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重生)》 1. 山神之庙1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青梅》 文/烟青如黛 是夜,宫廷宴会。 琥珀杯琉璃盏,觥筹交错。 朱红城墙厚重,墙外闻雨声,墙里听人声。 “听说前阵子又有一个新娘在狮子林被掳走,这已经是第二个了。” “后来找到人,据说和半年前那次一样,也是在那破庙里,什么都不记得!” “不是说后来几个去查案的官差也都失踪了?” “那庙肯定有问题……该不会是受了什么诅咒?” 此时的孟怀蝶,正坐在离宴会主人昭月公主只有几步之遥的上座,默默听着那些王孙贵女谈起最近京城中的怪事。和其他人脸上或惊奇或惧怕的表情相比,她的神色很淡然,仿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京城“破庙新娘”事件,最近被传得沸沸扬扬。即使是在今晚昭月公主的宫宴聚会都不免有人提及,这算是京城近百年来遇到过的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案子了。 半年前,一位新娘出嫁,途径狮子林,突然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迷香,从轿夫到新娘所有人都被迷晕了过去。等轿夫们醒过来,便已无新娘的踪影。 当时很多人以为是绑架,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意料。没过多久,新娘在城外郊区的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被人找到,她全身没有一点伤痕,还经懂人事的婆子检验过,说她身子也是完好的,并没有遭遇凌.辱。 只不过她失了记忆,后来被人救出去那会儿,别说是她为什么会在破庙,就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那新娘的夫家,据说以前开过地下赌坊,得罪过一些江湖人。此事一出,所有人都认定这是冲着新娘的夫家来的,并未往其他方面多想。而在那之后一连几个月再有人娶亲经过狮子林那段路,也都没再出过事。 直到,半年之后。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又一个新娘在狮子林被掳走,和半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那新娘也是在破庙里被找到,找到的时候也是毫发无损,只失去了记忆。 这回,大家终于意识到事有蹊跷。 两位新娘不相识、她们的娘家不相识、她们的夫家亦不相识。这两个新娘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共性,却遭遇了同样的怪事。 而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当第二个新娘又被掳走并被找到之后,当地的官府派了几个官差去破庙那边查案,再接着也就是宴会开始时有人提到的:那些去查案的官差都失踪了。 “那庙肯定有问题。” “你这么好奇,怎的没去瞧瞧?” “得了,我可没那胆子。苏公子倒是向来喜欢听些奇闻异事,不如你去?”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谈这个了,多渗人。” 这边的人还在议论,孟怀蝶听着他们说,并不插话,只默默算了算日子。 还有几天便是清明。就在清明之后不久,这案子的真相便会水落石出,大家也不必再这么人心惶惶,或是付之以各种异想天开的揣测。 她为什么知道? 因为她已经活过一辈子,这件事后来的走向她一清二楚。 那些失踪的人其实都已经死了,而几天之后,潜伏在破庙附近的官差就会成功擒住凶手。凶手因去年在衙门招人时落选而怀恨在心,劫持新娘引来官差,之后杀人毁尸,都是为了报复衙门。 在被抓到后当天晚上,凶手就在狱中畏罪自尽。 案子已结,后来这件事也就慢慢平息了下去,不再有人提起。 狮子林也没有再出过事。 不过当下,孟怀蝶虽然知道整件事的真相,却并不打算多言。按部就班遵循它原本的发展轨迹便是,之后不再有人财伤亡,不需要她去提醒什么。 相比于这些不着边际的,她重生一遭,要改变也是改变与自己相关的命运。 正思考着,就突然听到昭月公主婉转清亮的声音传来—— “……小蝶也去?” 猝不及防被叫到名字,孟怀蝶下意识愣了一下,这才从刚刚的思绪中回过神。 “牡丹园仙子花宴,四年才举办一次,有机会还是要去看看。” “可不是,错过这次,便又是四年。” “孟姑娘也会去的吧。” 孟怀蝶微微敛眉,她就走神这么一会儿,他们的话题已经聊到了牡丹园的仙子花宴。前世这场花宴,她的确去了,而且还印象颇深。上一届是在四年前,而那次她好巧不巧赶上风寒错过,所以这一届她很早之前就已经在盼着了。 那时和她同行的人,是南平王府世子慕容瑾。不久之后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当然,是前世的夫君。 从几天前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重生回到了十六岁开始,她便已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能再吊死在这棵树上。至于这次的花宴去是不去……她还没有想好。 她前世已去过一次,牡丹也罢仙子也罢,其他人前往是图新鲜,而她若去,却是忆旧。 后来又陆陆续续换了几个话题,孟怀蝶杯中的清酒又添了几次。女子擅饮的不多,而孟怀蝶是其中之一,更何况这酒的酒劲并不大。同父兄每次出征归来痛饮的烈酒相比,这几杯清酒着实算不得什么。 孟怀蝶出身将门世家,她的父亲孟劼在先帝还在位时就立下过赫赫战功,而兄长孟钰辰则是当朝圣上亲封的少将军。是以孟怀蝶虽为女儿身,却从小习武而非女红,琴棋书画也不精通。不似其他大家闺秀矜持内敛,她这十六年来活得纵情而潇洒。 偏偏父亲和兄长又都对家里她这唯一一个丫头宠爱得紧,非但不约束她,反而还纵容她野得像个男儿。 只可惜,后来因慕容瑾喜欢温婉柔弱的女子,她逼迫自己去装出一副温婉柔弱的样子讨他欢心——但即使如此,他终究还是不爱她。而他心尖上那人,却不需要任何刻意的伪装,娇软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倒,眸中更是如同时时含着秋水一般,当真我见犹怜。 她和那样的女子有什么可比性? 如今想来,孟怀蝶觉得那时的自己简直可怜而又可笑。 思及此,她又满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可笑的事,干过一次,就够了。 夜未央,人声渐散。宫宴接近尾声,孟怀蝶同昭月公主和其他相熟的女眷一一告别后便坐上了回将军府的马车。这一路有些颠簸,而她又多饮了几杯,便卷起了马车侧边的垂帘。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凉爽惬意。 夜市出摊,此时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孟怀蝶能听见街上来往人群的熙熙攘攘,伴随着车轱辘碾压地面的石板路的响声。 这响声一直持续到马车停下。 “小姐,到了。” “……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将军府,孟怀蝶撩起帘子下了马车,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桃叶一路小碎步赶来:“小姐,您可回来了,老爷等您呢。” “我爹还没睡?” “还没,傍晚时候少爷传了家书过来,老爷说等小姐您回来去找他一趟。” “嗯,我知道了。” 孟怀蝶想起来,这天晚上宫宴结束回府之后的确收到了兄长的家书,不过在她印象中,他好像也只是寥寥数语给家里报了个平安,没有什么要紧事。 他现在还在边地驻军,如果她没有记错,他下一次回京大概会是在三个月后。不过他只在家里待了几天,就又被派遣去了边关,而那一次…… 孟怀蝶心底一沉。 思索间她已走到了 2. 山神之庙2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小蝶,你身体不舒服?” “……唔,没有。只是……辛苦大哥还要特意回来一趟。” 若放在之前,她定会说不必麻烦,但这次她希望孟钰辰能尽早回京。不是为了让他陪自己去看牡丹花宴,而是有另有原由。 她重生而来,知晓前世之事。 前世孟钰辰回京的时间是在三个月后,但只在府中留了几天。原本她是打算到那时候再找机会找他的,但眼下借着牡丹园花宴的由头他若能提前回来,那自是更好,以免到时万一又有其他变故,她生怕自己来不及。 “约莫也就这几天,李副将已经到了,交接应该很快。你今天进宫也累了,回去早点休息。” “嗯,爹您也是。” 孟怀蝶回到房间,桃叶已经为她打好了洗漱的热水。她看了一眼水盆里还在微微轻荡的波澜,心头仿佛也一时泛起涟漪。 孟怀蝶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 如孟劼所言,没过多久,大概就在三四天之后,孟钰辰就回到了京城。 这一日孟怀蝶没有出门,只吩咐了桃叶给她备了些纸张笔墨,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内。她梳理清楚思绪,准确来说是一些关键的时间线,将之详细记录下来。 她知道随着自己所做选择的改变,后期定会有其他事情的走向随之发生变化,所以她需要提前考虑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她需得谨慎,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变数。 上一世,孟钰辰三个月后回京,不过几日后便又离开了府邸,踏上新一轮的征程。 他那一去,便是半年有余。 半年后他回京那天,正是孟怀蝶的十七岁生辰,可是她却没有见到他。那一次,家里也并没有如往常一般为他准备接风洗尘宴,庆祝他凯旋归来。 是后来她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兄长那一战受了伤,他在休养恢复,不过御医已经在为他调理,并且承诺按时服药养伤过段时间就会痊愈,只是这段时间需静养,不可有人打扰。 孟怀蝶不疑有他,只道等大哥伤好了她再前去探望,可她还没等到他伤好,皇帝就下了赐婚的圣旨,将她许配给了慕容瑾。 那一年她已经十七岁,到了女子适婚的年纪,而她又与慕容瑾青梅竹马,所以这道圣旨下来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应当。 更何况,她喜欢他啊。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那一道圣旨,不想竟成为了她人生的一道分界线。被父兄疼爱的前半生,与受夫君冷待的后半生,就从那一刻开始泾渭分明。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孟怀蝶的思绪。她收起刚刚记录的札记,与此同时听得门外桃叶的声音传来:“小姐,是少爷回来了。” 孟怀蝶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这就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可在回应这一句时,她的嗓子不知怎么就哽咽了一下。门外的桃叶也隐约感觉到小姐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她想不明白,便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孟怀蝶往正厅那边走的时候,在还有几步之遥的距离,孟钰辰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当她迈进门槛,他刚好回头,于是二人的目光正好对上。 孟怀蝶看着孟钰辰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微微失神了片刻。 他的容颜丝毫未变,仍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模样。是了,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他,他便还是这般年轻。只是后来她的记忆渐渐模糊了下去,许多人的样貌已经渐渐记不得了。 但她却始终记得他的眼睛,是那种深沉而凌厉的漆黑,仿佛只属于最冷彻的极夜。当年孟劼也说过,他之所以在战场上将他救回来,就是因为他看上了他的这双眼睛,宛如战场上翱翔的鹰隼。 “哥……你回来了。” “嗯。小蝶……” 孟钰辰的声音沉稳有力,不过此刻却隐约透露出一丝淡淡的诧然。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怎样,他总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许多年不见的故人——而他其实离家才不过数月,尚不到半年。 更何况,在他的印象里,她并没有那么黏他。 孟怀蝶不动声色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只是轻咳了一声,“哥,还麻烦你特意从驻地回京……” “这没什么,本来李副将半个月前就已经到了。” 孟怀蝶也清楚,与其说是他这一世“特意回来”,不如说是前世他在本可以回家的时候没有回,自己选择主动留在了营区。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个月后——他的下一次出行,她必须要想办法阻止,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让他走。 “距离牡丹花宴还有些时日,你一路舟车劳顿,这几天就好好休息,那边日子苦,回家了便歇歇。” 说话的人是孟劼,营区驻地是什么环境,他自是再清楚不过。 “这么多年倒也适应了。” 孟钰辰唇角微勾,淡淡笑了笑。孟怀蝶听着二人对话,不再开口,只默默垂着眸子,将眼底的神情敛藏。 当晚孟怀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已经度过了好些天,原本已经适应和接受了当下,刚开始那几夜的失眠状态本已经渐渐好转,可也许是今日孟钰辰回来的缘故,记忆的闸门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打开,又搅乱了她的心神。 她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又或者没有,只是脑海不自觉又开始回忆起了过往,而她的意识朦朦胧胧,只觉得分不清梦与现实。 那一瞬她躺在床上,仿佛又回到前世的弥留之际,床边的桃叶似乎也看出她快不行了,哭得像个泪人儿。 而临死前她最后见到的人,除了桃叶以外,就是颜雪柔。那个被慕容瑾放在心上的女子,虽是以妾的身份被他纳入府中,可府中上下人人都知道,她比孟怀蝶这个“正妻”要更受宠爱。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孟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语气中听不出嘲讽,只有同情和怜悯。 可对于骄傲的孟怀蝶而言,被人同情的滋味甚 3. 山神之庙3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孟怀蝶微微蹙眉,她不记得前世这个时候有人登门拜访过。“是来找我大哥的?” “嗯,好像是少爷的旧属部下。” 原来如此。 孟怀蝶没有再多问,只默默取了巾帕擦了擦面颊,温热的触感落在眼睛上,将她昨夜流泪的痕迹彻底带走。 擦洗过面颊后桃叶为孟怀蝶梳妆,桃叶的小手轻抚在她的发丝间。孟怀蝶微微侧头,一眼就瞥见桃叶的手腕上带着一串琉璃珠子,虽不似名贵之物,不过倒也做工精致。她记得之前没在桃叶的手腕上见过。 “你这手串……” 桃叶见孟怀蝶在盯着自己的手串看,脸颊微微一红,“是凌风哥哥这次回来带给我的。” 凌风是孟钰辰的随从,常跟在他左右,几乎寸步不离。 孟怀蝶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心头滑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前世桃叶与凌风之间那一丝朦胧的好感,她其实也能隐约感觉到,只可惜最后二人并未修成正果。桃叶随孟怀蝶陪嫁进了南平王府,而凌风也始终跟随孟钰辰,所以自孟怀蝶出嫁后,他们便也如他们兄妹二人一样,此后再不复相见了。 孟怀蝶微不可闻叹息了一声。 “小姐怎的又叹气呢?” “没有……不过是觉得这春末时节有些闷罢了。” “我去开下门窗,通个风透透气。” 房间里的轩窗已经是开着的,桃叶便直接过去将紧闭的房门打开一条缝儿。这边她才推开门,恰巧门外两个丫鬟经过,二人却没留意到桃叶推门的动作,交谈之音从门外堪堪传了进来。 “今儿这过来找少爷的客人,你可见着了?” “倒没见着正脸,不过经过正厅听见他和少爷在谈话。” “你胆子倒是挺大,连少爷跟客人的谈话你都敢偷听?” “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二人似乎言语间发生了争执,所以少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那丫鬟说出这句后,别说是与她同行的丫鬟,就连房间内的孟怀蝶和桃叶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孟怀蝶微微蹙眉,而桃叶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手臂维持着半推门的动作僵在原地。 孟钰辰待人接物向来沉稳,绝不是一点小事就会与人争执之人,更何况是对客人。如果那丫鬟没有撒谎,那此事当真有些奇怪。 果不其然,另一个小丫鬟闻言睁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少爷他怎么会跟客人争执起来呢?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我哪里敢细听,只隐约记得他们似乎是提到了前段时间狮子林新娘的事……” 那丫鬟话音未落,桃叶的手臂动了一下,房门就“吱呀”一声彻底敞开了来,门外的两个小姑娘都被吓了一跳。 这二人年纪都不大,刚刚私下议论少爷的客人却被小姐瞧了个正着,两个人现在都扁着小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此时的孟怀蝶却没有心思训斥她们,心头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位“前世未曾出现过的客人”竟会与大哥产生争执。 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她似乎也说不上来。 “客人还在?” “唔……刚刚我们过来的时候还在的,不知现在走了没有……” 孟怀蝶点点头,没说其他,只吩咐了桃叶留下告诫两个小丫鬟别乱说话,就径自去了正厅。 不过她的脚步慢了些,待她人走到正厅,客人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小丫鬟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 孟钰辰也不在,想必是过去送客人了。 她还是晚了一步,没见到那人。 孟怀蝶正想着,这边孟钰辰已经送完客人回来,见孟怀蝶在此,心下有些疑惑,不由得停住脚步。 “小蝶?” “大哥……我正要去找你。” 他问她:“你找我有事?” 孟怀蝶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孟钰辰以为不会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些日常琐碎,便直接问:“怎么了?”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孟钰辰身子微怔,似乎没有想到她竟也有如此严肃郑重的时候。 “走吧,去我的书房。” “嗯。” …… 这一路孟怀蝶走在孟钰辰身后,心中的思绪千回百转。 有疑惑,有纠结,有担忧。 她疑惑刚刚孟钰辰和客人的争执到底是怎么回事,纠结三个月后的事她该如何提醒他,担忧她若是这辈子又没能阻止悲剧发生该怎么办。 毕竟现在他还没有接到任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三个月后他即将奔赴一场凶险的征程。她若此时开口,除非直接和盘托出自己是重生,否则去提醒一件此时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只会令他觉得荒谬。 最合适的时机,当然是待他接到任务以后,她再想办法劝他、阻止他。 可若是如此,她又为什么让他提前回来? 孟怀蝶心底泛起一丝苦涩。说到底,她只是希望他能早一些回到自己身边,即使现在还不适合开口说什么,但近在咫尺的距离总归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小蝶?” “嗯。” 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他们已经走到了他的书房门口。二人进了门,她在他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孟钰辰的书房里,绝大多数陈列的是兵书。修齐治平的文化典籍也有,不过他只会在得闲暇时间的时候才会看,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将时间放在研究军法战略上。 这一点,他和慕容瑾的重文轻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蝶,看你最近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孟钰辰不知孟怀蝶此刻心中所想,只问她:“你有事情要同我讲?” “我……”孟怀蝶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先提起了他今日会客一事:“也没什么,只是好奇,听说今日大哥似乎跟客人发生了点不愉快。怎么了?” 毕竟前世因为孟钰辰在此时没有回府,这个客人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如今客人来了,还与孟钰辰产生了争执,这让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孟钰辰听罢,叹了口气,眼底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心绪。 4. 山神之庙4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大哥,那人若是你的部下且与你有些交情,你必须要阻止他,不能让他就这么去顶罪!即使赵大人应允能保他无事,这终归要冒着入狱的风险,到时候待他真的承担了罪名,会发生什么还不好说。” 石进没有读过书,在进入孟钰辰的军营之前就是个草寇,虽有勇猛之力,可性子却是个单纯的,又怎知官场的人心险恶。 显然赵大人这是以招石进侄子进衙门为诱,先骗他顶罪再在狱中灭口。前世孟钰辰没有回京,石进也没有来府上拜访,连个提点劝阻的人都没有,就这么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没错,他若真供认了这不属于他的罪行,根本没那么容易抽身。” 孟钰辰作为皇帝亲封的少将军,也算身居高位,虽大半时间不在京城,但对于官场黑暗,他并非不了解。 “那他……” “毕竟是曾与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会放任不管。” 石进曾是他手下的人,即使他早几年因伤病退役而离开了他的军营,但总归还有昔日情分在。 “我告诉他回去就婉拒赵大人,至于他侄子的事,我会找人帮忙。” 这件事若是不叫孟钰辰知道便罢,可他既然已经知道,就不可能置之不理。 孟怀蝶点点头,“希望他别做傻事。” 如此说来,这件事的走向,与前世开始不一致了。 衙门少了石进这个替罪羊,若是不能及时破案,赵大人的升官发财之路会受到影响,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抓紧时间办案?还是再另找他人替罪? 不过孟怀蝶没有心思去操心那么多别人的事。只能说这辈子的石进走了运,因她重生而改变的轨迹,阴差阳错下得了孟钰辰的援手,不至于和前世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其他的,她也管不来了。 “对了,牡丹园仙子花宴就是后天了。” 孟钰辰见孟怀蝶神色凝重,便不再继续这个略有些沉重的话题,而是转而提起了她前段时间一直在盼着的牡丹花宴。 孟怀蝶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才轻轻扬起唇角,“是啊,牡丹初绽,春芳满园,不但景美人更美。” “美人美景,总会叫人心情变好吧。” 孟钰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感觉你最近情绪有些低落。” 从他回来,他就隐约感觉到了她身上那一丝细微的变化。他记得从前她的眉眼间总是充满着属于少女的青春洋溢和意气风发,仿佛从不知愁绪为何物。 而今她却似乎文静内敛了些,没有之前那么活泼爱笑了。 他还是喜欢看她多笑笑,喜欢看她没心没肺地快乐。 “大概……只是因为暮春伤景吧。” 孟怀蝶衣袖下的纤手微微攥紧,在孟钰辰刚刚触碰到她的时候她有些恍惚,此时此刻兄长仍在身边,那一瞬她突然开始有些害怕,她怕当下的重生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梦醒过后,这一切又都消失了,她依然躺在冷冰冰的病榻上,在为数不多的时日中苟活。 可是那触感又是那么真实的啊。 他离她那么近,她甚至还能够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带着一丝暖意的,如他此刻眼底的神情一般温柔。 孟钰辰其实并不是汉人,若是细看,还是能够看出他的相貌与寻常男子略有差异——他的五官要更加深邃立体一些,皮肤也偏白,但不那么明显,所以第一眼看过去大部分人只会觉得此人生得着实俊朗,倒还不至于联想到种族不同。 只是最初孟劼刚把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时候,他因为不会说汉语,大多时候都很沉默,偶尔开口发音也不太标准,是到了十四五岁之后,他的汉语才渐渐说得流利起来。 小时候孟怀蝶还会故意学他说话的方式嘲笑他,他对此无奈,又想发脾气却又不舍得责备她的那个神情,在后来很多年的岁月里,不知怎么,一次次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上辈子,她是真的被父亲和兄长惯坏了啊。孟怀蝶这样想。才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没有人是会不喜欢她的。 或许,正是如此,她才会执着于慕容瑾那么多年。 孟怀蝶在心底苦笑。 孟钰辰也没再多说什么,而她的那句“只是暮春伤景”,也不知他信了没有。 …… 牡丹园仙子花宴当日,路上那突如其来的一丝微微小雨都与前世如出一辙。孟怀蝶会对此有特殊的印象,是因为那时她因细雨而湿了发丝,慕容瑾关心了她一句,她便记在了心上。 二人走到牡丹园的时候,天气已经放晴,游人众多。年轻美貌的“仙子”们穿着花色襦裙为游人讲述着一株又一株牡丹花的传说,听得众人皆入了迷,只是不知那些故事都是真的还是牡丹园为此而杜撰的。 不过这场景再热闹,孟怀蝶前世都是已经来过一次了,所以她并没有如前世一般新奇兴奋,情绪也始终较为平静。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当她和孟钰辰穿过那一道牡丹花盛开的长廊,在那尽头的拐角处,她无意间侧头一瞥,就看见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彼时慕容瑾正在往这边走,孟怀蝶看到他的时候,他们的视线就这样在虚空中交汇。 二人目光撞上那一瞬皆是一愣。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雪白的衣,漆黑的发,俊逸如谪仙般的容颜,都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模样。令她心动,却更令她心碎。 “……哥,我们往那边走。” 孟怀蝶眼尖地留意到孟钰辰尚未看到慕容瑾,他当时所站的角度刚好有一片树枝挡住了那边,她便先一步拉住孟钰辰的衣角往方向相反的那条长廊走去。 孟钰辰原本也是陪她来的,所以并没有怀疑什么,只说了句“好”就随她一起调转了方向,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觉慕容瑾就在离他们很近的另一侧长廊。 待这兄妹二人离开后,慕容瑾还停留在原地,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随从玉笛就站在他身后,方才当然也看见了在另一条长廊上的孟家兄妹,虽不知孟怀蝶为何要避开他们,但他却看到在孟怀蝶拉着孟钰辰往另一侧走后,世子的身体明显一怔。 “小蝶……” 慕容瑾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可是他发出的音却几乎微不可闻,就连与他只有几步之遥的玉笛都没有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 “ 5. 山神之庙5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那天的牡丹花宴对孟怀蝶而言没有什么惊喜,反倒是突然遇到的慕容瑾和无意间听到的狮子林新娘之事一时令她心绪说不出的复杂。 当然,她并没有表露出来。毕竟孟钰辰是为此才回京的,她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但这却都是后话了。牡丹花宴之后的第二日,孟钰辰就叫人去问了衙门有关案子的最新进展,凌风回来跟他汇报的时候,孟怀蝶当时也在,就坐在孟钰辰对面。 “怎么,是狮子林又有第三个新娘失踪了?” 凌风微微敛眉,点头。 孟怀蝶心里一紧,“那也是在破庙被找到……” “不是,这次的情况跟之前有点不一样。这一次新娘……不在破庙。” 孟钰辰也蹙起了眉头,“那她在哪儿?” “还没有找到人,而这也正是这次奇怪的地方。” 凌风道:“这次的送亲队伍也是在经过狮子林的途中被迷香迷晕,轿夫醒来后新娘不知所踪。前面的一切都与前两个案子的发展一模一样,但唯独这次,新娘没有在破庙找到,而是……真的失踪了。” 孟怀蝶的脸色霎时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难道这一世石进没有去顶罪枉死,换来的却是犯人的又一次犯案?不,还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或许这次是有人借前两次的犯人之名,用了类似的方式掳走新娘,只为混淆视听呢? 对于连环案件其中一环乃他人模仿而为之,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但不管犯人是不是同一个,对于这一世凭空出现的“第三个新娘事件”,孟怀蝶只能想到唯一一个解释—— 前世因衙门“抓住了犯人”,所以真正的犯人看到正好有人替他背了黑锅,便决定就此收手。而这一世没有人顶罪,所以犯人的计划就还在照常进行着。 若是这样,那她改变了这一世案件进展的方向,究竟是对,还是错? 孟钰辰却不知她此刻的纠结。他眉头轻皱,问道:“狮子林已经出了两次事了,为何还会有送亲的队伍往那边去?” “属下打听到,几乎每天都有经过狮子林的送亲队伍,因为那是北城到东城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说,所有娘家位于北城的新娘嫁到东城的夫家,送亲都必须要经过狮子林。” 孟钰辰点点头。凌风之言所包含的意思,除了狮子林这条路难以避开以外,也暗示着并不是所有新娘都在这里出了事。一路平安的送亲队伍反而是大多数,那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三个新娘? “不过查案的事,我们也管不来。”孟钰辰摇摇头,正欲放下手中的杯盏,孟怀蝶却突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臂。突如其来的力量使得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好在他臂力强,这才稳住了茶杯没有掉落。 “哥,我们……” 孟怀蝶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如果我说,我想查出这件事的真相,你……你会支持我么?” 孟钰辰俊眉紧锁,“查案不是儿戏,更何况之前去狮子林查案的官差都失踪了,还没有找到人。这很危险。” “不,如果……如果我说,那个新娘失踪,也许与我们有间接的关联呢?”孟怀蝶仍旧没有松开手,一时有些语无伦次:“哥,你想,假如说石进没有来找过你,他真的就去顶罪了,那立案之后也许犯人就直接趁机藏起了自己,不再犯案了呢?如果是这样,那么第三个新娘失踪,不就算是……我们间接导致……” 孟钰辰听罢,眼底浮现出一丝犹疑。 孟怀蝶刚刚那一番说辞,不但没有逻辑,而且非常荒谬,事情怎么能这样去假设。可是在他心里小蝶又并非是脑子不清楚之人,她如果执意要做某件事,一定是有她的理由。 “小蝶,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 孟怀蝶收回了攥着他的纤手,咬住嘴唇,没有说话,只默默垂下眼帘。 孟钰辰见她沉默,也不再继续问,“你如果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等什么时候你想说了,再跟我说。” “那,查案的事……” “……傻丫头,就知道胡闹。” 孟钰辰叹息了一声,可嘴上虽这么说着,语气中却丝毫听不出责备之意:“你哪一次胡闹,我没有帮着你。” 孟怀蝶抿着唇,“谢谢你……大哥,你对我真好。” 听到她这句,孟钰辰愣了一下。 不过只消片刻,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漆黑的眸子里仿佛还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虽只是转瞬即逝。 “谢我做什么,谁让我是你大哥。” 而在那一刻孟怀蝶突然意识到,原来前世孟钰辰陪着她胡闹、闯祸甚至是替她背锅受罚,可她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这样感谢的话。 却原来,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能令他这样开心么? 孟怀蝶想,毕竟他不是汉人,也并非孟家的血脉,因为他这尴尬的身份,所以其实……大哥的心底也是细腻而敏感的吧。 …… 深夜,南平王府。 已接近子时,慕容瑾却仍在书房。他挥退了所有的随从,只独自一人。 陪伴他的,只有一盏孤灯,微弱的火光也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慕容瑾的手中握着一张信笺,信笺角落绘着素雅的兰花花纹,那上面写的是一首情诗,虽出自女子之手,可那字迹却着实算不得工整娟秀,反而带着几分狂草的率性随意。 这是一年前的乞巧节上,孟怀蝶写给他的情诗。 他素来不喜欢张扬、骄傲的女子。他喜欢温婉、柔弱的。 当然,他并不是觉得女子就该温婉、柔弱、天生被男人去保护——他知道女人分很多种——他只是喜欢那一类。 但不管如何去定义,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孟怀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甚至于,截然相反。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一直在看孟怀蝶写给她的这首情诗,一字一句翻来覆去地看,从下午一直到深夜,仿佛要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刻进心底一般。 他不由得想起她缠着他叫他“瑾哥哥、瑾哥哥”的时候,想起她羞涩而明媚的笑脸,还有她眉眼间那种意气风发——仿佛她只要一伸手,就能够握住全世界。 那是她自小被孟劼惯出来、被孟钰辰宠出来的骄傲。 凝视良久之后,慕容瑾放下了信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纸张的褶皱,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深夜寂静,将所有的情绪吞没在无边的 6. 山神之庙6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如果你想,我陪你一起去。我来保护你。” 这样一句话,既是应允,也是承诺。 孟怀蝶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害怕?” 孟钰辰见她神情似有些恍惚,便问道:“因为之前破庙有官差失踪,你也觉得邪门?” 孟怀蝶哑然失笑,只摇了摇头。 “我不迷信这些。更何况,有大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傻丫头。” 孟钰辰没再说什么,只是唇角那一抹笑意愈发温柔起来。 …… 春夏之交的时节,偶有小雨。 孟怀蝶既然已经决定要调查狮子林新娘的事,就开始从头捋顺整件事情中所有的疑点。她将前世相关的杂念一一屏除,以防被上辈子衙门“虚假的断案”误导。 她不打算贸然就去破庙,在此之前她还有很多情况要先了解。 比如,失踪的新娘。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这三个新娘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但她相信这三人之间一定是有关联的,只是现在谁都没能将其中的关联找到。 这是第一个疑点。 就着这第一步的信息,既然新娘没有受伤也没有被侵犯,唯独失去了记忆,犯人这么做,莫非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 这是第二个疑点。 而新娘虽然失忆,却并没有遭受头部重创。犯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用了类似迷香的“药”?还是被银针刺了头颅的某个穴道导致失忆? 之后还有官差失踪、第三个新娘失踪……这些就必须要亲自去破庙探查了。眼前的疑点太多,孟怀蝶不能乱了心神,她必须得一步一步来。 首先就是有关这三个新娘的“关联”。在此之前衙门就已经派人调查过这三位的身世背景,如林西所言,这三个新娘的家族当真互不相识,往上数三代,都找不到他们曾经共赴或参与同一件事的经历。 所以孟怀蝶断定,这三位新娘的共性不在家世上。 那么,这个相关的点,就只能是在她们自身。 孟怀蝶随林西先后拜访了第一位和第二位失踪的新娘,与之同行的还有孟钰辰和一位被称为“华佗在世”的江湖医仙月琴。 说起这月琴,孟怀蝶不得不佩服孟钰辰,他的结交圈子实在是太广泛了。她此前曾听过有关“月琴公子”的江湖传说,只知其素来行踪不定,不想这次他竟会给孟钰辰这个面子,答应过来帮助他们调查。 需要月琴帮忙的,是查看新娘失忆的原因。 之前也有请郎中看过,不过因为医术有限,所以现在还没搞清楚新娘失忆究竟是何原因所致,更别提想办法恢复记忆了。 第一个新娘姓苏,夫家姓李,姑且暂称其为李苏氏。李苏氏年十六,与苏公子是在一次花灯宴会上相遇,二人一见倾心。后来苏家便登门提了亲,二人的婚事也便就此定了下来。 在林西他们向其他人了解情况的时候,同一时间,月琴在得到了李苏氏本人应允的情况下,便取了一根细细的银针,开始检查她的情况。 待那边问完话,月琴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 孟怀蝶感觉她这里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问月琴:“李夫人的失忆症状可有什么线索?” 月琴微微皱眉,“我现在有一个猜测,但是还不能确定。我还需要再检查一下第二个新娘的情况。” “我们现在就过去。”开口的是林西:“第二个新娘的夫家离这里不远,我们走吧。” 说罢几人便辞别了李家的人离开了李家大院,前往第二个新娘现所在的莫家堡。 在路上的时候孟怀蝶留意到月琴似乎在跟孟钰辰说什么,不过他的声音很低,她没有听清。而孟钰辰始终眼帘低垂,深邃的黑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在说的……会不会是跟新娘失忆的事情有关? 她刚想问,马车却已经停下。 莫家堡到了。 几人下了马车,进行如之前在李家大院一样的流程。林西这边问话新娘的家人,而月琴则为新娘检查。 “莫小夫人性子温和,我家少爷也是知书达理的儒雅公子,素来不曾得罪过什么人。怎就碰上了这事呢。” 与在李家得到的答复相似,莫家这边的人给出的信息,也是不论新娘还是夫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 怎么看,都觉得犯人劫持这两位新娘,不过只是随机挑选的目标。 可事实……真的会是那么简单么? 孟怀蝶听完林西捕头的问话,黛眉蹙了起来。她的目光转而落在月琴那边,此时的月琴也刚刚收起银针,看样子是看完了莫家小夫人的情况。 月琴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是在示意她有所发现,待回去慢慢说。 孟怀蝶感觉手心都有些出汗,不知月琴的结论能否给他们带来一些线索。 …… 南平王府,后山凉亭。 慕容瑾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冷清,明明是春夏之节,却偏叫人感受到深秋之荒凉与萧瑟。 他默默望着不远处的观赏池出神,以至于慕容城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都丝毫无觉。 慕容城微微皱眉。 这不像他的儿子。在他的印象中,阿瑾对周身人事一向敏感而充满洞察,不过这几天也不知他是怎么了,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 “阿瑾?” “……爹。” 慕容瑾见慕容城过来,恭敬起身,只一瞬便收起了他眼底的所 7. 山神之庙7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两位夫人的情况我都看了。” 茶楼包厢中,月琴坐在林西同侧、孟钰辰兄妹对面,说起今日他检查两位失忆夫人的结果—— “两位夫人失忆,是中了毒。” “中毒?” 林西眉头拧紧,“如果是中毒,那其他郎中竟瞧不出毛病来?” “自然不是普通的毒。”月琴似乎是已经预料到了林西会说这种话,“这种毒由曼陀罗散炼制而成,其功效就是令人失忆。在我检查第一个夫人的时候,我之所以不敢武断确定,是因为……” 说到这里,月琴停顿了一下。 林西是个急性子,怎耐得住他这般卖关子,急忙追问道:“是为什么?” “难道……”孟怀蝶的心中其实隐约有一个猜测,刚刚在月琴说出“中毒”二字时她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因为这种毒很不常见?” 月琴点头。“不错。这种毒不但不常见,而且难以配制。即使是我,也很难把握好配方的分量配出来,更别提解药了。” 一种很不常见的、能够使人失忆的毒。 林西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光亮,仿佛已经找到了突破口:“既然不常见,那么谁能配制出这种毒,我们只要顺着他去追查,岂不就能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了?” “哪有那么容易。”月琴叹息了一声,“配制这种毒的人,用药水平必然在我之上。就凭这一点,当下不论江湖朝堂,有名有姓的人,便找不到一个。” 言外之意,给这两位受害者下毒的人,是一位隐于世的高人,有其实而无其名。这又怎能追查得到?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用毒之人,并非炼毒之人。”月琴继续道:“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我知道有一位前辈,他能配制得出这种水平的药,不过如今已不在人世。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查一下这位前辈是否有弟子或者后人。” “是谁?” “妙手神医,鬼徒先生。”月琴在提起鬼徒之名时,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尊敬之意:“鬼徒前辈在二十年前便辞世了,当时我还小,不过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收过任何弟子。至于是否有后代,我便不得而知了。” “二十年前就死了?”林西瞪大了眼睛,之后又面露愁容,“老天,我看这不太靠谱啊,死了二十年的人能翻出什么花来,估计跟这案子没什么关系。” 孟钰辰垂眸,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他从始至终一直沉默。半晌,才突然开口:“现在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新娘中毒失忆这件事,只能先从鬼徒先生这边追查,我们没得选。” 林西叹了口气,“嗯,我回去还是叫人查查。” 孟怀蝶没说什么,不过从林西的表情来看,显然他并没有对此抱有任何希望,仍是觉得这位死了二十年的神医完全与本案无关,不过只是月琴随口一提,碰巧罢了。 “不管怎样,月琴,这次多谢你了。” “别,谁让我欠你人情。” 月琴毕竟是江湖中人,平日里独来独往潇洒惯了,这次若非是孟钰辰亲自请他出面,他是断然不会掺和衙门办案这种事的。 是以最后几人在各回打道回府之前,林西与孟家兄妹二人继续商讨下次会面时间的时候,月琴坦言直接打算连夜就离开京城,不再继续趟这趟浑水。 临走时他在孟钰辰耳边说了一句话,孟怀蝶当时就站在离孟钰辰很近的位置,她隐约听见了前半句似乎是:“传闻鬼徒先生曾炼制成一味秘药……”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不过她没有在意,只想着回去直接问大哥便是。 随后几人相继辞别,各自回府。 …… 待孟怀蝶与孟钰辰回到将军府,已接近掌灯时分。 孟怀蝶平日里不习惯坐马车,今日在路上来来回回好几趟,多少有些疲乏。刚走进大门没几步,便感觉一阵困倦之意涌了上来。 回了房间她叫桃叶给她打热水,打算洗漱过后就睡,其他的事都等明早醒了再说。 桃叶是个办事伶俐的,不多时就把洗漱所需的物什给孟怀蝶备好了。孟怀蝶舒舒服服泡了澡,洗去一身疲惫,这才清清爽爽上了床。 今日她这一趟倒也没白跑,虽没问出什么,但月琴至少诊断出了两位夫人都中了毒,也算是有所收获。 只是她仍旧不明白,为何是她们二人?算上尚未找到的第三个新娘,为何偏偏是她们三个? 这件事困扰着孟怀蝶,且始终毫无头绪。 不过毕竟今日太累了,她也没有在床上思考太久,就不自觉沉沉进入了睡梦。 这一觉睡得踏实安稳,倒没有做些奇奇怪怪的梦。第二日她醒来时天色尚早,孟怀蝶起身穿衣,几个下人丫鬟已经在忙活了。 她记得孟钰辰素来也有早起的习惯,这个时间,他大概也已经起身了。她想问昨日月琴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便在洗漱过后就直接去了他的书房。 “叩叩——” 她在门外敲门:“大哥你在么?是我,小蝶。” “直接进来吧。” 他果然在。 孟怀蝶轻轻推开房门,在进来的时候转身将门带上。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孟钰辰放下手中的兵书,“昨天回来见你有些累了,毕竟来回坐马车颠簸了好几次。” “我没事,精力充沛得很。”孟怀蝶笑,“你看,我还有精神头儿一大早就过来找你。” 说罢便已在他对面坐下,还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碧色清香淡雅,果然是大哥你最喜欢的茶。” “又跟我贫嘴。”孟钰辰有些无奈地笑笑,“你过来,是想问昨天月琴跟我说了什么,是也不是?”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孟怀蝶放下手中茶杯,“到底是什么事,不能当面说?” “月琴之所以没有当着林西的面直言,是因为这件事的确有些匪夷所思。林西从小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长大,不算见多识广,更是不信所谓奇谈传闻。月琴不说,是担心林西觉得他在信口雌黄,从而怀疑他所说的一切都不可信或是直接否决,到时反增加我们查案的难度。” “那么不可思议的……究竟是什么?” “江湖中有传闻,二十年前,鬼徒先生曾研制出一种秘药,能够使人……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孟怀蝶听罢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世间竟真有这般奇药?” “只是传闻。”孟钰辰如实叙述月琴所说:“有人说鬼徒先生研制这种秘药,不过不知他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那……这根此案可是会有关联?” “不确定。”孟钰辰思索片刻,道:“目前来看,相关的可能性不大。这也是月琴当时没有提的另一个原因。更何况只是传闻罢了。” 孟怀蝶叹息了一声。“大哥,我觉得我们好像越走越偏了。” 从失忆的新娘入手,查看她们为何失忆,就牵扯出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出现江湖医仙也就罢了,居然连长生不老药都扯出来了。 这些真的会跟本案有关么?她现在真的很怀疑,这个方向是不是根本就不对。 孟钰辰勾唇,“那你觉得,如何才是回到正轨?” “我觉得这个案子很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三个新娘之间的关联。”孟怀蝶对孟钰辰说出自己的想法:“为什么偏偏是她们三个?我觉得这绝不是巧合。” “当下来看,这三位新娘找不到任何共性。” “这也是我现在纠结的地方。”孟怀蝶有些苦恼地摇摇头,“我不相信犯人是随机犯案,这三位新娘绝对有共性,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 孟钰辰点点头,“其实她们共性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孟怀蝶闻言身子一震:“究竟是……” “她们——都是新娘。” “……” 孟怀蝶扶额,“哥,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认真的。”孟钰辰唇角虽勾起一抹浅笑,但他的神情却并无一丝戏谑之意,看样子的确不像是在逗她。“越是明面上的东西,却反而越被人忽视。” 孟怀蝶只觉得他似乎是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 “我和你一样,也认为犯人绝非随机作案,他所选的对象,一定是有他理由。”孟钰 8. 山神之庙8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出事的三位新娘,在经过狮子林时,都曾中途下过轿子。 是因为她们下了轿,所以才会成为犯人的“猎物”。如此说来,倒确是能够令人信服。 可是孟怀蝶刚感觉到稍微有了点头绪,新的问题便又接踵而至。 就算这三位新娘真是因此才被犯人盯上——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能看出犯人的动机么? 仍是不能。 甚至于这似乎反而证明了犯人作案也许真的是随机而为:看到谁从轿子上下来就劫走谁。 犯人到底想做什么?他的目标到底是谁?! 孟怀蝶突然发现案情愈发错综复杂了起来,根本没有办法如她一开始所预想那般,能够“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分析。 相反,目前他们所掌握的线索——甚至尚不能确定是否真与案件相关——如同缠绕的丝线一般重重交织在一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人如坠迷雾。 “林捕头那边调查鬼徒先生,可有其他发现?” “昨日他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书信的残页,是早些年存于卷宗中的旧物,与鬼徒先生有关,不过看样子并非是他本人所写,而是别人寄给他的。” 孟钰辰说罢便将那封信递给孟怀蝶,孟怀蝶接过看了一眼,果然是已经残损不堪,甚至连残余的这些文字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那上面只能依晰辨认出一些只言片语,能够看清的只有“鬼徒先生您不能这么做,这样……”还有“如果世人知道了你的秘密……”以及“原来你真正想要的,并不是长生不老,而是……” 那后面还能看清的几个字,大概有“孩”、“幼”和“后悔”,其他字迹或被污渍覆盖,或残破缺失,再也没有其他信息。 包括落款在内。 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给鬼徒先生的,同样不得而知。 孟怀蝶看着这信上的内容,感觉自己现在所掌握的一切都是零碎的。 鬼徒先生的秘密。 鬼徒先生真正想要的,不是长生不老。 孩子?年幼?后悔? 难道……鬼徒先生真的有后代?而这个不能被公开的孩子,正是他最大的秘密? 若是如此,那么鬼徒先生的后人手里持有这种药,便能将新娘失忆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了。 “新娘如何会失忆、又为何是她们三人遭遇此事,如今已经算是有了头绪。”孟怀蝶将这残损的信件交还给孟钰辰,“现在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找到犯人作案的动机。” “除了这封出处不详的残信之外,林西说他也找不到任何与鬼徒先生有关的记录了。”孟钰辰接过信又小心翼翼收了起来,“鬼徒先生毕竟是江湖人,平日与朝廷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从衙门的卷宗中去找他的痕迹,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孟怀蝶思忖片刻,又道:“根据这封信上所写,假如我的推测没有错,鬼徒先生应是有孩子的,并且在写信人写这封信的时候,那个孩子还很年幼。而这件事,则是鬼徒先生不为人知的隐秘。” 这些破碎的言语,她只能这样去串联。 孟钰辰点点头,“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给新娘下毒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鬼徒先生的后代。不过还是不懂,他究竟为的是什么?” 孟钰辰又看了一眼已经叠好准备收起的信,沉默半晌,突然叫来了凌风。 “凌风,你下去帮我办一件事。” 孟钰辰吩咐道:“去调查一下近二十年来,就在狮子林这段路或者破庙附近,可有出现过什么案子。” “是。” 孟怀蝶安静坐在一边,虽没说什么,但她却也看懂了孟钰辰的用意。当一件复杂而匪夷所思的案子摆在眼前,仿佛不管从某个角度都看不出犯人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时,便要考虑“对往事的报复”这种情况的存在。 不过她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 “这种事,不是叫林捕头直接去调查就好了?”在凌风退下后孟怀蝶直接将疑问问了出来:“哥,你是不信任林捕头?” “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他能力有限。”孟钰辰微微敛眉,“若犯人的动机当真与报复行为有关,那么当年的事必然非同小可,相关的卷宗即使没有被销毁,也少不得被加密。以他的品阶,未必能查到什么。” 所以他才会亲自动手来查这件事。 “都调查到这一步,如果最后这个案子真的与鬼徒先生无关,那我可要一头撞在柱子上了。”孟怀蝶叹了口气,“我不畏惧过程艰难,只怕方向是错的,不管如何用力,却终究还是背道而驰。” 这种感觉,就正像是……爱一个人。 “这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犯案,不论犯人怎样谨慎,总归能够留下些蛛丝马迹,从而让我们一点一点抽丝剥茧,最终查到真相。” 孟怀蝶的神经原本有些紧绷,可听他这么说,不知怎么,便感觉到整个人都舒缓了些许——毕竟,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独自前行,他会始终陪在自己身边,不是么? 便也只是莞尔一笑,“希望如此,愿借大哥吉言。” …… 等待消息的反馈,一晃便又过了几日。 可孟怀蝶却也并不安闲。 她从重生回来开始,便一直在算着日子,每一日都在算,不敢漏去一天。 距离前世孟钰辰出征,从三个月,到两个半月,再到两个月零七天。 深夜寂静,更漏又几声,直至天边的星辰逐渐黯淡,日色渐出。 ……两个月零六天。 离那一日每近一天,孟怀蝶的心就更紧一分。可是除了她自己以外,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 她曾想过如果那一日真的到来,而京城的新娘案还没有破,到时会是怎样的情况。 他会为此而留下么?或者她会为她找的其他借口而不去么? 孟怀蝶苦笑,那会是一件多么难的事。他是当朝最享负盛名的少将军,又怎么会是因小家子事而逃避战场的懦弱之辈? 但她就是不能让他离开——不管怎样,都不能! 新娘案子和兄长出征两件事在她心头交替困扰,孟怀蝶觉得,若非自己已经活过一辈子,这样的心理负担,假如压在前世那个十六岁的自己身上,她怕是早已心力交瘁了。 孟怀蝶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想起这些事,便又 9. 山神之庙9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南平王府。 慕容瑾始终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直到玉笛匆匆赶来敲了敲房门:“世子,刚刚探子来报,有情况。” “进来说。” “是。” 玉笛轻轻推门而入,向慕容瑾汇报道:“是冷萧,说是出了事……” 慕容瑾默默听着,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在玉笛汇报完情况之后,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听得慕容瑾回了一句—— “他早晚也会发现。” 他口中的“他”,是孟钰辰。他察觉到了他在调查他。 虽然是迟早的事,不过他没有想到他会发现得这么快。 “世子,那接下来我们……” “你先下去吧。” “……是。” 玉笛退下之后,偌大的书房中又只剩下了慕容瑾一个人。 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他又伸手取出了那封写着情诗的信笺——像是无法控制自己一样的,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的每一个字。 甚至于如今他即使是闭上眼睛,都能够清清楚楚地记下哪一个字在哪一个位置、用了怎样的笔法。 “小蝶……” 他轻抚信笺,就仿佛在抚摸少女明媚的脸颊。 “小蝶,你会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他错了,他知道自己错了。 只可惜,在这空荡的书房里,没有人回应他。就连从窗外照进来的月色,都显得无比冷漠。 …… “居然真的出过事,而且真与新娘有关?!” 几日后,当孟怀蝶从孟钰辰口中得到消息时,她激动得差一点没端稳手中的茶杯。 “没错,正正好好二十年前。就在狮子林。” 根据凌风打探来的消息,二十年前,就是在狮子林,一位新娘在这段路上逃婚了。 新娘的娘家和夫家都派人去找,最后就在那间破庙,他们发现了新娘的尸体。新娘穿着火红的嫁衣,吊死了在庙前的枯树上。 经过仵作验尸,新娘没有其他致命伤,而且没有挣扎的痕迹,应是自己上吊而死。 衙门将此事定性为“自缢身亡”,后续也没有再追查。 可若是真有那么简单,又为何不能公布与众? 很显然,这其中定是有内情! 孟怀蝶忙问:“还有什么线索么?” 对了,这回方向终于对了。 二十年前在狮子林的新娘离奇自杀事件,绝对与本案有关。 鬼徒先生什么的,又是残损的密信又是长生不老药,她早就觉得方向偏了。都是他们一时太没头绪,眉毛胡子一把抓,人为把事情搞得复杂起来。 可是接下来孟钰辰所说的话,却又令她瞬间推翻了自己刚刚的猜想。 “还有一件事,是那仵作后来在给别人讲述他验尸经历时无意提到的一个细节。” “是什么?” “二十年前,破庙中上吊的那个新娘……当时已有身孕。” …… “这就麻烦了。” 当林西与孟钰辰兄妹二人再次碰面时,听闻他们查到的二十年前“新娘自杀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孟怀蝶有些疑惑,明明是查到了重要线索,可看林西这态度,似乎有些消极。 “林捕头所言何意?” “二十年前的新娘案,并没有被归于卷宗,连我们衙门的官差都不肯公开,说明此事非同小可。” 林西叹了口气,“我在衙门混了这么久,一般来说,被撤档加密的案件,无非有两种情况。其一,是涉及到了怪力乱神的悬案,就是最诡异邪门儿的那一类。其二……” 说到这里,林西停顿了片刻,似乎是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继续往下讲。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瞒着他们兄妹二人的了。 “其二,就是该案牵扯到了当权者的利益。” 林西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是因为第二个原因,那我们要深度彻查这个案子,只怕阻力会很大。” “……涉及到当权者?” “嗯,就是涉及到了衙门的高官。” 二十年前,一位新娘逃婚下落不明。找到时便已是一具尸体。 衙门盖棺定论为“自尽身亡”。 这件事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内情?而二十年后犯人的犯案,选择的地点正是狮子林,出事的人正是新娘,而新娘被发现的地方又正是破庙。 这绝不是巧合。 除第三个新娘如今仍旧没有找到以外,其他两位新娘都完好无损回到了夫家。所以难不成犯人的动机,真的是为了报复或者提醒衙门,有关二十年前的事? 可一想到林西方才所说,孟怀蝶又觉得心底就是像被什么紧紧攥住了似的,压抑沉重起来。案子本身已经够复杂了,若是再有高位者为了隐藏什么而从中作梗,他们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先别过早下结论。” 孟钰辰见林西和孟怀蝶的神色都很凝重,一直沉默的他开口说道:“其实也未必是你说的第二种原因,第一种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林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果是第一种就更可怕了。” 因诡异、离奇或是涉及到了闹鬼而被卷宗中抹去的案子,他更不敢查,甚至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案子。我的意思是,也许一切都是人为所致,但那时衙门资源有限,始终查不出真相,便以为是涉及到了怪力乱神。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推测。如果我们要想深入调查那件事,肯定要去找二十年前在衙门当差的人,他们多少能够对此了解更多些。” “二十年前就在衙门的……”林西想了想,脑子突然灵光一闪:“赵大人就是其中之一啊!” “那就从赵大人身上下手。” “老兄你开什么玩笑?!” 林西听闻孟钰辰此言,哭笑不得:“你说的倒容易,赵大人现在正当升官发财之际,为了赶快解决这个案子连找人顶罪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要他协助我们去调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案子,还有可能牵连到一些敏感的东西,这怎么可能。” “当然不是明着来。” 林西能够考虑到的,孟钰辰自然早就考虑到了。“我们需要引诱和试探一下赵大人,让他不自觉帮我们这个忙。” “你有什么计划?” “第一步,是先要确定,赵大人对二十年前的案子是否真的知情。要试探这件事,可能要委屈一下你……” …… 赵玉如今已是衙门的主官。整个六扇门,由他一人说了算。 当然,他也在这衙门混了二十几年了。中途也被提调到其他地方几次,但他似乎就是与这衙门有缘,兜兜转转又回了这地方。 不过在衙门当差毕竟有油水捞,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马上,他就要再次提升。但现在阻碍他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狮子林破庙新娘的案子。 这令他最近有些忧心,甚至吃不好睡不好。 这一日,他照例到下面去巡查人员。一个叫林西的小捕头引起了他的注意。 赵玉原本是没有在意他的,不过据师爷说,狮子林新娘那个案子的交给他负责的。 “大人,小的正在加紧时间办案。”林西摆出了一副阿谀奉承的笑脸,像是想邀功一般“无意”提起这个案子:“而且已经有了些眉目。” “有什么眉目了?说来听听。” “小的前几日主动涉险,又去了一次狮子林,您猜小的看见 10. 山神之庙10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确定了赵大人与二十年前的新娘自杀案有关之后,林西和孟钰辰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赵玉身上,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出更多线索。 而孟怀蝶却在想,那个死去的新娘肚子里的孩子。 她想起了神秘人写给鬼徒先生的那封信,其中就提到了孩子。时间又刚好是二十年前,完全对得上。 会不会鬼徒先生其实没有死,或者是…… 孟怀蝶不敢细想,突然打了个寒噤。 假如——她只是说假如,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甚至荒谬的猜测—— 新娘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没有死? 鬼徒先生身为江湖医仙,活死人肉白骨医术高超,到底有没有可能……真的救活了那个孩子?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还是不太可能吧。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孕妇已死,孩子不可能活得成。 更何况新娘的尸体在被衙门找到并验尸之后,应该就交还其家人入土为安了。即使鬼徒先生出手,时间上也来不及。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 “世事难料,越是你觉得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反而越会发生。” 当孟怀蝶把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讲给孟钰辰的时候,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在这世上,没什么会是不可能的。” “母亲已死,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活吗?” “按常理来说,不能。” “……” “我的意思是,你轻易否定一个想法,是因为在你所预想的前提下,那不可能。可事实上,前提本身就未必一定成立。” 孟怀蝶仔细回味着这句话,沉思良久。 前提本身……就未必成立吗? “当然,我并不是在特指新娘肚子里的孩子。” “我懂。”孟怀蝶莞尔,“大哥只是在说这个道理。” “嗯。” “所以到底有没有可能是孩子没死?” “这个……” “叩叩——” 二人没聊多久,凌风就在门外敲响了房门。 “少爷,属下打探到了一些线索。” “进来说。” “是。” 凌风进了屋,向孟钰辰汇报道:“少爷,属下派人盯着赵玉,结果发现他昨天竟带了几个暗卫,偷偷去了一趟破庙。” 孟怀蝶讶然,“前段时间去破庙查案的官差都失踪了,现在破庙被传得很邪门,他胆子也真是够大。” “他可有什么发现?” “应该是没有。他来去都很匆忙,应是如二小姐所言,他也惧怕有关这破庙的传闻,不敢停留太久。” “他现在已经回去了么?” “回去了,属下确认他平安回了府,途中也没有遇到任何情况,一路都很顺利。” “这就奇怪了。” 孟钰辰凤眸微眯,“前不久去破庙查案的官差都失踪了,而他这个真与二十年前新娘案有所关联的人去了却反而没有任何情况出现,这不太符合常理。” “会不会是因为犯人发现了他是带着暗卫来的,犯人顾及到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所以这次就放过了赵大人?” “这也不太可能。”凌风直接否认了孟怀蝶这个猜测,“我跟踪了赵玉一行人,那些暗卫从他们的轻功和内力来看,绝对算不得高手。与之前失踪的官差相比,武艺高不到哪里去。” “更何况这位犯人,显然是用药的。他不需要忌惮任何高手,一阵迷香下去,谁不是他的砧板之肉。” “这倒确实是。”孟钰辰的话提醒了孟怀蝶,“这样看来,暗卫的保护绝不是犯人没对赵大人下手的理由。” 那么,为何赵玉等人也去了破庙,却相安无事? 还是说那些官差的失踪本就与犯人无关,而是其他的意外所致? “赵大人除了去了破庙以外,可还有去其他地方?” “私访过一处人家,似乎还带了一些珠宝银两过去。不过经属下调查,那户人家并非赵大人的亲戚。地点在……” 凌风熟练地将那处地址报了出来,孟钰辰和孟怀蝶二人听过以后,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 看来,他们又有得“拜访”了。 “大哥,恐怕我们又得麻烦一次林捕头了。毕竟若不跟在他这衙门的官差身后,我们就这么贸然前去打扰,怎么看都名不正言不顺。” 孟钰辰勾唇一笑,“你这么问,看来是已经猜到那户人家的身份了?” “定是二十年前,那死去新娘的家人。” 孟怀蝶伸手摸了摸下巴,“不过看这样子,赵玉也未必是坏人——我是特指在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上——若新娘的死真与他有关,他何不直接也除掉所有认识死者的人,一了百了。” “你怎知不是给知情人的封口费?” “肯定是那新娘的家人。” “我看未必,你这次怕是猜错了。” “那我们打赌,如何?” 孟怀蝶被他抬杠了这两句,一时起了念头,在那一刻,她仿佛忘记了自己前世已经活过几十年的苍老,瞬间又变成了十六岁少女心性、骄傲自信的孟怀蝶—— “大哥,你敢不敢与我打赌?” 孟钰辰眼底含着一丝笑意:“赌什么?” “谁输了,谁便答应对方做一件事,不管是何事——你敢么?” “一言为定。” 孟怀蝶势在必得,这个赌她赢定了。孟钰辰不知上一世石进去顶罪后发生了什么——赵玉为了守住他找人顶罪的秘密,直接派人灭了石进的口。 是以才有上一世“犯人在牢中畏罪自杀”的结局。 由此可见,赵玉为官多年,是个为自己利益不惜牺牲他人的心狠手辣的主儿。这种人,是断然不会允许自己有把柄在人手上的,更别提以此为由被勒索重金财宝了。 所以能令赵玉带着钱财前去拜访的人,又不是亲朋好友,那么就一定是他心中有愧的人。 结合前情,孟怀蝶推测,赵玉私下去拜访的那户人家,定是二十年前那位新娘的家人。 孟钰辰输定了。 可是即使胜券在握,孟怀蝶在说出那句“输的人为赢的人做一件事”的时候,她的心底仍是忍不住痉挛了一下。 待他接到出征的命令时,如果她要他违抗皇命不要去,他真的会信守赌约留下么? 每每想起此事,孟怀蝶都觉得心口像是灌了铅一样,堵的难受。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绝不能。 …… “你们也真行,居然先我一步查到了那新娘家。” 在前往那户人家的路上,林西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他尚不知孟钰辰兄妹俩赌约的事,就直白地将“结果”说了出来。 11. 山神之庙11 《青梅(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门开了。 开门的是位老妇人,看起来约摸六十来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颊也消瘦得几乎有些塌陷。 她见到穿着一身官服的林西有些惊讶,“你们……” “此行打扰,还望见谅。” 林西见到她这幅模样,也叹了口气,有些于心不忍。毕竟过来盘问,便等同于是将人家的伤疤又再一次撕开。“我们是想了解一下二十年前……” 不及林西说完,老妇人听到“二十年前”这几个字,便痛苦地叹息了一声。 “……你们进来罢。” “打扰了。” 三人进了屋,老妇人给他们端了茶来。孟怀蝶环视一周,只见这房屋里的装修也很普通,看来他们并没有用赵玉给他们的钱来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 “当年的事,我们也很痛心。” 林西皱了皱眉,道:“当时衙门判定为自尽,后续也不再有人翻案。但是二十年后,就在狮子林和破庙,居然又有新娘出了事。我们在考虑,最近的狮子林新娘案是不是可能与当年令爱的案子有关……” “唉,可是……都过了二十年了啊。” 即使当年的事真有隐情,又为何……非要等二十年才来报复? “二十年前,令爱究竟为何会逃婚?” 老妇人听罢,爬满皱纹的脸上再一次露出了痛苦的神情,“都怪我,都怪我当年一时贪图李员外家的礼金……是我害了青莲……” 她没有想到女儿竟会如此刚烈,竟然在成亲的路上逃婚了。若非如此,后面的悲剧也不会发生。 “当时衙门说是自尽,您可怀疑过这件事?”林西继续问道:“您觉得以您女儿的性子,她已经逃了婚,会选择自己结束自己的性命吗?” “我一直相信……青莲不是自杀。”老妇人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她不是那种脆弱的……会寻短见的人。” 但转而又叹息了一声:“可是……当时在破庙里,谁又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呢?更何况,已经过了那么多天……” “那么多天?” 孟钰辰听她说到“那么多天”,突然问道:“从她逃婚不见,到衙门找到她的尸体,这其中经过了多久?” “将近一个月。” 听到这个回答,孟怀蝶也微微蹙眉。他们都没料到当时这个时间段竟有这么长,以为不过几天就找到了。 “对了,当时……” 思及他们这次来的另一个目的,孟怀蝶小心翼翼问道:“听说当时……赵大人刚好就在衙门当官差……” “你是说,阿玉?” 老妇人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赵玉,不过倒也没有多想,甚至于就直接回答了她:“是啊,阿玉还记着我们。就在前几日,他还又过来探望我们。阿玉这孩子有心了,这些年,阿玉帮衬了我们很多。” 三人听着这话,都不约而同沉默了。老妇人口中的这个人,真是他们所知道的这位“赵大人”? “阿玉当年喜欢我们家青莲,我知道。唉,只是当时我嫌贫爱富,嫌弃阿玉不过只是个衙门的小官差……” “您是说,赵大人……与令爱是两情相悦?是您没有让他们在一起?” “是这样的……以前虽然青莲跟我说过,她只当阿玉是哥哥,并无男女之情,可是……可是后来阿玉告诉我,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我才知道原来他们……” “青莲肚子里的孩子……是赵大人的?!” 林西瞪大了眼睛,孟钰辰和孟怀蝶闻言也皆是一愣。 惊讶过后,又感到更加不解。 在路上已经逃婚成功,肚子里又已经有了情郎的孩子——不管怎么看,青莲都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 她绝不可能是自杀,她的死一定另有隐情。 而赵玉身为孩子的父亲、死者的情郎,甚至他本人就在衙门任职,这么多年却从来不曾调查过这个案子,仿佛在避讳什么一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林捕头,我想,我们也许需要分头行动。” 在回去的路上,孟怀蝶思考着今日从青莲母亲口中得到的消息,脑海中无数纷乱的线索重重交织,她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孟姑娘有何高见?” “赵大人也许算不上什么好人,更算不上好官,可即使是再坏的人,他的内心深处也总有那么一处柔软的地方。” 而青莲,正是赵玉心底的那一处柔软所在。 不然他不会已经飞黄腾达了,却还几十年如一日地惦记着青莲的家人。 “林捕头,你回去找一趟赵大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办法从他口中得到有关二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就说……我们也是为了帮他,还青莲一个公道。” 林西有点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赵大人……会这么好说话?” “涉及到青莲,我们……也许可以赌一赌。” 孟怀蝶的直觉告诉她,即使赵玉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在青莲的事上,他未必不会帮他们。 “而我们……” 孟怀蝶的目光从林西转到了孟钰辰身上:“哥,你可答应过我,愿意陪我去一趟破庙的。” “答应过你的事,我自然不会食言。” 更何况,他也愈发好奇这个案子的真相和内情了。 一开始他涉入只是为了孟怀蝶,但现在,他自己也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就这么说好了。” 孟怀蝶算了算日子,“十八,十九……哥,我们后天出发前往破庙,你看如何?” “可以。赵大人这边,就拜托林捕头了。” “行,那我尽量。” 说实话,林西对赵玉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既然现在查案需要……那他只能再次厚着脸皮装孙子,看能不能从他口里套出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 从青莲家回来以后,两天很快就过去。林西那边还没给他们回应,毕竟他一个小捕头,并不是想见主官就能见的。 而孟钰辰则又私下里联系了一次月琴——就是一开始帮他们确定新娘失忆缘由的那位江湖神医。不过孟怀蝶没有太关注,只以为他还是在感谢对方上次相助,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出发那日,孟怀蝶上了马车后,递给了孟钰辰一个护身符。 “我昨日在寺庙求的。” 孟怀蝶双颊微微泛红,有些难为情,“毕竟之前破庙有官差失踪,二十年前还有新娘在那里吊死……权当图个吉利。” 孟钰辰接过她手里的护身符,眼底笑意温柔,“你还挺有心。” “毕竟……那也是个寺庙。虽然荒废了很久……所以我们带着从寺庙求来的护身符,即使那里头有什么不干净的,一看是一家人,搞不好也就放我们一马了。” 孟钰辰觉得她这个说法有点可爱,忍不住笑了笑,“有道理。” “总之,有些事,还是宁可信其有吧。” 孟怀蝶其实是心里没底,所以最后只好通过“把万事都准备周全”来给自己安全感。 “有我在你还怕么?” “不怕,毕竟大哥这么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