达成了一致。而后,她们未再说什么沉重话题。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李攸宁阖眼假寐。忽然,柳怀玉捏着鼻子,抱怨起她身上的味道来。 食指放在鼻尖,她嗅了嗅,不过是肉、体散发的自然而然的味道:“什么味道?我觉着还不错。” “你没发现,那些魂儿,都对你避之不及?”那味道,是它们这些喜阴之灵讨厌极了的味道。 李攸宁不由自主地想到宋清衍,或许是与那人待得够久,也染上了一些他的气息。她揉了揉怀中的团子,不紧不慢道:“我刚到这儿就发现了。这不挺好的,让它们平常少来扰我。只是我不明白,它们怎么变温顺了?” 说起这,柳怀玉拧眉,她也曾躁狂过几日。无处落脚的游魂们出现在京都的各个角落,作弄着物件,专以恐吓人们为乐;凶煞的怨魂们害了、人命,闹得京都人心惶惶。皇帝还专程设了祭典,驱邪、祈福,一气呵成。昨儿一早,游魂们突然就蔫儿,至于那些怨魂—— “枉死之人的怨念,会助长怨魂的气焰。”京都往后一段时间,也不安生。李攸宁在心中默默祈祷,别再伤成之前那样了。 柳怀玉问起她的身体状况,眼底藏不住忧虑之色,总觉“遇到神仙”的话是用来诓自己的;又让她将昨日的事细细道来:“昨日我去山上寻你,别说是人了,连只鸟儿都见不到。” “这不是巧了么?我那时才与你联系,就被那修士救了回去。”她对柳怀玉不时流露出的关切而不解,为了安抚对方,把事情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马车一路载着她回了御赐的府邸。府中人见了她喜极而泣,特别是鸢儿,拉着她左看右看,见她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尔后,又从右侧廊中过来两名男侍,一人腼腆青涩,一人气宇轩昂,却都姿容姣好,极有眼力见,先拜会了她,又拜会了柳怀玉。 “这二人是谁?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招了他们进府。”李攸宁把目光移向柳怀玉,等着对方解释。 柳怀玉上前牵起二人,笑靥如花:“安笙、安思,他们可是我寻的妙人儿,我把你那些曲子都交予他们,让他们一人弹奏,一人歇,事半功倍。相府住了几日,我住不惯,还是一个人自在,你这儿没人,我就搬进来了,你不会介意的吧?”她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吸取生机。 “不介意,只要麻烦来了,你把它们都解决了就成。”李攸宁对柳怀玉并不反感,但也不会不关心对方住哪儿,私生活如何,只要不影响自己的生活即可。 “那是自然,你失踪后,京中不知传出多少流言,都是我,将它们扼杀在摇篮中。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柳怀玉示意二人先回自己院子,牵起她的手,一路往主屋去。 两人边走,边聊了许多京中趣事、怪事。狩猎归来的敖兴叼着一只鸟儿从角落中跳出来,落入李攸宁怀中。看上去,比初见时苗条了。 “怎么瘦了这么多?”虽她觉得敖兴是该瘦瘦身了,但一下子掉了快一半的肉,也令人忧心。 侍女们在一旁憋笑,碍于柳怀玉的面不敢开口。只有成嬷嬷道:“敖兴成天惹怀玉小姐,三日一大吵,两日一小吵,您说稀奇不稀奇。” 那是真稀奇,还能和猫三天两头吵架的。李攸宁笑问道:“你能听懂敖兴说话?” “不能,只是它闹得凶了,我若不治治它,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柳怀玉横了敖兴一眼,忍不住手痒,弹了它的尾巴。 不一会儿,门外有相府的人过来传话,说是柳相与夫人晚些时候上门拜会。李攸宁让人应下,屏退了众人,去那间独特的厢房转了一圈。风铃因某次震得太剧烈而断了线,脱落了几颗。现已被安了回去,断裂处打了个精致的结。屋内干净整洁,若仔细瞧,不难发现一应用具都换成了新的。不用说,定是柳怀玉安排人弄的。 听柳怀玉讲,最开始的几日,这儿聚了不少 9. 掘神龛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刹那间,怨气盘旋缭绕,朝周边扩散,稀释了白日遗留的暖意,气温骤降。因契约的关系,这股怨气被李攸宁压制着,不至于扩散太快。被迫涉入其中的人们被这冷意一惊,落入梦魇之中。 李攸宁扶起奄奄一息的柳怀玉,以魂力系住对方神魂。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同她撕扯、抢夺,要收了这魂魄。她一边吟唱消怨谐乐以免怨气失控,一边与那股力量相抵抗。 子时的更声抑扬顿挫,传入耳中,对面骤然失了力,怨气回笼,靠在她腿上的人儿也渐平息下来。 另一头,白胡子道人施法不成,遭了反噬,受不住喷出一口黑血:“对方道行高深,是贫道轻敌了。” 有人勃然大怒:“到底是谁?竟费劲心思帮一个死人?!你若早点回来,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地步。” “贫道自当竭尽所能,只是需休养几日。依贫道愚见,当年涉事之人早已处理干净,对方或许是看中它怨念深厚,有可用之处,将养着罢了。您大可安心。贫道回来以前,您切忌轻举妄动。” 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李攸宁在柳怀玉房中待了许久,向服侍的安笙要了只素色灯笼,在笼壁上绘几串字符后,沉下心来念咒,一盏粗陋牧魂灯便制成。 将其挂于帐顶,吩咐人锁好门窗,再三确认无风灌入,才放心离去。 事发突然,恭亲王府与忠勇侯府之行,需耽搁上一些时日。 初露鱼肚白,她便差人向柳夫人捎了信,半真半假描述了一番。涉及柳怀玉安危,柳夫人自然以女儿为先,亲自上恭亲王府拜会,向王妃扯了一个谎,又贴心安慰王妃。 恭亲王妃急不可耐,让人明日务必过来。 李攸宁来到柳怀玉房中,床上的人仍睡着,牧魂灯未熄,闪烁着奇异光芒。她乔装打扮,拿了灯,吩咐安笙穿上小厮服,脸上抹上两把灰,在外驱车,按她的指示而行。只是这灯做得潦草,起先甚至辨不清方向,他们跟着它东、西、南、北跑了几圈。最终,马车绕过平坦街市后,颠簸了几里,在无人问津的简陋神龛前停下,牧魂灯也熄了亮光。 “李小姐,您要下车看看吗?”不知她为何香火鼎盛的庙宇不去,来这么一个地方,安笙小心翼翼问道。 神龛矮矮窄窄的,只能站得下一名孩童。龛内外杂草丛生,神龛内的木制神像倒在草堆里生了霉,腐烂了一半。李攸宁撩开帘子,片刻后又合上,不再逗留:“先走吧。我们晚上再过来。” 她招来游魂,让它四处巡逻一圈,瞧瞧有什么异样。那游魂胆儿不大,畏惧于待在阳光下,但不敢违抗她的命令,游了三里地。 “大人,有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踪您。”游魂战战兢兢,不情不愿道,“您还有吩咐吗?” “拖住他们,不准他们靠近。过会你来找我,我先将你的事了了。”它们最擅长迷障之法,扰乱人们心神,使人们产生幻觉。 “我…我…能否晚上再来?” 那三人在游魂的搅扰下,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同一条路上来回走动。直到一农户路过,无意撞了其中一人,那人才幡然醒悟。他又叫醒另外两人,一同回去复命。 回府后,李攸宁吩咐人找一只与敖兴身上那只一样的铃,置购几套掘地器具。自个儿躺回被窝,补眠去了。敖兴一动不动地趴在她枕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日头不再火热时,她简单用了膳食,到隔壁院儿,正欲叫上柳怀玉一起出门,不想内里正行那事,娇笑、低吼不绝于耳。 趁此时间,李攸宁招了好些游魂,包括早上那只,让它们提前去神龛那儿守着,把方圆几里的人都驱散了。她不放心,在敖兴身上绑了一小空囊,塞了道符纸进去,让它随游魂们先去。 曲毕,屋内唤了水,过了良久,柳怀玉才请她进去,安思立于一旁。 “你快帮我选一选。”柳怀玉对着几支各有特色的发饰左右为难,又故意问,“你觉思郎如何?” 李攸宁随意挑了支无多余挂饰的金钗,打断侍女们的动作,为柳怀玉绾了最为简单髻子:“这可是你的事。再慢点,天完全黑下来,要看不清路了呢。思郎笙郎都不错,他俩一起跟着吧。” 世间大多女子注重名节,她名义上是忠勇侯的后人,面对此情此景,反而无半分羞色,也不加以劝诫。安思不免多看她两眼。 几人备了马车,带上蜡烛、掘地器具,往神龛而去。亢奋的游魂在她耳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群提刀的冷面杀手如何吓得屁滚尿流,几个牛鼻子道人如何被敖兴挠得嗷嗷乱叫。 到了神龛前,李攸宁率先下车,指挥两儿郎就地开挖。两人虎躯一震,庙宇再小也是神,心中多少有些害怕。 “你就让他们做这等事?”柳怀玉撑在窗前,饶有兴致道。 “如何?都不愿意?那打道回府吧。”李攸宁做势要走。 “那可不成。” 这种事,不可与外人道。安笙、安思刚好是柳怀玉的人,她的事,由她自己费心制约,最好不过了。 不出一个时辰,神龛上部全被刨去,挖出容得下半条腿深的坑。“咔擦”一声,马车边一根细长树干断裂,落在车身上。马儿嘶鸣,车上的柳怀玉是半点反应也没有。 敖兴嫌马儿太吵,赏了它两掌。不淡定的马儿委屈“呜呜”,不敢再鸣。 安笙目瞪口呆,提着器具,吞吞吐吐道:“刚刚…是不是神仙发怒了?” “只能截断这么棵小树,这神仙也不怎么样嘛!不怕,继续挖。”李攸宁半靠着,无谓又猖狂。 乌鸦从几人头顶掠过,留下几声“啊!啊!啊!啊!”。那两人默默挖着,身子沉到地下,双手疲软。坑底露出黑漆漆的盒盖,几道狰狞的符纸交叉贴于正中。 忽然,空中闪过一小道亮光,一白白净净的青衣小生出现在眼前,气急败坏:“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人!本仙在上面保佑你们,你们倒好,把我的庙掘了!” “你这儿都发霉了,我们帮你打理打理,不好么?”李攸宁示意两人继续,对那小生无半分敬意。 “这叫打理?这叫打理?”青衣小生气得浑身颤抖,连发两问。 这时,安思在下边喊了一声:“李小姐!全部都露出来了。只是坑太深,搬着它不好上来。” 李攸宁目光落在青衣小生身上,状似无意道:“你不是神仙么?使个术法,将下面的人与物件搬上来,应该不难吧?” 青衣小生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女人让人掘了庙,竟还能理直气壮让他帮忙。 他才 10. 庄园怪事(一)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回京短短两三日,片刻不得歇,前脚处理完游魂之事,又花时间巩固魂力与体魄。长时间与阴物打交道,或多或少都会被吸食生机,体质也会变得差些。 万幸有心法加持,游魂们不再主动靠近,身体得以维持。可长时间不睡,精神头总不会太足。 才睡下没多久,敖兴扯着嗓子“嗷嗷嗷嗷”嚎。李攸宁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与黄澄澄的眼珠子互相对视,半晌,才想起这原来是自己的要求。她撸了一把光滑的绒毛,从床上坐起,起了层薄汗,浑身上下黏黏腻腻。 “鸢儿,备水、沐浴。” 不得不说,净身术实在方便,若真有机缘,旁的都不重要,此术必学,这样就不必日日沐浴了。 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穿上一套不惹眼的装束,扣上最后一只耳坠,面上未刻意修饰,将案上的小荷包系于腰间,起身往房门外走去。鸢儿叫住她:“小姐!厨房已备好早点,您不用吗?” “不用,早点让他们各自分了吃吧,你与我一道出门。”李攸宁头也没回,不管鸳儿是否跟上,也为瞧见鸢儿落寞受伤的神色。 马车在府门前候着,待上了车,柳怀玉面色不悦地坐着,她这才想起来,竟忘了与对方说,想了想,还是解释道:“这两日有些乱。” “你待会儿到了恭亲王府,行为端方一些,礼仪细节不能疏忽。”这时间还是柳夫人与她说的,柳怀玉唇瓣一张一合,不自觉透出几分重视。 自李攸宁来到这个时代,并不曾与京中贵人有有过深交集,平日散漫而自我,待人接物点到为止,合乎情理即可。就像她对待柳相与柳夫人那般,柳怀玉也不觉有什么。去王府,却要着重提一嘴。李攸宁开口问道:“亲王与亲王妃与你有渊源?” 柳怀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抵达恭亲王府前,与柳夫人的车马碰了个正着。今日之事,由柳夫人向恭亲王妃引荐,不曾想恭亲王也在。 几人向恭亲王夫妇见了礼后落坐。恭亲王妃热切地问候了柳怀玉一番,身子如何,药膳是否妥当、侍奉之人是否贴心等等。 在外,柳怀玉是婉约大方的贵女形象,妥帖地回答了恭亲王妃的话,捧了王妃几句,引得王妃对她连连夸赞。 恭亲王盯着李攸宁看了好一会儿,眼中疑惑之色渐浓:“你这眉眼,与本王的一位故人极像。” 恭亲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你是攸宁?自你离了谢家,王爷便常提,你独自一人不易,总想着照拂你一二,本王妃着人下了请帖,邀你到府上叙叙家常,也无音讯,可是下人疏忽了?君荑也真是,既然这人是攸宁,怎么也不提前与本王妃说?攸宁何时会这些了?” 君荑自然说的是柳夫人。 “实不相瞒,攸宁得了仙人指点,一直在潜心修炼。世俗之事,难免会有疏漏。不曾提前告知王妃,也是攸宁的意思,这样的事,当面说为好。”皇帝御赐的一干人,那定然是不会疏忽的。与其费心解释,不如搬出仙人之说,堵住他们的嘴。 “原来如此。”恭亲王爽朗一笑,朝柳夫人道,“柳相近日在朝堂上春光满面,本王再三追问,才知令千金得了仙人相助,身子大好。没想到这机缘竟是从攸宁这儿得来的。” “难怪呀,这就说得通了。只是君荑,你竟从不与本王妃细说,本王妃可要伤心了。”恭亲王妃的目光投向柳夫人与柳怀玉,掩嘴笑起来。 柳夫人心中直犯嘀咕,她压根儿就说不出口。面上还是笑道:“王妃莫怪,并非臣妇不愿细细言之,而是仙人不让说得太深,但这事儿,你可是知道的。” 京中关于李攸宁的传言颇多,特别是她还失踪了一段时间;对柳怀玉搬离相府,住进李攸宁府上的猜测也不少。虽被遏止了一部分,可时间久了,也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 仙人之说,之前尚在京中时,李攸宁就已与柳氏夫妇串好了说辞,不刻意宣扬,若有人问,便说上一说。 此时,她静静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偶尔再附和两句。 “攸宁丫头,你可还记得本王?你小时候总喜欢在本王跟前闹,闹着要本王带你去战场上见娘亲。”恭亲王朗声问道,喜色溢于言表,半晌,他又摆摆手,“罢了罢了,那时候你才三岁,记不起来也正常。” 尔后,他又追思起往昔,曾经与李攸宁母亲并肩作战的日子,如何酣畅淋漓,全然不顾脸色。 他自说自话一通,倒是让李攸宁不必再纠结如何回答,因原主的记忆中,的确没有这人。 恭亲王妃不想丈夫再说关于从前的事,遂转了话锋:“王爷,你呀,一遇熟人,就聊开了。差点儿忘了正事。” 一说正事,恭亲王也不怀旧了,屏退了服侍之人。为此,他们头疼了好几日,索性没有闹出人命,封锁了消息。只不过,那庄子实在诡异,明明是三伏天,里头确如寒冬腊月,冷风阵阵。 庄子上下的人脸白得如同抹了蜡,仿佛感觉不到似的,白日里该忙什么忙什么,一到晚上,那些人便集体聚在一块儿,对着空荡荡的位置一拜再拜,而后诡异含笑躺倒地,直到第二日,又从地上起来,拍拍身子,如无事发生。 有下人来报庄子异样时,恭亲王并未介入,全权交予王妃料理。王妃派了一位掌事嬷嬷与两位侍女、护卫过去问询,哪想嬷嬷一回来就魂不守舍。 起初还算正常,直到第三日,那嬷嬷竟然未曾禀报独自去了庄子。连府中的高侧妃也莫名被勾了去。后来,王妃花重金请了几名道人,那些道人做法不到半刻钟,口吐鲜血,法器也不要了,匆忙跑路。 听闻此事的恭亲王震惊不已,向皇帝要了几名道人,亲自带去庄子上。那日,庄子里的人像是收到了什么威胁,发了狂,力道极大,把他们全都打了出去。碍于高侧妃还在里边,恭亲王只能深深忍下这口气。 发展到现在,事情愈发离谱了。还有非王府之人偷偷翻越围墙,潜入庄子,连同庄子里的人一起发疯。庄子如今挤了不少人,没地方歇脚,便席地而睡,刮风下雨也不管,一副半死不活的样 11. 庄园怪事(二)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临别前,柳夫人期期艾艾拉着柳怀玉,盼她多回府陪陪他们二老,让她俩得空了就去相府坐一坐。 “据我所知,大周对女子的束缚虽不苛刻,可也不会允许未出阁、父母健在的女子独身在外。相爷、夫人对你可谓是放纵至极。你又非他们真正的女儿,是如何做到的?”李攸宁垂着眼皮,悠悠然道。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对柳怀玉是发自心底的喜欢。虽偶尔端着架子,这人骨子里流淌着洒脱、不羁的血、液,时而妖里妖气,时而强横泼辣。 “或许,这便是父母之爱吧,我不大懂,但也不错。”柳怀玉对镜照颜,指尖轻点朱唇,补了口脂,不满道,“这脸、这腰身,何时才能长开?不如我与你换一具身子,左右你也不懂享受,可惜了。” “我怎么享受?磨坊的驴、田间的牛,都比我清闲。”李攸宁抬起眼眸又落下,右手贴在胸、口,状似惋惜,逗得低眉顺眼的侍女们“咯咯”发笑,“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相爷、夫人知道吗?” 柳怀玉瞟了她一眼:“当然不知,面上总不能太过火。” 人心难测,保不齐身边人会传出什么,以契制约,是最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她的目光触及两位侍女:“我不太管府中内务,若需要我帮忙,你直说。”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府中内务我会料理。”柳怀玉明白她的意思,但驭人之术,她炉火纯青。 午间热浪滚烫,鸢儿瞧李攸宁回府就闷头大睡而忧心,趁她睡着时,手背轻轻放在她额间。冰冰凉的触感让鸢儿缩回手掌。她骤然睁眼,与对方慌乱的小眼神对了个正着:“怎么了?鸢儿。” “您身上怎么这么冷?您是不是病了?”鸢儿眼里闪着泪光,差点要哭出来。那温度如井中水、窖中冰。 这小丫头是水做的吗?李攸宁笑着安抚道:“没有的事。冬暖夏凉不是挺好的吗?你自个儿歇去吧,不用管我。” 鸳儿不愿走,心底积攒的委屈劲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您现在怎么对奴婢这般冷淡,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打趣奴婢,有事也不与奴婢说。您是不是厌弃奴婢了?” “怎么会?我的产业、府上账目都是你在打理,这不是器重你么?最近确实有些事,疏忽了你们,份例可没少,我听怀玉说,还涨了。” 在她眼里,她与鸳儿的关系非主非仆,而是正儿八经的上司与员工。她出钱,鸳儿做事,人人各司其职,但不会有情感上的交流。 鸳儿并不这么想,还想说什么,就见柳怀玉走进来,横了她一眼,便悻悻退出去了。 “你这贴身侍女怎么在主子面前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自觉,这是柳怀玉一贯坚持的原则。 “小女孩心思敏感,时间久了,她就习惯了。”午休被扰,李攸宁头痛不已,“你是有什么事吗?” 柳怀玉掀了纱被就往她床上钻,不禁感叹,待在她身边能补充到的生机更多,且凉快。 “你下去,我不习惯与人同、床而眠。”她身子往里缩,眼里满是抗拒。 “行了,别墨迹,你的床这么宽敞,让我躺一会儿怎么了,近日总力不从心,时不时心口疼。”柳怀玉不理会她,径自拉下床帐,闭目歇息了。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不仅要与系统共享自身魂力,还要与柳怀玉分享生机,迟早有一天,不是劳累致死,就是被这两货抽干。 休息的时光转瞬即逝。 她们换了一套简便的男儿装,挑了安笙驱车,来到那座庄子前。仿佛知道她要来,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门边立着两位布衫男子,僵硬地保持着“请”的姿势。 李攸宁在安笙额间虚画了几笔,便叫他先行回去。 两人步入石径,那门“兹噶”一声,自个儿关上。领路的两人齐声怪笑:“大人光临寒舍,奴喜不自胜。” 领了一段,那两人不动了。又有一女子过来,行了一礼:“您今日来,所为何事?” 越往里走人越多。他们姿势千奇百怪,或躺着,或趴着,又或是两两相抱,齐齐看向她们,声音整齐划一:“您觉得,奴这儿如何?可喜欢?不如大人也留下来,与大家一起共度欢乐时光。” 她朝柳怀玉使了个眼色。柳怀玉心领神会,一点点释放出隐匿的怨气,威慑那只不知躲在何处的怨魂。 那魂儿有被震慑到,收敛了几分,一群人即刻失了生息,只将意识留在其中一人身上:“大人好生粗鲁无情。” 失了控制的人群吊着一口气,面上却无半分痛苦,反而格外享受。李攸宁面无表情道:“你有什么愿望,是需要我助你实现的?” “您猜呀!您要是猜对了,奴就把人放了。”面前的女子捏着兰花指,惺惺作态,“还有哦,让您身边这位收一收,这些人可经不起这样的折磨。” 女子一路带着她们,看了形形色色的人,得意洋洋地介绍着自己的杰作,又说让她们看点儿有趣的。 腕上的铃儿不规律得响着,奏出一曲不算优美的调子。 她们在一名老者身前停下。它唤醒了沉醉其中的老者。那老者如同才离了母亲的小儿,视她们为无物,悲痛而无措:“仙人!仙人!求您了!再让我见见我的女儿吧!” “好,本仙满足你。” 下一刻,老者成了最开始的餍足模样。 后又唤醒了一名衣着破烂的男子。那男子惶惶不安,直说要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论付出什么,哪怕再祭上另外四名外室及其孩儿。 “大人有所不知,这人呐,为了他的愿望,献上了自己妻女。”女子指了指不远处的母女,咯咯笑个不停,“您知道这对母女的愿望是什么吗?是盼望那男人早日归家。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最终,她们来到一间客房。客房内,华服女子背对着他们,摆弄着首饰,与并不存在之人诉说绵绵情意,俄而怒目圆睁:“萧承瑞!你现在就去、死吧!” “您可知,这位是谁?这可是王爷心心念念的高侧妃,可人家却要恨不得他死。这样的戏码,每日都会上演一遍,您说,这恨意该有多强烈。”被控女子兴奋地颤抖,捧腹大笑。 蓦地,它止住笑声,抚了抚面颊,阖上垂着的下颚。< 12. 庄园怪事(三)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游魂灰溜溜地飘进李攸宁屋内,颓丧着诉说了昨日经过。那三口子回了住处,夫妻二人二话不说拿起铲子就挖了起来,院子里东一个坑、西一个坑。 挖了许久不曾有结果,三人前后不省人事。几道黑影扑了进来,把他们的魂儿一并夺走了。游魂无力与它们抗衡,躲在远处暗暗瞧着。 李攸宁实在疲惫,暂且将诸事抛于脑后,彻底放空自我。自昨晚后,灵魂本能地觉察到那抹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会威胁到自身,似乎正抵触它,驱赶它。 然而,灵魂释放的反抗之力愈发强劲,它也不再隐匿,愈发强势,水火不容。她试图平衡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均以失败告终。 又过了一日,恭亲王府传了消息过来,让她务必过去一趟。 她向柳怀玉借了安笙。 柳怀玉伤得不轻,没什么精神气,卧在床上养着,看她不太顺眼,朝她扔了个枕头:“我说把人送你,你不要,用得顺手了成天过来使唤他。他们在府上也算半个主子,你给我悠着点。” “好好好,今日事结了再补偿他,你身子好了,劳烦你替我留意一位随侍人选,男女都可,性子沉稳点儿,行事风格大胆,样貌最好出挑些。” 她总不得空,前一刻想着要挑一位诚心如意的助手,后一刻就忘了个干净。 倒不是说鸳儿不好,只是她悲秋伤春的性子,不适合长时间跟在自己身边,容易被怨气影响。 安笙虽腼腆了些,但还算稳重,也不多嘴,重要的是,对她没有任何情感需求,又是被柳怀玉调、教好了的,她勉强能接受。 不过拜访高门府邸,侍女总归是要带一位的。又稍上鸢儿,一同去了恭亲王府。 彼时王府内正上演着正室、侧室对峙的戏码。 到了府内,一侍女笑着迎上来,低声道:“奴婢是侍奉在王妃身边的珍云,见过李小姐。王妃想请您在府中四处瞧瞧,她说,您定能明白她的意思。”又将府内状况细细道来。 庄子上的人,该放的都放了,原本侍奉在王妃身边的得力嬷嬷,也暂且被安置在另一个庄子上。可王妃为了顾全体面,还是把高侧妃接回了府。哪曾想高侧妃才回来一晚上,府内就出了事。 高侧妃院中的洒扫小厮月下祭拜,神色痴狂,被王妃派着前来送慰问的珍云见了个正着。 京中舆论闹得沸沸扬扬,矛头直指恭亲王府。皇帝知此事与恭亲王无干系,为了维护皇室形象,皇帝下令彻查,弹劾恭亲王的奏折,一应扔在一旁。但架不住人言可畏,王府内不可再生事端。 府内几个院子都瞧了个遍,在其中一院落逮住一名醉生梦死、不停嚷嚷的男子后,几人进了主院。 “麻烦同王妃说一声,我不便在人前露面,不过请高侧妃留一下。”她在茶室内候着,恰好能看清屋内情形。落坐时,戏刚过半,正值如火如荼。除王妃与高侧妃外,王府中还有两名侧妃、三名侍妾。 高侧妃张扬跋扈,丝毫不把王妃放在眼中:“姐姐这是要做什么?仅凭下人之言,妾身院中的人,姐姐都见着了,确无珍云所言之人。就将我们拘在这儿,未免太儿戏了一些。” “妹妹们莫拘束,当平日姐妹相聚就好。时下王府正处在风口浪尖,庄子上染了邪祟的人,出去后是个什么情形,想必都有所耳闻。本王妃请人来府上相看,还需妹妹们多待一会儿。”王妃笑容得体,一点儿也不为对方的态度而恼怒。 珍云向里边通禀,让人把抓到的男子绑了进去。那男子嘴上不停喊着“淑婳、淑婳,可想死表哥了”。避免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被一把堵住嘴。 室内众人齐齐看向高侧妃对面的荣侧妃,变了脸色。最属诧异的还是荣侧妃本人,她从未见过这小厮,为何他会知道自己的小字?她的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指着这人颤抖不止,回过神,跪下道:“王妃明鉴!妾身根本不认识他!” 高侧妃接过侍女剥好的荔枝,尝了一口:“珍云,这人可是本妃院中见到的人?” “回高侧妃,不是的。此人躲在荣侧妃院中的柴房堆里。”珍云冷静答道。 “姐姐说的人没抓到,倒是抓到个意想不到的。”高侧妃捏着帕子,轻拭唇角,面露不屑。 王妃起身,让人去请恭亲王过来,对众人道:“好了,邪祟凶狠,未查明真相之前,本王妃不会妄加定论,还请妹妹们安分守己。现贵客已至,不便露面。还请妹妹们先回去,待水落石出之时,王爷与本王妃自会和各位妹妹开诚公布。对了,高妹妹请留步。” 几位侧妃相视一眼,还想再辩驳几句。恭亲王便跨着步子,匆匆而来,不耐地挥挥手,她们这才退下了。 不多时,李攸宁让安笙与鸢儿在茶室候着,独自往主屋去。 铃儿叮当作响,那男子一脸惊恐地望向主位上杀气重重地恭亲王,头磕得砰砰响:“小人、小人罪该万死!千不该、万不该和荣侧妃勾搭!” 男子冷不丁被怒极的恭亲王踹了一脚,身子飞出老远,被侍卫拖下去关了起来。恭亲王冷着脸。高侧妃只瞧了李攸宁一眼,依旧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辨不出喜怒。王妃也僵了一瞬,仍不失体面道:“见笑了。” 李攸宁欣赏着戏剧化的一幕,自然而然接上另一个话题:“刚刚我在府上转了一圈,一切皆安。倒是高侧妃身上,有些不寻常。” “你不就是逃兵谢霖的前妻么?摇身一变成贵客了,姐姐做事,竟这般不过脑子。”高侧妃放下茶盏,目光凌厉。 这时,李攸宁才认真打量起高侧妃,精致的五官中透着不驯的野性。若多数大周女子是温妙可人的解语花,那她就是一朵独树一帜的霸王花。 可惜了...与怨魂做交易,那股死气,不是常人能掩盖的。 给了恭亲王夫妇一个“一切由我来处理”的眼神,李攸宁不说话,缓缓逼近高侧妃。只见高侧妃面部扭曲,身子逐渐僵化,从位置上支起来,捏着嗓子笑道:“大人,别来无恙呀!奴如今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能否就此放过奴。” 正是昨日那只迷惑人心的怨魂,不知它是如何逃脱的。 “孽障,你速速离了侧妃的身子!”恭亲王担忧怨魂会对高侧妃做什么,厉声喝斥道。 “王爷好生英武,是奴喜欢的。”怨魂不听他的,眸光暗送秋波,“反正高侧妃心有所属,不如奴干脆占了她的身子,换奴来伺候你。” 恭亲王听到这话,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拍案而起:“你这孽障,在说什么鬼话?” “王爷还不知道吧?高侧妃在庄子上,奴许她日日与心上人相会,还恨不得王爷死无葬身之地。回来后,她与奴交易,誓要搅得王爷家宅不宁,不惜献出这具美丽的躯壳。如此薄情寡义的女子,王爷可要不得。”怨魂观察恭亲王的表情,兴致来了,轻轻哼唱民间小调“觅情郎”。 眼见恭亲王一个闪身掐住“高侧妃”纤细的脖颈,王妃慌忙过来劝诫道:“王爷三思!等先除了这孽障,高妹妹醒了,再问也不迟。” 顷刻间,屋内器具抖动,哐哐作响。怨魂离了高侧妃的身子,在李攸宁的视线中飘荡、摇曳。 高侧妃幽幽转醒,刚才那一幕她清楚地见着,却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轻颤道: 13. 反派现身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云开雾散,院内几人都被方才那一幕所震撼。那一刹那,宛如神明劈开混沌天地,耀眼夺目。 特别是恭亲王夫妇,他们原以为李攸宁如京中道人、僧侣那般,懂一些降妖除怪之术,不曾想她竟有如此骇人的能力。 面对昔日旧友的女儿,此刻内心复杂。一面不敢置信,疑心她被妖魔鬼怪控制了;一面又觉这样比从前软软糯糯的娇娘子好太多,至少孤身一人也不会被欺辱。他率先反应过来,示意下人去扶李攸宁一把。 方才那一击神魂震荡,李攸宁脸色惨白如纸。怨魂的话引她陷入贪念,渴望得到无上的力量,揭开了魔盒之盖。 她木然抓住帮扶的手腕,踉跄地直起身子,映入眼帘的是鸳儿梨花带雨的脸庞,躁意更盛几分:“不要哭,我不喜欢别人哭哭啼啼的样子。” 因体力不支,她在恭亲王府歇息了一个时辰。王妃着人处理了高侧妃的遗体与血痕,对外宣称,在庄子上染了病,不治身亡,按侧妃礼制服丧;又杀鸡儆猴,对院内下人们敲打了一番。 他们试探着问方才是什么状况,得到了她半真半假的回答。知她有所避讳,不再继续追问。恭亲王用她的说辞,亲自进宫向皇帝呈了一张折子,道明邪祟已除,高侧妃也因此丧命。 皇帝信任他,知高侧妃是他心头好,未苛责他,让他好生歇息。 李攸宁顺道在王府用了晚膳。期间,恭亲王主动谈及原主的亡母李棠,继承其父遗志,征战四方,屡立战功。他们曾一起出生入死,有过命之交。 “你可知,你父母是如何相识的?” 她直言,幼时记忆已模糊不清,更别提还未出生前的事了。恭亲王便细细说了她父母的过往。 探花郎薛忱对班师回朝的李棠一见钟情,拒绝了永宁公主抛出的橄榄枝,甘愿随她远赴边疆,放弃荣华富贵,做她的军师。 “当时,薛大人这般惊天动地的举动,被京中的说书先生们轮番讲。”这回,王妃不曾打断恭亲王的话,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忍不住感叹,那两人何其风华绝代。 这样的故事,引人遐想,常乐郡主笑着道:“现在的话本子里,还能翻相似的桥段。” 听见常乐的话,恭亲王不知女儿竟还有这爱好,他以为女儿一心只读圣贤书。对这女儿,终究是疏忽了。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李棠生下李攸宁后,战火不歇,征战不断,只得把李攸宁送回京都。永宁公主出于对薛忱的爱慕,主动提及把孩子养在膝下。 “只可惜永宁英年早逝,你五岁时被祖父母带回了江南,直到前几年你才回京,嫁错郎君,误了年华。她若还在,会把最好的都捧到你手上,保你一生顺遂安康,必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你也不要怪你父母亲,他们无可奈何。”恭亲王说起永宁公主时,有说不出的惆怅与惋惜。 “王爷不必伤怀,我们带着公主那份心意,一同护着攸宁,公主泉下有知,亦会欢喜。”王妃笑着宽慰,转头对李攸宁道,“攸宁,你若不介意,可唤我们为伯父、伯母。而且,你对王府有大恩,有困难了,尽管对我们说,我们定会满足你。” “攸宁谢过伯父、伯母,父母亲带我来世上,便是抹不去的恩情,怎还会怪他们。”她不在意王妃突然转变的态度,更想验证心底的揣测,“有一事我比较好奇,永宁公主因何早逝?” “永宁听了那二人死讯,郁郁成疾,又染了肺痨,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也是本王没尽到兄长本分。”恭亲王真情流露,感染了在场几人。 王妃握住恭亲王的手,眼眶红红,道:“好了,王爷,不说伤心事了。” 恭亲王自知失态,酌一杯酒,讲起了边塞风情、战场趣事,引众人欢笑不断。副将来禀,有同僚来议事,他不得不中途离席。 王妃母女又对她说些体己话,李攸宁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体内翻滚的气息使她不得安生。 不一会儿,常乐乏了,起身告退,侍女们也知趣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两人。 看样子,王妃有话要说,李攸宁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不管你信不信,我方才的话,是真心实意的。诚然,王爷从始至终都念着你母亲,可我对她从不曾嫉妒,反而很欣赏她。”王妃不再如第一次见面那般,端着身份的架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可整个人亲和了不少。 她的目光悠远绵长,沉浸在过往之中。 他们两人的结合,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曾是京中贵女的典范,与李棠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有独属于自己的骄傲。只不过,她恰好遇到了无法欣赏她的夫婿。 她兢兢业业操持王府大小事,与恭亲王相敬如宾。她从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直到恭亲王从战场上带回了高氏,两人夜夜恩宠。 那般柔情蜜意的神色,是她从不曾见过的。于是她调查高侧妃,得知了她的身世。后高氏诞下一子,破格封了侧妃。 长久的忽视,不甘的种子在心底萌芽。也就在那时候,她遇到了附在人身上的怨魂,一点儿不感到害怕,反而问起对方生前事。 它也感受到她的怨愤,欲与她交易,而她却说:“高侧妃身负血海深仇,你跟在她身边,对你更有利。” 怨魂偶尔会附在她的侍女身上,与她说高氏借它之手做的腌臜事,她也不追究。在这无趣的后宅中,一王妃、一怨魂竟处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后来,她得知高氏觊觎王妃之位,仅有一女儿的她坐不住了:“你帮我一忙,告诉高氏,她的丈夫与女儿,都死于王爷之手。” 又寻来了荣氏,那位容貌与李棠有七分相像的女子。不出她所料,高氏与荣氏纷争不断,高氏亦被仇恨所困,但也相安无事了几年。 前阵子,怨魂告诉她,有人在京中施了术,无法控制自己,怕伤到她,决定自行离去。她不忍,让它在庄子上待着,会找人帮它。 “它对我说,有位大人来这世上,能化解它们的怨恨,送他们往生。我遍寻不得,昨日它告诉我,见到了你。它残破不堪,却很愉悦。它生前是再普通不过的戏子,与世俗格格不入,死后生怨,孤独地游荡在人世间。来生是好是坏皆未知,它不愿再来一世仍是同样的结局,它不求往生,只求就此结束。”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听完,李攸宁心中百转千回,她本已有论断,欲就此揭过。 “我不过想为它辩解一番罢了。”它不是故意要伤那些人的,她也是,一切不过是命运弄人。 回府路上,体内气息愈演愈烈,无法再抑制,李攸宁心口一痛,喷出一口鲜、血。鸢儿不知所 14. 捷报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风头正盛的几日,李攸宁两耳不闻京中事,闲适自得。在相府蹭顿饭,去王府窜个门,不时渡几只游魂。 前两日问的关于朱副将之事,有了眉目。李氏旧部随武安侯上了战场,一时间无法回京。 朱副将八年前与同僚互生龃龉,当众斗殴,非要争个高低,失手刺死同僚,被处以军法,后郁郁寡欢而亡。将士们个个气血方刚,这样的事在军中屡见不鲜安,这点小插曲并未溅起一丝水花。 他的妻子坚称事实有误,可人证物证俱在,无可辩驳。 李攸宁到忠勇侯府走了一趟。侯府虽无正经主子,但管家仍将它打理得井井有条。管家一边迎她进去,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侯府往事。 起初,她还认真听着,期望能听到些有用的东西,越到后面,越发觉得管家说的都是陈词滥调。原主还在时,每次回去都能听上一遍,而后感动得热泪盈眶。 “打住,陈管家。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早听腻了。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朱副将行事为人如何?”李攸宁不耐制止了对方的长篇大论,挑了一个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问道。 在管家心里,朱副将是李棠坚实的左膀右臂之一,不失为一位好将领,忠心耿耿,唯一的缺点就是强势霸道、脾气暴躁。 若非听了亡魂们的遗愿,一切皆合常理。李攸宁向游魂们打听了朱副将之妻的所在地,在府中准备了一番,身着道服前去拜访。 她来到京都远郊,与梁州接壤处,见到了牵着小儿笑闹的朴素妇人。她未道明身份,只说自己是一位道人,称其亡夫死后不安宁,又思念妻儿,特来代他问候一番,以减小妇人的戒心。 “妾非你要找之人,请你离开。”妇人揣着怀疑的态度,语气不善。 “娘子莫慌,我并无恶意。朱将军在娘子身边护了七载,前些日子刚离去,委实放心不下。这是我为将军作得画像,就留予娘子吧。” 为取得妇人信任,李攸宁撒了个小谎,将手中画卷递给妇人。 妇人沉默半晌,把孩子放回房中,婉拒道:“想不到他…道长,妾已有新生活,不该与往事牵扯太深。” 李攸宁观察片刻,假意要离开,道:“他想说的,我已尽数传达。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等等!请等一下。”妇人眼中仍有一丝剪不断的情愫,近乎嘲讽道,“他那人…妾了解,勇武,而非无谋,怎么会轻易与人斗殴呢?那般死法,对他来说未免也太过憋屈了。他为李氏鞍前马后,李氏得了美名,他却得了如此下场,然而旧年李氏之人,无一为他说句公道话。” “若有机会,妾希望他能沉冤昭雪。”说完最后一句话,妇人眼角落下一滴泪,但更多的是释然。 李攸宁朝妇人拱了拱手,默然离去。她见过无数人生,自以勘破尘世。 可自从宋清衍那句冷冰冰的话语过后,自从她数次徘徊于死亡边缘时,又忍不住去想,世间的秩序,难道是为了把人困在其中吗?不然,为何恶者长存?为何忠义之士不得善终? 回府后,李攸宁捋了捋脉络,就暂且放在一边。万事万物才初露苗头,李氏旧人,也只能等武安侯大军回朝时,再找个机会见一见,毕竟来日方长。 “大忙人今日又去了哪里?也不让人与我知会一声?”不知柳怀玉何时进的门,阴阳怪气的话语在身后响起。 “明明是你神龙见首不见尾,几次找你不在,我就自己去查了有关李氏的旧人旧事。你的魂体现在如何?是否还有人来夺你魂魄?” 动手除掉那狗腿子道人后,李攸宁魂力又成了最初始的状态,怨气被消得只剩一星半点。那魂力可为系统供能,但无法主动释放其中力量。 是以,她担心背后那人会不会突然使绊子。 “不曾有人。不过挂在我帐顶的那盏灯,闪得异常。”柳怀玉心想,这人成日操心别人的事,对自己反而一点不上心,又道,“常乐时不时邀我们聚一聚,每次邀约,你都不在。先别管这些,你不是说要寻一位得力助手,我让成嬷嬷找了几位,你来挑一挑。” 话音刚落,成嬷嬷喊了十名男女站成一排,容貌都是一等一出众,风格各异。 李攸宁一眼就相中了一对男女,男子面色冷峻,身量高大强健,一看就是练家子;女子精明干练,双目炯炯,坚毅而果敢。 正想将两人都留下时,她瞥见躲 15. 前大姑姐闹事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尚有不到半月,就是中秋佳节。经钦天监占卜,向上请示之后,此次宫宴连同中秋赏月宴一起办。 民间提前举办起庙会,喜庆欢愉遍布大街小巷。三更半夜,灯火通明。 胆小的游魂躲在黑暗角落瑟瑟发抖,那些胆子大的,穿梭游荡在人群中,肆无忌惮地吸取人们身上溢出的生机。 牧魂灯闪烁当晚,柳怀玉的魂体无故补上了一块,记忆多了一段。 此后,她投入更多时间与贵女们谈琴论画、游园赏景。虽多年不曾交际,但有相府嫡女这层身份在,又有常乐郡主作陪,很快便能融入其中。 而李攸宁,她也不过问柳怀玉为何突然如此,依旧我行我素。由于青年小生当真医治好了“中邪”的那群人,人们对其奉若神明,对她的关注反而少了。 这天,倒霉的游魂抽抽嗒嗒。它半生贫困,无意间发了一笔横财,小心翼翼埋在祖坟旁空地里,只等举家搬迁到京都后再好好享受一番,怎料难得喝一次酒,回家路上遭飞来横祸,被一匹发狂的马撞没了。 死后,它成日在祖坟边徘徊,生怕那笔意外之财被谁挖了去。 青天白日,林易抡着铁锹在坟头挖土,挖着挖着,露出一破了个洞的麻布袋,明晃晃的金银块儿在黄黑色的泥土中格外亮眼。 他嘴上不说,内心百转千回,连带着看向李攸宁的神色都复杂万分。好好一官家小姐,居然干这样的营生?!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是客人的要求。”李攸宁指挥着林易把东西搬上马车,填上坑。 府内,鸳儿已备好匣子在屋中候着,见林易打开粘着土的麻袋,倒出一堆宝物,不禁咋舌,好半晌,才道:“小姐…这些是哪来的?” “墓地里挖出来的。”林易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则一鸣“惊”人。 装着匣子的手一抖,一块金锭从手中滑落:“小姐,这会不会不太好?” 李攸宁双手环胸道:“你还要不要与我一起出去了?” “要!要!要!”尽管鸳儿心底发毛,手上动作却越发利落。 三人换了等额银票出门,足足有六千两,还专门带了位驱车的小厮。游魂兴奋地手舞足蹈。 李攸宁顺着游魂的意,在京中逛了个遍,满载而归。一会儿采买珠宝玉饰,一会儿为流浪者布施,一会儿品味珍馐美馔,还预订了一处宅子。 身后两人提着大袋小袋,顶着路人异样的目光。鸳儿抱怨道:“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花完就能回去。”三人行至马车前,李攸宁让他们把物件都堆马车上,转而对驱车小厮道,“这些你先送回府,等会儿我们自己回去。” “啊?!”那可是六千两!鸳儿忙捂住嘴,才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悠扬婉转的弦乐夹在喧嚣声中,游魂被这动人的调子所吸引,随之而去。李攸宁紧随其后。 “李攸宁!果真是你?!你站住!”一辆马车停在三人跟前,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红裳绿襦、梳着妇人髻的女子。 李攸宁认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想起来对方是谁,还是鸳儿她耳边小声提醒,才知这人原来是便宜前夫远嫁幽州的大姐,在原主成婚当日露过面。 大抵是回来参加宫宴的。 “好啊!李攸宁!枉我弟弟对你一往情深,不顾谢氏处境,也要为你求诰命。你竟如此不知廉耻!公然带着情郎抛头露面!” 谢家大姐目光扫过穿得比自己一家子还贵气的林易与鸳儿,眼里流露出嫉妒不甘,嘴上没个把门:“今日我就替我那可怜的弟弟教训教训你这个贱人!” 她招呼仆从们把他们团团围住。 又是李攸宁!路人皆驻足观望,不少坐在二楼吟诗品茶之士亦好奇望向窗外。 李攸宁不动声色拉着鸳儿退至一边,给了林易一个眼神。对方意会,迅速出手,三两下,气焰嚣张的仆从们全都哑了火。 游魂一曲听罢,见他们还未跟上,又折而复返,来催促她。她朝谢家大姐欣然一笑,跨过横七竖八的人,正打算离开众人视线。 谢家大姐气得七窍生烟,不依不饶,紧紧拽住她的衣袖不放:“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你缠着我弟弟不放,又在谢家落难时一走了之,你这般恬不知耻的女人,也亏他这般念着你。” 说着,谢家大姐一拍大腿,“呜呜”哭了起来,不停为谢霖叫屈。 李攸宁最讨厌人撒泼打滚、哭闹不止了,无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她抬眼看了眼林易,都明白了双方眼中的意思。 “把这人给我解决了。” “我不打女人。” 对方有愈演愈重的趋势。李攸宁不惯着对方,重重一甩,反手钳住对方双颊,居高临下道:“不要在我面前找事情,赶紧滚,好吗?” 被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漆黑之色吓得一个战栗,谢家大姐身子不稳,跌在地上,一时找不回神志。 不顾谢家大姐如何,三人径自离去,在金凤阁的牌匾前停下。李攸宁正要进去,鸳儿拉着她直摇头,林易也是满脸不赞同。 里间老、鸨在楼上观察了一会儿,堆着笑出来相迎,她知道许多贵人表面看着正经,内地里什么癖好都有,给的银两只多不少。 “让刚刚抚琴的姑娘过来奏上几曲。”李攸宁随老、鸨进了雅间,示意鸳儿将剩下的银票都拿出来。 鸳儿不情不愿从怀中掏出,放于桌上,整整齐齐两千两。老、鸨心花怒放,脸上笑出了褶子:“好好好!奴家这就去叫人。” 彼时,那位姑娘正与一小生互诉衷肠。老、鸨火急火燎推门进去,拉起姑娘就往外走。 “妈妈这是做什么?”姑娘泫然欲泣,又甩不开老、鸨的力道。 老、鸨不由分说道:“咱楼里来了位贵人,豪掷千金,让你去弹一曲,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 “妈妈答应让在下与秋娘独处,怎可背信弃义?”小生面色激动,拉扯着秋娘,与老、鸨理论。 “她还未赎身之前,都是金凤楼的人,她要如何,全凭奴家说了算。”老、鸨生怕这小生坏了事,喊了几名龟公过来把人按住。 被老、鸨敲打了一顿后,秋娘被带至李攸宁面前。李攸宁看出她的不愿,只道:“好好弹上半个时辰,你便可以走了。” 秋娘不曾想来人是一位姑娘,且要求如此简单,理了理心绪,专心致志抚琴。 琴音缠缠绵绵,诉说着主人道不尽的心事。游魂大为感动,随声声琴音飘向往生之路,甚至还不到半个时辰。 “好了姑娘,到此为止吧。”李攸宁望向窗外,这桩因果已了。 老、鸨一直在门外候 16. 宫宴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宫宴如期而至。李攸宁随柳相一家子一同进宫。 华灯初上,马车缓缓驶入宫墙内,又走了好一会儿,跨过扇扇大门,才抵达宴席所在的麟德殿。 他们步入席间时,受邀之人才到一半,里间人们各自攀谈。一进门,众人停下交谈,向柳相行了一礼。 随后,众人探究之色落在李攸宁身上,一是因为那些传闻,二则是她那酷似母亲的眉眼。 她不如李棠冷峻、又坚毅,一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靠近她身侧时,有一股淡淡的冷意,可她的嘴角始终噙着弧度,显得有些违和。 宫女引着他们在位置上坐下。偶尔有人与她说上两句,一派融洽之色。 不多时,又来一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年轻的小辈一时不认得他是谁,面面相觑。但见长辈们恭敬行礼,也不敢懈怠,那人不曾多言,谦逊一笑后落座。 李攸宁瞧着那人一袭玉白色长袍,清雅出尘的姿容,遗世而独立,不是宋清衍又是谁?她担忧地朝柳怀玉的位置看了一眼,果然,面上虽保持着端庄,可搁置在桌下的十指已然绞紧。 亡魂对那人天然畏惧,怨者更甚。 她眉心微皱,注视着宋清衍,生怕他会对柳怀玉不利。而他只是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未再有多余动作。 有人小声议论—— “有生之年还能见上国师一面,实乃幸事。” “老夫早已两鬓斑白,那位却十几年如一日,哎!” …… 这时,一道严肃的训斥响起:“李攸宁,我们念你父母早逝,对你多有宽容,然你越发无度不知耻,竟敢对国师无礼!” 无礼?如何无礼?就因为多看了几眼?明明大家都在看,为何独独盯着她? 李攸宁循声望过去,在脑中搜寻了一番,原来是武安侯夫人。印象中,这人极重纲常伦理,扬言女子就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大周相对开放的风气颇有微词。 “在座各位,许多都不曾见过我,好奇也是难免。”还没等她说话,宋清衍出声,为她解了围。 武安侯夫人虽对她意见很大,可宋清衍都开口了,不好再说什么。剩下的人,即便有其他想法,也吞回肚中。 一声“圣上、天后驾到”,殿内鸦雀无声,皆起身道:“圣人、天后千秋万代。” “承蒙上天恩赐,佑大周繁荣昌盛。”皇帝一番激昂陈词,携众人敬酒三杯,以告慰战死的英灵,又单独与宋清衍饮了三杯,宴席正式开始。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美味佳肴齐上桌。人们陶醉、恭维,笑闹声不觉于耳。李攸宁在皇帝发话时,随众人小饮几杯,不时看几眼柳怀玉。 有人提议比试才艺。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里,那些矜贵的郎君小姐们乐在其中,跃跃欲试。 原主才华中规中矩,而李攸宁本身也不愿大放异彩,随意应付了两句也就过去了。只是话题突然引到了她的身上。 “听闻李小姐得了仙人青眼,不仅治好了病秽缠身多年的柳小姐,还除掉了恭亲王府的鬼怪,那日白光乍现,京中上下皆惊呐。不知可否殿前比划两下,让我等再开开眼?”不知哪位不着调的郎君喊了一嘴,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李攸宁嘴角一抽,不欲理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和事,抬眼看了眼某人,向皇帝跪道:“圣上,非攸宁不愿,只是…攸宁曾被耳提面命,人间不可妄用术法,而且攸宁只会一些雕虫小技,旁的都是仙人屈尊相助。” “胡闹!”皇帝呵斥了挑事之人一声,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和蔼道,“承瑞同朕说过,仙人不欲人们张扬其名,自行离去了。朕此前本想召你入宫一叙,想想还是罢了。而你得了机缘,不骄不躁,甚好。宋先生与仙界颇有渊源,他近日会在宫中待一段时日,你若有心,不如多向他请教。” 转而又对宋清衍道:“宋先生,你觉如何?” “李小姐不如每日来凌霄殿待两个时辰,遇到不明白的,也不用专程跑一趟。”宋清衍顺势道。 “是,圣上。”李攸宁疑惑地看了眼宋清衍。这人到底是怎么与皇帝解释的? 这点小风波还未萌芽,就已结束。 皇后适时转了话题,道:“攸宁,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永宁常带着你来本宫宫中玩耍,那时候,你被永宁护得天不怕地不怕。长大后,越发温婉了,直到本宫听闻你爱寻美人,不禁感叹,确有几分永宁的影子。” “皇嫂,你还别说,上次本王也问了她,她是半点都不记得了。”本就是喜庆的日子,见皇后提起曾经最为疼惜的妹妹,恭亲王也不再拘着,笑道。 李攸宁汗颜,大周的风气开放,皇室功不可没。反倒是一些刻板的大臣们与夫人们面上挂不住。 “圣上!古籍有云,女子当三从四德,忠贞如一,怎可如此!如此放荡形骸!”果不其然,有一中年臣子站出来,对李攸宁感到不耻。 武安侯夫人首当其冲跟上,又有许多保守人士纷纷出声。 恭亲王变了脸色,一拍桌子站起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何不妥?你们这是变相在骂本王已故的妹妹吗?” “各位莫不是太过高兴,酒喝多了?古籍是死的,人是会变通的。况且圣上体恤世间女子不易,并未对女子苛求繁多,这样的话,少说为妙。”眼看着矛盾一触即发,皇后打了个原场。 柳相、柳夫人也站出来为李攸宁说话。 皇帝面上看不出喜怒,摆摆手,让几人坐下。顽固的臣子仍不死心,欲再道几句。 “中秋盛宴,诸位大人不必拘泥于此。”宋清衍一句话,安抚了众人紧张的情绪。 李攸宁这才回了皇后的话。在场的夫人们又接了几句,朝臣们讲了几桩巾帼不让须眉的典故,这事就轻轻揭过,殿内其乐融融。 宴席持续到丑时末才结束,最为煎熬的人莫过于柳怀玉了,仍撑着身子走到殿外,手心被汗液浸湿。 柳夫人发觉其异常,而柳怀玉只说是因近来天气变化,不慎得了风寒,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李攸宁让柳怀玉半靠在自己身上,扶着往马车走去。 人群散去,身后,有道声音叫住了她:“宁姑,每日清晨,我会让阿迷过来接你。” “你离她远点!”柳怀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挡在李攸宁身前,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 柳氏夫妇见此,暗暗抹了把汗,道:“玉儿,不可无礼。” “好啊。”李攸宁想赶紧离这人远点儿,搀着柳怀玉上了马车。 见宋清衍并未恼怒,柳氏夫妇致意道别。 回去途中,柳夫人问道:“攸宁,你与国 17. 原委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这一日,李攸宁在凌霄殿待到月上枝头才回府。在这里,疑惑得到了答案。 原来,陌生老者在她灵魂上留下的封印随时间松动。闯入人间的魔魅扩大了怨魂们的怨念,也扩大了寻常亡魂的执念,当时京都怨流涌动,她因此而受到影响,渐丧失了自我,向怨魂聚集的地方去。 亡魂们天然亲近她,但怨念极重的魂儿是没有意识的,只会认为她的灵魂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不由自主地想啃食。 在她休养生息的那段日子里,京都及周边地带怨气源源不断,人们生活在水生火热之中。直到宋清衍根除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魔魅,此事才得以平息。 她夸赞完阿迷的手艺,抬眼道:“你们这次又为何而来?不会是为了我吧?”席间只有一道菜是阿迷做的,还是李攸宁软磨硬泡得来的。 “怎么可能?!”景鸣第一个不同意,嗓门特大,“我们怎么会为了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凡女,特意来人间走一趟!” 尖锐的目光如利刃,从景鸣身上划过,回首时,与宋清衍冷厉的神色对了个正着。 “这次来,确实还有其他事。不过景鸣,注意你的身份,莫要造口业,今晚你便在诸神面前好好反省。”面上没了笑意,专注训人的宋清衍,七分神圣不可侵犯,三分慑人。 景鸣悻悻闭嘴,灰头灰脑到神像前跪着。 这会儿,李攸宁也没什么心情再待下去,道:“看来这儿并不欢迎我,既如此,我就先走了。我想我以后也没必要再来,往后如何都是我自己的造化,我们不是一路人,也请你趁早收回对我的限制。” 阿迷噎住,想劝慰几句,宋清衍手掌一摊,一块玉牌缓缓飞至她身前,先开口道:“上界与人间接缝处被砸开一道口子,虽已封上,尚不清楚有上界灵怪闯入人间,若有什么事,及时与我联系。” 见她不接,阿迷一把拢住,自告奋勇道:“我送你回去。” 踏出宫门,那团无名之火在李攸宁心中燃烧得更旺。她仍耿耿于怀于自己的自作多情,也介怀景鸣的出言不逊。 途中,阿迷主动提及上界境况。那是最接近神的地方,人们在神的赐福下,得以修炼,为人间消除非人力所能及的威胁,福寿绵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攸宁不咸不淡道。 阿迷忆起不断离去的族亲,不久前,素来疼爱他的大姐姐也消散于天地间,哽咽道:“那里的人无□□回转世。不论如何,等待他们的只有消亡。阿迷希望,你有朝一日能随我们去上界,帮帮他们。” 可上界与人间的隔阂是天道亲自定下的,两界生灵,不可轻易越界,尤其是凡人,若不小心越了界,瞬间便会被强大的灵力撕裂。 命运赐予的,都已明码标价。她道为何阿迷对自己殷勤了不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们?人间诸多苦难,也不见所谓上界之人出手相助。” 阿迷握着缰绳的双手紧了紧,沉默了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切皆是天地秩序使然。秩序不许上界轻易干涉人间,若强行干涉,只会背上因果债,加速消亡。 这些多少颠覆了固有认知,车马行至府门前,柳怀玉正焦急地候着,李攸宁只身跃下,道:“明日别来了,我也不想背因果债。” 可那景鸣怎敢在人间设神龛?不管他作何想,待阿迷离开后,叫来安笙与林易,轻声吩咐两句。 “啊?把神像埋了?”安笙憋得小脸通红,自上次挖了神龛,心有余悸。 敖兴趴在柳怀玉怀中,龇牙咧嘴,似乎是在怪她回来得晚了。她挽过柳怀玉的手,直奔风铃响处而去,扔下一句:“别墨迹,你们现在就去,早去早回。” 穿过条条廊道,灯光点缀夜色,柳怀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见她一切如常,才重重舒了一口气,忽然提及那份多出的记忆。 孩提时期,两名壮志凌云的小女孩儿,诉说着友谊天长地久,期盼长大后,也能如大多数男子一样,为大周奉上绵薄之力。 “我想知道她是谁,可找了许久也不曾找到,倒是忽略了你,抱歉。”柳怀玉如老母亲一般推心置腹。 李攸宁被肉麻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夸张地抖了三抖:“怀玉,你别这样,容易引起误会。” “你下次,不许在陌生男子那儿待这么晚才回来。除非你把人买回来,在府上服侍。”柳怀玉复又摆起架子,说出口的话,堪比虎狼之词,“那尊大佛除外。” “遵命,柳大小姐。” 今晚游魂来了一波又一波,还未等李攸宁开口询问,一溜烟儿得都跑了。留了一只胆特大的,提的要求特复杂,又赶着今晚投胎。 林易回来后,几人驱车深夜东奔西跑,从城南到城北,又从城北到城西,兜了几大圈,东方既白才歇下。 耳边鸳儿的叫唤声如春日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喜鹊:“小姐!您快起来吧!那两位玉面郎君在前厅等了一个时辰了!” “什么郎君?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意识还在梦中,身体已然苏醒。 鸢儿急道:“现在是巳时末,就是在街上见到的那两位!奴婢一个时辰前就与您说过了!” 街上见到?乍然醍醐灌顶,李攸宁弹 18. 金凤楼诡事(一)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李攸宁匆匆离宫,阿迷被某人指派,同她一起回了府。 牧魂灯一圈一圈围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转悠。 “李小姐!奴家是金凤楼管事,袁圆,您对我,可还有印象?”来人正是金凤楼老鸨袁圆,自报完姓名,也不管对方是否认得,当即哭诉道,“求您帮帮奴家吧!楼里闹鬼了!” “说说,怎么回事?”一手抓住那盏不安分的灯,在一旁坐下,李攸宁兀自惊疑,还真有生人会因真真假假的传言上门寻她做事。 老鸨袁圆将楼中事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一个月前,楼中新来了一批姑娘,个个条件不错,人也勤奋,还会来事儿。 李攸宁一掷千金那日,一切都还是好的。 就在前几日,新来的那一批中,其中一位叫白竹的姑娘,被客人使了残忍手段,不幸身故。 紧接着,每当夜晚来临,楼里便会莫名死一名姑娘,或上吊、或服毒、又或者其他。 头几日,楼里还能当意外处理,越往后,楼中姑娘们人心惶惶,袁圆不得已报了官,京都府查封了金凤楼,派了好几波人过来查案,把涉事人员都叫去问了一通,至今也没个结果。 可许多姑娘自小就在楼中长大,哪还有其他去处,只能待在楼中,成日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就轮到她们中的哪一位了。 袁圆痛心疾首道:“在这么下去,咱楼里一众姑娘们可要怎么办哟!” “你先回去,等会儿我来你们楼里。”李攸宁盯着躁动的牧魂灯,心底产生了另一层顾虑。 袁圆是个人精,看出对方有意避开她,总归得了应允,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此事与柳怀玉有关,此刻却见不到其人,李攸宁往其院子而去。 院内一派平静,唯安氏两人默默在院前守着。 “这是怎么了?”李攸宁蹙眉问道。 两人摇摇头,道:“她把人都遣了出去后,便一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李攸宁独自进了屋,但见柳怀玉蜷缩在角落里,紧咬牙关,眼眶通红,怨气缓缓从体内溢出,又极力收回。 “你无法自控了。”李攸宁把她扶到床上,试图通过契约印记把对方的怨气引入自己体内,却引得另一股气息暴涨,隐隐要伤到对方。 这种时候,那人真是碍事。 原先细水流长的法子对柳怀玉来说并不凑效。柳怀玉抓着她的手,抑制着眼中即将迸出的恨,艰难道:“你别管我,我能自持,你把我的记忆找回来。” 李攸宁放心不下,在房中待了许久,强行渡了大半生机给对方,面色瞬间变得煞白。走到门口,把敖兴留给安氏二人道:“你们尽量看顾好她,若有特殊情况,让敖兴与我传话。” 随后,她提着灯,带着林易与阿迷前往金凤楼。 她思考了一路,关于柳怀玉“意外”出现的两缕魂魄,似有人刻意放出。前一缕代表着天真无邪,这一缕则是满腔恨意的其中之一。那些人,似乎推着她入局。 就因为自己惹了他们?可最终为庄子上那群人脱离他们掌控的,分明另有其人。 来到金凤楼附近,在街上盯梢的下人激动地将李攸宁几人从后门迎了进去。 楼里一众男男女女在袁圆的吩咐下排排站好,没了往日神采,面容忧愁。 “袁妈妈,不介意我四处看看吧?”见袁圆不住点头,李攸宁对林易、阿迷二人道,“我去楼里转转,你们同他们聊聊天。” “啊?”阿迷看着人群,特别是姿色各异的姑娘们,脑袋瓜子嗡嗡作响,“我!我和你一起!” 阿迷市失措的样子,让李攸宁忍不住笑出声,她提上牧魂灯,离了大厅。 没了人的干扰,她不再拘着那灯,让它自由发挥。果不其然,那灯让她失望了,每到一处,都会摇晃几下,仿佛整个楼,都是遗失的魂体。 牧魂灯摇晃得最剧烈时,阿迷警惕着,默默施术,朝灯所在的位置攻去,除了击碎一架子玉器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李攸宁瞧了阿迷一眼,不客气道:“能恢复不?要是不能,到时候让宋清衍把钱垫上。” “我可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危。”碎片七零八落撒在地上,阿迷傻眼了,使了几次,都未恢复成功。 “所以,我没怪你。”但她不想凭白赔这么多钱。 两人走了一圈,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发现,连一只普通的游魂都未见着,即使招了,也不愿来。 李攸宁觉着莫名其妙,是不是宋某人在京中的缘故,但凡触了他的气息,那些魂儿便觉魂体不保,所以连带着也不愿接近她。 另一边,林易已与楼里上下打得火热。没想到平素沉默寡言的他,如此深藏不漏。走近一看,林易正大把大把往外甩银子。 脸色沉了沉,李攸宁静悄悄地站其身后,朝袁圆打了个嘘的手势。 其中一姑娘抱怨道:“那白竹呀,平日看着清高,不愿同我们打交道。可谁知,连那样凶残的客人都敢接呢?” 另一个姑娘愤愤接道:“就是呀!如今死了也不让我们安生,专害之前亲近她的那几位,只剩秋娘一位,吓得她呀,日日把自己锁起来,连情郎也不敢见了。” 林易听出了其中端倪,问道:“那几位是否对白竹姑娘做过逾越之事?” 一旁的姑娘觉得林易这么问有些冒犯,反驳道:“怎么可能?她们呀,凡是有出风头的机会,都让着白竹,得了好处,也会分给白竹,之前我还见白竹带着她们给的上好饰品,到处炫耀呢。只不过不伦不类罢了。” “那几位姑娘连同白竹姑娘的画像有吗?”林易未理会那姑娘,径直问道。 袁圆让人拿上来的画像,并一一指出几位分别是谁。 同其他几位比起来,白竹的样貌顶多算清秀,也更加腼腆。 其他姑娘、下人们也说了各自的见闻。在他们眼中,白竹没有突出的才艺,鲜少与人交流,得了客人的好处,不会分一些给服侍她的人,也不愿与那几位什么都紧着她的姑娘们分享,可以说是极不得人心 因她不突出,也不常主动在袁圆面前露面,在出事之前,袁圆对她的印象薄得很。 了解完这些,林易给说话的几位一人分了五十两银子,又给旁的姑娘一人十两。一下子,几百两便花了出去。 “我能见见秋娘吗?”李攸宁想起来,秋娘正是前几日琴艺一绝的女子。 “自然能的,奴家这就去劝劝她。”袁圆思来想去,让人端了几样糕 19. 金凤楼诡事(二)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动静闹得不小,金凤楼附近的居民纷纷点了灯,从窗子里伸出脑袋,欲一探究竟。 官兵们走后,袁圆阴沉着一张脸,命人锁了门窗,两巴掌落在秋娘脸上:“你这小蹄子,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是老娘待你太宽厚,不满意是吗?今晚你不把事情交代清楚,仔细你的皮!” “妈妈!都是她逼奴家的!是白竹!如若奴家不按她说得做!她就不会放过奴家!”秋娘捂着红肿的双颊,趴在袁圆脚边,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至始至终,她都没有说出半点有用的讯息,不是哀求,就是哭泣。袁园火气上来了,吩咐人将她关押起来。 无人时,秋娘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颤抖着,不住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求你放过我吧!” 双手无端缠绕上脖颈,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收紧。 秋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用尽最后一口气道:“我不过是无心之失,也不曾害过你,你为何...” 非要置她于死地? 而被官兵粗鲁押进牢房的三人,都沉默了。 阿迷想不到,自己居然有被送进人间牢狱的一天,他想着要不要直接把三人传送回凌霄宫,随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虽影响微乎其微,可对先生名声有碍,做不得。 林易不明白,为什么自家主子一句都不辩驳,既然主子不出声,他也不开口。 李攸宁则如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位秋姑娘,为何要无故指证我们?明明是他们的管事请我们过去的。”阿迷耷拉着脑袋问。 “或许是被人胁迫了。”林易面无表情道,“可是背后那人诬陷我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是啊,有什么好处呢?李攸宁想起道人养怨一事,问阿迷道:“如果人间有人刻意滋养怨念,你们先生,会不会出手干涉?” 手指在地上胡乱画着,阿迷犹豫一会儿,道:“先生不会。先生曾说过,人与人相互迫害,也是因果中的一环。但如果,有很多生灵因此而死亡,那就另当别论了。” “很多是多少?”李攸宁问道。 阿迷比划了几下手指,觉着不对劲,又甩甩头,道:“比方说,京都因为这事,突然没了一半的人。” 非天灾,非战乱,皇权也受天道约束,不可滥杀无辜,寻常个体或群体,不会有如此力量,那极有可能,鼓捣这一切的,来自人间之外。 “有没有可能是上界之人潜伏在人间,温水煮青蛙呢?”思考了许多,李攸宁总觉有许多地方说不通,半开玩笑道,“不会是你们先生玩忽职守吧?” “宁姑娘!你对先生有偏见!”阿迷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语调拔高,引周围狱友们纷纷转过头,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又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人间可脆弱了。先生来人间,压制了好几层修为,才能勉强待上一段时间。待久了是会反弹的。若做了不利于人间的事,被上界的长老们发现,废去修为都是轻的。” 林易察觉到自己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出声打断:“小姐,现下我们该如何出去?” “你遁出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你们先生,让他把我们捞出去。”李攸宁看向阿迷,回过头一想,从怀中摸出传讯玉牌,疑惑道,“不用这么麻烦,这怎么用?” “玉牌上有灵力附着,下次宁姑娘直接说即可。今晚你们先在牢中待着,明日自会有人来接应。”玉牌中传来话语。林易起身,警惕地瞧了几眼四周,确定没有人再注意他们这儿,才放下心来。 翌日清晨,接应的人未来,京都府的审讯之人先来了。 正要把人带去行刑,见三人中有一颜色姣好的女子、一稚气未脱的孩童,男子虽看着高大威猛,可那张脸,着实不像是罪犯,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下手。 为首之人手一挥,道:“先审这名男子。” 身后下属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那人又改了主意,把两大人一起带走。 堂中,入眼皆是刑具。几人一把将他们按住就要上刑,被两人挣脱。 “你们听信一人之词,就把我们抓了,还要严刑逼供,这不太合理呀。”见林易反手钳制住一名差役,李攸宁不紧不慢道。 有人多瞧了几眼李、林二人,与为首之人嘀嘀咕咕,其余几人也不敢妄动。 “管她是谁呢!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案子拖太久了,好不容易有眉目,再拖下去,不好像上头交代!”为首之人打量了李攸宁几眼,一掌重重拍在那人脑袋上,指着李、林二人,“你们敢公然与官府作对!脑袋不要了!还不速速把人放开!” 李攸宁也不急,就近坐下,道:“那可不行,我们不想受不白之冤。” 双方僵持着,不多时,府尹大人慌慌张张进来,把二人请了出去,又回头问:“还有一位呢?” “在牢中关着呢。”为首之人诺诺道。 “等什么呢?还不去把人放出来?”待府尹看到那是一名孩童后,登时把昨夜一干人等叫来,骂得狗血喷头。 “办案办傻了?抓人前也不问问清楚,连个孩子都抓,出息了,啊!” “大人,他们也不辩解啊…” “还辩解!他们这是对你们无话可说!” “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根本没想到多问一句。那咱接下来怎么办?” …… 出了京都府,自称是恭亲王属下之人备了马车,接应他们,一路回了李攸宁的府邸。 临走前,那人道:“金凤楼一案已移交至刑部审理,刑部几位大人与王爷有些交情,姑娘若有什么困难,直接找王爷便是。” 李攸宁并未急着探查金凤楼之事,先去看了柳怀玉。 一进屋,隐约瞧见一男子坐其身侧,柳夫人在外间焦急候着。在男子的帮扶下,柳怀玉身上多出的怨气渐渐散去。 “景鸣?你怎在此?”阿迷走近一瞧,疑惑道。 景鸣身形一僵,不言语。 柳夫人率先开口,对李攸宁道:“想不到你们认识。我今日来,本想等你回来,见玉儿状态不佳,你又出了事,恰闻这位郎君城中摆摊,为人们做了不少好事,便自作主张请他上门,为玉儿相看。” “那这里麻 20. 金凤楼诡事(三)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重回金凤楼后,袁园已在大厅中坐了有一会儿,姑娘们坐在她身旁,面色似有愧意。 一位姑娘默默递上了在秋娘房中找到的几封信纸,是写给相好的小生,可又未曾寄出去,全压在柜子底。 据信中所写,秋娘来楼中有三年,照着袁园的吩咐照看几位新来的姑娘。几位姑娘中,只有白竹怯生生的,不爱与人打交道,有一副好嗓子,平白无事,独自一人钻研曲子。 有的客人偏爱白竹的嗓子,时不时点她唱上几曲。 秋娘见过京中形形色色的客人,一眼就能知道个大概。对于白竹这位勤奋上进的姑娘,秋娘打从心底怜惜,见着了,不管是关于客人、曲子,还是在楼中的人情世故,都会提醒几句。 白竹心生感激,也会拿出部分自己辛苦得来的,赠予秋娘,也愿意与秋娘说自己家中状况。 另外几位姑娘也总与秋娘说起白竹。有这么多人愿意帮扶白竹,秋娘甚感欣慰,提了一嘴白竹双腿残疾的母亲,叮嘱了几人几句。 后来,白竹学着跳舞、抚琴、拨弄琵琶,只是性子却越发沉郁起来,不论见着谁,都避着走,这让秋娘不明所以,几次欲搭话都被拒了。那位小生常来寻秋娘,念叨着要为她赎身,她也顾念对方银两不够,一心扑在接待客人上,对白竹的关注少了许多。 某日路过白竹房门口时,屋内传来若有若无的嘲笑、呜咽、求饶声,秋娘还想细看,却被路过的另一位姑娘笑着拉走,说白竹为了给母亲治病赚钱,想要接待京中口味极重的客人,姑娘们这是提前为白竹做准备呢。 秋娘甚是后悔不曾多想一些,轻信了这番说辞,人已去,悔之晚矣。 “这哪是后悔,分明是为自己开脱。”阿迷看完后,颇为吃惊,“她根本一点儿也不在意白竹姑娘嘛。” “可秋娘,罪不至死呀!”一位姑娘捏着帕子,惴惴道。 话被开了个口子,其余的姑娘对白竹印象突然间多了起来。 有的说,某次见白竹从台子上下来,地上留了几滴血印子,事后清扫台子的老妇还骂了句“晦气”;有的说,曾与白竹交好的那几位姑娘,似乎刻意捧高白竹,让大家对白竹心生不满;有的说,无意间瞧见白竹在无人的角落偷偷流泪。 越来越多的姑娘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一位姑娘提议道:“要不,我们一起给白竹道个歉吧。” 另一位姑娘应声附和:“她不是还有位母亲?咱们姐妹各自出些银两,一起供养她的母亲,也是善事一桩。”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姑娘们的认可,都等着袁圆做决定。袁园深吸一口气道:“李小姐,能否让白竹在姑娘们面前露个面。” “没用的。她不愿见我,她的母亲也已亡故。”李攸宁理解白竹心中的恨,兴许白竹母亲的死,也与那几名死去的女子有关。方才在其故居,听白竹提到“主人”一词,甚至可能被控制了。 袁圆直呼“造孽”,如此下去,她的金凤楼算是毁了。 白竹避着不见她,或许背后之人的指使,在等待一个契机,而她在,会将这个契机毁于一旦。 思绪百转千回,阿迷与林易不知何时不见了。 虽然仍是青天白日,楼内却阴沉沉一片,无形冷流触及姑娘们娇柔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道影子穿过众人身体,桀桀笑着,附在其中一位姑娘身上,阴森森道:“你们想要我原谅你们?” 姑娘们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浑身发软,连坐都坐不稳,滑落到地上,哆哆嗦嗦道:“都是...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 袁圆心一横,跪下磕了三个头,道:“白竹,你有何要求?与妈妈说,妈妈就算花光身上所有积蓄,都用来祭奠你与你母亲也无妨。可楼里的姑娘,大多无处可去,金凤楼若就这么没了,姑娘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是呀!求求你,也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有错,我们...我们...不该...不该那样忽视你的,我们愿用下半辈子,为你们供奉香火。”其余姑娘也跪下,悲戚道。 “白竹”起身,目光在楼里逡巡了一圈,那语气仿佛真的放下了一切,道:“好啊,你们再听奴家唱一曲,奴家便饶了你们。” 被附身的姑娘没有得天独厚的嗓子,又不巧染了风寒才好,喑哑得不行,唱出来的曲调不伦不类。可台下众人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惹怒了她,一个不悦改了主意。 曲子整整唱了一个时辰,唱到最后,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都已不成调。曲毕,“白竹”轻快地笑道:“还要感谢大人安葬母亲,奴家心愿已了,烦请大人送奴家往生。” 系统适时出声提醒:“能量波动异常,请宿主小心行事。” 李攸宁:“因为白竹?” 系统:“不是。” 李攸宁紧紧盯着台上的“白竹”,她身上,真的一丝一毫怨气都无,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事情进展的过于顺利了一些。 又听“白竹”道:“大人在犹豫什么?这不是大人的职责吗?奴家把记忆都赠予大人作为交换,大人便能知晓一切了。” 袁圆以及一众姑娘们这些日子,早被白竹闹得心力憔悴,一听人家说得认真,皆劝李攸宁勿再犹豫。 这时,阿迷连同林易从门外进来,走至她身后。阿迷微笑着道:“让她离开吧。她在不在,事都已成定局。” 这说话的调调怎么这么像宋清衍? 李攸宁长舒了一口气,配合着铃音,轻声吟唱。台上的女子倒了下去,半空中,白竹的身形在一点点消失,笑意越来越深,张口无声道:“请大人也好好走一遭我的人生。” 没了白竹的束缚,一道黑影转悠了几圈,溜进李攸宁体内。待白竹彻底消失后,一长段记忆也落入她脑中。 命运专挑苦命人,这一句话用在白竹身上,最合适不过了。她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养育她到五岁。母女两人因家中没有男人,被邻里指指点点。 母亲带着她改嫁,不料继父是一个打女人的混蛋。最严重的一次,继父喝了酒,抡起棍棒就朝母女俩身上招呼。母亲牢牢将她护在身下。 这场暴力持续了不知多久,继父也打得累了,丢下棍棒便呼呼大睡,看也不看一眼遍体鳞伤的母亲。 自那之后,母亲的腿就废了。唯一幸运的一件事是,继父在那晚不声不响的离世了。 白竹用继父留下的银钱为母亲买了一辆简易的轮椅,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在一处没有人烟的郊野寻了一处废宅子,与母亲相依为命几载,靠手工赚些碎银,生活虽,苦了些,可她甘之如饴。 好景不长,本就残疾的母亲,又患了重疾,以那样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母亲的医药费。白竹明码标价,在集市中售卖自己,却遇了黑心人牙子。那人牙子把她卖进金凤楼,倒赚了一笔,连最开始的卖、身钱都未付她。 楼中,同期的几位姑娘对她 21. 金凤楼诡事(四)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几人顺着魂儿的指示来到一片荒地,萧瑟的秋风扫过大地,参天古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野兽的啼鸣,怎么看都有几分瘆人。 “李小姐,下次能不能别让我们干这种活。”安笙大半个个身子杵在坑中,扭扭捏捏道。 安思以理服人:“我们这样,被人知晓了,影响不好。” “行呢,下次只带林易,今日累了,晚上不想耽搁太久,所以叫上了你们。”李攸宁瞧着有什么东西自土中露出来,“放心,这些事,你们说不出口,所以不会其他人知晓这些事。” 魂儿急得团团转,李攸宁问它,它又不说,只能对下面的人道:“先停一会儿。林易,你用手扒一下看看,底下是什么东西?” 林易面无表情弯下腰,双手扒拉了一会儿,一颗圆溜溜的头骨出现在几人面前。他顿了顿,一不做二不休,捧了出来,道:“小姐,您要亲自下来看看吗?” 坑中的另外两人脸上的血色褪去。他们上次只是挖了一个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这次,是实实在在的人骨。 “骨头放回去,仔细看看土里是否埋着瓶瓶罐罐。”李攸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几人在土中翻找了一会儿,还真被他们挖到了两只玉瓶,如先前那般,被符咒封着。他们拿了瓶与器具便上来了,正想着是否可以回府了,就见李攸宁跃入坑中,刨开尸骨边的土,查探起骨头来。 月色微弱,坑中更是漆黑一片,李攸宁用手探着骨头的边界,逐渐在脑中形成了大体轮廓。这具身子被斩了四肢,想必当时的那人,承受了非人的折磨。 这一幕,在上面的人看来,就显得诡异极了。一名穿着得体、容颜出众的女子,在月黑风高的晚上,专心致志地探究一具尸骨,怎么看都像是才进完食的深山女妖,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宁姑娘!你在做什么?!”脆生生的童音自上方响起。 李攸宁微微挪动身子,惑然抬头,地上的颅骨因她的动作而滚了一圈。 上边围了一圈人,宋清衍站在阿迷身边,隐约能看出几分错愕。 “李小姐,你别这么看着我们,真的,特别像披着美人皮的女妖怪。”安笙紧张地背过身去。 此时此刻,李攸宁也察觉到自己形象不佳,拍了拍手上的土,欲从一侧爬上去,又看了两眼宋清衍,那样的形象更加匪夷所思了,整个人僵了片刻,理直气壮道:“阿迷,你把我运上来。” 没等阿迷动作,宋清衍施了一术。她漂浮着落在地上,顺带着浑身上下都被清洁了一遍。 对于两人的到来,李攸宁有些奇怪道:“你们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先生说金凤楼的事还没完,阿迷怕你遇到危险么,就央着先生一起,悄悄跟来了。”他们在不远处看了许久,没想到她竟然在做这样的事。 林易一身干净的李攸宁,面上绷不住,插话道:“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这具...要运回去吗?” 李攸宁手中已然揣了一小块,正想让他们埋回去,眼前一闪,尘土四散的坑恢复了原样。她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冷哼一声,未言语。 一群人连同马车一起被送回府中。 “宁姑娘,你这样,有些不妥。”待另外几人都回了院子,宋清衍这才不赞同道。 侧过身子,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如何不妥?” “各方面都不甚妥帖。”宋清衍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觉得,你在这儿也不是很妥帖。”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游魂想亲近她了,都是因为眼前这人。 人都走后,她将残魂送入柳怀玉体内。接收了新的记忆的柳怀玉眼神空洞:“他们将我做成人彘,猪狗般活了七日,便生生埋了我。你说,是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他们这么对我?” “你可看清他们是谁?”她未说慰藉之语,只握住对方的手,轻声问道。 柳怀玉木然摇了摇头,闭上双眼。 接下来几日,李攸宁如往常一般在凌霄殿中修行、补觉,身体倒一日比一日更强健了。她托柳夫人寻来一名经验丰富的仵作,验了从坑中待回的那小块骨,此人身亡至今已有十来年之久。 有一团迷雾,笼罩在她眼前。为弄清楚过往真相,她上门拜访恭亲王夫妇,只说有亡魂欲伸冤,但事发在十几年以前,查探起来颇为吃力,还需要查一查刑部卷宗。 恭亲王毫不犹豫应下,让人抄录了二十至十年前大大小小案卷,送至她府中。 她翻阅了所有的案子,但却没有任意一起案件,与柳怀玉的情形相似,一切又都停滞不前。 事关金凤楼,袁圆不断向查案之人申诉,诉说实情,楼中危机已解,期望可以正常营业。刑部上下对金凤楼一案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来李攸宁这儿探了探口风,最终被定性为非正常死亡案件,决定不向民众公开。 可民众口口相传,多多少少会了解到一些实情,所以,重新营业的金凤楼,再不如往日风光。没过多久,又收到客人投诉,楼中姑娘们个个丢了神智,木讷不已,不解风情。 在她的印象中,那些姑娘们嗔、怪、笑、闹,极为灵动,怎谈得上木讷呢?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宋清衍起身,温声开口。 她睨了一眼对方,反问道:“你不是不爱管人间琐事?” “此事并非琐事,去了你就知道了。”他也不恼,耐着性子答道。 阿迷与景鸣 22. 你...当初不是要抹除我吗?^……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金凤楼的事,李攸宁再没有关注过,偶然上街时,听到市井闲话,曾有一名小生去楼里闹事,说是其心心念念的姑娘死于非命,非要楼里赔偿五百两银子才肯罢休。楼中管事不曾搭理他,直接把人打了出去。 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一生所痴迷、追求的,都抵不过金银名利。这些事如过眼云烟,不曾在她心中留下过多的痕迹。她所苦恼的,另有其事—— 随着身体愈发强健,灵魂与身体也愈发契合,自灵魂由内向外透出的森冷妖异,让靠近她的人忍不住打寒颤。是以,京中人对她退避三舍,民间小范围讨论着,她与人们设想中的修行之人大相径庭;权贵子弟们碍于庇护她的都是些位高权重之人,平日见了,只以礼相待,除此以外,便再没有其他了。 这些皆属正常,但那些游魂们见了她,仿佛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才是面目可憎的鬼怪,要么四处逃窜,要么瑟瑟发抖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到现在,她的府上已整整三日不曾魂儿光顾了。 与她相反,在景鸣的帮助下,消了大部分怨气的柳怀玉在贵圈打得火热,还向她学了一些引魂之术。那些魂儿,时常围着柳怀玉说些奇闻轶事。这两日,柳怀玉携常乐郡主,专注与贵妃之女,宜和公主打交道。 “宋清衍,发什么呆?我在跟你说话呢。”李攸宁半靠在桌案上,眼中是蓄积已久的不满。按照系统之前说的,长此以往,没有魂儿找她帮忙,等灵魂中的能量一点点耗尽,不用别人动手,她的性命也自然而然到头了。 宋清衍神色不自然地移开眼,微微一笑,道:“想不想去边境看看?” 去边境...做什么?一道灵光穿过脑袋,边境亡者众多。这厮之前曾说过,将士们的魂不会畏惧他,送走那群魂儿,能顶上好一阵子。李攸宁迫不及待起身道:“走。” 眨眼间,两人来到荒草与黄沙的交界处,草原与大漠在一线之间,好一幅秀丽河山。清冷的北风一阵阵撩拨着这片土地,携来游魂们对故乡、故人的思念。 为了不扰她,宋清衍悄然从她身边退开,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并从她身上调走了一半存留着的气息。越来越多的魂儿被她所吸引,向她聚集。自灵魂涌出一股力量,使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游魂们的愿,一道道真挚渴望的话语流过她心口,敲击着她的心房。 “不知家中父母妻儿如何,好想回家啊。” “还未将贼子驱出中原,遗憾呐。” “把我的尸首运回故乡吧!” ...... 躯体传来阵阵痛感,是那道气息在提醒自己,相比于之前,温和了许多。李攸宁清醒过来,一面控制着自己,以免伤了这些魂儿,一面低低吟唱,不自觉步履轻盈,随风舞动,似是荒芜中开出了一朵妖冶的彼岸花,借着诡谲的调子,清灵的铃音,送它们归乡,送它们看这场繁华盛世,等着它们迈过往生之门。 待游魂们各归其位,她迟迟无法回神。这是她从未用过的方式,方才那首从不曾听过的调子萦绕在耳畔,使她不自觉吟唱出声。灵魂内的那股力量似乎有强大了一些,隐有穿透这具躯体,喷涌而出之势。 一道柔光洒在她身上,体内的不适之感渐弱。瞧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宋清衍,掩不住脸上的茫然:“你...当初不是要抹除我吗?为何...?就算是为了阿迷,也不必如此。你不怕沾了因果吗?” 宋清衍笑而不语,也未急着去下一个地方,在黄沙中漫步。于职责而言,他初见她时,便动了欲除之后快之心;可心口却有另一道声音不断阻碍着他,让他一遍遍去帮她,一步步靠近她。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总让他觉得,那是住在身体里的两个不同灵体。 “宋清衍!走什么?你魔怔了?”李攸宁觉着莫名其妙,忙上前拽住他的手。 对方似恍惚片刻,停下步子转身,就那么注视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偏执,一字一句道:“你不在因果之中,但...”还未说完,他恍然间清醒,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说这么一句话。 熄了的心火再次燃起,胸腔在他的注视下剧烈地跳动着。边境守军发现他们,冲过来大喊,李攸宁深吸一口气,可恶!真是没出息啊!被诱惑到了! 只见画面一转,来到了另一片天地。 蜿蜒绵长的河水一派平静,碧蓝的天,广袤的地,若忽略魂儿们凄婉的呼声,单看风景,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李攸宁盯着河水四周的土地看了一会儿,道:“这一带全是沼泽,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葬身此地?” 听那些言语,不像大周之人。即便是行军打仗,也会提前摸清楚地形地貌,如此情形,当真是匪夷所思。 “曾经这里并非沼泽,而是汹涌的江河,那时候,尚是南北混战时期,北地落败,仍不愿向南境妥协,残余部下乃至边境百姓不堪受辱,投了江。”深沉而磁性的嗓音娓娓道来,历史如画卷一般呈现在眼前。 该说这是一种宁折不屈的气魄呢?还是愚蠢至极的莽撞呢? “你还关心人间史事。”李攸宁挑眉道。 比起先前半个字都不肯说,这会儿却一点儿也不避讳,道:“上界会有专人记录人间历史,确保一切都在正轨。他们谈论时,我恰巧听了一些。” 边境风光与中原内陆大为不同,不同疆域,又各有千秋,反复几处下来,李攸宁甚至觉得自己是来游山玩水,而非来办正事。愣是不听劝,比起既定的计划,又多去了几处。 “如此,可还满意?”宋清衍笑着问道。 虽有许多游魂心愿暂时未了,还未彻底渡走,可一时间也接纳了太多能量,躯体无法承载灵魂的重量,什么都来不及说,一阵眩晕,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京都—— 柳怀玉盯着敖兴带回来的字条好一会儿,重重一拍桌案,怒道:“什么德高望重、受人景仰的国师!分明是借着修行的幌子, 23. 前夫大军归京(一)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回了府,李攸宁的状态着实惊到了府上一干人。 游魂们的愿望并非同一时间完成,有的早些,有的迟一些,力量源源不断涌入灵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盛。而这力量显然不是很正经,诱导着她去做一些捣蛋之事。 宋清衍不仅在她身上留了气息,还多加了一道禁制。两股力量相互制衡,可灵魂本源之力贼心不死,一有机会就作妖,试图冲破禁制。 她对这道本源之力喜欢得很,奈何它有自己的想法,无法控制。 理智尚存时,只是看着森冷了些,却镇静自持,可被怨所控时,整个人散着阴骘的邪气。李攸宁在两种状态间来回切换,好似一具身体中住了两个人。 难得闲下来,两人坐在亭台中,玩着叶子牌,感受着秋风习习,柳怀玉一手握着牌,端详她许久,道:“你这样,更像一只怨气冲天的魂儿,除此以外,可还有其他不适?” “我无大碍,不过看着吓人,过两日就好了。”李攸宁稳了稳心神,揉揉脑袋,出了一张牌,道,“反倒是你,莫名收回了几缕魂魄,应是有人刻意放出的。虽不知他们要做什么,小心为上。我常出入宫中,宜和公主之事,我找个时间先去探一探。” “这事也没那么急,等你彻底恢复了也不迟。宜和公主总归在宫中,有个合适的契机即可。有个消息,对你应该有好处,你之前不是想了解忠勇侯旧部之事吗?武安侯大军不日就要抵达京都。”柳怀玉边说着,清空了手里的牌,径自从对方身前拿走一块筹码,又重新洗了牌。 涉及军政,往往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里头所要揭开的桩桩件件,不知道会涉及多少利益纠纷。李攸宁对这个地方、乃至整个朝代都没什么真情实感,无奈受了亡魂的恩惠,忠勇侯旧事成了必须要查下去的事。她一手撑着额头,面露无奈之色,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能拖上一阵子。” “有时候真不明白你,成日见你忙得不可开交,所做之事却又不是你真心想做的。”柳怀玉停下手中的动作,探究的目光落在李攸宁身上,总觉有什么东西束缚了她。 李攸宁笑笑,未有言语。渡魂一事,曾经的她,想接便接,不愿接便放着,而如今,成了关乎性命的必行之事,心态上自然会有不一样。 两人有段时日不曾这样畅谈,不知不觉间聊了许多。各自零碎的过往、亡魂们的故事、京都贵族间的辛秘杂谈等等。 月上枯树梢时,侍女过来传话,道是晚膳时间到了,两人才停歇。如此一番坦诚下来,她们的关系又拉近了不少。 末了,柳怀玉不满地轻哼了一声,道:“那人有什么好的,让你一天不歇地往他那儿跑?”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宋清衍,李攸宁想了想,缓缓道:“兴许是,各取所需呢?再说那人长得不赖,怎么说我都不亏。” 不出几日,武安侯与谢氏大军进了京。这是普天同庆的日子,皇帝下令让太子及礼部一众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主街早早站满百姓,提着花篮、果篮,又或是其他,只等军队的凯旋而归,双手奉上聊表敬意。京都府派了官兵,将百姓们拦在街道两侧,中间空出一条道来,确保将士们顺利通过。 李攸宁在街边茶楼订了一间位于三楼、临街的雅间,从上往下望去,恰好能一览整条街的风貌。她邀宋清衍在此小坐。这场人间盛况,景鸣见着他们尴尬,但位置订晚了一步,无奈只能与他们挤一道。于是,阿迷与李攸宁坐一侧,另两人坐另一侧。 他们喝了一上午的茶,才见太子与武安侯、谢霖远远过来,行在最前头,正谈论些什么,礼部一种官员及军队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百姓们热切为他们欢呼,声浪似要淹没整个京都。 “烦请宋先生帮忙看看那些士兵,看上去有没有被抽了魂的?”不曾想他们来的如此之慢,李攸宁把玩着铃 24. 朝堂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李攸宁还未回话,窗外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不远处队伍后方,有几人抽搐后倒地不起。一名士兵惊惶奔向队伍前侧,在最前头的三人跟前汇报了一遍。 为了不拖延觐见皇帝的时辰,武安侯向太子请示了一番,当机立断让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人则由就近士兵们两两搀扶着。 “那几人有些问题。”宋清衍轻抿一口茶水,淡淡说道,“比忠勇侯府上那些人情况要更遭一些。” 某人下了定论,李攸宁心中有了底,笑道:“如此,便谢谢你了。我这几日会做一些事情,绝不扰人们正常秩序。” 言下之意,希望他们不要出手干预。 宋清衍不曾言语,一笑而过。倒是景鸣坐不住,质问道:“你让先生在这儿坐上半天,就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 “看这些活生生的人是否有异,确实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呀!”李攸宁耸耸肩,懒洋洋道,“你这般,难道还在怪我们挖了你的神龛?那也是迫不得已,有人在你那儿埋了东西。” “那事早过去了,我岂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景鸣对她的意见越发大了,怒目而视,又不说出个所以然。 她看像阿迷,期望从阿迷这儿得到答案,可阿迷却假装未瞧见他俩之间的氛围,对着人群四处张望。 宋清衍无奈道:“好了,景鸣,我已与你说过,你不必如此。” 显然,景鸣依旧不乐意,但也不再呛声。 人潮散去时,热闹也看足了,李攸宁独自回了府。她摆上供奉,坐于案前,念起引魂咒,费了好长时间,伴随着风铃叮咚作响,两只瑟瑟发抖的怨魂出现在她面前。她实在是见不得它们宛如见了魔物般瑟缩姿态,话不多说,直接让它们再找几只同伴,去军营、兵部及武安侯府上闹点动静。 得了吩咐,两只怨魂像是得了特赦令,一溜烟儿窜没了。她对着魂儿们离去的方向沉思片刻,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交予恭亲王;又吩咐林易暗中传些关于士兵们当街抽搐,是为中邪的消息。 军中事本不必公之于众,让百姓知晓,可传闻愈演愈烈,上头为了不让舆论继续发酵,只说那几位犯了癫痫,并勒令城中百姓不可妄议军政。 有癫痫还能过了兵部那关,百姓们自然是不信的,可青天大老爷都发话了,他们不敢再议论。 当人们以为此事已歇时,陆续有消息传出,部分归来的官兵时常在大半夜做一些匪夷所思之事,就连兵部与武安侯府上也不得安宁。 朝堂之上,武安侯顶着淤青的双眼站在人群中间,引得皇帝朝臣纷纷侧目。 可是,待轮完了一圈大臣,武安侯也不打算说什么,反而兵部尚书站出来道:“圣上!虽说危言耸听,可老臣还是得讲出来。不知为何,兵部闹邪祟了,自两日前起,好几位官员都告了病,高热不止;哎!如今兵部上下,简直苦不堪言呐!” 还有更邪门的事,他不曾当着皇帝的面讲出来。若说得太详实了,惊了皇帝,保不齐要落下罪名。 “简直是无稽之谈!都是铁骨铮铮的将士,有何缘由会染上邪祟?”武安侯头一个反驳道,并不承认近两日发生在府上的事乃邪祟作祟,“就快要入冬了,骤然转寒,发热岂不是正常之事?” 谢霖年轻气盛,不信鬼神,对武安侯的话颇为赞同,出言附和道:“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 “既是有人刻意为之,又有何目的?”兵部下属尚在朝中的官员站出来为自家尚书撑腰,含蓄地讲了几件发生在兵部的怪事。 而武安侯一方则坚持此事危言耸听,才打了胜战,是有心之人意图挑起事端。兵部之人见对方油盐不进,急眼了,深觉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两方人竟然就此事吵了起来。 坐在高位皇帝也是奇了,想不到有朝一日,朝臣们殿上争吵的原因,竟会是到底有没有邪祟?皇帝重重咳了一声,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恭亲王站出来道:“此事处理不好,被有心之人利用,确有损我大周士气,攸宁那丫头跟在国师身边有一段时日,想必精进了不少。不如让她去各处看上两眼,究竟如何便能知晓了,左右也不会涉及军事要务。皇兄意下如何?” 关于李攸宁的事迹,朝臣皆有耳闻,兵部一干人等举双手赞成。皇帝沉默片刻,摆摆手,准了。至于武安侯,则坚持不认可邪祟一说,自家府上的事,也不愿让人插手。 乍然在朝堂上听见李攸宁的名字,谢霖心中一震。他从母亲、同僚等各处了解了他假死后,京中关于她的所有消息,她像是当他从未存在过一样,半点不曾过问他的事,不曾伤心难过,反而不顾世俗眼光,荒诞不经。 那日,他在街上远远瞥了一眼,就见着了她的身影,满心满眼以为对方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可对方一个眼神都未分与她,仔细一瞧,身边还坐着两位男子与一位小童。 有好几次登门求见,都吃了闭门羹。此事,或许是见人的好机会,他不再言语。皇帝也乏了,散了朝。 另一边,他们口中的李攸宁循着敖兴身影,来到了一处宫墙边上,与正准备偷偷爬墙出宫的宜和公主撞了个正着。 宜和公主被人发现,脚下没站稳,从墙上跌了下去,幸亏太监、宫女们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你是谁?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宜和公主理了理衣裳,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骄横道。 李攸宁指了指趴在 25. 兵部做戏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贵妃?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李攸宁掀开帘子的一角,义正言辞道:“烦请各位与贵妃娘娘说一声,攸宁得了圣上指令,公务刻不容缓。我与贵妃娘娘素来不曾有交集,若无意中得罪了娘娘,我自会进宫请罪。” 侍卫们面露凶色,作势要强行抓人,骑在马上的程江、吴冠霎时间戒备起来,手一挥,四周凭空出现几名暗卫挡在他们身前。侍卫们见对方人数众多,讨不到好处,道了句“好自为之”,勒紧缰绳,掉头离去。 “不瞒李小姐,王爷早年暗中调查过李家军的事,可查来查去都是相同的结果,圣上也已给予了李家相应的体面,王爷他不好做得太过,也就渐渐歇了心思。”一旁的程江出言感慨。他跟在恭亲王身边有十来年,自然知道对方始终不信当年李棠真会因一时之气而害了几十万人性命。 几人率先来到兵部,谢霖已在门前候着。程、吴二人是认得谢霖的,客套地打了招呼。当初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是知道一些的,不过他们想着,谢霖毕竟是有头有脸之人,应当不会做出什么过分之事,只在一旁观望着。 马车停下时,谢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马车前,欲搀扶李攸宁下马车。林易停稳后,下了马车,把那人拦住,提醒道:“请离小姐远一些。” 以李攸宁近日那状态,林易怕对方不慎惹了她,不顺心了,她坏心思一动,靠近她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可谢霖一见林易,便想到京中那些传言,冷峻的面庞又黑了几分,道:“你算什么东西?让开!” 一看这人必惹事,林易仍坚定不移地挡在这人身前:“不行。” “你找死!”谢霖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竟有下人敢忤逆他,疾言厉色道。 林易看怪物似的瞥了他一眼,丝毫不畏惧对方。 程、江二人想上来解围,却见林易郑重朝他们摇了摇头。 李攸宁已听了一会儿,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她打量几眼被林易挡在身后的谢霖,原来这人就是原主的前夫,古铜色肌、肤,身姿英挺,面容硬朗英俊,眼眸锐利如鹰隼,一头黑发束起,自带一身为将者的威严之气,也难怪原主会爱得无法自拔,只是并非是她喜欢的类型罢了。 话语懒懒散散,眼中幽深一片,亦无甚情感,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林易未说什么,径直走到她身边待命。 恰逢此时,兵部出来一位自称职方主事的官员,总觉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火药味,但兵部如此,也顾不得其他,挨个见了礼,把人都迎了进去。 李攸宁一直在与主事交流沟通,时而向程、吴二人请教一嘴,根本无谢霖张嘴的余地。 谢霖走在边上,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想过两人见面时或许对方会针锋相对,又或者情难自抑,不曾想被忽略了个彻底。 偌大的兵部,有一半人员告假在家,就连尚书大人也撑不住,一大早告了假。留下来的人接受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活计,忙得焦头烂额,又成天惴惴不安。 因有谢霖这个不确定之人在,未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几人见了代尚书主事的侍郎,寒暄了几句,李攸宁请求主事单独带她走一圈,自然也有暗卫在跟着。 “李小姐,你可看出什么来了?”主事带几人去了闹得最凶的几处,抹了几把额汗,心底不安极了。 一只怨魂跟在他们身边,亦感不安,只想办完差事离开,见状借力推倒了一排长枪,差点儿砸在主事身上。 李攸宁胡乱念了几段咒,与怨魂对话了几句,装模作样斗上一场,怨魂“不甘”离场,场面霎时恢复了平静,她道:“大人,这只邪祟已离开。” 主事目瞪口呆地在地上坐了许久,腿脚酸软无力,使了好大力才站起来。来来回回统共驱走了四五只,李攸宁心想,那几只似乎闹得过了些? 两人回了兵部主司,主事向侍郎汇报了方才发生的一干事宜。 “它们…还会不会再来?”这几日下来,兵部侍郎也快被折磨疯了,不禁迟疑道。 李攸宁笑笑,一本正经道:“冤有头债有主,它去寻该寻之人了。不会再来搅扰各位大人。” “那这冤家是谁?”兵部侍郎追问,他还未想好如何向顶头上司汇报此事。 这冤家,当然是自己了,李攸宁在心中想着,面上却道:“尚且不知,待我再去军营中走一趟。” 几人出了兵部大门,还未多走两步,谢霖一把扼住李攸宁的手腕,僵硬着语气道:“阿宁,你真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的?”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李攸宁反手卸了对方的手腕骨,轻飘飘道:“谢大人,不要动手动脚,也别浪费时间误了公事,趁早打道回府为好。”她还想着这人在这中间能发挥点作用,没想到是来说废话的。 说话间,谢霖感到有一股寒气自手腕处往体内钻,刺得五脏六腑生疼。 生怕伤及无辜,林易默默退到马车旁。 暗卫紧盯着他们,蓄势待发。程江不想闹得太难看,沉声道:“如今谢大人与李小姐已无关系,请大人自重。” 谢霖目送李攸宁上了马车,望着他们离去,面色彻底沉了下去,眼中唯余狠戾。一道声音在脑海中盘旋—— “现在信了吧,她根本就不是你原来的妻子,你的妻子早被她害死了,却还用你妻子的身子,做不知廉耻的勾当。若不是我,钻入你身体的这道气息,足够让你躺上好几日。” 宫中—— 岑贵妃气急败坏地摔着殿内物件,神色癫狂地怒吼:“她好大的胆子!伤了本宫的女儿,还敢忤逆本宫!”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一声“圣上、天后驾到”令众人松了一口气。 岑贵妃僵了一瞬,立马换成一副伤心欲 26. 我予你人间真相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场上被当成靶子的那几人不太对,如果王爷那边可以的话,请把他们单独关押隔离一阵。他们或许知道些什么。”李攸宁压低声音,对程江、吴冠道。 其中也有当街犯了癫痫之人。再这么下去,他们性命恐怕不保。但这里的士兵乃至统领,皆习以为常,未觉有任何不妥。 “李小姐放心,王爷已私下请示过圣上,因此事特殊,又涉及军务,可能非一朝一夕之事,圣上信任王爷,一切皆由王爷负责,若小姐有任何需求,王爷都会安排妥当。” 程江、吴冠二人也不曾在军中见过这般明目张胆的单方面殴打行为,喝止了士兵们的行为,让人将奄奄一息之人带走。 士兵们跟随武安侯,长年累月下来,已然是见怪不怪的寻常事了,以为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在悄声讨论中陆陆续续转过头来。 这些大多是寻常兵卒,并不认得程、吴二人,又见营中乍然出现一妖异女子,大胆吹起口哨,吆喝道:“你们是谁?胆敢在此公然抓人?还有你一女子,不好好在后宅待着,谁准你来军营的?” 不远处的参将训完犯错士兵,扭头就瞧见这处动静,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恍惚觉得在哪儿见过二人,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那二人正是恭亲王麾下,负责守卫京都安危的金麟卫的统领。 参将懊恼不已,忙慌跑到二人身边,见着李攸宁,想着先训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一把,可顶着程、吴警告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腹中,驱散了一众看热闹的兵卒,瞟了几眼被金麟卫压着的人,干笑道:“不知二位大人这是?” “军中出了邪祟,我等奉王爷之命协助李小姐祛除邪祟。”程江未曾与参将多言,也不管他脸色如何。那几人便从参将眼皮子底下被带走。 “可是…大人,他们隶属侯爷麾下,如此…恐怕不合规矩吧?”营中确实出了一些怪事,可上头下达的命令是不予理会,都是虚妄之事,若有人来营中,拒了便是。 此时,有一人吴冠耳边说了什么,与程江目光交汇后,先一步走开。程江则一副不可忤逆的样子,严厉道:“我等均是奉皇命行事,这位是圣上点了名,来处理此间事的李小姐,还请各位配合一些。” 参将手心湿了一片,在袖口捏了捏,坚持道:“大人,那几人小人接触了许多年,并未有何异样。他们方才是在相互比试呢。” 公告都发了,人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被安置在军中,竟还有这么迷惑的比试?李攸宁觑了参将一眼,道:“暂且就如将军所说,那是一场比试。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前你们对民众说,有人身患癫痫。可我瞧着,为何癫痫之人还能在军中待着?这是不是也不太合规矩?程大人把他们带走反而对你们有好处。” “是,是。”参将唇瓣抖动了几下,又看了几眼程江,垂下头,道,“不如我领几位到处瞧一瞧。” 营偌大的营地,几人步行了许久,沿途士兵们投来好奇之色。如此下来,还真让李攸宁有了额外的发现。原本被她遣来此处的魂儿,形色痛苦,似乎被人制住了,缚在原地无法离去。 李攸宁观察了一会儿,右脚不经意间扫开几颗不起眼的石子。魂儿掀起一阵无名之风,感恩戴德地飘走后,她才道:“这营中除了方才那几人,旁的也没什么。今日有劳大人了。” 告别参将,出了军营,几人又行了一小段路,吴冠让人压着两名鬼鬼祟祟之人候着,一见李攸宁便问:“李小姐看看这两人,有何不妥之处?” “确实有一些,关押他们时若有肉眼看不穿的动静,差人与我说一声,我立马过去。”这两人身上的怨气比普通人要重得多,却是实实在在的人,这般说着,她又补充道,“其余的事,我不便参与,还得去趟凌霄殿,先告辞了。” 程江、吴冠倒也没有再说什么,抱拳作揖,带上人,策马离去。 一进凌霄殿,宋清衍微垂双眸,于案前沉思。李攸宁不自觉问出口:“你昨日去哪了?” “回了趟上界,怎么了?今日可有什么发现?”抬眸间,宋清衍眼中一片清明,嗓音温润道。 忽觉自己管得宽了些,李攸宁忽略了前一个问题,反问道:“你回去是为了何事?京中之事吗?” “私事。”对方回得简略。 李攸宁一噎,自己那话问得有歧义,忙加了一句:“是这样的,今日有一人与我有些肢体接触,我便做了一些手脚,可那人似乎没什么事。你说,上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偷偷潜入人间,藏在人的体内不被你发现?” “你还想人家有事?少些坏心思,人经不起折腾。”宋清衍下意识抬手,又放下,默了一瞬,问道,“那人是何人?” 李攸宁看不懂他的行为,不解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道:“就是刚刚回京的一位将军,谢霖,你可能没什么印象。” “此人是气运之子。有天道庇佑,我确实发现不了。”但按常理讲,若有异常,天道不会视而不见。 竟有气运之子这种说法?李攸宁瞳孔震了震,还是谢霖这个便宜前夫? “若按既定的轨迹,王朝辛秘本该由他来揭开,与妻重修旧好,官途璀璨无波折,位高权重,且惠及族亲。”宋清衍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震惊之色,继续说道。 27. 长生门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在金鳞卫的审问下,两名道人没多久便事无巨细地招供了。他们是长生门之人,奉师门之命为军中肃清邪祟,并稳住尚留存于军中的几名李氏旧人的神魂。 至于军中为何会有邪祟,长生门又是什么,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上头一直命他们不管用任何手段,搜集含怨之魂,此前王府庄子上的事,也是他们所为。 几番刑讯后,两人才说出长生门具体位置。 另外几人则略显痴傻,询问时,要么呆滞盯着一处,闭口不言,要么答非所问。直到问询之人提到李氏、李棠,那些人才有所反应,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各自姓名,反复提到当年朱副将蒙冤而死之事。 同时,金鳞卫也找了兵部核实人员名册,那几人确实是李氏旧人。 长生门并不在京都城内,而是在与京都有一江之隔的豫州,一不起眼的罗县内。它看上去是一座极为普通的道观,当地不少民众均会在此供奉香火。 金鳞卫的执行力极强,道人招供当天,飞鸽传书与罗县县令提前通了气,立即赶往长生门所在之地,迅速将其围了起来。 当日,长生门众人挣扎了一会儿,皆被戴上镣铐,大门上也被贴了封条。兜兜转转,又在京中擒获了为武安侯办事的那位。 他从一开始的震惊、不配合,到最后据实以报,一切都是武安侯所授意,搜集含怨之魂,为的是镇压李氏先烈英灵,掩盖当年刻意拖延增援时间的事实,未免有心之人查探此事。 宣政殿上,皇帝敛着神色,看下方之人激辩,话题逐渐从军中邪祟一事转到了陈年旧事。 “放屁!你竟敢诬陷本侯!”武安侯听完恭亲王的陈述、道人的陈词,脸色涨得通红,胸膛随着激动的情绪起伏不断,遂向皇帝跪道,“圣上明鉴,当年分明是李棠自视甚高,怕臣抢了她的功劳,不愿我等入驻西塔城,中途拦截,我等只能在八百里开外的婺城候着,前线送来的消息亦是一切顺利,臣当时曾有疑心,派了十几人前去打探消息,皆不曾归。臣实在按捺不住,自行往西塔城去,才知大军已覆灭。” 触及旧事,恭亲王痛心疾首,沉声道:“这些都是你的说辞而已。本王所知,忠勇侯在西塔城苦撑两月之久不见援军。” “王爷莫要血口喷人。本侯知你与李棠情谊深厚,想要为她开脱。但本侯没做过的事,坚决不认!”武安侯好似被侮辱了一般,怒极,又对皇帝道,“臣承认,臣赶到西塔城时,李棠尚有一线生机,可她深陷沙尘,若全力施救,将士们必会卷入其中,死伤无数,臣有私心,不愿他们如十几万李家军一般,因主帅鲁莽而丧命,只带回了李氏残余之士。” 皇帝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问恭亲王道:“当年所有的人证、物证皆指李棠刚愎自用,这些话,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些均是忠勇侯旧人所述。”实际上,是李攸宁告诉他的,部分残魂的记忆。如此说,也不算扯谎。 “朕记得,有一位副将曾在殿前跪了许久,为李氏求情,却不曾提到此事。如此重要的事,当年为何不说?”皇帝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轻描淡写问道,“武安侯,长生门与你又是何关系?” 这实在匪夷所思,但记忆不会撒谎,恭亲王只道:“此中缘由,臣弟尚不知,或与这长生门脱不了干系。” “不瞒圣上,当年邪祟在臣的府邸中闹得厉害,臣虽无事,内子及一干女眷、小儿却困苦不堪,还因此还失了一孩儿。机缘巧合之下找人相看,说是臣当年不曾尽全力救下李棠,李氏之魂便闹腾臣的家人,且怨念深重,需以含怨之魂镇压,若能抽取部分李氏生魂为引子,效果更佳。臣才失了孩儿,对李氏愤恨至极,也就同意了。”武安侯顿了顿,继续道,“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这些年下来,一直相安无事,此次回京,那几人不知为何 28. 漩涡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宜和公主的情况并没有如先前道人所说那般好转,而是断断续续,时好时坏。能在皇帝身边做事之人,都是有真本事的,他们查来查去,断言有不干净之物隐匿于殿中。岑贵妃大闹一场,一口咬定李攸宁做了不为人知的手脚。 皇帝在处理前朝之事,无法再去理会后宫诸事,皇后派人打探一番后,让宫人去凌霄殿传李攸宁到岑贵妃所在的寿禧殿一叙。 道人在殿中鼓捣了一阵,又在宫人们的搜寻下,终在一处不起眼的暗格内寻到了装有一指的匣子。 彼时,宋清衍解了李攸宁身上的所有束缚,在殿中设了结界。李攸宁凭借本能释放来自于灵魂中的力量,以微弱的理智与之对抗。感受到四周有陌生之人的气息,恶念四起,一时难以收回澎湃之力,腥味自喉间溢出,整个人换了副模样,阴恻恻道:“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种时候来。迟早要拿他们做我的养料。” “不急这一时。”宋清衍笑了笑,并未因这番话而责备她,在她额间洒下一片柔光,直到眸子重现清明。 李攸宁到寿禧殿时,自封印中逃出生天的残魂似有所感,一溜烟儿没入她体内。 因涉及皇室,武安侯被请了出去。李攸宁在御前留了下来。这场戏的主角不她,她饶有兴致地品着茶,沉默着当一位合格的观众。 “贵妃,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平静的话语响起,皇帝给了邱公公一眼神。邱公公立马心领神会,从恭亲王手中接过开了盖的匣子,递到岑贵妃身前。 待岑贵妃看清匣内之物时,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干呕起来,深吸一口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微微惶恐道:“圣上,臣妾...臣妾不知发生了什么。” 皇帝不停转着手中的珠串,眉宇间戾气愈发浓郁。但他只是静静坐着,久久不语。 良久,恭亲王回到殿中,面容沉痛,顾不得仪态,行至皇帝身前,低声言语后退至一边。 皇帝手上的动作渐变得毫无章法,忽得起身,珠串被狠狠甩在地上,硬生生压抑着震怒:“不知发生了什么?你再好好瞧瞧,匣内到底装了什么?” 岑贵妃颤抖着双手,拿起匣内的物件,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看清指环内刻着的字后,双瞳骤然放大,仿佛失了所有力气,匍匐在地上:“圣上。臣妾...臣妾确实不知。这匣子乃当年随太后出宫祈福时,一游方道人交予臣妾,臣妾这些年从未打开它。” “圣上,此物被寻到时,原是被几道符纸封着。”一旁的道人作揖解释道,“这样的物件,一经拆开,也就破了法,不复从前效用。” “游方道人?不是长生门吗?”皇帝踱步至岑贵妃身前,蹲下身子,扼住她的下颚,逼她直视自己。 殿内,除了李攸宁抱着看戏的心态外,其余均皆垂着眼,不发一言。岑贵妃自皇帝还是皇子时,便是其府上之侧妃,自然明白,此刻皇帝已是怒极,不敢有任何隐瞒:“圣上,臣妾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女儿!至于匣内之物,就算当场砍了臣妾脑袋,臣妾也不知情呀!” 原来,宜和公主自出生起就缺了一魄,夭折是她这一生短暂的宿命。偶然之下,岑贵妃遇着了那名游方道人,向她说了以魂补魂的法子。只要能救女儿,不论是什么法子,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岑贵妃都心甘情愿接受。 道人为宜和续了命,未曾求任何回报,只为行善。 此后,道人又帮岑贵妃乃至岑氏处理了不少事,也知道了不少岑氏的秘密。岑贵妃为了此人能在京中安心为她做事,提出让人在京中为其建一座道观。 道人未推拒,只道,道观不可建于京中,观址由他选定,且不可大肆宣扬。 观中所供奉的,如凌霄殿中神像如出一辙,正是那九天之上的神明。 “哦?那时候皇长子尚在,你就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心思?”皇帝语气淡淡,仿佛在聊一些家长里短。 提到儿子,岑贵妃蓦地垂下头,喉中发出低低闷笑:“圣上,我儿生在天家,又是长子,臣妾不得不护着他呀!可他最终还是没能 29. 大道将成 《引渡》全本免费阅读 回府后,还未来得及坐下与柳怀玉细谈,金鳞卫就遣人过来:“请李小姐务必随我等走一趟。” 暗牢中关押着的道士们行了诡异的跪拜礼后,接二连三失了生息,面上还带着瘆人的笑意,就如宣政殿上的那人一般无二。在场之人皆面色凝重,如此荒唐之事,若不慎传出去,不知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李攸宁赶到时,尸身原封不动地摆着。金鳞卫在事发时,便挨个查看了遍,这些尸身非服毒而亡,仔细观察之,表皮之下,似有什么缓缓蠕动着。割开一看,竟是一条条半死不活的蛊虫。 她环视四周,牢中无他们的魂魄,应是已往生。在他们死的那一刻,发乎于灵魂的愿得以实现,那他们的愿又是什么呢? “关于虫蛊,王爷若可寻些有识之士问一问。”魂魄一事,李攸宁还是单独向恭亲王说了一遍。 恭亲王对神鬼之事知之甚少,默了一会儿后,问道:“背后之人是想阻止永宁之事被揭发?还是想阻止李氏翻案?” “都不像。”心底隐隐觉着,是冲着她来的,“王爷放心,非人之事,我会处理妥当。” 这些尸身已无任何价值,一声令下,金鳞卫处理起横七竖八的尸身。 临走前,恭亲王忍不住提起死状凄惨的妹妹:“本王向她借了你为她作的灯,暗中寻了她一部分的尸身。她说那些残肢断臂烧了就好,可本王心中实在不忍。攸宁,阿瑛她,尚不知谁害了她,也不知谁会对她不利,她的事,还需你多费心。” 李攸宁微微一笑:“王爷客气了。公主予我幼时有恩,做这些都是应该的。王爷若思念公主,可随时来我府上与公主叙旧。” 府上—— 精致的护指划过桌案,提到伤痛,不再似从前那般无法抑制:“我的记忆仍有一大段空白,那人似有意让我不断回想起死前的痛苦,正经的过往却烧得可怜。前阵子忽得从零星碎片中思索出了一条不大清晰的脉络,便去王府证实了一番。” “宜和公主身上有一抹你的魂魄,长年累月,已与她彻底融合,要分离她的魂,还需你多在她身边待些时日。”兴许这一抹魂魄,是恢复记忆的关键。 柳怀玉高傲扬眉:“那样,她会死吧?她能补魂,我也能。我自去寻一适合的魂体,到时你助我与其相融。” 看了她一会儿,李攸宁轻笑:“行。” 是夜,不少怨魂潜入各户人家,悄无声息地索了病弱之人的性命。 ——分割线—— “你我相识二十余载,想不到你还有别样心思?你究竟在做什么?!”女人衣着华贵,在看到老道的瞬间,怒气浮于表面,厉声质问。 老道坐在神像前,阖着眼,虔诚地扣拜后,才抽出精力应付身后的女人,话语云淡风轻,还夹带些许感慨:“贫道初时便与您说过,贫道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道,大道若成,对您、对这天地苍生,都是莫大的好事。如今天降机缘,大道将成,您该高兴才是。” 女人怒极反笑:“不管你所谓的大道是什么,我吩咐的事,决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您放心就是。”老道老神在在地坐着,回了这句,整个人静默下来。 见状,女人怀着怒意拂袖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戴着、通身漆黑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声色如鬼魅:“你找我。” “他在人间待得够久了,贫道等了多年,大道绝不能因此而毁于一旦。”老道温吞地说着。 男子啧啧称奇,笑得尖锐:“你这凡人,竟能窥得天机,当真是有趣极了。他对那名女子的关注早已超出其职责所在,即使你不开口,我也乐得搅一搅这滩浑水,让上界那群老匹夫瞧瞧,他们所给予厚望之人,是如何堕落的。” 老道但笑不语。男子深觉没意思,招呼也不打一声,兀自离开。 ——分割线—— 隔日,有人家挂起了白绫,动静闹得最大的是兵部尚书王崇之一家,一夜间失了四条人命,病入膏肓的母亲、高热不退的小儿、因难产而一尸两命的妾室。 看似都是寻常亡故,王崇之还是托人来请李攸宁。 出门时,敖兴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呼大睡,而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还不让她抱。她觉得新奇,出其不意拎住其后颈,塞在怀中,得意一笑。 怀中的猫儿挣扎了半晌后,安静地可怕。 李攸宁与林易从侧门进了尚书府。白衣素缟,香灰弥漫,府中人或面色沉重、或抑制不住哀泣。 王崇之派了亲信接待他们。没等她与府上之人客套两句,敖兴双腿一蹬,径直向一处跑去。她见此,倒也没再麻烦那亲信,只让他自忙去。 这一趟未费多大功夫,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瑟缩着一只浑身散发着怨气,又痛苦至极的怨魂。 那怨魂发现有人正直勾勾地盯着它,不自觉露出凶煞之色,又一阵后悔:“你…能看见我?求你了,帮帮我!我控制不住自己,不是故意要他们的命的。 看来这怨魂不认得她。李攸宁暗自想着。 见她不说话,怨魂又止不住幻化成凶恶的模样,反而被一旁的敖兴的眼神吓得半分不敢动弹,说话的声也越来越弱:“我…我…我几年前被一个道士抓了去,本是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昨日不知怎么的就出来了…还有好多,如我一样的…” “你想我为你做什么?”李攸宁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