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子掉马记事》 1. 不可推之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是日大雪,纷扬而落,入目皆白。 饶是这样的寒天,后殿前仍站了一个绛红色的身影。 雪安静地在她周围游离、交织,星星点点的在她发丝上聚团,肆意洇湿她的衣裙,清瘦的手冻得微红。可她仿若不觉发肤之寒,一双清灵的眼紧盯着前头,倔强又执着的不肯离去。 俄尔,阖紧的门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李谣是即刻上前,冲那人喊道:“隮阳台不可推!”许是在雪里站得久了,连声音也微露凉意。 但并不如她所愿,出来之人不是善慧,是霍愔。 李谣是接上她冷冷一瞥,又重复了一次:“隮阳台,不可推。” “我从未见你如此执着一事。”霍愔抱着手,有些不明。在她眼里,李谣是向来都是带着些活泼笑意,甚少这样顽固又坚硬。 “你才认识我多久。” 自她抱着必死决心喝下那杯毒酒,莫名投身在三百年后的青山寺,不过三年而已。三年,足以让她改变习性,足以让她融入今朝。 纵然生活习性迥乎不同,周遭环境、政治风貌大相径庭,可她极易上手,不过三年便有如此间寻常人。毕竟比起接受不同,又有什么比一杯毒酒下肚而死更让她难以接受的呢? 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更让人接受不得的。 除了,隮阳台。 “为何不愿隮阳台被推去。一个叛国公主的墓碑,夷为平地当是一件好事。”霍愔问。 隮阳台在青山脚下,自古便由青山寺代管,对于是否留下执有话权。 卫史上,时为战乱,隮阳公主通敌叛国,女流搅政,与卫王反目被射杀,桩桩件件均有笔墨记载。卫人将隮阳公主之墓修做隮阳台,用以警醒世人,休做叛国之人。本为战国,敌众我寡,众人更愤恨隮阳之罪,这墓碑也得以留世,直到如今。 隮阳台位于一片荒林之中,面向郊外农田。可近年来,附近农田年谷不登,而天却无异象,这样一来,隮阳台变成了众矢之的。 青山寺里若说谁不愿,大抵只有李谣是。 说来也可笑,意外投身此地不用赴死,合该是喜跃抃舞,兴奋至极,可她心里却始终泛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这世上,居然只有三百年前兄长所造的隮阳墓能让她得到一丝慰藉。 “那是我兄长亲手所造。”她道,眼里满是复杂情绪,“你知道我的,我不属于这里。我的故国早就湮灭不见,我也知道隮阳可憎,可那是我唯一能见到的我兄长留下的东西。” 一番言论让人诧异不已,霍愔皱着眉久久不言,却并没有不相信她。 她想起了什么,问:“所以,你与善慧应承了洒扫隮阳台,也是因为这个?” “是。” 青山寺收留孤儿,李谣是也是其一。本只需在后山的藏书阁理书、誊抄便可,清净,也没有闲杂之人打扰,算是好差事。可隮阳台斑驳,青山寺派人清扫时她主动揽了这活。原以为她是缺银钱,现下想来,其实她为的,只是那座被细心雕琢的墓碑。 每洒扫一次,每触摸一次,都是她对隔世的兄长,深深的怀缅。 偶尔李谣是也会想,对着隮阳的墓想念她阿兄,是不是哭错坟了?但除却这里,又有哪里还有兄长的痕迹呢。 她站在风雪里,与霍愔遥望,却禁不住长久的寒凉,捏着拳微微颤抖。 “进来吧。”殿内人似乎知道她的窘迫,无奈叹了一声。 一殿沉香萦绕,火炉噼里啪啦燃的正盛,烘的李谣是顿觉身上冰凉入骨。她适才坐下在暖炉边搓了搓手,便听见善慧合上手边书卷。 “说说吧。” 善慧惯来不在意礼数,对李霍两人更是和蔼,就不必说寺内其余十几位小僧了。但李谣是还是理了理裙裾,端正面向他。 “我与你们说过,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自三百年前。隮阳公主,她的墓碑就是我兄长亲手所刻。那是我在今时,唯一能见到的,与我兄长有关的东西。”她声音飘渺,藏进了数点悲戚。 一个从百年前孤身而来的人,像是虚添了三百年岁,可与她有关的所有,都被时光与黄土一一盖灭。只有她,无端长留。 “你是卫国人?”霍愔打破了这须臾的沉默。 李谣是抽回了思绪,颔首:“我与我兄长都是卫国人。” 迎上二人略带思索的目光,李谣是撇开想起的旧事,缓缓开口:“战乱时卫国不过几载而亡,城池沦陷后,王室早已被烧了个干净,这是史书里有的记载。而当时的纹饰、文字都难以考究,史学者定然需要这样的物证,而隮阳台便是最好的参照。”她略微顿了顿,“隮阳本也只是一个小人物,小国的公主,施加过多的目光反而显得过于在意。” 这一番话持之以故,连善慧也不免点头认同。他本就认为,天下之大兼容万物,万物存以利弊,确实不应纠结过多。 “我可以应允你青山寺不会出面,但我也有条件。”他道。 自他愿意让她进这殿内,李谣是便知道,他让步了。 几卷佛经被扔在她的前侧,漏出几行字来,是梵语。李谣是皱着眉没有捡起,抬起眼不解看向善慧。她不是出家之人,也不会梵语。 “抄吧,抄好些。”善慧持着佛珠一颗一颗转,语气平和,像是对面前之人无可奈何。 就在李谣是愣住的片刻,霍愔已捡起那几卷书放在她手里,道:“人尽其才。” 李谣是写得一手好字儿,本也是在藏书阁誊抄,抄书对她来说也是信手拈来,但…… “我不认得梵语。”她直言。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条件,毕竟她什么也没有,也什么都能答应。 “无需会,照模样画便好。” 他轻飘飘一言平淡揭过了这一回事儿,只用誊抄几卷经书就答应了李谣是的话。 青山寺对于隮阳台的抉择在她心里,就这样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她眼里泛出酸涩,视线在善慧和霍愔之间打转,终而低下了头,嚅嗫开口:“为什么 2. 非是故事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隮阳台周围春草丛生,绿意盎然但杂乱无章。周边荒树稀疏,树盖斑驳摇曳,透下大片大片的阳光,仿若打碎的晶石洒在白色的碑石上,显得围在热闹人群之中的隮阳台孤独,又寂寥。 镌有古老纹路的碑额,只几笔的碑刻,简朴的碑座。一个堪比人高的墓碑,就这样,带着岁月刻下的斑驳,孤单又寂寞的立了几百年。 附近的百姓几乎都来了,人声嘈杂,不一例外都在攀谈,话语里包含的不只是对出事之人的惋惜,还有对隮阳台的厌恶。 有人急急赶到,问:“那上头是什么事儿。” “嗐,城东那个乞丐消失好几日了,今晨有人在隮阳台上发现了他的尸首。” 那人诧异:“死在隮阳台上头了?撞死的?” “见这死状,不像。你瞧,他通体惨白,衣物湿漉,这身上没有什么血迹甚至有些鼓,多半是溺水而亡。” “不是有人说吗,这人是自杀。”说话的人叹气,“可惜可惜,那乞丐才十几岁,一条命就这样没了。” “既是自杀,尸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隮阳台之上?最近的河少说也得几十里,莫不是隮阳台有什么不好的诅咒吧?” “几百年了都没听说过有什么事儿,能有什么诅咒灵验?” “说不好呢,隮阳本就是叛国被赐死。附近肥沃田地,可去岁广种薄收。单单一座坟墓立在这儿几百年不倒,官府也不管不顾,万一真是这地儿是真的风水不好惹得事儿呢?” “你的意思是,隮阳的亡魂……” “呸呸,大白天的,还是别说了。”有一人制止他们。 …… 蓦然被身旁之人碰了一下,李谣是收了神,没有再听那几个百姓谈论。她二人站在此处,混在人堆里,同百姓们一样看着台上的王郡丞带着仵作小心翼翼一寸一寸查看亡人尸首。 若不是李谣是心系隮阳台,霍愔才不会一听到消息便去寻她,也不会同她下山。 “隮阳台的故事,可要我同你说一次?”霍愔问。 “不用,我知道。”李谣是摇了摇头,又纠正,“不是故事,是史实。” 隮阳的罪名,桩桩件件,一笔一划都在卫史上。这不是隮阳公主的故事,也不是隮阳台的故事,是不折不扣的罪名,是不可更改的史实。隮阳台上,官府的人还在查看,周遭的话语声依旧不息。日头透过云隙倾泻下暖意,驱散沾上衣衫的寒凉,李谣是依旧表情淡淡的同霍愔站在一起。 霍愔听着人讨论,皱着眉偏头问:“如若这乞丐是投河自杀,那是因为什么呢?”在这呆了半天,连个缘由都不知道,她不禁郁闷,随即又嗤笑,“不过他已经是个乞丐了,孤苦伶仃活得艰辛,还不如死了。” 李谣是瞥她一眼,道:“你这话说的,刻薄。” “你信吗,谣言。” “不信。” 霍愔知道李谣是对隮阳没有好意,如此,也直言道:“说来隮阳也是运气好,就算与卫王反目,可卫国偏她一人之墓留下。一个叛国之人骂名留世,在清河更甚芳名千古之臣,她合该高兴才对。” “确实该高兴。”李谣是点头,只是流言蜚语不足以让隮阳台消失,她也算是安下心来,甚至同霍愔打趣,“隮阳台立碑这样久了还安然无恙,说不准这真是风水宝地呢。附近好山好水,隮阳专挑这个地方来膈应人。” 忽而,身侧晃过一片雪青色的衣袍,有人靠近,接上她的话,“她都那副名声了,又如何能在身后挑安葬之地?说来,她是不是太坏了些?”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郎抱着手站在她几步外,墨发束起似锦缎垂下,长身玉立,一身华贵气息和周遭格格不入。他抬眼看着隮阳台,对李谣是的目光恍若不觉。 李谣是只一瞬便收回目光,泰然点头:“当然,只要是隮阳,都不会是好事。” “比如,尸体无端出现在隮阳台上?”少年郎轻笑,“照你这样说,隮阳这么坏,莫非是她爬出来杀了人?” 李谣是一噎。 “玩笑,娘子不必在意。”那人勾唇。 “郎君如此说,是相信谣言了?”她反问。 “非也。不过隮阳的名声确实不好,否则怎会出了事儿就有人连带着一起骂上几句。但世上无鬼神,这样的罪名放在她一个亡故之人身上,有违常理。”他说的客观。 李谣是暗暗多看了他一眼,瞧着这隮阳台只有流言蜚语而无他事,正打算拉着霍愔一道离去。 霍愔也觉得不必浪费时间,左右两个结果也没有,只是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见人声愈加嘈杂。抬眼一看,远处宝马香车,马蹄徐徐,浩浩汤汤向此而来。 “那是什么人?” 这样的阵势多半是清河的富贵人家,但那样的人物又怎会如此大张旗鼓来郊外? 有人一边跑来一边大喊:“停仪王来了,长安的停仪王来了。” 众人愈发喧闹,就连隮阳台上查验的仵作都停下了手,往那尊贵车驾望过去。 皮肤涨白的尸体一下被夺去了目光。 北昭最年轻的郡王,谢烠,谢同泱。今岁刚满十九,先赐了字封了郡王,出任清河监察使。算算日子,确实该到了。可京城的天皇贵胄,尊贵的郡王,又怎么会来管隮阳台这事儿?何况还是头天到清河,便直接来此。 不比霍愔常年待在青山上,李谣是往常下山时,听说过这位停仪王要来的消息。 李谣是撇嘴,“比起清河那些官官相斗,这算什么大事儿?还值得停仪王来一趟。” 清河郡的官署,任谁看了都知道那是一潭死水,底下翻涌着而面上却按捺不动分毫。 “万一他都管呢?”少年道。 “三头六臂?” 少年哈哈大笑。 “走。”李谣是没兴趣,拉着霍愔的手。 少年衔笑,轻轻一拦:“娘子不若再等等。” 李谣是蹙眉。 那行车队停了下来,有几人往此处走,目的大概便是隮阳台。李谣是本也同旁人一样被吸引了目光,却疑惑了一下,这几人装束一样不像是郡王更像是侍卫,莫非停仪王没来? 直到…… 雪青色的袍子随着步履翻动,身旁的少年在侍卫即将经过之时,抬脚上了隮阳台,身后几人随即顺从跟在他身后。 李谣是顿了片刻。 霍愔准确地说出了她 3. 值不值得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上头,王章暗暗观察着谢同泱的表情,等着他先开口。 只听见他轻笑一声:“现在不是要处理溺亡之人的事情吗,为何牵扯到隮阳台呢?”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也带了些不怒自威的感觉,周遭人群愈发安静。 王章看了一眼那出来说话的人,又在一双双含着期盼的双眼中,与谢同泱解释:“清河惯有谣言,说隮阳台风水不好才得以墓碑滞留至今,恐有前人诅咒,所以附近之人才胆战心惊,诚惶诚恐。” “原来王郡丞也相信这样的谣言?”他戏谑。 王章做郡丞已久,但被谢同泱这么一说,还是寒芒在背,战战兢兢。挺着的背顿时弯下,他连忙解释:“郡王明鉴,这并非是臣之言,而是流传如此啊。可见,若想流言风雨消失,理应推去隮阳台。” “不可。”女子清冽之声在荒林里回荡,惹得众人注目,谢同泱也不免愣了一下。 李谣是穿过避让的人群,丝毫不惧,神色从容地行了一个端正的礼节。 身后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这不是那个洒扫隮阳台的小娘子吗?她出来作甚?” “隮阳台归青山寺管,若是隮阳台被推了青山寺也不需要给这小娘子发银钱了,这你还不懂吗?” 有人大讶:“她一人重要还是我们重要?停仪王断不可能应承她。” …… 李谣是恍若充耳不闻,也不惧怕台上站的位高权重之人,直直抬起头道:“奴以为,隮阳台不可推。” “你这小娘子,好大的胆。”王章才反应过来,指着她,又想招手让人拦着。 谢同泱不动神色的令侍卫拦住。 “哦?”谢同泱好整以暇,饶有兴致地抱着手,想听她能说出什么。 她一身绛红衣裙,发髻上垂着同色发带,点缀了几朵通草花,饶是这样深色的装扮,也在这满是绿意与人群之中生出一丝素净的清冷。 “青山寺代管隮阳台,奴以为隮阳台不可推。” 属于女子的声音清冽又坚韧,又宛如穿过层层流云与松翠枝叶洒下的光束,她又重复了一次。 “其一,隮阳台是留存之证,可证明隮阳确存于卫国之时而非杜撰。卫史需要考究,史学者也需要此地。隮阳台上的文字,纹路,构造,皆可研究卫时期与卫王室所崇尚之物。隮阳只是小国中的小人物,只因着墓碑存世惹人注目。若是就此推去,岂不坐实了清河郡许久以来的谣言?” 说到此,已有人暗暗赞同。 李谣是停顿了一下,接上了台上之人的灼灼目光,心下明了。但她的目光越过了他,望向后侧的碑石,“其三,隮阳台得以存世三百年,也是因为她的罪名。警醒世人,休做叛国者。” 话毕,引人发思。 谢同泱仍然望着她,而她报以一笑。 她猜到了,他方才在台下所言,本就不信隮阳台谣传。如此,她说出了他心中所想,也能让他顺势而为反驳谣言,让隮阳台安然如故。 片刻,谢同泱终于收回了落在李谣是身上的目光,抬手示意她退下,若有所思地睨了王章一眼。 而霍愔,自李谣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她便知道,李谣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台上。 谢同泱见王章弯着腰一言不语,于是朝众人问:“隮阳台之前可曾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众人摇头。 “那便无需惧风言风语。”他轻嘲,抱着手有些散漫地开口,“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所以人心惶惶。隮阳台是死物,能奈活人活物如何?” 这显然是将李谣是的话听进去了,底下的人四下相顾不敢同这位郡王说上一句。 “若再要传,本王倒是要怀疑一下,清河是不是有什么人故意散播谣言了。”他漫不经心道。 三言两语,直接堵住了隮阳台愈演愈烈的谣言。百姓见状噤了声,登时只听见衣物摩擦,连一丝窃语也无。 王章僵了一僵,就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远处急急奔来几人,身着与郡王府侍卫相同的服饰,还抓着一个布衣之人。 谢同泱满意地抚了一下袖口,抬着下巴冲王章道:“不必查了,有结果了。” 王章登时抬头,满是不解。 侍卫站在台下,喘息道:“禀报郡王,属下查到了,是此人将乞丐的尸首放置于隮阳台之上。” 布衣之人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颤抖着跪下,不敢抬头。 “我……我在远处那条河垂钓时,看见了这浮尸,吓得跑远了,又觉得既然我先发现了,不该不管不顾任由他漂浮吓人,便找了人将他捞了起来。附近都是农田,只有放在隮阳台才稍微合适。这件事同我没有关系的,郡王明鉴啊。” 水落石出,不过是一人好心之举。 谢同泱意味深长地冲王章道:“既然事情已结,那本王可就不管了,郡丞定会解决好的对吧?” 王章忙点头应下,断言此事必会料理妥当。 “那也请王郡丞收起您那点儿小心思。”谢同泱又笑。 王章汗涔涔带着仵作将尸首带走,郡王府的侍卫得了谢同泱的令喊了一声:“都散了吧,此人是自己投的河。” 可惜,这结果于众人眼里平淡无奇,倒是对不上这样轰烈的声势了。台下人叽叽嘈嘈无不唏嘘,逐渐散去。 “嗐,浪费时间。”农夫重新挑起锄头离开。 “这小郡王倒是风姿俊朗。”人潮退去还留有好几人驻足。 …… 李谣是和霍愔作壁上观,不约而同皱了眉。 他们都只看热闹,不在乎真相。明明是生死之事,人们的言语却宛如风吹之草,趋势而变。这热闹,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 所幸,隮阳台保住了。虽担惊受怕一回,她还是安定了心神。 台上尸体早已被仵作抬走,只尸首留下的粘腻水痕与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待到众人散去,李谣是拾步上了隮阳台。 人死了,确实臭。 李谣是如是想。 隮阳台本就归李谣是扫理,上头的痕迹清晰又显眼,她索性抽出袖中帕子蹲坐在地上擦。微风轻轻吹过她脑后系的红色丝绦,额前发丝也被风眷顾着扬起柔软的弧度。 难以想象她这样的聚精会神,是在擦拭一滩污秽。 霍愔还未走,站在她身后顺势也将自己的帕子都给她,“我怎不知,你对卫史如此明了?还讲的头头是道。” 李谣是接过,随口道:“抄那么多年书,怎会不知。” 霍愔扬眉,她知道,她为的是她兄长,卫史怕不是借口? 阳光愈发浓烈,似乎是要将那擦不去的水痕晒透,融进隮阳台,李谣是手上愈来愈急。 忽而,一道身影笼罩了她,骨节分明的手伸出了一个水囊,递给她。她呆滞抬头,谢同泱弯着腰衔着笑,盛阳打在他的脸上,显得俊朗无比。 “不用水,怎能擦干?” 她愣愣道:“多谢郡王。” 正当她倒了水细细擦拭时,头顶落下一句:“你明明也不看好隮阳公主,为何不愿隮阳台被推倒呢?” 炽盛的阳光里,她处在他的荫蔽,她兀自扬起一笑,道:“我自有我的目的,那郡王呢,又为何不愿推倒隮阳台?” “你明知故问。”她看穿了他,他也知道,可却丝毫不恼。 她仰头,“我的理由,我说过了。”不知为何,谢同泱看见了一丝促狭。 “你觉得我会信?” “可我说的有道理,百姓们信了,不是吗?”她笑意愈深。 谢同泱背着光卓然而立,雪青色衬的他更是秀逸,他也笑言:“若我偏要一个理由呢?” “我缺钱。” 李谣是掷下二字,却惹的谢同泱微怔,随即低声闷笑。 他又开了口,但却不言及隮阳台。 “娘子现下觉得, 4. 又见面了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日光无限好,穿过郁郁芊芊,映照零星春花。 风拂过佝偻的身躯,微扬毛躁的布片。可乞子却一动未动,阖眼沉睡,静静地躺在万千生机中。似乎还有哀戚与乞怜暂留于他的面庞,又更多的,是安详。浇湿了破土嫩绿的暗红里躺着一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曾用力攥紧过她的手腕。 李谣是想,如果不是无端来到这里,她也该是这样的。在千千万万的细碎之声里,被剥夺所有眷恋,被抽去所有意识,安静地躺在一处,与世长辞。 她站在大好春光下,盯着那一把逐渐散失暖意的嶙峋瘦骨。 惊觉,她是幸运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善慧自殿门出来,见此大惊失色。 霍愔向前一步,遮住了李谣是的视线,简单两句同他解释干净。善慧明了,叹一声“阿弥陀佛”,口中默念几句,又唤来两个小僧吩咐处理事宜后,才施予李谣是目光。 他一眼便看出她魂不守舍。 “霍愔说的不错,你见过他的最后一面,这是缘。既缘分在此,为何不帮?”善慧不咸不淡道。 李谣是听完他所言,从恍惚中回过神慢慢摇头拒绝:“他该求的不是我,是停仪王。况我人微言轻,绠短汲深,既不是权贵,也不涉官府,更没有办法帮他。” “青山寺救过你,而你如今身为寺中人却不对他人施以援手吗?” 是,青山寺救过她一命,可这不代表着她会承志以往。如若是简单收留之事,她定不会犹豫,可乞子说的乃是攸关一郡高官之事,她怎能以孤身为一个毫无干系之人犯险探查? 她此生只是青山寺的一个小小孤女,能有什么能力揪出此事,还乞子一个公道呢?这不是只道“缘”一字就能点头应下的。 “青山寺对我有恩,我感激。”李谣是眉目早已恢复往常,甚至流露在她身上不常见的清冷端庄之气,她冷静道,“乞子只是死于门口,住持慈悲替他收尸安葬,这难道不是恩惠吗,何故要求更多。他死前所言,且不说真假难辨,是否栽赃陷害,就算是真的,青山寺如何能帮他,我如何能帮他?” “一个人死前留下一言便有人替他据理争辩,彻查所说……凭什么?” 李谣是咬牙,舒心而言。 霍愔被这话惊住了,呆呆转头。她原以为借用此事,搬出她的兄长,能让李谣是顾念其它,不再将目光只投之于青山寺与隮阳台之上,没想到李谣是这人想得与她完全不同。 二人仿若对立之敌,善慧将目光锁在她身上。 “只是连这一步,都无法迈出吗?”他轻言。 她抬起眼,一时沉默。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善慧蔼然笑笑,“不知真假,便去查真假。倘若为真,能帮则帮,倘若为假,权当不曾听过。他不会求停仪王,停仪王也不见得会帮他。他为的是青山寺的眷顾收留,临死出口之话,那是遗言,不是要挟。” “你说这么多话来辩驳,难道不是在反驳你自己吗?” 淡淡一言,便洞穿她的心思,如风拂过,却轻易击溃她所有的伪装镇定。 僵持之下,无人言说一语。霍愔瞧着不对劲儿,开口道:“别干站着了。和尚你可知那停仪王要上山来?”说罢,便拉过李谣是越过了正在处理的小僧,同善慧一起往后殿走。 “郡王亲自派了人来,我哪儿能不知道。” “他为何来?”她兴致来了,似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善慧被她缠着无法,瞧了一眼李谣是,无奈道:“进去说。” 在看淡生死二人的谈论里,李谣是回望了一眼那被抬走的乞子,一面白布盖身得以蔽体,却在满山翠绿中刺眼无比。 人这一生,盈虚有数,死生也有数。于她而言,痛苦之中仍有转圜实属幸运。若与乞子一般,脱离痛苦往生极乐,也是解脱。 方到殿内,避开了人,霍愔焦急道:“快说。” 善慧笑着答:“停仪王要上山来住。” 李谣是也不免讶异,“为何?” 原本以为,停仪王如常人一般来青山寺祈愿或是点灯,却没想到是来长住。 “你好像很开心啊。”霍愔坐下盯着他的笑得皱起来的脸。 “那是。”善慧转着持珠,笑眼眯眯。 “老头,知道什么都说出来。”霍愔急了,逗得李谣是也改去沉默浅浅笑起。 善慧缓缓道来:“他提前了几日来,清河郡那府邸修的他不喜欢。隮阳台事出也算是凑巧,便打算来青山寺住上一段时日。还说青山寺有清河的典籍史书,该上来学习一番,这当是好事。” 李谣是顿了一下,不喜欢就不住了?这位停仪王好似是有些任性。不过青山寺确实是有着清河一地历来的典籍珍藏,藏书阁那些古籍都是尘封旧卷,有人主动来观阅也代表着这些存世原本还有价值。他若有心到青山来观阅,此处静谧无人叨扰确是好地方。 只是不知他这是借口,还是真话。 初至青山,善慧见她在山里百无聊赖,给她布置了个任务——抄书。在藏书阁里不拘抄什么,能在书里找些乐趣便好。一页一叠越积越厚,李谣是誊写的书册也越来越多,却并不如善慧所愿。她无奈,善慧这个老头子想错了,她并不是像他一样是个痴书之人,她抄了书,过笔不过心。 现下,停仪王要来观阅…… “老头,那她怎么办?”霍愔也记起这茬,如若停仪王要阅卷必是要腾出藏书阁来,那可便宜李谣是了,不用抄书的日子不得开心死她。 李谣是眼睛忽闪忽闪,霍愔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善慧哼了一声:“你,每日给他送书去,藏书阁也不是都能进的地方,让他在自己院子里看看得了。” 李谣是像是没听清一般,惊讶道:“什么?” “他,让你,去送书。”霍愔幸灾乐祸地重复了一遍。 “为何你不去?”她幽幽地反问。 霍愔哼了一声,乐滋滋道:“管着藏书阁的是你,不是我。” 李谣是颓然。 聊了没两句,善慧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将她赶走。 李谣是往藏书阁去取卷册时,还在想,寻常皇家子弟来清河向来是看不上青山寺的,这位停仪王居然反常不已。山下交谈之间,她不曾觉他与众不同,可如今看来,若是能与这位小郡王交个朋友,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掸去灰尘,取出书册。 陈列书架的藏书阁,流转进了金色的日光。 李谣是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挑着书,不禁远眺。他来的这一天还挺凑巧,天高云淡,青山一派盎然春意,让人心旷神怡,她好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晴朗了。 * 春和景明,微风拂煦,隐在山间的青山寺清静又端庄。狸猫慵懒伸着腰,窝在石砖上晒着暖阳。日光斜转,映着棕红的栏杆投下细长的影子。 树梢越上垂脊,上头逗留着几只羽色鲜丽的黄鹂,时而发出婉转清亮的叫声,却没惊动身旁之人。屋脊上一个清瘦的身影,长长的绛色发带和橘红色的裙裾垂下,偶尔晃荡。她透白的脸庞染着暖意,一双眼清透莹亮,望向远处。 行人脚步越来越近。 她于高处阳光灿然中,见着一个人。 穿过重重拱门,履过青石残湿。 行至她的门前。 少年郎雪青色衣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然默而不语,似乎是在等着她先开口。 李谣是神色自若地翻身落地,行动间玉珏瑽瑢,带着笑意款然走至他面前。 “又见面了。” “你怎会在这里?”他眉眼抬起,带着错然,明明才在隮阳台见过……转念一想,她好似就是青山寺之人。 李谣是正要施礼,便被谢同泱抬手止住,“无须多礼,我是客人。”< 5. 你需要我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李谣是盯着字迹展开一笑,朝谢同泱道:“劳烦小郡王照顾这鸽子一二,我下回来取。” 谢同泱还没答应,她便风风火火地走了。鸽子还享受着他的抚弄,但他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知道她为得什么开心。 暮色昏沉,天边的霞光残剩一丝绚烂,山间又逐渐起凉风,吹的草木簌簌作响。 “郡王,可要查查这位李娘子?”杜衡从外头走近。 谢同泱愉悦地反问:“你也觉得她很奇怪?” 杜衡点头。 谢同泱站在书桌旁,目光深邃盯着卷轴上头秀丽的字迹,淡淡开口:“你信不信,我们什么也查不到。” 杜衡一愣,不太明白。 谢同泱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慵懒坐下,笑言:“我不查,我迟早会知道的。” * 李谣是刚出门,就被叫住。 “喂。” 霍愔在不远的拐角庇荫处,没有光线打过的地方显得她面目冷暗。 “你若想去查王章,可以利用他。” 这话说的李谣是云里雾里。 “近水楼台先得月,停仪王如今在青山寺,在你走两步就能到的地方,你要去查王章完全可以利用他。”她解释。 “你什么意思?我并没有答应任何一个人要去查。”李谣是蹙眉。 “我听见了,你们刚才的对话。” “那又如何。”李谣是嗤笑,“我不需要。” “停仪王现在在青山寺,这就是最好的人选,最好的时机。”霍愔持续。 她还是摇摇头。 “我不想利用人。” 树叶簌簌作响,斑驳的碎光打在地上。 “李谣是,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存在利益的关系。”霍愔道。 她还是拒绝:“我知道。但即使我要去做,也不会利用他。”大概是天晴朗,打在她脸上那片光都格外耀眼。 李谣是转身离开,却清楚听见了隔墙传来的脚步,轻轻离去。 她心下一凛,却没发现任何踪影。时候不早,眼下最重要的是下山,她没再理会,也将此事从心中丢去。 衣裙与晚风共飘荡,李谣是疾步下山面庞始终扬笑,心中急切又期待地想见到归来的人。 直到站在一处斑驳的门扉前,在进出往来搬送箱柜之人的缝隙里,在余晖与灯笼朦胧的模糊不清中,她望见堂前一人宛如青松,清隽而立,身上官服泛白。 浮光金灿,残红绽光。他不经意地偏头看见了她,李谣是欣喜上前,他便转过了头,如不曾见过她一般没有异常地往屋里走,徒余李谣是被门丁拦在门外。 “表兄——”她唤。 一袭青朴官服之人顿了一下,李谣是趁巧从门丁手下钻了进去。 那人没有转身,“随我进来。” 屋内早已掌灯,照见一室明亮。 刚收拾好的屋里不过放了简单桌椅,更多的是书架,错落的摆放着还未拾整好的书册,弥漫着一股古朴之气。 她跟着他进来,还未出口一言一语,就见背着她的人蓦然转身,灯影落在他肩上,火光恍惚下他清秀的面容依旧清晰。 “不必随阿意一般唤我,我不是你的表兄。” 李谣是敛眉,改口:“先生。” 高宿瑛在一旁坐下,示意她坐于他对面。 “我想入司经馆。”她坐下便立时道。 这话高宿瑛已从她口里听过无数遍,在沈枝意口里也听过无数遍。他见怪不怪,淡然放了一盏茶在她面前,语气平淡道:“这里不需要你。” “需要。”这话她也从高宿瑛口里听过许多次,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回答,鉴定道,“你需要我。” 但后面那话,还是高宿瑛第一次从她口里听闻。 二人窗旁对坐,窗外月初升,月华散进,深蓝之夜连一丝缱绻乌云也无,星子也不难以明晰辨别。枝叶摩挲,轻轻作响,揉在昏晕的月色里。 竹帘翩动,凉风挤进,误动火烛。 眉间微微蹙起,高宿瑛掩饰下星点僵硬。 “司经馆不缺人手,我一人也足以应对。这里不需要你,你不必如此费尽心思见我,也不必顽固执着于司经馆。”他望进她满是欣喜的明澈眸目,妄图打消其间期盼,“我从长安调任来清河,不会滞留过久,整理勘误后便走。你倘若跟随我,我也带不走你回京城。” 李谣是失笑,“我可以留在这里。我的目的,是想与先生学到东西,而不是为了去京城。高先生是校书郎,校勘典籍,订正讹误,这是先生的职务,亦是我的追求。我于青山寺藏书阁誊写文书,分类编目,对清河流传文书略知一二,对地方传记熟读通晓,先生需要我。” 目若朗星,一时间像是要将烛火之光比下去。 高宿瑛愣了一下,道:“典章纷杂,古籍整理编纂也并非易事,更不论其间掺杂诸多记载之误,这对一个女子而言不是易事。” “我知道。”她道。 他看着她,盯着她,一时竟然想不出为何。 “我只是想做想先生一样,有能力订正讹误之人。” 高宿瑛沉默。 地上的一片月光照在角落古籍上,不知是谁的昏黄蔓延人心。 “你想下山?”他开口,“不必用这样的方式。” “我……”李谣是刚想反驳。 窗旁竹帘登时被撩起,女子站在窗外,峨眉敛黛,朱唇皓齿,肌光胜雪,鬓边簪着一朵芍药,垂下的步摇轻晃,光彩照人。 沈枝意怫然不悦,“表兄你怎能这样说话?你怎能这样想她?阿皦下山的法子多得是,何必借故?” 高宿瑛也习惯了她这样的毛躁偷听,索性赶人。 “来得正好,把她领走。” 沈枝意也原有此意,她本就是听说了李谣是来她才赶来这司经馆的。她放下帘子,抬步朝门口方向去。 李谣是噌地坐起,她话还没说完呢。 她扬高声调:“先生,请给我机会。倘若先生不应下我,我还会来纠缠先生的。”沈枝意已经走入室内,而李谣是愈发焦急。 “先生也不愿被一个女子如此纠缠吧?”李谣是破罐子破摔。 屋内之人具是抬眸。 李谣是面红耳赤,进退两难,在这凝滞的气氛中强装镇定,依旧昂首。 “表兄……”沈枝意弱弱开口。 “可以。”高宿瑛打断,拿准主意,目光如炬,“清河不是没有他例。若你 6. 黄雀在后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沈枝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先前犹豫,可如今我想帮他了。”李谣是眸光亮闪,坚定道。 “为何?真假不论,你那点三脚猫儿功夫能不能保好你这小命儿还两说。”沈枝意并不看好。 李谣是拉着她,切切言道:“我先前是觉着,这话听起来不像是真的,毕竟药奴这等事我几乎闻所未闻,牵扯上王郡丞便是牵扯到官府,我确实也没有这能力。那位王郡丞在清河的名声很好,洁清自矢,廉明公正。” 沈枝意当然知道,正要说些什么好劝她便被打断。 “可转念一想,倘若王章,王郡丞真是这样言行不一,行为恶劣之人呢?” 她越说面上笑意愈深,沈枝意恍然大悟,“你是说……” “在青山寺的古籍里,我并不一定真能寻到如高先生所说的纠误,我并不曾学习校书,遑论运用其间道理。如若真的搜寻古籍,纵使我看的书册再多也难以深入钻研。” “和尚跟我说,不知真假便去寻真假。我想,我该去试试。倘若为真,那我也算是纠出一个错,这也是我进司经馆的令牌。倘若为假,我也还有藏书阁可用以寻错。” 这话不错,进退皆可。 李谣是会武功,心里有谋算,一腔热血想进司经馆。沈枝意想,她无论如何也该支持她。于是她按下那点忧虑,在车轱辘碾路的声响里,郑重地同她说:“你放心去做,我会帮你。” “你这样说,我会哭的。”李谣是眼里泛光。 这只是她的事情。 沈枝意嫌弃般撒开她,“有钱能使鬼推磨,姐姐我正好缺什么都不缺钱。” 李谣是扑哧笑开,只让她替她派出暗桩查查,余下之事还待她细细思索一番。 一餐饭用毕,李谣是在山下逗留了一日,翌日晚间沈枝意才将她送回青山寺。在山脚下落马车时候,李谣是怀里还被沈枝意塞了好几个胡麻饼。她也不推辞,毕竟她确实喜欢。 临别时,她远远望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之中的隮阳台。似乎有黑影扭动,她眯了眼了没捕捉到。 欲要再看,耳边沈枝意喋喋不休还在叮嘱什么,她压住了她的手,道:“我过几日寻你,你先走。” 沈枝意瞧她古怪也没再说什么,刚走几步,李谣是又上前抽走了随行护卫的刀。 “大哥,宝刀借我一用,下次还。” 在护卫的震惊里,沈枝意点了点头随她去。 她还不了解她吗? 李谣是见沈枝意马车离开,即时转头朝荒林走。 静静摸近隮阳台,她没有看错。 两个黑影并一袋黑色的东西宿在月色昏昧之间,荒林黑幽幽,不知名的虫鸟扯着声凄惨地叫,更显静谧瘆人。 黑衣蒙面者,伏袋悄悄,而黑袋里有人挣扎呜咽,这二人似是拐卖的人牙子。 月华如水,她映着光的半边脸姣好素丽,神色晦暗,投下的影子拉得细长,一半沐浴在月光里,一半阴在昏暗中。 她站在隮阳台旁,正好在他二人后侧。 “来这儿,作甚。”幽幽开口,宛如鬼魅低语。 二人遽然一惊,转头回望。听见不同于男人的声音,黑袋的“唔唔”之声更是激烈,伴随着哭腔。 “来得正好,荒郊野岭,捕了一个小女童,正缺一个小娘子来解闷。”其中一人嘲弄。 另一人附和,哂笑。 而李谣是淡定从容,拔出那把刀插在地上靠着。 二人见她身形单薄,连刀也拿不起,不自量力。 “不若,先杀后奸?” 心中歹念更甚,二人相觑一眼便提起刀一左一右直冲她去,刀锋带着狠毒毫不留情朝面上刺。李谣是旋身一躲,朝后一蹬树干毫不惧怕地迎着二人之间敏捷而去。 刀锋迅疾擦过女子的衣裙,腰间环佩玎当。 来者未曾想到这纤瘦的姑娘会武,没能反应过来。李谣是急速朝中穿行,经过二人时陡然侧身,裙裾翻动,身姿轻盈,在月光之下绛红的裙裾犹如剧毒的蝴蝶纷飞舞动。 没等他多看两眼,她手上寒光一闪又亮出一把银匕首逼近他脖颈,鲜血迸溅造就血花。 下手之快让人一愣,温热流淌才感受到刺骨痛麻。被伤之人丢下刀,瞪大眼睛捂着脖子,止不住的鲜血从指缝流出,痛地倒下,就要昏厥。 “杀了她——”那人朝另一人怒喝。 李谣是好整以暇,双手持刀舒展眉目看向来人,在他靠近的一瞬间轻足点起,来人紧接刀剑跟着她的身影。她往后退,他便追上,刀光闪闪跟随着刺向她,在树皮上擦出刀割之声。 没过几招,她就反应过来了,此人只攻不守。 李谣是心下一笑,趁他接近之际猛然翻身执着匕首狠敲他的腕骨,他手上一痛,刀跌落在地。随之他恶狠狠怒视她,疾速出手,掌风直冲她脖颈,用了十足的力气要她劈死。 李谣是转身侧过,在他抬脚之时随即伸腿绊他一下,此人一时大意就要踉跄,她就在他身后,猛地将匕首插入后心。血液四散,顿时泄力,他目瞪口呆,未来得及说一个字便失了意识,眼珠圆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荒林之中偶尔惊落几片叶子,飘落无声。只有脚下踩着的杂乱的野草,被折弯了腰。 月色还是那般皎洁,荒林之中树叶沙沙作响,扯着声音凄厉叫着的虫鸟不绝于耳,就像刚才那样,没什么不同。 作恶者,当死。 可惜,一手血污,衣裙沾染了迸射的血滴,借来的刀与匕首上也鲜血滴流。虽说从前学过的招数足以应对这二人,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刀了,腕骨已然作痛。 她皱眉揉了揉,又想起什么,偏头回看,眸中明星煌煌。 喊着要杀她的人低低喘息,在安谧的夜里显得沉重清晰。他一双眼里盛满了惶遽,手捂着的伤口干涸的血混着鲜流的热,苍白的嘴唇哆嗦,一只手撑在地上拖拉着后退。 李谣是踱步过去。 泥土,枝叶,裙裾拂过,是一道悠长的催命符。 那人 7. 无与士耽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屋檐下靠着的人站立,走出黑暗。一张脸慢慢清晰,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抱着手向她走了两步。 “我。”谢同泱站在她面前,额前垂下的碎发微卷,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深更半夜,准没好事儿。李谣是瞧着这不速之客,面露不善。 谢同泱一眼就看见了她身上的血迹,开玩笑般讶然道:“李娘子今日下山,杀生了?” 话语未落,李谣是抬手就是一掌劈向他。 谢同泱没想过她会动手,后退几步落于院中。 李谣是没追,看着那人神色晦暗。他给她的感觉从来都是和煦良善的,可他此举又是为什么。 “小郡王,听过一句话吗,风马牛不相及。”她说的平淡,然准确道出了他们的关系。她做什么与他何干,管这么多做什么。 阒然幽夜,万籁俱寂,鞋履落地声低沉。他走了几步,笑着驳回:“你这话不对,我既不处南海,你也不处北海,我们可同在青山。” 李谣是嗔目而视:“不要脸。” 她转身想着进屋,不想与他多说。本来想着回来收拾一番便休息,何曾想他来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想法,既然他不说就别耽误她的时间了。 谢同泱见李谣是要进屋,迭忙往前想拉住她。李谣是感受到了背后动静,收回了踏出去的脚,转身一挡,谢同泱顺势拉住她的手腕,道:“本王可没有不要脸。”他还有话没说完呢。 她真的想把他打出去,他们分明不熟。李谣是恼怒,手腕挣扎抬起另一只手就是一掌。谢同泱侧身躲过,拉着她的手却不松分毫,一招一招接过,面上依旧洋溢淡淡笑意。 她今晚已然打了一场,本就浑身疲乏不舒坦,不愿与他过多纠缠,于是出手愈加狠辣。 然,谢同泱轻轻躲过,抓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他跟前猛地一拉。 就这一刹间,似乎万物静止,她惊慌失措地撞入他明澈的笑眼。 李谣是恍惚,她从没见过这样爱笑的人,见着他的时候,他好似时时刻刻都在笑。 谢同泱手上使力,李谣是便被迫旋身一动虚虚靠在他身前。他单手横在她身前,揽着她的肩,她只要稍稍往后一靠就能触碰到那温热的胸膛。他微微低头贴在她的耳边,垂下的发丝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轻拂挠人。 “难不成本王这张脸不能使李娘子怦然吗?”他说的轻佻,她与他并不相熟,即便此时此刻谢同泱背着她,李谣是也能猜到他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她有些不自在,些微动了动,淡定一答:“吁嗟女兮,无于士耽。” 身后传来阵阵笑声,谢同泱松开手,笑逐颜开,满面春风。身前的手一落,她登时就转身将他压在柱子上,银光映着月色抵上他的脖子,相杂着未曾擦拭干净的血痕与些微草汁,这样的污秽与被抵着脖子的那人贴的极近。 谢同泱低眸一看,毫不在意,顺势靠在身后柱子上。 颀长,矜贵,丰神俊朗。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谣是盯着他问。 她并不认为谢同泱来这里只是单纯说出这几句话,毕竟他们没见过两面,算不上相熟,他定然也明白她并不是一个好惹的人,无缘无故来招惹她,什么目的。 “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是相识了吧?”谢同泱不避开她的目光,轻言,“回答我一个问题。” “凭什么,我有什么好处?” 谢同泱从容道:“没有好处,本王好奇罢了。”他瞧着李谣是一动未动,抵着他的匕首未侧一毫,姣好的脸上染着月色,又笑道,“倘若你想,我也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夜阑人静,不见灯火,唯有月色朦胧。小院栽种着几株香草被风吹过晃啊晃,旁边一方石桌上放着了盆水,承着月色倒映天河,不必抬头就能看见嵌了漫天的星子。 她对他并不感兴趣,也没有需要问他的。说来,之前在山下,反倒还是她利用了他保下了隮阳台。也许他本就不会对隮阳台做什么,但她始终是出了口。 李谣是收回匕首,“我不需要。说说吧。” 他望着身前笼在月色里的身影,仿佛惹上了夜里的清冷。那日听见的话犹然在他耳边回响,他无意经过听见了她说的话,明明只是平淡说出的几句话,却如惊雷似的打入他的耳中。 令他顿然,又惊愕。 他知道她,听得出是她的声音。可是他并不理解,为何。 在车马摇晃的路途中他想过无数次,皇伯伯为什么要将他派来清河郡。来岁弱冠会得到的东西他提前就有了,太像一种荣宠,而这背后藏着一张精心织就的网,困住了他。 他非常明白,什么是亲疏远近,什么是君臣。君君臣臣,掺杂了多少利害关系。 同李谣是一起说话的那位姑娘说得很好,这世上就不存在无关乎利益的关系。 那么她呢? 树大招风,他身上带着的权势必定会被有心人利用,他在这,在她面前,近水楼台,有利用价值为何不愿。 他眸中暗色稍消,朝她道:“为何不想利用我。” 李谣是愣怔,原来是他。 可先前她利用他时,他分明不在意。现下,又为何追问一句墙角之言? 谢同泱似乎知道她的疑惑,道:“我确实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见她这副模样,他笑而不作声。他只是想听听,她是什么样的想法,为何他就在这里她却不下手。 “很难回答吗?”他见她沉默静静站着,不知看向何处。想来是听不到这个答案了,左右也只是他一时兴起。他起身往外走,缓步翩翩。 就要迈过门槛,李谣是开口朝他背影道:“我没有理由。” 她没有理由,没有利用他的理由。 她看见他的手放置在门上,片刻未动,寂静之中李谣是清晰地听见:“这听起来不像答案,但我喜欢。” 他轻轻笑了,“李娘子,明日来给我送新的书册吧。” 门吱呀一声关上,外头脚步越来越远,周遭又陷入一片安静。她不明白他,她这一个答案,到底有什么重要。李谣是撇开脑子里的混乱,走进屋里点着灯。 * 作为随谢同泱一道来清河郡的宋涟景,这几日一直过的不舒畅。他一早上山找谢同泱,责怨他为何要在青山上躲着,一堆破事儿都让他处理,他都要烦死那些吮痈舐痔,曲意奉迎的人了。他倒好,在山上饱食终日,清闲自在。 应付这些人以来,他真是,腌臜透了。 宋涟景愤愤然喝了好几盏茶,刺刺不休:“你都不知道,他们知道我随你一同来,你住上了青山谢绝人扰,他们就逮着我薅。这个宴那个席的,那些嘴脸,稍有让他们不满意的就吹胡子瞪 8. 讨厌隮阳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1]。此刻青山寂静空悠,濯人心脾,又别有一番自然味道。正值午后困倦,宋涟景便到隔间休息。 屋内,此刻只剩了谢同泱一个人,侧躺在椅子上休憩。 少年雪青色的衣袍随意搭放落地,束起的乌发顺然垂下,抱手仰面,脸上盖着古朴发旧的书册。窗外透进的艳阳仿佛也偏爱他,照得满袍璨璨,连书卷都泛着金光。 一室安静,溢满光华。 李谣是来送书的时候,一步一步,悄无声息。下仆在门口知会了她一声谢同泱在午憩,她打算放下书便走,可将将放好新拿来的书,看到敞开摆放的书册,她目光一滞。 “发什么呆。”谢同泱遽然出声。 李谣是心上忽然强烈撞动,蓦地转头,竟漫出一丝紧张感。 他脸上的书被取下,带着困意的眼被光刺目地眯起,一张脸曝露在光照之下,俊美无俦。 暖阳,春风,树梢晃动簌簌,室内的香焚得久了未有人添上,已是淡若无味。 李谣是回过神,道了一声:“没事。” 谢同泱定睛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然而一张素净的脸上神情淡淡,除了有点呆,再瞧不出什么。不过,他余光瞄到了那摊开的书卷,随口一问:“这些卷册都翻过?”她说她抄过很多的书,但这些战国传却不是她的笔迹。 “大致看过。” “聊聊?”谢同泱起身斟了一盏茶,不由分说地放在了她面前。 李谣是整齐摆上新的书卷,不明他所指,问:“聊什么?” 只见谢同泱抬眸示意了那卷的《卫国记》,饶有兴致道:“就这篇。” 李谣是只浅浅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从容地接过了面前的那一盏茶,“你想聊什么。” 他回忆着书卷上的记载,“卫国不过三世,在战乱时覆灭。清河的一部分,三百年前正是卫国的土地。你打扫隮阳台,又主张留下隮阳台,可是知道什么隐情?否则,一个三百年前的亡故公主,凭什么值得你站出来。” 李谣是握着杯盏,淡然抬眸道:“没有隐情,正如你所知道的,所看到的那样,隮阳台不是什么好地方。” “哦?” “隮阳不是好人,史书上有。我的理由我也曾说过,你没必要试探我。”李谣是泰然浅笑,饮完了杯中茶。 被洞悉了心中想法,谢同泱却自然得很,看着她似笑非笑,“所以除了卫史,隮阳台,隮阳公主,便是没有其他记载了?”他合上那记录简短的卷册,将目光留置在她身上。 他对隮阳台很好奇,对她,也是。 隮阳台,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他也记得卫史所言,不过短短几行,断编残简,通读下来除了知道是卫王为了妹妹隮阳公主所建,此外没有任何信息可言。 在清河流传的故事里,对这部分的描述倒是比史书上要有感情的多。 战乱年代,王室单薄,卫王领兵打仗,由隮阳公主监国,城池以内,哀鸿遍野,流民无数,也因此,隮阳公主的无能被百姓唾骂。据说卫王同这位公主关系也不大好,败仗归来,卫王将公主嫁与他国以求相助。然公主通敌叛国,逃至邻国,邻国王知晓后将公主杀害,遣送尸首回卫,卫王为了面子为妹隮阳立了一座远离王城的碑。至此,隮阳台已经存世三百多年。 公主的早已是枯骨一具,也不过是史书里简单的一笔。 李谣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毕竟她从未见过有谁对隮阳台的事情这样么感兴趣,更何况,关于隮阳和其碑石所有都在卫史里,再没有其他笔墨记载。她摇头:“没有,你所看到的,就是全部了。” 谢同泱不语。 是啊,他所看到的就是全部了。一个女子的一生,一个国家的一生,前者通敌叛国镌字于史,后者哀鸿遍野战乱覆灭。 都没有好下场。 都是历史之上的过客。 李谣是见他沉默,主动开口道:“那日如你所见,清河的大多数的人都讨厌隮阳。” “那些少数呢?” 她一愣,随即轻放杯盏,绽开一笑。 谢同泱就属于不认识隮阳的人,不识得,没感觉,所以不厌恶。他虽不是清河之人,未有耳濡目染,但他和他们都一样,对隮阳都是从历史的尘埃里窥见她,从只言片语里了解她,史书是怎么描写的,大家便怎么相信。 “剩下的,不认识隮阳。”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意有所指。 他道:“所以你是那大多数人吗?” 李谣是微微迟滞,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古老的碑石上,斑驳布满,却仍有深镌在坚石之上的文字未曾被磨灭。隮阳公主通敌叛国,死了去了碑石还留在向往兴盛憧憬美好的土地之上,那不是卫国留下的遗迹,那是战乱年代留下的讽刺。 她听见自己答:“是。” 斩钉截铁。 “我讨厌她。” 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如同她心中一块石头砸下,让自己清醒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讨厌隮阳公主。 谢同泱被这坚定的语气讶了一瞬。 “可,一个国家的兴亡,为何要放在一个女子身上呢?卫国无兵,便舍妹以求援吗?”他挢首望外,声音飘渺,“乱国之时,本就身不由己,隮阳也许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呢。” 李谣是直愣愣抬目,他的话宛如空谷足音,令她不敢置信。不过刹那,她就收回了目光。 “可证据在。”那不只是史书,还有臭名昭著的隮阳台,流传至今的故事。 “史书上寥寥几笔就是多少人的一生,多少家国的所有。《卫国记》上不过十几行字,一个小国就这样被言尽了,战乱之时哪有闲情字字句句标注,不过随意撒墨。” 他迎着窗台吹进的微风,浅笑道:“纵使有隮阳台又如何,战乱里的铁证如山,我偏不信。” 我偏不信。< 9. 事发之二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大抵是一日比一日暖和,李谣是起得都比平日早。日子清闲,可许多事情都还未想清楚弄明白。兄长曾教诲,任何事情都需徐图缓之,快则生变。她托沈枝意帮忙探查之事未曾有半点动静,也只好先着重眼前琐事。 若不是那日事怪多变,她合该如近日般清闲。 寺里有几株桃花已经满枝缀英,青山寺里祈愿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趁此良辰她也如来客一样跪在蒲团上诚心祈求。 扑通一声,蒲团有人恹恹跪下。 “佛祖能否赐小女子一段姻缘啊,奴今年二十又二还未许婚配,我也想有人陪我看花灯啊。”女子啜泣着仰面许愿,哀怨而虔诚。 李谣是闷笑,这可不是月老庙哎,小娘子来错地方了。 “万望家人身体康健,奴愿日日来此祈求,望佛祖垂怜。”又一女子,轻轻念想却又诚敬。 李谣是身旁的几个蒲团,来来去去不少人。人们怀着真切,希望神明降下福佑,传去思念,这是属于人世间的温情。 殿内焚着淡淡的香,来人衣袍摩挲,怀着不同的念想。 “我从不曾想身后事,可如今我却希望,我的妻儿无灾无难,平安顺遂一生。世间之人大多遗憾,我也只是一个只顾的上眼前的人。从前有太多太多事难以两全齐美,可如今我却希望我能有机会全我所愿。”男子低沉之声,声声带泣,“如若此遭我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我想同我的夫人好好过完下半辈子,相敬如宾,相濡以沫。”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久久未起,“请佑我妻儿,我愿用此一生换我妻儿康健。” 李谣是皱着眉,侧头看了他一眼。 人呐,总是明白遗憾才懂珍惜,明白深受桎梏却挣扎不开,迷途知返而难返。 殿中焚的香愈来愈浓,连发丝都浸染了檀香之气。殿中无人,寺内清闲,李谣是站起身捶了捶膝坐在了殿门的台阶上。 焚着的香断了一节接着一节,香灰掉落宣告着时间流逝,岁月轮转。这里的人走过了多少路,还有多少路没有走,他们经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又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这里,只有自己知道。很多话是说不出口的,很多事情是人做不到的,于是只能借愿祈求神明,将无可诉诸的言辞安放在这里。 各种心言,无不掺杂人世苦恼。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连江点点萍。[1] 世人平凡,大多不能尽意此生,只是希望有人能听一听我那无法诉说的话语。如若曾经的她也能被听到愿望就好了,是不是也有诸天神明能够帮帮她。 她顿时挣脱思绪自嘲一笑,她怎么会这样想。叹了声气抬起头,春日这样好,思索这些还挺不合时宜的。 该回去,睡个懒觉。 * 山中不乏虫鸣鸟叫,连狸猫也在墙角慵懒而卧。 李谣是再睁开眼时,已然错过午膳。眸中清明望着承尘,静听青山细响,脑袋空空一字也无,乐的自在。 正如那首诗歌所言: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她望着望着,唇边泛笑,闷闷地笑起。 “醒了?” 屋里传来人声,李谣是吓了一跳。 一贯穿着艳丽的沈枝意坐在屏风隔着的另一头,窗风吹起海棠红窄袖纱裙,曳地轻摇,是这青山古寺里最金贵的一抹颜色。 “你怎么来了。”李谣是也顾不上收拾自己,愣愣地从里头走出。 沈枝意合上手中话本,“来接你下山。” “何故?”无缘无故下山,这是何意。 “那日你说你要查,我思来想去很久,我支持你但我也需要一个准话。”她道,那是二人相识以来,少见的镇静,“你如实同我说,铁了心的要进司经馆,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你兄长?” “为了我自己。”李谣是面色已然淡定,灌了一盏冷茶后,慢慢说来,“我兄长,没什么可值得我进司经馆的。他亡故多年,尸首安葬一方,他不需要我,正如生前那般。” “不需要我。” 她笑。 沈枝意没有在意她话语里的古怪,见她并不如她所想反倒是歇了一口气,“那便随我下山,我已替你向善慧告了假,有什么事情你也好亲自去做。” “好。”这有什么不可答应的。 沈枝意在沈府给她留了一处小院,僻静得很。入睡前,她就着窗台洒落的月光恍惚地想,若她从前也能找到这样一条路,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是否能向死而生? 大片大片清亮投落在她的面庞,衣袍。腰间那块随身不离的玉佩被照出莹润的光泽,古老的纹路被精心镌刻在上,朱红的系带流苏长长垂落。 她已经在沈府待了几日了,亲自派出去探查之人没有带回过半点消息。她一时不知是手生智弱了,还是王郡丞真真半点儿没做过那些事儿。 翌日她起了一个大早,想打听一番,谁知刚走到街上便听到四处吵吵嚷嚷聚做一团,俨然一副攀谈八卦的模样。 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她存下疑惑在摊子上坐下,向阿婆要了一碗豆花。等待豆花端上来期间,她装作把玩腰间玉佩,确是竖起耳朵倾听。 好吧,她没这能力。 大伙儿说的乱七八糟,她越听越是糊涂。 阿婆小心捧着豆花来时,李谣是趁机打听:“阿婆,今日可是有事发生,为何百姓如此议论?” “欸,姑娘你不知道,隮阳台又出事儿了。” 李谣是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怔怔然地问:“隮阳台?” “是啊!”此时清闲,各处都在议论,阿婆也拉了把凳子来在李谣是旁边坐下,“上回停仪王来清河的头一天隮阳台就出了事儿,这没过多久上头又出现了死人呐。” 听着阿婆低声道来,李谣是眉头蹙起。 隮阳台,死人,还是两次。 “娘子你可不知道,听说这回死的那个人是在悦香楼做工的王富贵。这王富贵可同城南那个乞子不一样,他是真的一头撞死在了隮阳台上。” 这比上次严重多了,李谣是疑惑道:“可有说为何?” 阿婆摇头,“这倒是不知道。都说王富贵是在悦香楼做采买,想来应当也不缺钱,有妻有子,日子当是知足的,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想不通一头撞死呢。停仪王也是,月前到了摊上这事儿,现下又匆匆下山 10. 旁观者清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既然有人不愿意他在青山游手好闲了,他也不是不能下来会一会这些人,也好让他知道清河到底有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李谣是反问:“小郡王不看书了?” 谢同泱看着她登时明白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无奈摊手道:“本王没法儿做缩头乌龟了。”不过就是说他在青山上借口躲着不下山处理事情,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李谣是见他挑明了说,灿然笑开。 他背着手,微微倾身凑近她,“这几日未在青山寺看见李娘子,我还以为你在躲我呢。” 一股属于他的气息骤然袭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记忆好像又回到那个沾了血腥的晚上,他虚虚地搂着她,周身都是他的气息,让她不由得惶恐。 她偏头往后稍稍退了些许,“我哪敢。” “你之前同我说过,你同大多数清河人一样也讨厌隮阳公主,为何?”谢同泱站在她身后开口。 李谣是没有思考,实话实说,“因为,一颗老鼠屎会坏了一锅粥啊。” 如此形容,倒是让谢同泱颇为诧异。不过想来也是,清河虽然官政不大好,但是民风淳朴、美好清秀,隮阳台在这里,倒是格格不入。 谢同泱咧嘴笑开,“李娘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这是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夸她有趣,李谣是笑言:“小郡王不觉得,你才有趣吗?” “嗯?” “两次都是隮阳台,目的很明显啊。”李谣是侧头,“不就是为了让你下山吗?” 谢同泱微微眯眼,她看得出来?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处理?”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这些事情于我而言着实没有多大关系,我给不出建议。”她微微摇头,又好心提醒一句,“不过,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结束。” “哦?” “在你来之前,清河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隮阳台一直都是安静又被远离之地,并没有人有心利用。你来之后也看到了,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虽不知道那些人有什么样的有心,但是他们手段粗暴,这样的事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因为你来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稀奇古怪的发生,也因为你来了,隮阳台才会更罪加一等。”她说的直白明了。 谢同泱目中赞赏,颔首道:“我原以为你只顾誊书,不曾想你也会琢磨这些事情。” 李谣是撇嘴。 “所以,我来了,谣言也就发生了。”他认下,视线在碑石上打转,又投于她的身上,“可,都说到这儿了,李娘子真的看不清楚吗,看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吗?” 她抬眸撞上他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被说破的慌乱。 那既然他都看出来了李谣是倒是无所谓了,她也不必藏掖那些想法,“我猜,他们是想借此看起给出你的选择。” 谢同泱落在她身上的眸光越发深沉。 “清河这些官员撒手不管的有,真正握权的也有。也许乞子是意外,但是也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你一来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做个无所事事的郡王,还是如他们所忌惮的那样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监察使。可惜,你并没有选择,你像一只乌龟一样躲在了山上。”她说完,鄙夷了一下谢同泱。 谢同泱毫不在意,“继续。” “事情不会如你所愿一拖再拖,早点看清你的选择,他们也好做选择。所以才会有第二次,这位王富贵。这两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点,”李谣是直说出来,“都在隮阳台之上,但实际都与隮阳台无关。” 她说的,与他不谋而合。 他接上她的话道:“那么,为何利用隮阳台倒是显而易见了。借用这位隮阳公主的罪恶,来扩大这两件事情的影响,那么接下来的流言风语,大概都会指向本王。”他望向碑石,“也许本王也会如同隮阳公主一般,成为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想起豆花摊那位阿婆所言,流言其实早就发生了,但制止流言的法子需要谢同泱亲自查。 “那你将这监察使做好些不就好了。”她指了指刻字,“警醒自己,不要成为她。” “本王可还没做选择呢,你这样一说,我却是必得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监察使了?”他慢条斯理回答她,唇角弯着弧度,笑意盈盈偏头。 有风适时吹起,吹的他的话有些不真切,仿若带着缱绻。 李谣是腰间玉佩垂下长长的棕红流苏,被风轻拂眷顾,借了力似的不惧二人中间空隙,无所顾忌地靠近对面之人。 而她此刻才发现,谢同泱毫不掩饰的注目。 他一身绣暗纹的朱红胡服,依旧那般矜贵傲慢,发丝被风吹起,眼眸清澈明亮,像她第一回在这里见到他那样。 云卷又舒,随风飘过。微风轻轻拂过路边野草,经过枝桠翠绿,无数细微的声响奏合春歌。日头越来越灿烂,照在稀疏又荒凉的林木间,也照着他们。 李谣是有片刻失神,“你本也是这样的选择,不是吗?否则你也不会两次都亲身前来。” 还欲想说些什么,杜衡便来提醒谢同泱该走了。 “时候不早,本王要走了,李娘子去哪,我可以送你一程。”他道。 李谣是拒绝:“小郡王的宝马香车我哪敢乘,我还是走回去罢。”孤男寡女,活了这许多年了她倒是不在意,但他不要名声吗? 谢同泱瞅着她这细胳膊细腿的,疑问道:“你这身板,走过来还没累死也挺稀奇的。” 腹诽了他一句,李谣是瞪着他皮笑肉不笑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还不至于这么弱。”就该让他见见她一个打俩的时候,她可不是什么瘦弱的人。 谢同泱没再管她,转身离开。 山间草木郁郁葱葱,枝头树梢都是新翠。清新的草木之气沁人心脾,李谣是贪婪这舒爽,走慢了几步。进了寺里,直接就去了后殿。果不其然,善慧端坐在殿内看经文,霍愔虽然也在看,却坐得没个正形。 见到人影晃动,霍愔抬头就看见从门口走进的她,调侃道:“哟,舍得回来了?” “是啊,舍不得你我就回来了。”李谣是也同她开玩笑。 霍愔听完却被酸地抖了一抖,“你正常点。” 李谣是哼了一声坐下,善慧瞧着她如今的精气神,欣慰道:“你如今倒是不同以往了,想来这次下山有什么开心事儿吧?” “有,但都是些平凡小事。”李谣是浅笑,回想过去又想将来,于是神色认真道:“我生前就没有好好活过一回,也未曾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11. 善始善终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用了三两日在青山寺收拾交接,李谣是纵有不舍之感,却也还是下了山回了沈府。 本打算用完午膳好好睡上一觉,至于脑里未曾想明白的,睡醒再说。只是她刚到府门前,就瞧见旁边那府邸门口吵吵嚷嚷,在搬着什么东西。 她便停下瞧了瞧,也未曾听说过有人要来同沈枝意做邻居啊。 沈府如今只沈枝意一人,她的爷娘弟兄外出经商还未曾回来,也无人管着她,乐得自在,李谣是也跟着占了个好。沈府有她的一处小院,沈枝意什么都替她料理妥当了,让李谣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蹭吃蹭喝还蹭住。 沈枝意却不这么认为,她大手一挥:姐姐我有钱。李谣是就无可奈何了,毕竟沈家在清河是真的家财万贯,沈枝意还总是愁钱花不出去。 那就蹭着吧。 即便沈父沈母对她如亲女,沈枝意这人也巴不得的她天天住在府上,李谣是依旧会觉得若她真下山长住,还是得自己寻个小屋。思及此,她不禁捂了捂腰上系着的荷包。 善慧在她离开时给的,说是一直给她攒下来的钱。 李谣是常年在青山寺,其实也不仅仅只是抄书,也会卖书。毕竟在这一方书册流传靠着读书人手抄的土地上,一手好字誊下来的各类书目能卖不少钱。 不过她对花钱这件事情并不热衷,否则也不会有沈枝意次次见她都摇头觉得她太素净。 既然是这样,那她合该都把这几百年攒下来的钱都数一数,好到时候买一座院落,在山下正式安个家。 回到自己屋子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屋子靠后,平日里安静得很。一墙之隔的邻里,人声夹杂着重物搬动的声音,让她很是不适。她蒙上头,想摒除那些杂闹,可那声音好似蚂蚁一般密密麻麻让人厌烦。 她终是忍不住,翻身起来打开了门,站在墙边抱着手一肚恼火盯着那墙头。 李谣是拍了拍额头,翻身上了屋顶。 “谢同泱?”她刚望下去便惊讶一声。 那人正在斜靠在柱子上垂着眼看庭中人忙活,偶有灰尘扑向他,便立即抬手挥去。 听见有人唤她,谢同泱抬眸也是一愣。 “又是你?”李谣是脚下差点一滑。 他怎么阴魂不散的,难不成他就是那邻居? 谢同泱笑开,走到墙旁,仰头看她,“这话该我说啊,怎么又是你?旁边不是沈府吗,怎么,改姓李了?”他目里盛着星星点点的光,却是在调侃她。 “我来借住的。” “那你上这屋顶,又是作甚?” 说到这她就来气,怒道:“当然是因为你,吵死了,我本来要睡觉的!” 谢同泱摊手,“那我可就没办法了,好不容易寻了府里一处喜欢的庭院,我只能早点收拾好,不然我就没地方睡了。” 李谣是瞪了他一眼,见他被人叫走问东西该怎么摆放,在屋顶上坐着忽然就不想下去了。 果然得是有钱人,这里隔着不远就看得到青山,位置在河畔,风景也好。她暗暗赞叹。她解开荷包,喜滋滋地走回后院,坐在屋脊上闲来无事数钱。一个铜板,两个铜板……一袋子沉甸甸的不少钱。 善慧这个糟老头子,还是大方啊。 谢同泱回到庭院,正正地就看见李谣是坐在屋顶,手上动作着。阳光灿烂,惠风和畅,她眼角弯弯,衣裙殷红随意垂落在瓦片上。 她还挺,不修边幅的,同他以往见过的小娘子都不一样。至少,他没见过有谁这么爱呆在屋顶上。 他瞧着她一脸认真,定睛一看竟是在数钱。 “谁给的?不会是青山寺吧,青山寺就发你这么多钱啊?”他调笑。 李谣是抬眸往下看,这,么,多? 这还不多吗?都能买多少石米了。他瞧不起这点钱吗?也是,他是皇城来的郡王,怎知钱财不易。 她愤愤不平,不满地朝下丢了一铜板。 谢同泱自然而然接过,捏着那铜板似笑非笑仰视她。 李谣是在屋脊上坐着,忽然感觉有那么点不自在,她不习惯别人仰视着她,偏偏这人还是谢同泱,这不应该。 正当她想开口打破这奇怪的氛围,谢同泱收起了那枚铜板,朗声问道:“这么说起来,你是不是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本王前几日才下山来,连日处理这些事儿,迄今连清河都没走过一遭。” 李谣是闻言望着他。 “所以,李娘子应当善始善终啊。”他道。 庭中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在他身后,箱子抬过,侍从行经,这匆忙就在他身后,又隔绝开来。日光打在他身后,照见细小荡起的尘埃,宛若金光细粉,衬得他愈加丰神如玉。 她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郎君,他的身上却有一种让她叹然的感觉。 “好。”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连她自己也愕然,随即又立刻道,“明日,明日再去,本姑娘今日累了。” 似逃离一般,迅速下了屋脊。 谢同泱听到慌乱的瓦片声,低头笑。 翌日早晨,李谣是是被丢石子的声音惊醒的。出门一看,三三两两的小石粒被人从隔壁丢来,她盯着那面墙,喊了一声:“你是小孩子吗?” 隔墙有人笑了两声,停下了动作。 李谣是愤然回房关上门。 走到前厅后被起早的沈枝意叫住了,“你今日起这么早?不像你啊。” “谢同泱搬来了,就住我隔壁,我带他去逛逛。”李谣是说了实话,她向来不会隐瞒什么,谢同泱成了她们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总是不免要打照面。 沈枝意震惊,“原来隔壁是他啊!” 珠娘上了一盏茶,幽幽道:“娘子,奴昨日就同你说了。” 沈枝意见李谣是风风火火走了,呆呆地回了个头道:“啊……” “瞧李姑娘这样子,感觉同停仪王相处的还不错啊。”珠娘道。 “这哪里看得出来?”她纳闷,她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还觉得李谣是像是提着刀要去干架。 珠娘收拾着小桌上的话本,道:“奴还从未见李娘子这般着急。平日若是谁约她,她都是慢条斯理,若是同停仪王关系不好,那怎会面上带着笑。” 沈枝意疑惑,“她笑了吗?” 珠娘一脸坚定,“笑了!” 李谣是一出门,就看见隔壁门口站着的谢同泱。 他一看到她出门,就抬手让杜衡留着别跟了,施施然走到她跟前,“走,打算请本王吃什么山珍海味。” 李谣是对豆花是情有独钟的,所以带着谢同泱去了往常的小摊。 “阿婆,我要两碗豆花!”李谣是拉着谢同泱熟 12. 兼听则明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摊贩百姓也不顾手上之活,不是凑上前去问情况的,就是伸长了脖子想看里头场面的。附近的人们几乎都在讨论,嘈杂无比。 谢同泱身旁出现亲卫,低声说了些什么,他听完后眉头锁起。 府衙很快来了人,拨开了人群查看情况。 那地上的场景,人人皆触目惊心。 酒楼门前的地堂,坐了一个满身伤痕的妇人,发髻散乱,衣裙褶皱,沾上了尘土。她佝偻着腰手支着地,仰着头怒视酒楼前站着的几个伙计,目光火辣,仿佛要盯出几个洞来。 李谣是看着谢同泱冷眼站在一旁,像是一副不愿意掺和的样子,她也跟着他,不动。 她暗暗想,这小郡王来的可真是时候啊,清河百姓都普普通通过日子,多久没有出现过这些事了,也不知是他碰巧,还是这些事情就是为他而来。 她望了一眼谢同泱,浮起感叹。 他会不会觉得很头疼? 谢同泱自然是…… 不头疼的。 大抵是知道来这一趟,也不会碰上什么安宁的事儿,他早就宽心,迎接这纷至沓来的麻烦。 “泼妇,莫要再来撒野。”似乎是酒楼的掌柜,怒气冲冲站在酒楼的台阶上,扬起手洒下几个铜板并几两碎银。 妇人嘴角裂开,挂着血丝混着口水,间歇流下,偏偏一张嘴还在低低咒骂,浑然不觉疼痛与狼狈。她看见这钱扔下在她面前,眼里神色变换一瞬,嘴里的声音却又更大声。 “大家伙儿来看看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的郎君在悦香楼做采买,半月不曾回家,死在了隮阳台,我孤儿寡母还不能来讨一讨说法吗!”她落下两行泪,手恨恨捶着地,嚎啕大哭。 那样的情形,颇像被欺负了的弱者。 百姓见此,纷纷怜惜地上的妇人,言语之间倒是觉得酒楼不近人情。 掌柜站在门前,听见舆论,脸上僵硬面红耳赤,呵道:“勿要听信这妇人一面之词,王富贵半月前早就采买完领了假,忽然横死与我们酒楼何干。这妇人来向我们讨要王富贵未结的银钱,我早就给了她。这下再来,不过是想要得更多罢了。” 众人之间,又出现了不觉得酒楼有错的声音。 李谣是听明白不少。 妇人就是那位死在隮阳台上的王富贵的妻子,丈夫骤然离世,妻儿孤苦,大抵是想要银钱傍身。李谣是摇摇头,可怜这妇人,讨钱自古就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谢同泱走向府衙来人,而来人见礼,听了吩咐,散去民众。 热闹一呼而散。 李谣是眨巴眨巴眼,谢同泱转头就对她说:“先回去吧。” 今日这样确实是不适合再逛下去,她原也没什么同他要去的地方。只是蓦然碰上这样的热闹,她忽然起了心思想知道他怎样处理。不过他让她回去,那就…… 她潇洒转身离开。 谢同泱既下令了,郡守府里自是人人都到齐了。 掌柜和妇人并几个知情的伙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相继陈词。 大致的事件便是,王富贵一直为悦香楼做采买,经常十天半月都滞留外地,张娘子带着六岁的儿子在家中平日里就指着王富贵的银钱度日。原以为丈夫是外出未归,结果却得知他辞世而去。王富贵虽然只是做采买,但月里领的钱足以让一家三口过的富余。死讯传来,张娘子便上悦香楼讨要王富贵的工钱,想要安葬亡夫,悦香楼自是给了。 虽然与王富贵长期合作,但王富贵告假的时间属于他个人,悦香楼不会过问。在这期间,无论发生什么,悦香楼都不担这责。 第二天张娘子上门来讨要抚恤,掌柜拒绝了。他表明张娘子第一次来时就说过是为了亡夫,他也宽慰她。这第二次来,不顾前言想要悦香楼的抚恤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无理取闹。他就不懂了,这妇人先前说得好好的结完那次钱便罢了,第二天上门来闹事算什么,先前的话都不作数吗? 众人语毕,各自怀揣着愤怒。 谢同泱坐在上首,一双眼幽深俯视着地上跪下的人,未置一词,令人寒战不已。 天已慢慢低暗,起了些许风,吹得外头的树枝一晃一晃,发出簌簌之声,更显前堂之静。堂中早已点上诸多蜡烛,照得人影斑驳。 郡守江崇林望着地上的人,又看向不发一语的谢同泱,踌躇地开口:“先带下去。” 人都下去之后,江崇林似乎是想等谢同泱说些什么,两厢安静之时,门外进来一个亲卫。 来人禀报:“情况大致无二,但王富贵和张娘子夫妻之间感情早已离析,住在一处院子却早已分房多年。王富贵的死因应当是服毒而死,只是死在了隮阳台之上。”禀明情况后便下去了。 江崇林见谢同泱还是那副神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怎么处置,他斟酌之后还是问道:“王爷如何看待?下官觉得不如官府出面给些抚恤金安抚张娘子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他察言观色,这郡王爷也不放几句话的,有些不知所措。 谢同泱目光冷峻地看着他,晃过若有若无的凌厉。 “你也下去。”语气带着疏离。 江崇林动作一僵,面露尴尬,拱了拱手离开了。 逃,逃逃逃。 也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开始惹事儿了,平日里没点分寸就算了,还偏偏招上这王爷。他虽是个郡守,掌一郡之力,但不敢惹这位新来的监察使啊,为了保命还是逃为上计。 前堂又陷入安静,烛火跳动流下几行烛泪,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下来。”谢同泱望向外头,忽地开口。 前堂落下一个人,玉珏撞击传来清脆的声响,衣袂飘飘。 李谣是脚步轻然走进。她没走,躲在上头听。 他既然发现她了,那有什么好不自然的。于是她在谢同泱旁边坐下,拿起二人小桌之间未曾用过的茶盏,自顾自地斟了一杯。 谢同泱挑眉瞧着她,问:“说点什么吧。” 他知道她在房顶听着。 “不指责我?” “听都听了,我还能如何。说说吧,什么看法。”他笑。 一盏茶喝完,李谣是放下茶盏,瞥了他一眼,看他神 13. 推波助澜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谢同泱唤了一声杜衡,外头的人就进来了。 杜衡领着人抬了一张四方的桌子,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品,李谣是见此眼睛一亮。 荷叶粉蒸肉,炙虾,水晶丸子,炒春笋,汤饼,桃花糕。 她直勾勾地盯着几盘菜,“这是何意?”不会是要请她吃饭吧?瞧着菜也不多,要真是请吃饭也不是不可能吧。 “你是没吃过饭吗,寻常小菜也值得你这么看?”谢同泱瞅见她那样子,嫌弃道。他理了理衣袍在上座端坐,颇有一番矜贵气。 李谣是肚子早饿了,心里嘀咕他,这是寻常小菜? 但那桌子放置在了她的对侧。 原来同她无关啊,她塌了腰,闲散地坐着。 肚里空空,美食在前,可望不可吃,着实是有些煎熬。 李谣是犯迷糊的表情确实是取悦了谢同泱,他解释道:“王富贵和张娘子的儿子,叫阿万。张娘子在酒楼闹事这几日,都将阿万托付在了邻居家,我让杜衡带他来了。” “张娘子刚刚才入府衙吧,你这真是趁火打劫人家孩子啊。”她感叹,她也才与他说完那话没多久吧,这就把人叫来了,真是迅速。 “我这叫趁热打铁好吧,本王我要管这事当然要有多快就多快地知道细枝末节。”谢同泱反驳。 李谣是咂了咂嘴。 “听还是走?”他问。 “听都听了,让我听完?”她听他话语中有让她选择的余地,登时一喜。 谢同泱也就不作声了。 片刻吱呀一声,杜衡推开了门,前面站着一个小孩,梳着两个小辫,穿着红色绣金边的衣裳,上边有大团大团的福字纹,戴着一个长命锁,金灿灿的。 他怯生生迈过门框,胖乎的手紧张攥着衣角,发着颤,头低低的不敢看人。 这就是阿万了。 阿爷去了,阿娘闹了事,全都未曾查清。 “我们不是坏人。”李谣是主动地温和笑道。 谢同泱看着她这副温柔善良的样子,倒是觉得新奇。 阿万还是有些颤抖,看着她倒映着烛光满是善意的眼,小小的嗯了一声。 杜衡带着他坐下,给他盛了汤饼,夹了菜。 阿万一身穿着皆是上等,身子有些肉墩墩,双颊圆润还泛着些许红。看起来并不像张娘子,也许是像他阿爷。他没吃几口,眼角的泪光越来越明显,屋里很安静,沉默之下,李谣是递给阿万一张帕子想让他擦擦。 孩童接过,紧紧攥着帕子。 烛火轻轻跳晃,他抬头,两行泪滑落脸庞洇湿衣袍,泪痕尤其明显。 那一双眼圆亮清澈,他强忍着眼泪镇定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只要保护我阿娘,我愿意说。” 听到这话,李谣是有些顿住,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孩童的目光太过透亮,望向你时无法拒绝。 她接住那目光,不知如何作答。 这不在她能力范围之内。 “好。” 谢同泱答应,一字就有镇定心神的作用。 旁边的杜衡见状,淡定拿起笔墨,俨然一副要记录的样子。 阿万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声音带有稚气,“我知道我阿娘想去讨银钱,但我不知道阿爷为什么死了。最近有人来我们家做过客,阿娘避开了我,后来她白日里总是外出。” 他哽咽,胡乱擦了擦眼泪继续,“阿娘和阿爷是为了我所以没有和离,他们对我很好。阿爷虽然每次外出都很久,可是每次回来都会带给阿娘足够的银钱。阿娘脾气不好,可阿爷很少与她吵架。我知道阿娘不愿做活,又想要更多的钱财,可是阿娘没错,她只是想让我们俩过得更好。我们不是土生土长的,在清河也没什么亲人朋友依靠,阿娘唯一能靠的不过就是阿爷那份工钱。” 他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难过,“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阿娘贪,我知道她不对,可是我没有了阿爹,我阿娘该怎么办啊……”孩童的脸上布满了泪痕,越说越大声。 终于,他嚎啕大哭。 残烛燃烧垂泪,屋子里只有稚童带着宣泄的哭声。 王富贵骤然离世,张娘子带着阿万继续生活,但没有银钱收入的日子一定是会变得拮据的。讨要银钱没什么不对,只是这样似乎错了哪里。原本父爱母爱都有的孩子,现下身旁只剩下了母亲一人,而母亲却又因为父亲之死闹事。阿万才六岁,早知晓父亲母亲的事情,心里必定也有很大的压力,他们这样仿佛在无形的逼迫他。 李谣是怜惜阿万。 孩童的哭声渐弱,小声啜泣。 这件事情很重要,但也不能不顾阿万这个小孩子的情绪,他说出来就已经是很信任他们了。 谢同泱照顾了他的情绪,让杜衡将他带了出去。李谣是看着他从座上站起,又乖乖挪脚跟杜衡出去,心里泛起一阵酸。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被迫知道,被迫成长,明明该是天真烂漫的时期,却要直面一些超出接受范围的事情。 阿万才六岁,长得才到人腰高。张娘子平日里定然爱惜极了这个孩子,穿得富贵,养的白白胖胖。因为父母,他生活的很好,也因为父母,他的生活不再平静无邪。 谢同泱见李谣是陷入沉思,打断了她,“张娘子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李谣是回过神,愁叹道:“可阿万这样小。” “他说了,贪。”谢同泱想起了阿万的话和那些传来的消息,“张娘子没有做工,全家的银钱就指着王富贵那些工钱,这样有收入又不用付出的日子谁不想有。” 李谣是沉思。 这件事情太奇怪了,张娘子虽然贪,可明明第一次上悦香楼还是双方和气的,工钱的事就此结束,她第二次来闹事为了讨抚恤,为何第一次不讨要?再者,亡夫之死未曾查出原因,她这头又出手脚,事发的不太合理。 “这该不会不是她的想法吧?”她略带震惊地发问。 谢同泱颔首轻笑,往后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我怀疑害王富贵和教唆张娘子的是同一批人。”见李谣是听完有些惊讶,又 14. 光明正大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又是一个夜晚,郡守府前堂。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飘起的烟一晃一晃。夜色厚重的仿佛压着人呼吸不过来,幽幽灯光辉映着堂中的大片寂静。 杜衡坐下小案旁,上头放着笔墨。 张娘子跪在地上发颤,仰视杜衡,被冷淡相待,又稍抬高眼皮望了一眼上方坐着的谢同泱。 他一身宝蓝色华锦,头发梳起并一只簪子固定。神色轻松地坐着,手指交叉撑着桌子,身子前倾,眼里却含着威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跪着的张氏。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谢同泱语气慵懒,却又不容拒绝。 张氏慌张地点头,看也不敢看他,将头埋得更低。 “为什么讨王富贵的工钱?”他抛出第一个问题。 笔墨摩擦着纸张,细微之声自杜衡手下传来,犹如无声催促。 张氏嘴唇颤抖,“亡夫既已过世,未结的工钱合该由我领走。”她跪着的影子被四周的灯烛照的模糊,高座上的谢同泱将她所有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那么,”他发出第二问,“为什么讨要抚恤。” 张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纸笔摩擦梭梭之声落下,她颤着声道:“我孤儿寡母,家里的顶梁柱走了,我们没有收入,不讨这些抚恤,不让他们负责,这事儿过不去。”她说着说着就有些啜泣,掩面低头,显得柔弱。 谢同泱似乎是听进了这句话,又好似没有。他居高临下,不怒自威,周身的气场恍若幽深的夜幕。 “那日,谁来找了你。”他又抛出问题,眼睛微眯盯着她,收了语气里的慵懒。 张氏一惊,立即答:“不曾有人找过奴。” “撒谎。”他淡淡地驳回,“你的儿子阿万都说曾有外人来过你家。你在清河与他人一向没什么来往,怎么会有人突然找你?而你,在那之后可是经常外出。” 谢同泱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一搭一搭地敲着桌子。 只是一丁点声响,只是一丁点,却像是千斤般地砸在张氏身上,如同无声的凌迟。 “没……没有。”张氏猛地抬起头,“没有人来找过我,我外出也只是因为想要讨要抚恤。” “哦?”谢同泱语气有些玩味,“那么谁教你去要抚恤的呢?” 张氏眼睛闪了一下,接着垂下眼眸道:“没有人教奴,是奴觉得日子拮据。” 呵。 “日子拮据你去讨死人的钱吗?”谢同泱语气重了些。 “不,不是的。”张氏被吓了一下,“奴觉得富贵既然是悦香楼的工人,他们该负责的。” 谢同泱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听见声音,张氏抬了抬头,一下就望见那金灿灿的东西,眼睛亮了亮,又看见谢同泱那双眼锐利地盯着她,赶忙低下了头。 “告诉我,那人是谁。”他拿着金锭敲了敲桌子,仿佛砸在张氏的心头,诱惑着她,催促着她。 前堂燃着的香闻着有些许浓郁,香气直入人鼻腔。 张氏低着头缩成一团跪在地上,小声地回了一句:“奴不知道郡王在说什么。” 谢同泱将金锭拍在桌子上,“阿万,过得还不错。听说在卢氏家里很是乖巧。” 卢氏就是当时张氏寄托阿万的邻居。 听见自家儿子的名字,张氏慌了一慌,磕了两个头,“请小王爷放过我家孩子,阿万是无辜的啊。” 谢同泱轻笑,“你当初答应那些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阿万吗?” 怎么会想不到,怎么能想不到。可是她一介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胸无半点文墨,怎么养活好自己的孩子。让她去做活,她是不愿的,她从未做过活。她本打算守着那些银钱,变卖家产,拮据过完这一生。进,她难以迈出那一步,退,她退无可退,她还有孩子啊…… 当他们来找上她,她就好像那落水即将沉沦溺死之人,眼前忽然出现了救命稻草。 张氏流下泪,有些自嘲地开口:“我都是为了我们能过的好。”她垂下两行泪,呜咽道,“阿万没了爹,我这个母亲又做不了什么,我总是要多打算一些的。” “阿万现在应当是在做什么呢,他这样乖巧,该是在灯前看书写字吧。”谢同泱静静抛出一句话。 可这句话,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张氏的催命符。香愈燃愈浓,每一个字都好像是敲落在她身上,逼着她。 她该说吗,她不说的话,阿万怎么办,谁能救救她。心中苦痛挣扎,那是一个母亲的底线,那是她身为一个无知妇人的悲哀。 “不要动阿万,求求你,求求你……”她大喊,脸上不断地落下泪珠,而后啜泣。 谢同泱幽黑的双目看着她,道:“说吧,是谁。” 张氏眼里没什么光亮,木讷道:“是府师,我只知道那是郡守府的府师。” 谢同泱稍微思索了片刻,接着问,“他要你干什么。” “他说,让我去悦香楼追要抚恤,无论如何也要闹起来。这样他们就会给我很多的银钱。” 她脸上干湿泪痕交错,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也有些明显,“我本是小姐,王富贵娶了我却没有给我像我未出阁时的一切,他也并不那么爱我。”她轻嘲一声,“他死,是他该死。” 谢同泱沉默不语。 她终于说出心中所想了,那是在清河查不到的东西。 香炉持续燃着,升起的烟一缕接着一缕,气味还是浓烈。 张氏双眼盯着地面,仿佛是透过地板看向什么。她身形富态,简素的衣服,头发凌乱,鬓角垂下几缕发沾着泪贴在脸上。 她的眉眼间带着怨恨,“王富贵曾经求娶我,我答应了。我家也算是小商人家,为了跟他,我和家里断绝来往。几年前因为采买方便搬来清河,可是他却对我平淡了,早出晚归,采买外出甚至十几天都可以不回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总是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会。他觉得……”她哽咽,面上的泪珠越来越多,滑落脸颊,将衣裙洇湿。 “他觉得我变了。他喜欢那个未出阁的我,总是待在街角满是欢喜地等着他,而不是现在这样,每天在家中闲坐。我改了,我开始收拾,开始相夫教子。他又告诉我,他会给我银钱让我安心生活,我本是小姐,不必做这些。”她哭得满脸泪痕交错,“可我的手上,脸上早已经起了皱纹,我早就变了,我回不去了。我们开始大吵,分房。他还是每月给我足够多的钱,我用这些钱安心度日,权当没有这个夫君。” 人性就是这样复杂,人心就是这样易变。他们中间没有旁人,没有难关,有的不过是鸡零狗碎的日子里不能够理解的言辞。生活要过下去,所以他们选择了不分开以维系这个家,各过各的。他们还是家人,却不是爱人。 15. 朗月入怀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同沈枝意吃完了早食,将这件事说与她听了,沈枝意大有兴趣,丢了话本子竟笑话她去了。 “看来郡王同你并不怎么熟悉啊,连说也不让你说。”她笑得全然不顾自己从前那副端着的贵女形象,一个劲儿的捂着肚子笑。 李谣是一脸闷闷,她也着实是想不通。先前觉着谢同泱同她关系算不得坏,前几日还一同出去了,她今日找他,他居然连问都不问就拒绝。 沈枝意见她不吭声,缓下来咳了咳,道:“要不,你再试试?抓住他什么把柄问问?” 把柄? 谢同泱这个人有什么把柄,就算有,她李谣是敢抓吗? “你能不能出点好主意。”她闷声道。 沈枝意“嗐”了一声,“他不就住你隔壁,一墙之隔,你夜深趁他睡了,要挟他。” 李谣是听完,扶额道:“珠娘,把你家娘子的嘴捂住,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珠娘掩面笑,知道李谣是开玩笑,倒也没有真捂住沈枝意的嘴。 于是,她又开口了:“这件事情,一定要靠他吗?靠我也行啊,我家财万贯,万贯!” 李谣是本来并不想借谢同泱之手,可除了他,似乎找不到一个合理的人选。这件事情,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霍愔当初问她的那般,似乎除了谢同泱,无法找到别的方法,除非她不继续做这件事。 她趴在桌子上,兴致缺缺。 当务之急,无非是与谢同泱打好关系。 可她这个人根本就没什么同人交往的经验。 “娘子如若一定要借郡王之手,如若不想翻墙去一趟,不如在他避无可避的路上等他?最好能帮上他什么,这样郡王就不能拒绝你了,碍于情面,还不得不帮你。”珠娘扇着小炉上温着的茶,缓缓道。 李谣是听完,豁然开朗,“有道理啊,珠娘你可真聪明,比你家娘子聪慧多了。” 她怎么没想到,如若能帮上谢同泱什么,那她想让他帮什么忙他就得帮什么忙。 沈枝意咧嘴笑笑,也不放在心上,“那你可想好,要帮谢同泱什么,他也没什么你能帮上的吧。” 这样想来,确实是。谢同泱刚来清河不久,在青山上还好说,她还能帮衬点什么,现在下了山,一切都归他自己管。他如今最愁的无非就是张氏同王富贵的事情,这样的公务事,她又能怎么帮他。 她趴着,想破脑袋似乎也想不出什么。 哎? 那日他说什么来着,放长线,钓大鱼? 他将张氏审完,又放了回去,张氏真的安全吗? 李谣是赶忙问:“珠娘,你今日上街,可曾听说过张氏的消息?” 谢同泱那日审问张氏,她来的时候正好听了个尾巴,想来他审完张氏会顾及阿万,再者他想引出背后之人,张氏应该很快就被放出来。如若张氏被放出来,回了自己的家中,这“大鱼”想来很快就会上钩,那她就有理由帮他了。 珠娘道:“有,昨日半夜,那张娘子就被放归家中了。知道消息的人都说,官府亲自给了抚恤,还宽慰那张娘子莫过哀伤,好好照顾孩子。不过,她那亡夫却没有查明是因何而死。” 李谣是点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是昨夜就放回来了,那么今天没有消息,就证明背后之人还未曾动手,那她今晚便去。无论谢同泱来不来,或者他派谁来,她等不等得到他都不亏,毕竟这也算是一件善事。 沈枝意瞧她这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狐疑道:“你这么快就想到法子了?” 李谣是笑嘻嘻地“嗯”了一声,“且等我消息吧,我定然能让他帮这个忙。”转头又同珠娘道,“还想请珠娘帮我个忙,打听打听这张氏住在何处。” 珠娘应了,即刻就下去了。 “你不会是想从张氏身上下手吧?” 李谣是坦荡道:“算是,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她正要说,沈枝意就打断了她。 “别,我不太想听,等你办完回来再告诉我也不迟。”又不是话本子,这样苦难的案件她才不愿意听,多加烦忧。 李谣是应从,也不再说,笑眯眯地喝着茶同沈枝意一道看话本子。 夜已经很深了,静谧的气息笼罩的各处,烛亮稀少。 杜衡提着灯笼在前面走着,踩在光经过的地方,谢同泱思绪有些凌乱。 张氏按他所说的去了悦香楼,他正好经过了那一场闹事。这个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特地在他经过的时间让他目睹。而张氏并不知道这场戏要做给谁看,她知道的就是这个所谓的府师想让她做的以及能给她的。张氏在这一场戏里只是一个简单的戏子,背后的人正好利用了张氏的贪去达成这一场戏。 谢同泱背着手缓缓走着,踩在冰冷的砖石上,眉头轻皱。 王富贵的死,隮阳台的尸体,张氏的声讨,这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合理的。独独张氏口中所说的府师。她为何知道那是郡守府的府师?这些事轻易用香迷惑神智就能让她说出来。张氏这张嘴,这位府师就这么放心暴露身份让张氏知道吗? 不对。 他脚步一顿,目光寒利。 这些人利用隮阳台上王富贵的尸体看清他的选择。他选择了,他拖延,于是张氏闹事。他正巧经过,那么他不可能不管,无论如何这件事情都会经过他的手。促使张氏闹事,借张氏之口说出背后之人——府师。 这场请君入瓮么,他当然要试一试他们的能耐。就看他们这场戏要演到第几折,能演到第几折了。 他慢步回府上,深黑色的衣服简直要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正要踏进府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使了劲儿,踩上房顶直奔兴乐巷。 张氏现在就是一个寡妇,被他从嘴里套了话,又被安然无恙的放了回去,他们真的会放过她吗?这些人明明白白的出现在张氏面前,借了张氏的口,张氏无依无靠,焉有命活? 谢同泱有些焦躁,心里疑问乱成一团。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是他太自信了。 兴乐巷离郡王府有些远,靠近出城门。在黑夜之中,墨发纷飞,玄色的衣摆翻动着,足尖使力,奔逸绝尘。忽然远远瞧见一个身影,他脚下一顿。 他眯了眯眼。 李谣是。 她坐在屋脊上侧对他,白润的脸望向银月,双手抱着曲起的膝。髻上系着殷红的发带,缀着蝶恋花小簪。浅蓝绣红边的圆领,桃粉色的齐腰襦裙上绣着大团大团的莲花纹,薄瘦的腰系着一根蓝色的腰带,配着长长的玉珏,垂下流苏。 夜风徐来吹起她脑后束发的发带,在夜里红的夺目,和纷扬的碎发混在一起。 佩玉珏的女子不少,但她这玉珏在姑娘家常佩玉珏之列又与之不同,羊脂般莹润的玉串在一起,并不显得她高贵反而更显素简古朴。 风又吹,吹得她衣裙微动。月光洒在她浅蓝的裙摆上,暗纹折光泛出点点流华。 听见瓦片动静,李谣是偏了个头。 来了。 “你在这做什么?”谢同泱在她不远处停下,问道。 李谣是反问:“那你来这做什么?” 谢同泱又往前,在她旁边的屋脊坐下,他挑了挑眉,曲起一 16. 也许一命呜呼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回去!”谢同泱语气低冷,攥着刀攻势愈发激烈。 张娘子想抬起头看,却被吓了一跳,兵器撞击之音声声入耳,她慌乱转身,闭紧房门。 刺客见李谣是伤了自己,目光犀利,面露凶色。 他本没想杀她,只是想伤了她好去取底下之人的命,既然这样他倒是也不顾及了。 他抬起手,剑影纷飞,冷意直透骨髓。 李谣是的匕首太短,只能勉强应对。她翩然跃起拉开距离,又趁着对方带着寒光攻来,袭向他的侧面。而刺客剑式一变,急速应变。 李谣是却恰好处于他身侧,双目一对,狠意相较。 匕首银一寒,又刺向他的腰腹,这一次扎得更深,鲜血流露浸染了黑衣。脖子一凉,她颈侧随之泛起麻麻痛意。剑上沾了血,殷红的流向剑尖。 她忍了忍痛意,稍稍一迟滞。 谢同泱瞥见他二人,趁着刺客挥剑之间有些脱力,腾空跃起,猛然卸去他握着的剑。刀风凌厉,出手快狠,震得握剑之手一阵酸麻,长剑从手中脱落,谢同泱迅疾上前抬刀刺入他的胸膛。 血液四溅,一滴两滴,沾上了英气的面。 刺客胸中剧痛,登时吐出几口血,黏稠地穿透面巾流下,双眼圆睁,却失去了意识。 谢同泱抬脚一提,抽回染血的刀。衣袍纷飞之间,刺客倒下,顺着斜斜的屋檐滚动落下,瓦片清脆响起碎裂之间带着沉闷之声,刹那,尘埃飞扬起落。 李谣是这头早已应对不过,原本有些微微凝固的颈处的细长伤痕一点一点渗出血珠,落入衣领,滑经锁骨,在白皙的肌肤上尤为明显。她本不会武,现下使出浑身解数,吃力的很。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不来掺和这件事了,她这三脚猫功夫,连累谢同泱不是大事,伤了自己才叫后怕。 刺客见同伴已死,进攻愈发凶猛,她额头冒起薄汗。她本就是女子,力气不大,何况小小匕首哪能轻巧应对长剑寒光,她不过堪堪接上招式,躲避致命力道。 胶着之时,谢同泱轻踩屋脊,跃身向前,想劈落执剑之手。 刺客见他来,凶意更甚,但二人合力他显然应对不过,他转身一闪,身落屋檐之下。 二人暗道不好,向下直追。 他们明显是冲着张氏一家而来,想必是背后的人不愿意留活口,对付他二人并不是最要紧的,如今两人来却只剩一人,无论如何都要优先任务了。 刺客一袭黑衣劈开闭紧的房门,跨门而入,向左一看,就见张娘子抱着一孩童,二人在床榻上裹着被子抱紧一处,瑟瑟发抖。 他握紧剑想速速杀去二人。 身后追来的二人从背后刺向他,他眸光微闪,旋步提剑一挥,想避去二人力道。 谢同泱长刀一转,反手用力挑走他的剑,李谣是伺机抬腿一踢,寒剑刺入柱子,兵器之声骤减。 刺客未被裹着的双目有些慌乱,看着逐渐逼近的二人,侧身打开窗户闪出,脚点地跃上房顶,掏出袖子里一物。 “哔——”一声口哨响刺破夜空低沉。 李谣是和谢同泱追上一看,天边微微泛白,透着熹微的光,却从不远处疾速而来两道身影。 脚步声又近,黑影在微暗夜色与熹微亮光之间愈发清晰,三人披着戾气直向二人而来。 谢同泱握紧刀,沉力准备应对。 人数一多,如果像前面二人如此武功高强,其实胜算不大,难免有伤亡。这些人原本只想杀了张氏一家,却因为他和李谣是深夜在房顶等着,先对付他们。想来本以为两个人足以对付,剑一挑,命就散,可惜任务未曾完成还赔了一条命。同伴一死,当然就知道二人难以对付,剩下一人只得发出信号叫来别的同伴。 李谣是是女子,看着薄薄弱弱,身上又带着伤,来人必定会集中力量对付他。 来就来,他怕过谁。 谢同泱斜了一斜刀,松了眉,等着人来。 李谣是找出帕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抬眸看向来人处。 还追,这些人忒烦。 天将亮的屋舍并没什么人来往,大片低矮杂草的空地站着两个人,披着微光,趁着晨曦,淡然自若而立。身后,就是张氏小院里栽种的不知名的树,郁郁葱葱,又落下几片小叶来。 来人直面二人命门而去。 果然如谢同泱所料,大部分冲向他。 谢同泱瞬间就与面前而来的剑影交织一处,身影迅疾,进而有势,避而轻巧,斗争之间刀剑无影,只有碰撞之声激烈。 李谣是极力应付身前那一人,却越打越觉不对劲,匕首难以应付三人强力挥剑,他们不同方向刺来,她抵挡无法。 不行,这样打下去不行。 “你行不行。”谢同泱还有空闲与她说话。 “不行。”李谣是迅速往后躲避,来人剑光一亮正要刺向她,她却抬眸直面,清灵的眸光对上锋利的剑尖,淡定又摄人。 谢同泱一刀刺中他的后背,将李谣是救下,又转身对付剩下的二人。 “不行就躲好。”他道。 李谣是巴不得,迅速跳上了屋顶躲着。 谢同泱又好气又好笑,让她躲好是想让她躲进屋子里,上房子上头做什么。 她真是,奇特。 而谢同泱也不愿意同这些人费力气,刹那间黑影被凌厉之气刺中,阖眼倒下。惊慑了旁边的荒草,像是被骤风压过,斜向外围。地上凌乱躺着三个黑衣之人,全无气息。 谢同泱收回了刀。 太阳终于升起,撒出和煦的光,照在李谣是透白的脸上,她看着这些尸体,有些作呕。 四下安静,只有草木晃动的梭梭声。 李谣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脖子伤处有些痛,下屋檐的脚一滑,带下几片碎瓦,脱了力跌坐在地上,混有血迹的裙子沾上了泥土。她双眸清浅,在新出之光中显得格外明净,一张脸冷冷清清的,无力跌坐却仰头望向他,带着茫然。 她面前走近一道影子,谢同泱逆着光蹲下,皱着眉问:“你没事吧?” 她的伤口并不大,细细一条冒出点血来,在白皙的肌肤上倒是碍眼。 绵密的酸意让她浑身绵软,脖子上的痛楚又让她清醒地感受到身体气力的流失,她自己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毒,她不会死,可是这样的煎熬之下让她觉得迷茫。而她,又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要死的感觉呢? 她恍惚想起那样的感觉。 徘徊在生与死之间,挣扎在两个世界的交界,任何一边都好像在奋力拉扯着她,这样的苦痛让她失去神智。 李谣是晃了一下又撑住,谢同泱刚想抬手扶她,她却迷糊了一下,结实地倒在了他的臂弯。 谢同泱感受到这一重量,恍惚了一瞬,又是一怔,反应过来。 剑上有毒?! 他封住她的几处穴,盯着她脖颈处裂开的伤渗出蜿蜒向下的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衡这次,怎的来的这样慢。 “我不会死。”李谣是有气无力道。 17. 昏头昏脑之举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门口处站着的人听见声音,纷纷转过了头。 见到李谣是被抱在一个郎君的怀里,面色苍白,颈侧暗红,几人都愣了一瞬。 沈枝意反应过来,大惊失色走上前,满眼担忧问道:“你怎么这样了?” “受了点小伤,没什么大碍。”李谣是窝在谢同泱怀里,遭这众人注目不自在得很,不自觉地捏紧了他的衣袖。 沈枝意一贯了解她,将这动作收入眼底。视线在二人面上打转,顿时感觉这气氛有些微妙。 “你……”高宿瑛大步走来,也是担忧问,“怎么回事儿?” 李谣是气力恢复些许,如今一直让他抱着也不太好,她拍拍谢同泱示意他放手,而后者却冷淡道:“劳烦带个路吧,先请医女来看看她。” 李谣是一愣。 沈枝意担心查看她的情况险些忘了这茬,急忙安排。 谢同泱经由秋水带路走到小院,不好再进她的屋中,便将人交由秋水扶进去。 “看你这副样子,还能同人叙话,感觉确实是死不了。” 李谣是靠在秋水身上,不由一噎。 谢同泱不便留下,遂开口道:“我回去了。” 秋水将她小心扶进去,沈枝意和珠娘带着医女又拎着药箱急匆匆而至,李谣是靠在床边,眉头不由跳了跳。 李谣是低声朝秋水道:“阵仗是不是有些大?”她瞧着这一屋子的人,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我就是被划了一道,他这毒更像是软筋散,现下我有力气了,随意开些药便好。况且谢同泱给我封过穴位,没什么大碍的。”李谣是看着刘医女坐在她床边搭了帕子给她把脉,无奈道。 刘医女神色认真,后又点点头:“伤口先上点药膏吧,也无需包扎了,包着反而好得慢。我再开些药给你,再苦你也得喝下去。” 刘医女是沈府的医女,与沈枝意李谣是都熟识,对二人了解不少。 李谣是一听到药苦就瘪了嘴,她最怕苦药了。她犹豫了一下,问:“要不,别开了?我不想吃药。” 刘医女爽快应了一声“行”,接着走到她的桌子旁铺开纸落笔,“那我就多开几日药,让沈娘子亲自看着你服下。” 沈枝意笑得乐呵,拍手道:“多加些黄连怎么样?下点猛药,越苦好得越快。” 刘医女手下落笔极快,听着她这样说,欣然添上几笔。 病人李谣是,靠在床头好没意思地看着这两人当着她的面商量,全然不顾她。 欸,这日子—— 待到药方开完,医女便也下去煎药了。 沈枝意遣散了下人阖上门,转头就朝着李谣是愤怒地大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李谣是捂紧了耳朵,弱弱地开口:“我就是去找谢同泱了,想借张娘子那件事儿同他套个近乎,谁知要杀张娘子的人武力那样高强,我就中招了……” 沈枝意哼了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别人武力高强,是你太弱了?” “怎么可能,我好歹也是学过好几年的。”她当下就反驳。 非是李谣是扯谎,她真的学过好几年,不过她确实学得半斤八两,因为她就不是学武的料,这点她深知。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干点什么?怎么人家停仪王就没受伤?人连灰尘都没沾上,反倒你,一脸狼狈相。”她没好气地递了帕子给她擦手。 方才秋水进来已经给她收拾过一番了,那道细长的伤痕在白净的颈侧还是碍眼,沈枝意取了刘医女留下的药膏给她涂。她虽下手温柔,李谣是仍是痛得龇牙咧嘴。 “疼疼疼——” “现在知道疼了,怎么当时不想想安不安全再去,一点儿也不顾及自己,活该疼死你。”她简单涂完。 李谣是拿着铜镜对着伤口照,感觉还好,并没有伤得很深。 “我就是疼而已,又不会死。”她语气还有些小骄傲。 “那你是怕疼还是怕死?”沈枝意幽幽道。 “怕疼。” 她喝毒酒赴死,投身于此地时倒真像是死了一回。与其说是简单的死,不如说是活活痛死的。那时的她深受折磨,硬生生挨了好几个时辰的痛楚,才没了意识。在经历了那样难受的拉扯折磨之中,临近死时,她竟然生出了苦熬之中的那么一丝丝快感。 但是那样的痛,太过于摧残身心,让她永远难以忘怀。 “其实我没想过会这样,要是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一定不去。去了我也躲好,必定只在旁边观望。”她着实是后怕了,这次她的莽撞冒失换来好几日的苦药,这还算好的,要是坏了谢同泱的事儿,没能救到张娘子,她才是罪大恶极。他一个人就能对付好几个人,完全不需要她,她真是高估自己,又低估了谢同泱。 “其实我觉着,你那件事情并不一定只能寄希望于停仪王。”沈枝意道。 李谣是抬眼:“可如若我要接近王章,除了谢同泱能帮我,还有谁可以?” “等。”沈枝意拨了拨茶盏,递给了她一杯,“其实,靠着自己也不是不可。你从前总是逞强,什么都依着自己来,而今又为什么一时冲动想去接近他呢?” 李谣是眸色黯淡,想起了霍愔曾经与她说过的一番话,彼时她拒绝可此时却又无尽反悔。 “我想查清楚王章,想入司经馆。我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迫不及待地想做一件事,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逮着机会便莽撞。”她淡淡开口,眼中恍惚,“从前山上时,霍愔曾告诉我,利用谢同泱。” 沈枝意闻言,侧头看她。 李谣是笑笑:“我拒绝了。但这番话被谢同泱听见了,他问我为何,我说,没有理由。我没有理由利用他,也没有理由说服自己利用。但后来,我像是被这交情冲昏了头脑,想去试一试了。” “他不曾答应?” 李谣是摇头:“他像是给了我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经你这么一说,这确是我昏头昏脑之举 18. 三月三上巳日 《李娘子掉马记事》全本免费阅读 江崇林疑惑接过,他怎么觉得写得还行? 谢同泱觉得自己也是有点过于挑剔了,又拿起来草草看了两眼。 大多数陈词,那日他审问的时候,杜衡就记录下来了,又交由郡守府的人誊抄,今晨郡守府的人又将张氏带回审问,后头的部分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张氏知道的其实并不多,能说的碍于性命之忧都说了。 “依你看,张氏这一案如何处置?” 江崇林早已想好,斟酌着开口:“下官认为,由官府出面给予张氏母子抚恤,王富贵一事慢慢查来。这样既对张氏有一个交待,不至于再闹事,也有些生活的本钱,也能先行安葬亡夫。” 王富贵怎么死的还须得慢慢查,但他的尸体不可能一直放在郡守府,既然同张氏未曾和离,那张氏也必定要安葬他。官府给的这笔钱正好解决了安葬的问题,也同样解决了张氏的心头之患。但给多少,就是个问题。 谢同泱站起身来,朝他道:“本王觉得可以,那就交给郡守了。”随后抬步出了门。 杜衡跟在他后头,犹豫地问:“郎君,那张娘子这件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她前不久还有性命之忧,现下就能安然无事了?” “你以为,我当时为什么要放长线钓大鱼。我一直以为张氏所说的府师会出手,结果却等来了灭口之人。既然说的是府师,那么一定是官场之人。她背后的人并不见得会帮她,也并不见得信任她,就算不是和江郡守一派,那他们也是清河的官员,不会在现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在张氏身上轻易发生摩擦。也就是说,郡守既然要结案,他们不会再轻易动手,否则捞不着好处,还会自己打自己的脸。”他慢慢同杜衡解释。 杜衡还是不理解,“可张氏那样贪婪的人,竟也能得到一个好结局吗?” 谢同泱回了个头看见他一脸疑惑,扬眉浅笑道:“杜衡啊杜衡,这世上人性多变,可归根结底还是要剖析原因。” “张氏衣食无忧,爱子茁壮,她就没有不满足吗?非也,她早已失去了曾经最珍贵的爱与真。”他轻叹一口气,“贪财之人,贪生怕死。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的孩子那样小,却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衣食来源,她没有能力,但是为了孩子能过下去,她能多谋一点是一点。张氏的贪,无非是为了将来,那没有王富贵的将来。纵然他们夫妻二人貌合神离,但也不能忽略曾今的爱和对孩子的影响。” “这样说来,是属下浅见了。”杜衡挠了挠头,听明白了又觉得惭愧。 谢同泱走在他前头,毫不在意道:“这也算得上是常常发生的事情。百姓对于钱财的依赖是我们所想象不到的,但活在世上,谁人不贪?不过是方式不同,所贪之物不同罢了。” “是,属下明白。” * 李谣是精疲力竭,迷糊地连连睡了好几日。秋水每日替她上药,照顾的一应俱全。这日她醒得早,秋水端水进来让她盥洗时,细细地瞧了瞧,脖颈上的伤口浅愈合地快,已结了痂。 “姑娘醒得正正好,沈娘子在前厅等您呢。”秋水替她找好了衣服,温柔地替她擦了擦脸,拉着她起身。 李谣是将帕子展开盖在脸上,隔着帕子迟钝地答应,后换完衣服坐在妆奁前疑惑:“等我做什么?” 秋水拿着篦子笑道:“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娘子郎君们都要出门游玩的。沈娘子早早就备好了马车和吃食,就等着娘子你了。” 这李谣是倒是不讶异,沈枝意确是一个爱热闹之人,可她不同,她不擅长与众人结交。 窗外风景甚好,草长莺飞之春时,当是陪沈大娘好了。她想。 在她恍惚中,秋水已手巧地替她梳好了一个精致的交心髻,钗上了通草花和缀着细细玉石的发钗,替她带上了碎玉耳坠,又转过她的脸在她的额上描画了一朵橘色的花钿。同她今日一身橘色的褙子与间色破裙相得益彰,一改她往日的素气简洁,虽然穿着的还是往常那样的褙子齐腰裙,但是这样鲜艳的色彩倒是衬得她朝气。 她从没有穿过这样鲜艳的色彩。 “秋水,你这手艺不错。”李谣是看向镜中自己,赞叹道。 秋水恬静一笑,“姑娘只是甚少在意这些,要是学起来一定很快。” 李谣是被秋水催促着出门,那一身橘色的衣裳,耳坠子与发钗上的玉石折着光,耀眼夺目,连带着人也好似活泼了不少。秋水暗暗想,她得同沈娘子说道一声,把李娘子所有的素色简洁的衣裳全丢了,都换上这样绚烂鲜艳的色彩。 三月三日,上巳节,是年轻男女最喜欢的节日,郊外各处办了曲水流觞宴,热闹得很。 李谣是甚久没有去郊外过过一个上巳节了。 上巳节在三百年前卫国也有。年幼时她也曾去过一次,彼时不懂上巳之意,只感叹于佳人美丽;年岁渐长,懂得上巳于青年男女之意时,却不能再一睹。后来,她再也看不见卫国的上巳节,不只是上巳,她连卫国都无法再见。 在门口踏上脚凳时,她还是迷糊的状态。坐在马车里看着沈枝意一袭华服,虽同平日没什么不同,可妆容却又更加的精致,她才终于反应过来,明白她的意思。 “你今日莫不是要是相看的?”她惊讶道。 沈枝意抚了抚垂下的步摇,哼了一声,承认了。 李谣是不禁感叹:“沈娘子啊沈娘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你懂什么,你又不嫁人。” “为何一定要嫁人,有我陪你不够吗?”李谣是凑到她面前,眉开眼笑。 * 暮春嘉月,上巳芳辰,红男绿女,踏青宴饮,笙歌聒地,鼓乐喧天。 这一天似乎所有人都起的很早,但谢同泱除外。 当他被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鼓声唤醒,望着窗外的垂柳看了很久。并没有想起来今日是什么日子,也不明白为何清河今日同往日格外不同。 他昨日睡得晚,清河各式各样的公文他从郡守府带了些回来看,所以现下挣了眼还是觉得困倦。但他醒了就没有继续睡的习惯,于是唤进侍从,梳洗过后简单用食,就又到了书房。 宋涟景早就在里头等着他来一同商讨。 清河郡的事务虽有郡守江崇林和郡丞王章负责,但他们来此不打算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学。原本在长安时,他们两担着虚职但还是跟着父兄们处理,也算得上耳濡目染,来了清河不能说什么也不会,只是当自己撑门拄户时,就会觉得从前那些不过是走马观花。 说起来,谢同泱倒是很少想起,且纠结于离京时皇帝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一番话了。在清河待上一待,从长安带来的那些繁华浮躁都少了许多,就像被清河的湖光山色,质朴淳厚涤洗了一遍身心,更简单又肆意的生活。 专心致志地做着该做的事,少去了世家大族的人际交往,一日结束,一日又起,周而复始,就是这样凭借自己做好自己。 谢同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