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与江山朕都要》 1. 第 1 章 朗君如月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永安二十二年冬,癸卯日,大雪如席。 浩浩荡荡的雪,将皇城上林苑的花木覆尽,天地同白,不见生机。 大雪掩不住的,是紫微城与太微城中流溢满地的鲜血……宫中值监的金吾卫、内侍、宫婢,横尸于叛军陌刀之下。 皇后沈玉茹,横刀自刎,横尸在十六岁的丹阳公主眼前。 大雪亦掩不住,京城南郊之外,从祭台回城一路的尸首……永安帝唐承祀,于洛京城外大祭,与同行的朝臣死于叛军刀下。 三日后,冲破叛军包围的太子唐卿景,死在洛京城三十里外的东来镇。 无数忠臣良将奋起反抗,先后死于篡位新帝、唐逸旻所带大军的马蹄与陌刀之下。 玉阶彤庭的皇宫之内,孤魂野鬼游荡,觅不到踏上黄泉路;大雪厚积的京城之外,头颅尸骸暴野,填了觅食野狗的腹。 永安帝与太子的头颅,被新帝唐逸旻悬于洛京城定鼎门上,震慑朝臣与百姓月余不取。 横刀自刎的玉茹皇后,由新帝唐逸旻亲自扶灵,葬入唐氏皇陵,于皇后坟前哀泣数日不去。 永安帝与玉茹皇后之女,丹阳公主被下了诏狱,生死不明。 时局大定,腊月过尽,新春复来。花发百枝后,洛京百姓们便忘了冬日里,那场惊人神魂的夺宫之乱。 …… 元丰四年,暮春辰月,朔日。 四年前,曾被大雪覆盖的皇城上林苑,绿了芭蕉,红了樱桃。 几位粉衣宫婢小心翼翼攀枝撷果,将朝南面的樱桃一粒粒撷下,放入一托琉璃盏中。 不稍时,这托盛着樱桃的琉璃盏,和同一品雪白酥酪,放到了丹阳公主身畔的玉几上。 绯服金带的内常侍张景,手抱拂尘浅笑拱手:“圣人这几日忙于朝务抽不开身,记挂公主体内余毒未清,胃口不佳,特遣奴,将这头茬樱桃送给公主尝尝鲜。” 丹阳公主散敞着鱼牙绸直襟长衣,散着一头青丝,倚窗撑腮而坐,看似有秋月之静,实则性子凶悍。 是以,张景陪着小心的笑脸满是谄媚。 唐卿月一眼未看樱桃,平淡着语气道:“白云观我去定了。唐逸旻对我避而不见,是打算坐等奸人将我害死?或我主动陈尸给他算了,七日为限,决不食言。” 张景眼皮连连两跳。 公主上月在习艺馆被人下毒险些丧命,眼下身子才好就闹着要去白云观做坤道,圣人哪里会允? “萧总管大胜南弥凯旋归来,还带回南弥世子做质,大军已抵京城郊外。圣人忙于筹备举于端门的庆功宴,其后还要带着满朝文武去太庙祭祀,非是避而不见。” 怕公主闹出岔子,他忙替圣人辩解。 姓萧?满朝文武,姓萧的也就一家! 唐卿月眉头一凛,转首问他:“萧总管,哪个萧总管?” 因她目光太过锋锐,张景霎时将眼帘垂下,未敢应声。 南征南弥之战,为圣人入缵皇统后的立威之战,东桓与南弥一战三年,打得分外惨烈,焦灼难解。 一年前,半途接手剑南道行军大总管之职、大胜南弥的萧玉川,曾为前永安朝东宫麾下太子舍人,与故太子唐卿景情同手足。 更曾是,眼前这位公主的准驸马。 四年之前,二人大婚前陡生宫变,丹阳公主被下了诏狱,婚事作罢。 萧将军闭门不出一年整,三年前才参加了兵部铨选,加入南征南弥的大军…… 因着这些前尘旧事,张景颇为后悔一时情急,说漏了嘴。 见他不应,唐卿月揽过身边一对鸠杖,支于腋之下勉力站起,拄拐蹒跚移来。 张景前伸两手心疼扶来:“贵主小心!” 宫变时,丹阳公主年方十六。 囚于诏狱一年、幽于掖庭三年之后,云娇玉软的女子容颜灿若芙渠盛开,可惜却摔残了腿,令人扼腕。 唐卿月挪近张景,语气平淡,却威压浓浓:“再问你一遍,哪个萧总管?” 想着大军凯旋为国之盛事,公主早晚知晓,张景一横心道:“郡公萧弘文之子……萧玉川。” 唐卿月愣了,须臾一笑释然。柱杖“笃笃”离开,倚窗背身,哑声一哂:“他好大的能耐!” “可不!萧将军幼慧少聪,写得了锦绣文章,舞得了八丈之槊。南征时他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花了一年时间迫使南弥议和,还带回了南弥世子为质!” 不愿再听吹捧,她冷冷打断:“你可以走了!” “诺!”张景一挥拂尘带着婢女退下。 才走到院中,那盏盛满樱桃的琉璃盏,从雕花窗棂内轻飘飘飞出,“砰”地一声落地,溅琉璃漫天,红果纷飞。 张景手抱拂尘回望,见公主以手托腮,平静着眼眸看他,好似琉璃盏非为她掷。 张景默然。若他这般囚于掖庭三年,被人暗中下毒数次,次次险险捡回小命,还摔残了腿,不疯也得疯了,砸砸东西算得了什么? 四年前冬日,当今圣人唐逸旻经十多年谋划后发动宫变,杀了堂兄永安皇帝、从侄太子唐卿景。却在皇嫂玉茹皇后自刎后亲自为玉茹皇后扶棺送葬。 有传圣人与皇嫂有过旧情,因被永安皇帝横刀夺爱,痛彻心菲十余年,布局了四年前那场篡位大局。 丹阳公主模样极肖其母玉茹皇后,朝野便传圣人痛失皇嫂,移情丹阳公主。 张景常常被圣人派来为公主打点琐事,知晓圣人有多爱重这位公主,自然明白传言属实。 两年前,圣人送丹阳公主去教坊习舞,正因彼年玉茹皇后一曲《罗裙带》名动四方。 可怜的是,有乐妓受人暗中教唆将公主从鼓台推下摔断了腿,时隔一年,公主伤腿依旧未好。 这几年,公主一见圣人非打即骂,性子凶悍,令圣人近不得身,却也割舍不下,更不可能放公主出宫。 张景明白,圣人害怕会有忠于永安帝的故旧臣子, 2. 第 2 章 南弥质子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她睁开眼仰头上看,星河璀璨,钩玉横空,夜已半至。 纵然难眠,她这觉也必须得睡了。 明日为放宫日,宫婢可于掖庭宫后院会见亲友,她能见到昔日的公主府家令李向淮。 此恩典为彼年阿娘提议,父亲恩准,唐逸旻篡位后未改旧例。 八岁时,父母赐她食邑七千户,虽未给她放府,却早早于洛京为她置府设令,为的就是待她出阁,不愁衣食。 她的公主府家令李向淮,曾为父亲殿前内侍监,受父亲重用多年。因其年事已高又无儿无女,父亲怜他,派他去公主府为她掌管食邑收支。 宫变后她被下了诏狱,李向淮紧急伙同公主府人员,将紧要钱帐运出,私匿一年。 唐逸旻花了一年时间平了内乱,大赦天下,不再追究昔日效忠永安皇帝,太子唐卿景,公主唐卿月的旧部。 李向淮这才冒出头,于放宫之日去见她。正因老家令每月一探,温语宽慰,才令她捱过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倾身滑下秋千,因久坐秋千麻了双腿,她在院中缓步踱了一会儿,这才取了两只鸠杖,拖杖于地,懒洋洋往屋内走。 忽“砰”地一声巨响,院门被大力撞开。 她蓦地一惊,飞速将两杖拖至腋下将身子架住,这才一回头怒斥:“何人胆敢无礼?” 须臾,院中涌满了禁军。 禁军队正大步上前,朝她拱手朗声:“有扰贵主。今夜一位南夷质子去向不明,我等须将此院搜上一搜。” 东桓素来厚待四夷使者、质子,这位南夷质子因何要逃? 她蹙眉问:“何国质子?” 队正一默应道:“南弥大世子。其人二十左右,浓眉阔日,肤色黎黑,左耳戴有银蛇耳饰,会说河洛话,贵主今夜可有见过?” 她失声大笑:“我这院子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更何论南弥世子?” 那禁军队正面现焦虑,急匆匆道:“滋事体大,便也顾不得了。有扰。” 说罢一挥手,禁军们四散于院,又进屋仔细搜寻了一通,未见有异,方丧气离开。 待人去院空,唐卿月嘴角噙笑淡声:“此蛮好大的胆子,也不怕被禁军逮到砍成肉泥?” 立于屋门前,她恹恹一望遥远的端门,于那烟花绽放处,必定歌舞升平,食美酒甘。 又环目一扫黑压压的宫阙屋尖。这金碧辉煌的重重宫桓,有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闯,却也有人想逃。 比如她,比如那个南夷客。 翌日起床后待到午时,婢子为她奉来膳食,她草草用了几口,便柱着鸠杖去了掖庭宫后院。 时辰一到,监门卫将入宫探亲的百姓放行,她遥遥便见老家令背后驮着大包袱,急赤白脸、骂骂咧咧地从人群中朝她挤来。 “贵主,贵主……” “李伯!” 老家令穿件半旧的玄色圆领袍子,头上的软脚幞头被人群挤歪,露出全白微乱的发鬓,微胖的脸上生着一层薄汗。 一接近她,老家令立马将手中食盒,献宝似的塞入她手里:“馋了吧?这是贵主爱吃的樱桃毕罗,福膳坊的,老奴给贵主装了满满三层。” 她接住重重的食盒讶问:“李伯怎知我爱吃樱桃毕罗,还是福膳坊的樱桃毕罗?” 唐卿月从未喜欢过樱桃毕罗。 只不过彼年,萧玉川刚入崇文馆,她想与他亲近,偏他总摆出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恰逢樱桃当季,她借口出宫不便,求萧玉川为她代买宫外福膳坊的樱桃毕罗。 正因如此,萧玉川为她私带一月的樱桃毕罗,她才得以与他熟稔。 所以这谎言,仅有萧玉川相信和知晓! 怔怔地,她又忆起最后面见萧玉川的那个夜晚。 婚前不得相见,她耐不住相思,那夜,她暗自出宫约萧玉川夜赏花灯。 站在结了冻的洛河桥上,她近看萧玉川,长河两岸的灯火璀璨,却不及萧玉川眉眼半分耀眼。 他脸上浓眉聚如刀锋甚是英飒,修长的凤眸里却满蕴温雅,有如弦月般的唇能吐九流百氏之言,雕龙谈天之义。 即将与她成亲,他却她保持着两步距离,直勾勾望着映有明月和灯火的洛河,不敢看她一眼。 她走近他,冰凉的手捧上他温热的脸,将他的脸扭回看着自己,“明河,你可知晓亲嘴是何滋味?” 萧玉川有一瓣犹如下弦月的下唇,光泽而饱满,很是诱人。自从他同意父亲赐婚,并向她表白心迹,她就变着法向他一索芳泽,却从未如愿。 掌心之下,他脸颊滚烫如炙,肉眼可见地红了耳廓,却镇定反问:“公主想要知道?” 她踮起脚凑近他通红的耳朵,小声诱惑:“还道你是谦谦君子,脸和耳朵这么红指定也是在想,何不与我试试?” 萧玉川也凑近她的耳朵,狭促小声:“看人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公主若想知道亲嘴是何滋味,待我迎公主过府,与公主一试便知。” 他行动上不敢越雷池半步,矜持安份,嘴上却吃不得半点亏。 “老奴给贵主带的点心,哪一样贵主不爱吃?今日路过福膳坊,见一堆人争抢新出炉的樱桃毕罗,老奴便挤进去,抢了满满一食盒带给贵主。” 李向淮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释然一笑,将食盒递给身后的婢子接了。 放宫时间有限,仅为一个时辰。时间一至,探看宫中儿女的百姓就会被赶出宫门。 李向淮将背后包袱递给她身后的婢子,上前搀了她,缓缓往人少处散步谈心,二人将声音压得低低。 “长公主那边可有消息?” “白云观的消息不好打探,所以奴求了一位公主旧识,是位坤道。经祠部重重审核,一月前才将度牍挂到了白云观。 “只白云观监看严密,她一入观中就断了消息。只能等她寻到时机出观,方能知晓长公主情形。” 唐卿月淡蹙的远山眉缓缓舒开。 长公主唐承乐是她于这世间唯一的血亲,因早年姻缘受挫,变得行事古怪,性格乖张。 祖父桓穆帝因破坏女儿姻缘而愧疚,为了弥补,为长公主广置豪府,累计赐予食邑近万户,使公主府中堆金积玉。 失了心上人后,长公主不再言嫁,广结名儒豪客,四寻得道高人,时常与人在府中谈经论道,活得好不逍遥。 唐卿月六岁时,长公主干脆搬入白云观念经炼丹,一心求仙问道。 宫变后,唐逸旻虽未诛杀长公主,却将白云观监看了起来。四年里,长公主便一直在白云观中,音讯不闻。 长公主家资丰隆,府中曾养着大批名士,更曾广交豪杰高人……所 3. 第 3 章 野人天降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张景闪手就捂紧了她的嘴,惊骇低声:“祖宗哎,小声些!若被陛下知晓,奴与萧总管的脑袋就掉了!” 唐卿月愤怒挣脱张景的手,扬手欲打。 张景慌忙一揖,急急低声:“贵主听奴一言,白云观被监看得密不透风,哪有人来人往的国子监呆得舒心?” 说完,张景安静深躬,未再出声。 唐卿缓缓放下高扬的手,屋内一时间分外安静。未几,她清了一清嗓子,拿着倨傲姿态问:“唐逸旻打算……让我何时去国子监?” 张景松了一口气,这才直起腰身,手抱拂尘冲她轻一颔首:“就知贵主聪慧!若贵主方便,明日就能动身。” 直勾勾看着张景那双浑圆且机灵的眼睛,她未作半分犹豫:“好,我去!” 且不论唐逸旻和萧玉川起的什么心思,只要能让她暂时飞出这重地狱,只要能接触到外面的人,一切好说! 张景叮嘱:“庆功宴要闹腾三日,奴这厢忙着夜里的宴庆,明日,内仆令和禁军会送贵主过去。” 张景一揖欲离,她心念一动,拉长了声音问:“张景……你可是与萧玉川有着交情?” 张景常被唐逸旻遣来为她打点,对她不似别的内侍那般冷脸冷眼,颇为和软。 宫中无好人,若有,这位小常侍当算一位。 张景眨巴了一下眼睛,干笑道:“哪有什么交情!奴不过是在官员和陛下那里端端水,灭灭火。陛下心情好,奴的日子也才好过。” 未待她再次开口,张景赶忙一挥拂尘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夜里,唐卿月再次辗转难眠,却如何也猜不到萧玉川眼下的心思。 只可惜,无论他现在是什么心思,她决不会再次嫁他……便是他将来权倾朝野亦不会。 翌日,她等到申时才等来送她出宫的人。 内仆令朱进带着十位内仆监,浩浩荡荡驾了五辆宫车停于院外。宫车上备着她的一应衣物钗饰,生活起居之品。其后跟着三十位甲胄被身,挎刀背弓的左金吾禁军。 宫婢们早已为她收整好了行囊,她戴了顶帷幔遮面,出了院门。 见她出来,朱进笑脸相迎:“国子监已作好迎接贵主的准备,何祭酒在聚贤馆内,为贵主准备了单门独院。” 住在何处又是何样的待遇,她无心在意,目光扫过五辆宫车,淡问:“我应当坐乘何车?” 朱进忙躬身伸手相引:“贵主,衔首这辆翟车,为圣人特地遣来护送贵主。” 眼前这辆四驾牵拉、雕金镶玉的皇后翟车,虽未配备皇后仪仗,却被唐逸旻派来专门遣来送她? 看来,唐逸旻恨不得将‘司马昭之心’,广宣天下…… 她那位远房叔父,一直企图立她为后,三年间无数回试探她的口风,皆被她骂得落荒而逃。 她无声冷笑,抑着恶心,扶住朱进伸来的胳膊,登车放帘。 车启,两位内仆监为她驾车,十位金吾衔首开道,二十位金吾卫伴随伴翟车两侧,一行人浩浩荡荡驶离掖庭宫。 行至宫门,朱进向监门卫递交了鱼符,展示了圣旨,监门卫放行后,队伍驶出紫微宫,进入太微城。 唐卿月恹看沿途宫阙与景致,脑子里乱纷纷想着这些年不堪的回忆,想着昔年宫变前,她快活无边的日子…… “停,停,停下……” 倏忽,数声急迫的吼声于宫车前方响起,将她从回忆里拽回。 她远山眉愠恼蹙起,手掀帘子外眺。 宫车行至鸿胪寺馆,馆门涌出数位鸿胪寺官员,张臂拦车。 朱进命人停下,车后的禁卫队正打马上来,冷脸问:“你等报上官职姓名来,何事拦车?” 领首那人幞头不见,蓬发跣足,狼狈冲禁军队正拱手。 “我乃鸿胪寺典客令刘岭。方才扶余、北济两国使团,与罗朴国使团生了械斗,伤了好些人。罗朴世子现受重伤,急需宫车数辆将受伤人员送医。” 禁军队正冷声:“既你为典客令,为何不严管东夷来使?何容他们在宫中械斗?怕是你打算不要官职了?” 刘岭惨然一笑:“老夫就没打算活过今天!但罗朴使团的人不能死,求诸位将这些宫车借我馆一用,一待送人完毕,立时奉还。” 昨夜,鸿胪寺馆走失南弥世子,刘岭波奔一夜一日未能寻回,眼下三国外使又在鸿胪寺馆械斗,伤者无数……可不是天要亡他? 朱进不悦:“我们送宫中女史出宫,如何挪车给你?再说此为翟车,我们敢借你可敢用?” 刘岭这才看清前车规格非常,顿时灰败了脸色,踉跄着步子一挥手,命 4. 第 4 章 连哄带讹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她于满鼻松脂香气中惊慌抬眸,见眼前是颗野人般发头凌乱的脑袋,遮脸的黑发间,藏着一双比她还恐惧的惊鹿大眼。 四目相对之际,这双朗阔大眼一待看清她的脸,紧张的目光立时一散,走了神…… 趁其走神,唐卿月飞快打量“野人”,推测“野人”身份和来路。 她目光下移,落于他肌肉虬结,泛着古铜色光泽的精赤胸膛,和肌肉线条起伏的上腹…… 蓦地,她涨红了脸,愤怒地睁大了眼睛……此人仅穿一条皱巴巴的薄丝亵裤,身上再也不着寸缕。 她还被这“野人”仰按于膝头上,一只手还紧箍着她的肩,迫使她紧贴着他精赤的胸膛。 鼻间嗅到的松脂香气,正为此人身体散发,其人身上炽烫的热气透过她身上轻薄的鱼牙绸,源源不断传来…… 她唐卿月金尊玉贵活了二十年,何曾被男子如此近距离轻薄过?还是一个如斯无礼的,有若野人般的陌生男子! 热血冲头,她未作多想扬起手,将余在手中的一竹杖,朝“野人”的头砸了过来。 竹杖尚未砸落头上,他闪电般松开掐在她颈间的手,将她握有竹杖的手钳住,又大力一扭。 手腕吃疼,她痛呼一声撒开手,竹杖坠于厢内。 急红了眼,她开口欲骂,他又飞快捂住她的嘴,箍于她肩膀的那只胳膊一弯,小臂勒紧了她的咽喉。 他将脸凑近她,鼻头一粒若隐若现的小痣映入她眼帘,压低嗓音道:“不知你是阿诗玛①,对不住了。只要你带我出宫,绝不伤你。” 什么死马活马?敢对她如此无礼,纵她变成死马也要咬他一口。 她空着的双手反上去,用指甲深深掐入他勒于她颈间的小臂,又猛地张开嘴,死死咬住“野人”掌缘一块凸起的肉。 小臂和手掌剧痛传来,他眼中涌上杀气,睨着她从牙缝里吐字:“别逼我下狠手。” 唐卿月眼眸一敛,直勾勾回瞪他,目光里亦带了杀气,指甲和牙齿齐齐加力。 她乃堂堂丹阳公主,即便落了魄,又何曾被人威胁过? 可她挣扎得越狠,掐咬得越重,他的手将她的嘴便捂得越死,颈间的胳膊便勒得越紧。 挣扎之际,一丝晃动的银光吸引了她的目光,他粗乱短发半遮的左耳下,晃动着一枚雕若银蛇的耳圈子。 她目光一凛,忆起禁军队正说过的话,“……肤色黎黑,二十左右,左耳饰有银蛇,会说一些河洛话……” 眼前这“野人”肌肤虽非黎黑,却呈现微微的古铜色,左耳那枚明晃晃的银耳圈子正是蛇形,又正好会说腔调怪异的河洛话。 这个要她携带出宫的“野人”,当为南弥世子无误! 因着这个少年蛮子,她被禁军扰了一夜。 好气的是,他眼下出现在她车上不说,还将她的小命捏在手里,勒得她几欲昏阙。若再加一分力,只怕得死在他手里。 心念一转,她松开了紧掐的指甲,也松开了紧咬的嘴,求饶般连连轻拍勒在颈间的胳膊。 许是害怕真将她勒死,他紧张看着她的脸,抖着嗓子低声:“我松开你,若你敢吼,我要你死。” 她快要窒息,只盼这根汗涔涔的胳膊快些撒开,遂目露真诚,冲他连连点头。 他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捂嘴的手,勒于她颈间的胳膊虽然放松,却依旧将她搂紧在怀里。 呼吸得以顺畅,她怒火涛天却不敢反抗,心里憋屈得难受,便在他怀中抬起脸凑近他,暗戳戳扬眉挑衅:“你想我怎么死?” 未待他开口,又目光在他精赤的身子上下一扫,妩媚一笑:“你身子壮实,还脱得这么干净,可是想我欲仙|欲死?” 体味出话意,他脸耳蓦地红若血染,快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恼斥:“不许看,否则我杀了你!” 唐卿月被他莫大的反应吓了一跳…… 皆道南蛮茹毛饮血,若野猿般奔窜林间采果捕猎,这蛮子竟会羞恼?令她无语的是,是他自己不着寸缕,却被她拿话一激恼成这般模样! 这蛮子状若惊弓之鸟,只怕她稍有异动,便会对她下狠手。 她还有大债要讨,有大仇要报,一时还不能死,便悻悻冷嗤:“我才懒得看你。” “只要你能带我安全出了宫门,我就下车,绝不伤你。”捂着她眼睛的手微颤,他再次出声商议,声音里带了祈求。 折腾较量过后,她冷静了脑子,被他的话触动。 他想逃,她又何尝不是? “你拳脚可利索?”她放轻了声音,“押送我的禁军有三十位,内仆监有十多位。” 他一默,闪烁着目光涩声:“我跑得快!” 她推开捂眼的手,冷着脸跟他谈条件:“我也想跑,若你能打过他们,能带着我一起逃,我便不喊人。” “不许睁眼!”他色厉内荏低喝,又捂紧了她的眼睛。 被他的吼声骇得身子一抖,她恼声吼回 5. 第 5 章 合谋出逃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他恨恨看她,她笑容甜腻,伸掌不收。 大抵在心头衡量了形式比人强,他霍地抬手大力扯下耳圈子,重重拍入她掌心。 随后,他别开脸不愿看她,鼻中气息轻促,胸口起伏频频。 她心满意足扯嘴一笑,将银圈子揣入怀里,将毕罗塞回他手中,笑眯眯好声好气:“吃吧,快些吃饱,他们要出来了。” 怕他们果真出来听到车中有人说话,因她一直被他搂在怀里,便伸出胳膊勾住他的颈子,吊起身子,凑近他耳朵说话。 “等他们出来你不要出声。过宫门会查验身份文牍和腰牌也不打紧,他们有放行圣旨,不敢掀帘查我,但你也不能出声。” 她口中气息如兰,近近吹拂他的耳廓……他耳廓与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绯如血染。 还没说完,她感觉后背那只手一用力,将她的身子推坐起来,接着他扭开脸命令:“你太重,坐下去。” 她一怔后既羞又恼,怒气冲天一挪屁股,重重坐到他身旁,一把抢走他手中的毕罗。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别吃了,我喊人抓你。” 明明是他将自己搂入怀里,还箍得紧紧,却嫌她身子重?王八蛋! 他寒着眼伸手讨要:“若想逃命,快些让我吃饱。 她冷眼看他,度量生气与逃跑哪个更紧要之后,悻悻将毕罗塞回他手中。 于他大快朵颐时,她凑近他的脸,忽闪着清亮的眸子道:“对了,我是个瘸子,你得背着我跑。” 他本大大咬了一口毕罗,闻听,瞪大惊鹿大眼,将她上下打量。 她雍容地指出一根纤纤玉指,笑眯眯指向被他扭落地上的竹杖,他这才回过神,缓缓张大了嘴。 她忽闪着眼睫再道:“还有,你可伤人不可杀人,否则后果严重。” 三十位配刀骑马的禁军环伺,十多位内仆监尾随,她还是个瘸子,逃跑时还不能杀人……毕罗酥皮和樱桃果脯,从他口中簌簌掉落。 无视他的为难,她又冲他飞去一个媚眼,善解人意道:“此处距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你得想好如何动手,才能背着我从禁军手中逃跑。” 他舔了舔唇上沾着的酥酪,将毕罗塞回她手中,抬起屁股长一伸手,手掀车帘:“太难了,还是被杀了祭天算了。” 什么祭天?她没顾上问,探手一抓,攥住他的亵裤边沿:“等一下!我在京城里有隐秘住处,若你救我出去,我能让你在脱险前暂住。” 臀部上方位一凉,他怔怔扭脸,垂眸望向那只算不得礼貌的手,红着脸去掰扯:“不必。” 她紧攥不放,将他的亵裤裤腰拉得老长,红眼乞求:“若你救我出去,我能供你吃供你喝,还会安排人送你出京。” 若逃不掉被抓回来,唐逸旻应当不舍杀她,便唐逸旻果真生气,她就说,自己被这蛮子持挟了。 若是这样,唐逸旻还要杀她,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总比永囚桎梏里强。 人总得搏一搏,才不会后悔失了这天赐良机。 “放开,”他耳根也一起红透,焦虑地拍打她的手,“要扯掉了!” 拉扯间,鸿胪寺馆数人出门,刘典令与左金吾、内侍令客气相送。 “多谢诸位今日仗义相助,我刘岭感激不尽,若有机缘,改日定结草衔环以报。” “刘典令言重了,不必客气,止步,告辞。” 她小心翼翼又扯了扯亵裤,眼巴巴看着他,弱弱命令:“来,听话,回来。” 他涩然后退,一屁股坐回车内横凳,低斥:“松手!” 左金吾、内仆令走来之际,她急急冲他俯耳低语:“洛京城我熟,待出了宫门,我在何地戳你,你就在何地动手。” 去国子监会路过京南的南市,那里汇集了四方胡夷贩夫,千行百业走卒,最是杂乱人多…… 稍后,她傻了眼。 她以为宫车会从端门驶出,哪晓端门今日还有一场庆功大宴,不放宫人出行。 两位内仆监驾着宫车几拐,由宣仁门驶出,驶入皇城北面的长街。 察觉路径不对,她掀帘紧张眺看人影熙攘的市井里坊,全然没有欣赏烟火人间的心情。 一道洛河水,将洛京城两分。 洛水之北的京北,为商贾贩夫,百姓居所;洛水之南的京南,为各类朝廷府衙、高门贵邸,文武百僚的居所。 老家令为她暗置的潜邸就在京南,国子监亦在京南。去国子监必经南市,若在人潮熙攘的南市逃跑,能很快逃去潜邸。 谁料 6. 第 6 章 亡命奔逃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唐卿月在车厢中被颠得撞来碰去,昏头昏脑间,宫车冲入集市,惊得集市内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前方车马闻听后方骚乱作声,回首见一辆华车径直撞来,躲闪不及,车夫纷纷弃车而逃。 前路因此被堵。纵使南弥世子奋力打马,拉车的马匹也只是喷着响鼻,停蹄不前。 宫车被迫停下,唐卿月正焦急不安,车帘一掀,世子探入身子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沉声:“速出,我背你,我们跑!” 她才被扯出车厢,他已跳下马车,半蹲身子一指后背,她想也未想就扑了上去。 他精壮的胳膊将她双腿一箍,疯了一般,背着她就往乱成一团的集市深处狂奔。 牛嘶马鸣、骂声惊叫声中,她伏在他滚烫的后背,被颠得前仰后合。 迷乱间,她紧张回望,见押送她的禁军已弃马冲入集市,拔刀出鞘,朝她撵来。 她急得连连拍打他的肩膀,声音里带了哭腔:“驾驾驾,不,快快快!” 世子一咬牙,险些气笑! 因她身子东倒西歪,令他难保步子平衡,便喝令:“不想被颠折了腰,就勾住我的脖子。” 唐卿月慌忙抬起两只胳膊,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被勒得险些翻了白眼,他恼声:“别太紧!” “错了,错了,我错了!”她连声道歉。 身后,禁军被堵成一团的人群车马阻了前行,队正眺望前方,手脚冰凉…… 宫车因前方拥堵被迫停下,队正本心头正喜,却见劫车之人背了公主拔足就跑。 那人狂奔起来似野猿般灵活,背着公主腾挪闪避,须臾就要追撵不上。 未作多想,队正反手取下背弓,从腰间箭囊取箭,张弓搭箭一气呵成。 禁军们惊呼:“小心公主!” 队正凛眉眯眼,瞄准背着公主狂奔的大汉……他小心不了,亦无所畏惧。 若走失公主,除了他自己,所有随行人员都没好果子吃。 “吱……” 箭矢带着鸣笛破空的尖啸声飞来,唐卿月霍地转首,见一道银光疾如流星划近。 “小心,有箭!”她惊呼声方出,“噗”地一声闷响,箭头重重扎入世子左后腿。 世子左腿一麻一失力,倏地单膝一跪,将她摔抛地上。 放箭的队正见汉子中箭,凛眉挥手:“中了,追!” 禁军们立时疯狂追来,却因车马人群堵道,与集市内的百姓们推推打打,骂声连天。 唐卿月身子在地上翻了一个翻,摔得七晕八素,眦牙咧嘴。 她没顾上叫唤,马上撑起身子扭头回看追兵,又紧张望向世子:“可还能跑?” 世子颤抖着手,反手折断箭羽,牵动了箭伤,惨痛一哼。 闻听她问,他冲她摇头连连,喘息如牛道:“不、不行了,整只腿都麻了,没力再跑……” 忽他怔住,失神惊呼:“哎……你!” 因为,他见这个自称瘸腿的女人,听说自己跑不了,蹭地爬起身,兔子般窜入了人群。 乍变之下,他气得手脚冰凉,当即冲她狂奔的背影愤声。 “你这个骗子背信忘义,不是好人!” “我若死了,做鬼也要来找你……” “我想活着去见晏父,我想回南弥,你……”他声音里带了悲伤,哽住了喉头。 怆然扭头回看与百姓扭成一团的追兵,他咬牙撑起身子,瘸着腿拼命往前挪。 唐卿月没顾仪态,跑得金钗环配“叮当”作响,跑得两“蹄”如飞,跑得两耳生风。 那个蠢蛮子将阵仗闹得这么大,引得整个北市人聚看,还那么没用地中了箭,她可真是指望错了人。 想要逃出生天,还得靠她自己这双腿。 她腿伤已好四月,不愿被人知晓,因为她不想给唐逸旻跳舞,恶心! 背信忘义?于她而言,信义屁都不如。 不是好人?她何曾同他说过自己是好人! 做鬼也要来找她?开什么玩笑,若这世间有鬼,阿爹阿娘哥哥死后,为何没来看她一眼? 她跑得踉踉跄跄,跑得目光涣散,跑得唯闻自己慌乱的喘息声。 恍惚间,她脑中浮出蛮子绝望看她的眼睛,她的心若被黄蜂叮了一嘴,倏地一痛。 这眼神她曾有过……在她亲眼看着阿娘横刀自刎之时! “我想活,我想见晏父,我想回南弥……” 蛮子带着哭腔的吼声,初时细若蚊蚋,继而扑天盖地,若惊雷滚滚,连绵不绝。 她被这声音吼得头昏眼花,喘息着恨声:“若我回去救你,我就是狗。” 她狂奔的身影,应当已被追撵的禁军看到,他们也当知晓自己的腿伤已好…… 未几,“狗”的身影,出现在世子前方。 世子一步步艰难挪动,见她去而复返,恨恨看她,喘着粗气问:“良心发现了?” 她跑近他,抓起他一只胳膊架稳,勉力给他支撑,气极败坏:“我就没见过良心这个东西!” 他红通通的大鹿眼幽幽看她,她噙泪的大杏眸懊恼回瞪。 “……谢谢!” “闭嘴,走快!” 她撑着他,踉踉跄跄冲出集市,无头苍蝇般窜入一处偏巷。 巷子上方架着竿子,竿子上晒着衣裳,她探手扯了一件宝蓝色直襟长衣,停下步子,飞快给他披系。 并斥责加抱怨:“赤身裸体奔行于市,便你不知羞,也别给我惹麻烦。” 蛮子这般扮相,走到哪里都特别显眼,迟早连累她被禁军逮回去。 世子如从水中捞出来似的,肌肉虬结的身子全是汗水,被夕阳照着,像抛光过的铜器般夺目。 她身上轻薄的鱼牙绸也没好到哪里去,被他的汗水浸透。 他喘着粗气,温顺地展开双臂,任她披整长衣。她又扯下一根长布带,双手环过他的窄腰,给他系上带子。 虽顾不上害羞,可她拥了他一个满怀,令他还是红了耳根,眸色深深看她。 这位阿诗玛,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阿诗玛,也是最凶的阿诗玛,第一眼在车上看清她的脸时,他险些忘了呼吸。 唐卿月为他束腰一毕,一个抬头,酡红的脸跳入他的眼眸。 她翘挺的鼻子,像积了雪的玉龙山;红润的小嘴,像熟透 7. 第 7 章 弃之不顾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她惊慌爬过去看他,双手捧了他的脸连摇带晃:“哎,你是死了吗?你醒醒啊?可别死啊!” 摇不醒他,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于他鼻下一探,还有气,活着呢! 就说嘛,不过腿上中了一箭,何至毙命? 忽他嘴唇一动,虚弱轻声:“水,水……” 她忿忿看着这张痛苦的脸……指望他救反被他拖累,还讨要水喝,这破庙哪里有水? 跑了一路出了大汗,莫说他渴,她也渴得七窍生烟。 放下他的头,她气冲冲起身往殿外走,待寻到水给他喝了……她立马就走!! 趁她走失的消息还未传开,京城里尚未来得及戒严,她得赶紧过了洛水桥,去京南找到老家令躲起来。 至于这个年轻蛮子…… 她回去救他脱险已是仁至义尽,眼下他伤了腿跑不动路,与她又不是多深的交情,断无道理管他。 出了金刚殿,她像只野狐在各大佛殿窜动,只见处处颓墙残阶,破屋烂窗,哪里有水可取? 夕阳已斜,照入佛殿,她恍眼一看,见脸上挂满蛛丝网的弥勒佛,冲她笑得眉眼如花。 遥立殿门之外,她双手合什揖了揖:“求求尊神发发善心,赐口水喝就行!” 拜完一个转身,她被脚后一块残石一绊,踉跄数步也没稳住身子,惊叫一声,扑倒在院中一处圆台之前,双手按在一汪泥水中。 她怔怔抬起双手一看泥水,大喜起身,见身前的圆台竟是一眼古井,其上架着轱辘绞盘,古井台沿落满枝叶。 她手趴台沿探首往内一望,见井水泛波,竟然很是清渏。 转首四顾,见台侧放着一只木桶,遂取了木桶吊上绞索放下去,咬牙切齿地打上来一桶水。 拎着水桶,跌跌撞撞往金刚殿走,她寻思,估摸周边百姓知晓破庙有井,时常来此取水解渴。 回到金刚殿,摇摇晃晃甩着水桶走近世子,放下水桶,跪身下去捧起他的脸,一望身边的水桶,她犯了难。 这水如何喂到他口中? 想了几番,她吃力拖近水桶,双手从桶中捧水凑近他的唇,漏水给他喝。 半迷之际有水沾唇,他饥渴得张嘴以就,缀进她掌心漏下的,混着汗水泥水的井水,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开,好似这水甜胜甘霖。 她连捧了数回水喂他,掌中漏出的水流了他满脸满颈,直到他扭开了脸,这才作罢。 转身,她双手捧水将自己喂饱。 狂饮一气后,她打着水嗝摇晃着站起身,垂眸一看脚边人世不省的蛮子,又抬头眺看蛛丝密结的殿门。 西射的阳光已经移过殿阶,时至酉时。待到亥时便会宵禁,全城官民不得随意走动。 狠了一狠心肠,她扭身抬脚就走,蓦地,脚踝被一只滚烫的手擒住。 她一惊回头,见世子不知何时醒来,涩声乞求:“别、别弃我!” 她抖动被擒住的脚:“放手!” 他紧攥不放:“你说能送我出京,我才答应的你,才中的箭,人是要讲良心的。” “你背我一程,我救你藏身此处,两不相欠,这就是我的良心!”她恼怒挣脚,身子一个不稳,另一只脚踩中了他的手。 他痛呼一声却不撒手,抬头瞪她,咬牙骂她:“见死不救,你可是人?” 她恼了,蹲下身子大力掰扯他的手:“我是地狱里窜出来的恶鬼,你给我撒手!” 他五指如铁,绝望道:“那我就是修罗!” “你可还能走道?”她恼怒睨他。 他避开她如刺的目光,无声静默。 中箭后又跑了一气,伤口处的疼痛弥漫全身,他莫说奔跑,只怕连站立都难。 见他无话,她连哄带骗:“你这么高壮,我又背不了你,莫若你在此等着,等我找人回来救你。” 闻听,他的手反而紧握了几分,仰头冲她咬牙:“你们东桓没好人,我不信你。” 她怒火冲头,连连蹬脚也挣脱不了他的手,绝望之下一屁股坐到地上,抱着膝头放声大哭。 若今日不走掉,待唐逸旻知道她逃脱,定会遣出大批的禁军找她,插翅难逃。 她万万不愿被抓,更不愿再回掖庭,活得像行尸走肉。 心头绝望,她痛哭连声…… “你是想拖死我吗?想看着我抓回去,过得生死不如死吗?” “我不想被抓回去,我要报仇,我想老家令……呜呜呜!” 世子身子前伏,长伸着手捏着她的脚踝,被她哭得面色讷讷。 她又仰天痛号:“老天爷,你不长眼,我没爹没娘被囚掖庭三年,以色娱人还不够,还让我撞上这么个扫把星!” 不知她哪句话戳中了他,他痛楚阖目,松开了擒捏的手,哑声:“你走吧!” 她一时没能回神,以为听错,看向他怔怔止泣。 他收回被她踩得流血的手,一撑身子颤巍巍坐起,阖目不启道:“快走,免我变了主意!” 确认没有听错,她蓦地站起身,拔腿往外狂奔。 心中悻悻,还道这蛮子是救命的菩萨,结果却是个缠身的怨鬼。 一路奔出金刚殿,冲到山门处,她脚步倏然而止,闪身背倚腐朽的山门门框,偷听石阶上传来的声音。 两个葛服男子正朝石阶上方的山门仰看,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口中絮絮叨叨。 “林上坊到处都是禁军,疯了似四处砸门盘问,好似要抓恶人,会给很高赏金。只你我二人早年犯事,虽未必会盘查我俩,但还在这庙里避一避的好。” “怪不得你拉上我就跑……那恶人指不定就藏在这破庙里呢!” “待会儿,咱二人在庙里找找,若能找到还能领笔赏钱,哈哈哈。” “你就不怕那恶人伤人?” “他们说那人中箭跑不远,若那人胆敢反抗,咱二人难不成还打不死他?又没说非得抓活的。” “今年我这厢行情不好,若能在此撞个大运,定分一半赏金为庙里的菩萨塑身,哈哈哈!” 到处都是禁军?唐卿月听得手脚冷凉,心乱如麻。 须臾,她蹑手蹑脚离了山门,一待远离山门,风一般跑回金刚殿。 奔至普巴金刚前方,她止住了脚步。 破败的金刚殿内,蛛丝满身的普巴金刚赤足之下,世子蓬乱着头发, 8. 第 8 章 荒唐戏码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唐卿月未经人事,好在她曾从太子哥哥那里,看到过一回男女荒唐的话本子。 见那二人的影子依旧杆在殿外未动,便学着话本上的词胡言乱语,演得很是卖力。 “刘郎轻轻些儿,奴家不耐。” “刘郎好生孟浪,偏奴家就喜欢你这孟浪劲儿。” “刘郎怜奴……刘郎……” 一人演戏怕不到位,她反手拿指头,拼命重戳背后一声不吭的人。 娇声入耳,酥媚化骨,世子被她的手指戳得胸口生疼,脸耳通红,勉为其难地又配合她哼了两声。 再难开口之后,他崩溃地双手抱头掩耳,摆出非礼勿听,誓不合作的架式。 唐卿月嗓子哼得冒烟时,见院中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晃一摇出了金刚殿外的院子。 她又哼嚷一阵,确认二人去而不返,这才起身蹑手蹑脚走至殿门,手扒门框探头四眺。 世子伸手抓她没抓住,怕那二人躲在暗处伤她,紧张地撑起身子急喊:“哎,你给我回来!” 唐卿月没理会他,鬼鬼祟祟走出殿门,缩头缩脑四处巡视,确认二人已走,方心跳如雷地奔回金刚殿。 从她起身出殿,世子紧张的目光一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复又奔回,他才避开目光。 她奔回世子身边一屁股坐下,倚着背后的案台,手拍胸口连声:“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又气冲冲搡他一把:“就我一个人叫,嗓子都喊干了,你哑巴了?” 世子窘迫看她,又飞快移走目光,讷讷放话:“两个人而已,我便受伤也能打杀。” 她冷冷将他上下一扫:“放什么大话?这是打杀两个人的事?若他们搬来禁军,你能打几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未作争辩。 她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口,为自己平息惊骇。 悠久后,他垂着眼帘,长睫轻轻忽闪,轻声幽问:“你怎地又回来了?” 她坦荡荡冷声:“自然不是为了你!林上坊到处都是禁军,晚些我再走。” 他抬起头,嘴角噙笑看她,笑得既痴又傻。 见他不应,她斜眼睨来,对上他满盈的笑意目光,她呆住,失神脱口:“小蛮子,你长得还挺好看!” 她还未尝细看这个年轻南蛮世子…… 他乌黑的乱发掩藏着挺阔的额头,浓眉平展于高耸的眉骨,清澈的大鹿眼里漾着羞涩的傻笑。 鼻子大而高挺,深长的鼻唇沟下是线条有若弓梁的方唇,弓梁中央深深凹下,凹底向前突出一粒肉珠。 脸不算太宽,却五官皆大,样貌看着近似东桓人,却有着与东桓人难以言说的别样骨相。 被她直勾勾看着,他抵挡不住,忽闪着眼睫小声:“在南弥时,很多阿诗玛也喜欢……像你这么看我。” 她霎那回神:“什么死马活马的?你也别得意,好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或者都有个不是东西的阿爹!” 他一愣,竟深以为然一点头,脉脉道:“阿诗玛就是美丽的姑娘,可我觉得你应当叫火布。” 她双手抱膝,蹙着眉头想着如何脱身,何时从这破庙离开,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敬”。 “什么火布水布的,我可听不懂。” “火布就是太阳。你刚才站在门口,像太阳一样金光闪闪。” “我不是太阳,我是地狱里的怨鬼,是没有良心的,背信弃义的人。” 听出她话中带着怨气,他艰涩一笑,安静须臾,小心翼翼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受了虐待的皇帝妃子?” 被这的话刺得心口一疼,她恼声:“我就是个奴婢,跳舞供皇帝取乐的奴婢!” “所以你才装瘸,为的就是不给元丰皇帝跳舞?”他眼中惊喜一闪而过,“要不你同我一起逃出洛京,我们俩去南弥,南弥很美!” 她恼火睨他:“谁跟你‘我俩’了?你是南弥大世子,进京为质又不是进京为奴,你逃什么逃?” 他面色一伤,掐着手指道:“元丰皇帝要杀了我祭天,我不想死!” 她震惊了眉眼:“怎么说?” 他忍痛拖着伤腿朝她靠近一分,她嫌弃地挪开一分。他无奈一笑,目光落出光线变暗的殿门,幽幽道出因何要逃。 他作为南弥质子,被剑南道行军大总管萧玉川欺负了一路。 大军进京那日,萧玉川又命人,将南弥使团所有人扒光了上身,负荆裸身游街。 一路被百姓扔掷臭鸡蛋,徒步走到太微城的端门,又被禁军屈侮地按跪于地,向城楼上的皇帝请罪。 皇帝的天使前来宣旨,旨意上大肆侮辱南弥,痛骂南弥王,指谪诸多南弥罪行…… 他们南弥与东桓休战是萧玉川提的议,南弥王权衡利弊同意了,这才向东桓派出求和使团,并送他来洛京为质。 所以,他们明明是求和的使者,偏偏受了俘虏的待遇。 加之从南弥苴咩城至东桓洛京,一路上费时三个月,萧玉川言行上,对他羞辱就没停过。 本道进了洛京,脱离了萧玉川就好,谁知还要当着东桓文武百僚,各国来使的面,受辱挨骂。 他气不过,从禁军手中挣脱身子,朝阙楼上的皇帝斥骂,又被禁军狠狠按跪。 受降仪式之后,他被鸿胪寺典客令接到鸿胪寺馆入住,安排他进膳和洗漱。 进膳时,那位姓刘的典客令红着眼给他敬酒:“吃吧喝吧,拿你去太庙祭天时,做个饱食鬼也是好的。” 死人才会做鬼!所以沐浴时,他穿着亵裤攀上房梁藏了起来,想造成凭空消失的假像,引得鸿胪馆中的官员惊慌。 果不其然,见他久浴不出,禁军闯门而入,见室内无人立时就乱了套。 他在屋梁上蹲了许久,等到屋外的人撒得所剩无几,打开窗户潜出鸿胪寺馆。 哪知翻过寺馆的墙,东西朝堂之内宽阔的夹道上灯火通明,时时有禁军巡逻,没有潜逃时机,更不知何方才是出路。 心急之下,他窜上馆外花圃内的文冠树躲了起来,一躲两天。 直到载有唐卿月的宫车停至馆院门前,又听这车将要出宫,令他喜出望外。 待车辆返回,随行的人抬着伤者尽入寺馆,他立马从树下落下,窜入车内。 “我上车未几,你就上了车。”他笑着收尾。 唐卿月心中波涛汹涌,却面无表情倚着台案,寒漠淡声:“你是萧玉川带回的质子,他为何要欺负你?” 于她记忆里,萧玉川并非恃强凌弱之人! 世子两手一扒挡脸的乱发,脸色忿忿:“我险些割了他的脑袋,大抵是他怀恨在心。来京路上,他割我了的头发,绑了我的手拖在马臀后面疾跑,不许我吃饱,不许我睡帐篷……” 9. 第 9 章 庙中有鬼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她惊骇恼斥:“你胡说!” 世子手指殿门轻笑:“山鬼都快进门了,你还不信?” “喔霍霍……喔霍霍……” 果然叫声愈发凄厉,她慌忙用胳膊将头抱紧,掩了眼耳厉声:“别过来,别过来……” 不怨她害怕,此时远处的山门夜风呼啸,遥遥呜咽作声。 金刚殿中,姿态各异的金刚佛像满殿,没了光亮显得鬼影幢幢,殿外又回荡着厉鬼般的号啼,气氛很是诡异。 见她惊斥连声,世子于黑暗中朝她伸手:“何不靠近我,我护着你。” 话头未落,“扑啦啦”的振翅声从殿门飞近,至二人头顶而止,“喔霍霍”的叫声在头顶咫尺之距炸响。 “啊……鬼来了……鬼过来了!” 唐卿月厉声尖叫着,想也没想起身就扑进世子怀里,世子险些被她扑倒。 他以手后撑台案稳住身形,抬起胳膊将怀里乱钻的她揽住,忍笑正色:“我身上杀气重,神佛凶煞不敢近身,莫怕。” 唐卿月将脸深深藏在他怀里,哆嗦着手指,上指头顶,惊恐连声:“它就在上面……就在上面……” 世子仰头上看,普巴金刚头顶落了一团黑黝黝的影子。 那影子暴躁地振舞翅膀,作恐吓之势,并叫个不停:“哦霍霍霍……哦霍霍霍……” 唐卿月三魂六魄皆散,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钻入世子胸膛里面,骇得瑟瑟发抖的。 见她吓得不轻,还将自己抱得紧紧,世子嘴角于黑暗里弯出一抹餍足的笑。 感觉她确实被吓得厉害,他抬起两手拢于嘴边,发出鸟叫般的声音:“呜……呜呼呼呼!” 悠扬而逼真的鸟叫声,空灵而悠远,在大殿里来回激荡,悦耳有若天簌之音。 唐卿月曾闻南疆巫蛊盛行,只道这世子懂得巫术,在作法驱鬼,便乖乖屏息敛气,却丝毫不敢抬头。 世子双手拢嘴,又冲头顶这般叫了数声,那团落在普勒金刚头顶的黑影展开翅膀,振翅“扑啦啦”飞走。 待那团不甘不愿的黑影飞出金刚殿,带着渗人的号啼骂骂咧咧掠远,世子这才收回拢嘴的手,将笑意忍得很是辛苦。 “是我认错了,是只夜鸮。普巴金刚附近应有夜鸮的巢,却被我们占了地方,方才它骂人呢。” 她自他怀里抬头,满头大汗,嘴唇难抑惊恐地哆嗦:“你、你听得懂鸟语?” 他将她的头又轻轻按回胸口,幽幽补了一句:“懂!但保不齐……后半夜会来厉鬼作祟。” 唐卿月本打算从他怀里挣出,闻听愣是不敢撒手半分,战战兢兢在他怀里问:“你方才学的可是鸟叫?”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雕隼的叫声,夜鸮最怕雕隼。我伺候过一只雕隼,每我馋肉就偷偷它放出去,它能带回山鼠给我吃。” 她惊讶仰眸,望向他黑黝黝的脸:“你父王和阿娘不给你肉吃?” 自觉失言,他转寰道:“山鼠肉质细嫩甘香,宫中没有。” 她心头难安:“除了会学鸟叫,你可会驱鬼的法术?” 他高深莫测道:“驱鬼算得了什么,我还能逐狼驱豹,撵山涉水,采果撷蜜。” “南弥有一种特别香甜的蜜巢,只筑于千百年的老树。树身布满青苔老藤,又高又滑,能采到蜜巢的采蜜人,都非常非常厉害。” 听他语气里带了得意,唐卿月忘了方才的惊魂,失笑大声:“想夸自己厉害夸便是了,夸什么采蜜人?” 他轻声一笑,没再应声。 唐卿月回过味来:“你是南弥世子,当过着金尊玉贵、前呼后拥的日子,听你这么一说,怎么跟个野人似的?” 他轻咳掩饰:“南弥山多林多,会这些伎俩有什么奇怪?我还能杀人呢,与东桓作战三年,我杀了好多东桓兵将。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人,都是割下头颅!” 听他说着奇异趣闻,唐卿月本松快了心情,又听他说惯爱杀人割头,心底毛骨悚然,不动声色干笑:“你这爱好……还真血腥!” 他语气波澜不惊:“南弥有一种树叫箭毒木,见血封喉。我杀人之前,会向刀刃淬上毒汁,待敌人中毒倒地,我会割了他们的头拿去领赏。” 血淋淋的情形从脑中掠过,唐卿月在他怀里挣扎欲起,结结巴巴道:“林上坊的禁军应当散了,我还是下山去的好,你就在庙里等着,我找人来救你。” 她挣扎得厉害,他神情懊恼松开她:“我是吓你的,真的!现在下山会被禁军捉住,待天明吧!” 唐卿月撑身坐正,气不过,伸手揪上他的耳朵:“方才可也是故意吓我?” 温软的手指拧着世子的耳垂,力道不大,却烫得他神魂一怔,侧脸看她。 唐卿月自觉举动太过亲昵,收手背过身子道:“你看似忠厚鲁莽,原心眼子这么坏。吓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见被她察觉,他手指抚着被她拧过的耳垂,忍不住轻笑连声:“还说自己是地狱里的恶鬼…一只夜鸮就差险吓哭…吓你没什么好处…就是好玩……” 唐卿月心头恼火,双手抱膝,忿忿听着他的笑声,不想理他。 他的笑声很是清亮,在金刚殿里来回震荡,似无数道明媚的阳光,将殿中诡异之感一扫而空,使她也淡了惧意。 笑够了,他问:“火金姑,你多大了?” 她不想理他:“你又多大?” 他拖着伤腿朝她挪了挪,声音里带了感激:“我今日满的十九。往昔在南弥过生辰,晏父总会偷偷给我一包点心吃,同你给的毕罗一样香甜。” 唐卿月再次讶然看他,缓声:“你竟小我一岁!你又是晏父偷偷给吃给衣,又是馋肉了放雕隼抓山鼠吃……你怕是不受宠爱吧?” 他默了须臾:“哪能呢!” 唐卿月语气笃定:“定是!所以你父王才遣你来洛京为质,是也不是?” 他默了良久,答非所问:“我晏父求着我来的。” 唐卿月将下颔搁到膝头,冷不丁问:“你的那只雕隼呢。” 他声音带了感伤:“来东桓前我偷偷将它放了,南弥有很多大山,它会过得很好。” 又侧脸问她:“火金姑,你会跳舞?” 唐卿月没好气道:“这世间没有人配看我跳舞,谁也不能!” 唐逸旻曾送她去教坊属下的云昭院习舞,正因她的阿娘善舞。 她借乐人故意推搡,假装失足,从高高的鼓台跌下,将自己摔断腿……此为痛彻灵魂之侮,她宁死不舞! 他声音里带了失望:“若能在死前看到东桓女子的舞姿,该有多好!” 唐卿月心头寒凛,望向黑暗中的世子:“元丰皇帝果真会杀了你祭天?” “那位典客令祝我做个饱食鬼 10. 第 10 章 抓捕回宫 《君与江山朕都要》全本免费阅读 东桓的洛京城很大,很雄浑,人也很多,便连洛京城里的女子都如此奇特。 这位名叫火金姑的小奴婢,既能凶神恶煞打人,也能哭天呛骂人,更能如眼下这般……像只偎人取暖的狸猫。 山风呜咽声里,他于高热里渐渐迷沉,滑入一片虚无。未几,却又被遥遥的马嘶犬吠声惊醒。 睁眼,他倾耳一听,声音渐盛渐大。 破庙山下有蹄声如雷,人声如沸,犬吠如豹……虽离得尚远,怎敌他自幼养成的灵敏听力? 被高热烧得浑身无力,他心房“咚咚”狂跳,虚弱摇晃唐卿月:“火金姑快醒醒,来人了,很多人,估摸是禁军。” 唐卿月须臾就从睡梦里惊醒,仅只一眨惺忪的睡眼,霍地撑起身子就来抱他,紧张道:“走,我们走!” 世子轻轻掰着她的手,呵气成火:“不行了,我身子虚子软,动不了半分,你快走。” 唐卿月这才察觉他的手若火炉一般滚烫,身子更重若铁塔,任她拖抱移动不了半分。 她急得带了哭腔:“走啊,起来啊,平日里吃那么多,重得像猪一样,你倒是给我搭把力啊?” 他虚弱一笑,掰扯她的手:“我哪里像猪了?别管我,快走!” 唐卿月使出浑身力气将他往殿外拖,口中惶急:“劳驾借我点力,只要躲过他们搜庙,我就陪你去那个什么海,看那什么花。” 于她哄劝中,连拖带拽中,世子听见破庙山门处犬吠、人声已近。 “两位郎君,确认二人就在此庙?” “回将军,我二人申时末进的庙,就在此庙撞见那二人。夜里折返,听二人说了许久话。亥时去找了坊正报官,应当还在。” “确认为一男一女?” “回坊正,确实为一男一女。” 唐卿月也听见了,心头一怯,双腿一软,狼狈仰跌于地。 世子身子半伏,抬头冲她喘息道:“没必要两个人都被逮住,我会对他们说你早就跑了,快走。” 混乱的脚步声、人声、犬吠声乱哄哄迫近,唐卿月没再劝他,撑起身子,头也不回,朝殿外狂奔。 他说得没错,没必要将两人都搭上……她对他仁至义尽,不欠他半分! 身后的火把烧红了破庙的天,也烧红了她的眼睛,蒸出雾气迷了她的视线,令她跑得跌跌撞撞。 那些禁军应已堵了出庙的门,还带了嗅觉灵敏的撵山犬,她跑不出破庙,躲在破庙任何一个角落都会被犬只搜到。 她心中有一处地方。 那里许是整个破庙里最安全,最隐秘之处。 * 熊熊火把,彻照破庙山门上下,无数甲胄明黄的兵将立身石阶,一位年轻男子衔首在前。 男子头戴明黄色凤翅腾龙盔,身被明黄色腾龙甲,眉眼如玉,打扮非是一般将士。 他聚如剑刃的浓眉微蹙,仰头上眺眼前这一百零八级石阶,石阶青苔遍布、残破一如往昔。 未几,搜庙的将士将一人架出山门,数条细犬围在其人周围,吠声连天,将士们紧紧牵住颈绳。 南弥世子蓬发缭乱,罩身长衣散敞,露着脏污的胸膛,瘸着腿被将士半拖半挪而下,样子狼狈而凄惨。 待将世子架拖于男子面前立定,男子冷淡着眉眼问:“木诺凤迦,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木诺凤迦呼气成火,仰起被高热逼红的眼睛,弯唇一笑:“不试怎么知道?萧总管威武,我都跑出宫了,还能被你寻到。” 萧玉川不忍再看,移走目光:“这里是万邦来朝的洛京城,不是你南弥的莽山密林。你也不是三月前的奴娃,随便死在哪里无人在意,你现在是南弥世子。” 木诺凤迦舔了舔烧得发干的唇,哑声:“我宁愿回南弥做回奴娃,也好过再看到你。” 萧玉川未作理会,移回目光看他,冲破庙山门一扬下颔:“她呢?她在何处?” 木诺凤迦知道他问的是谁,虚弱两喘,嘴角一牵笑了:“她见我受伤追不上她,早就自己跑了。” 萧玉川目光于他脸上流连几番,微俯了头,将脸抵近他轻声:“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你们方才已经搜过,除了我再无旁人。”木诺凤迦回望破庙山门,门内没了火把照明,幽深一片。 萧玉川收正身子,目光也眺向山门,“与你同行三月,你可知,你最不擅长什么?”收回目光,萧玉川眼风扫向他,“你最不擅长的……便撒谎!” 木诺凤迦垂眸敛声,不作回应。 远处急急驶来一辆宫车,和无数纵马急驰的禁军、官员。 遥遥便有人唤:“萧总管,萧总管,可是找到世子了?” 萧玉川转身面向来人,缓缓拱手。 来人是鸿胪寺卿张相之、典客令刘岭等一众鸿胪寺官员,还有左金吾等禁军。 两日前,在庆功宴上,张鸿胪气急败坏找到他,说是南弥世子从鸿胪寺馆潜逃,不知去向,求他一起想办法。 世子为他带回,他尚未与鸿胪寺交割南弥使团一众事务,对世子负有重责。 威远营金吾卫禁军,在世子走失那夜值宿于鸿胪寺馆,若不将走失的世子寻回,也当担上重责。 趁端门三日大庆与民同欢,皇帝与文武百官乐享酒宴,他与鸿胪寺官员、威远营禁军瞒着皇帝与百官,满宫满城搜寻南弥世子。 若寻不回世子,稍后太庙祭祀便会没了投降的南弥质子参与仪式,便会露陷……他的心也揪得紧紧。 两日过去,他本已无望,未料柳暗花明。 今日,宫中十多位内仆监,三十位金吾卫押送丹阳公主出城,世子竟然藏身公主所乘翟车,挟持了公主。 因走失公主,押送的左金吾向上司,描述了挟持之人形貌,威远营当即确认为南弥世子。 威远营金吾卫命令朱进等内仆监暂勿轻举妄动,所有左金吾卫满城出动,于京北大肆搜人。 夜半之时,林上坊坊正,向巡街的左金吾报案,说是坊民举报破庙藏人,左金吾忙向威远营金吾卫通气。 听人来报,世子竟与丹阳公主纠缠在一起,他当即带着亲卫抢先一步,而鸿胪寺官员与金吾卫禁军,这厢方至。 众人奔近,刘岭最先认出世子,翻身下马一把将世子抱住,大哭失声:“祖宗哎,你可要了老夫的小命了!” 萧玉川一挥手:“世子后腿中了箭,速送他回鸿胪寺馆疗伤。” 宫车驶近,亲卫将世子架上宫车,刘岭翻身上马,和一众官员、禁军簇拥宫车缓去。 张鸿胪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近萧玉川一揖:“幸亏萧总管沉得住气,现世子寻回,陛下那里总算能有交待。” 世子走失之后,威远营曾于宫城、皇城大肆搜人,只能瞒得住一时,皇帝早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