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与帝王家》 1. 家姬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姿势要端庄,意态要妩媚。”青姑用竹鞭点了点商华的腰,“你只有美色这一个资本,必须要将它用到极至。” 商华深吸一口气,忽略有些刺痛的膝盖和酸软的腰肢,继续练习这个跪拜大礼。 身为低人一等的家姬,跪拜其实是她早已熟悉的礼节。但跟了青姑之后又不一样,青姑要求她每个动作都要赏心悦目,一颦一笑都要让人心生涟漪。 “背要挺直,腰要放软伏低,用最优美的姿态将你最具诱惑力的部位呈现在贵人面前。”青姑的竹鞭带着暧昧的意味点了点商华的腰后一点的位置。 竹鞭的力道很轻,却一下子戳破了商华的自我安慰:这样的跪拜方式,这样的跪伏姿态根本不是行礼,而是献媚! “呦呵,你还觉得羞耻?”青姑冷笑一声:“身为一个用身体服侍主人和客人的家姬,你有什么资格羞耻?!” 这冷冰冰的话如同利剑狠狠刺在商华的心上,让她浑身发冷闭着眼忍不住想要蜷缩。 “所谓的尊严是上等人才拥有的奢侈之物。”青姑不许她逃避,“羞耻心和道德感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想要活着,它们必须舍弃!” 生存的本能一直试图让商华接受这种观念,可潜意识里总有种想法在负隅顽抗:这样活着与畜生何异?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没有人该低人一等。 青姑挑眉:“想要尊重?想要活得像个人?前提是你得活着,死了那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真正的畜生可都在争命呢。” 是啊,能活着,谁愿意死?几经生死,她愈发爱惜生命。 还记得,她出生时险些被溺毙、饥荒时她差点被异子相食、做婢女时险些被杀人灭口,她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岂能轻易放弃? “商华受教了。”再次睁眼时,她的表情已是一片平静。 青姑俯身执起她的手腕,将掐进掌心手指一根根掰开:“真受教了,就好好爱惜你的身体,这才是上天赐予你的珍宝,是你唯一能用来翻身的资本。” 是啊,她没有家世、没有财物、这个世界不需要她脑海里莫名其妙的知识,掌权者更希望女人和百姓没有智慧,她唯一有用的只是美貌了。 “商华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那就继续练习吧。” 跪下、拜伏,然后以最完美的姿势保持这个状态,直到青姑说停。 太阳渐渐偏西,臀腿已经绷到酸痛、腰肢和膝盖已经麻木,她还维持着那个让人赏心悦目的姿势。 “要忘记身体上的痛苦,脸上要保持怡人的笑容。”青姑心中满意,却仍是严格要求,“最开始,贵人们不会将你当人,自然也会漠视你的苦难,但这时的你绝对不能流露出丝毫痛苦之色,喜欢眼泪的贵人只会让你更痛;不喜欢眼泪的贵人只会厌弃。但你的笑容就不同了,没有人能真正讨厌它。” 商华想笑,但实在无力做到。 “我知道这很艰难,但必须要做到,要笑得自然,最好是真正忘记疼痛,发自内心的笑。” 这要求也太变态了,商华努力了许久还是不能。 “府里几个少爷就不说了,现在二老爷、三老爷也对你起了心思,便是我努力周旋,怕也撑不了多久,被他们破了身子的下场你应该清楚。”青姑原本只是想给她加些压力,但说着自己也生出了愁绪。相处了几个月,她对商华已经做不到只是利用了。 这个后果商华如何不知? 两年前,张家的‘寻芳使’从外面收罗了一个上品美人,张家有几个老爷少爷都动了心思,老太爷为了防止家人心生间隙,直接让那几人一起享用那个美人,果然那几兄弟、父子、叔侄的感情更甚以往,只是那个美人很快就身体败坏,被几人厌弃后负责招待客人,短短一年便香消魂断了。 商华之所以还没落到那般境地,不过是她用‘奇货可居’四个字说服了青姑,青姑又用这四个字说服了张老太爷。 美人和美玉一样,对于权贵来说都是用来赏玩和装饰的,而真正的绝世美人就像和氏璧一样是最珍贵的宝物,完全有奇货可居的价值。 他们张家的男人好珍玩美人,更好权势地位,为了满足权欲他们能暂且忍下色.欲,但能满足他们权欲的贵人远在天边,而绝色美人却近在眼前,谁都不知张家的男人还能忍多久。 “青姑放心,商华一定努力练习。”她知道多想无用,只能暂时压下愁绪,继续练习。 不就是笑吗?差点被杀人灭口时,她不是笑得挺好的吗?生死之际她都能骗过自己和别人,何况区区疼痛?商华尽力忽视身体上的感觉,只去想值得高兴的事情。 太阳沉入群山,整个张府亮起了灯火时,商华才带着几个高粱饼、麦麸饼回家姬住所。 家姬就是张府养着自用或招待客人的家妓,住在内院和外院相连的两个耳房,房间不大,里面却住着二十多个家姬。 青姑不是没提过给她另外安排住处,可青姑自己就被几个男主人觊觎,如何能保证安全,商华思虑过后,还是不敢单独一人居住。 “乖乖,快解开裙子,让我舒坦舒坦。”一走近耳房,便听到了yin声浪语。 商华对这些声音已经习以为常,此时只将背挺得更直,用端庄姿态带着高傲的神色走了过去。 四周顿时一静,等商华真正走进去了才有人‘呸’了一声:“装什么装,还不是会被千人骑万人枕的货!” “就是,等老爷们玩烂了迟早能落到我们手上。”四周的护卫打手们纷纷附和,却无一人真正敢上前动手。 几个被男人搂在怀里的家姬却在为她婉转辩解。 商华早就学会了对这些声音过耳不入,脑海里那不知来历的知识告诉她:在张家放弃她之前,她表现得足够强势,这些欺软怕硬的男人就不敢真正欺辱她。 整个耳房里就是左右两张大通铺,商华在最里面,和别人的几张薄被单不同,她的榻上摆着一个箱子和一个小桌,箱子没有上锁,里面只有几件厚实的旧衣,桌上摆着一个粗陶水壶和碗。因为商华说过大家都可以用,所以房间里其他人也很爱惜。 累了一天,商华也有些饿了,从壶里倒了一碗冷水就着麦麸饼吃,她嚼得很细咽得很慢,不只是为了维持优雅,更是因为潜意识告诉她这样才是对身体好。 也正是因为她在各种细节上的‘讲究’,同住了几年的家姬没人相信她是贱民出身,都觉得 2. ‘弟弟\’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浓重的夜色过去,天际出现了一点点微光,让张府在人的眼里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 此时,欢愉了一夜的张府男主人们都还没起床,只有几个新媳妇的宅院亮起了灯光。 在灯火和微弱的天光中,整个张府的下人们都轻手轻脚地忙碌了起来。 田谷知道,此时的青姑必然还没醒,便带着高梁饼快速地走到了外院。 她的脚步很轻盈,但紧闭的柴扉还是适时打开了门。 一张带着炭灰的小花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神里满是惊喜和愉快:“姐姐!” 被他扑过来的一瞬间,商华产生了一个错觉:似乎他真的是她的弟弟。 可一年之前,她们之间还有主仆之别。 虽然,一年前,他也喊她姐姐,可那时候服侍他的侍女,都被叫做姐姐,那时候他的声音是十分随意的,如今他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来,先吃饭。”商华拿出一个高粱饼递了过去。 五岁的孩子利落地将饼一分为二,举起多的那一半道:“姐姐也吃。” 所以,这个孩子就是让人抛弃不了,即便是他面临着被追杀的危机,她还是忍不住把他藏在张家。 当然,她自身都难保了,还愿意养他,也不只是因为他可爱又感恩,还是因为她欠他父亲救命之恩。 当年逃荒之时,路上的孩子急剧减少,聚集地里偶尔传出奇异的肉香味,无数人看着六岁的她眼冒绿光,同族的叔伯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爹娘渐渐不与她对视,终于在他们接过另一个小孩,那个父亲向她走来时,她脑海里冒出了一个词:易子相食! 便是猜到了接下来的遭遇,年仅六岁的她当时也很快反抗失败。 绝望之际,一个带着数十随从的豪华车队从旁经过——那就是魏疆的父亲。 当年,他父亲用两袋麦子换了她和另一个小孩,之后的八年里,她虽然是作为侍女的预备役在魏家长大,但一直都没被薄待。 如今,魏家被灭,只剩下魏疆这个孤儿,该轮到她报恩了。 他父亲用一袋麦子换了她一命,她也就尽力将他养大成人,算是还了他父亲的恩情。 “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商华将他的消瘦的小手推回去,又拿出一个饼来:“放心,我还有。” 小家伙这才安心,狼吞虎咽地啃起来,被噎得直翻白眼,还恶狠狠地啃咬,像是对待敌人一样。 “慢点儿,别伤了胃。”商华从柴房里拿出半块被打碎了的陶碗,装了水递给他,“我记得魏家的教的也是细嚼慢咽。” 魏疆边啃边含糊道:“没有魏家了,我如今只是你的弟弟。” “可我也不是这么吃的。”商华也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看着她的动作愣了半晌,魏疆又才慢慢地吃了起来。 “那伙人太强大了,不是我们现在能对付的,先忘了吧。”吃完了后,商华才轻声道。 魏疆垂下头,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商华蹲下身,抱着他瘦弱的小身子拍了拍:“你现在是魏家仅有的血脉了,最重要的应该是保重自身。” 被温暖的怀抱包裹,被温柔的气息包围,魏疆僵硬的小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安抚好魏疆,商华才匆匆赶往内院。 到青姑的住处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外院绕过去;另一条更近一些,出柴房左拐就是内院的后门。 从内院到青姑的小楼无疑更方便,往日商华从不走这条路,但昨夜前院大宴宾客,张府的男主人们彻夜欢饮,如今应该在大睡,这条路现在还算安全。 因为耽搁了时间,怕青姑生气,商华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从内院过去。 为防意外,她特地加快了速度。 然而,在转角的时候,还是碰到了被婢女环绕着的张家二小姐。 她立刻闪身退到一旁低头行礼。 “那是谁?”二小姐本不打算理会,看到她窈窕的身姿还是立住了脚步。 侍女看了一眼她的衣裳答道:“是前院的家姬。” “咦……”二小姐在鼻子前扇了扇,“脏死了,快把她赶走!” 脏死了! 三个字狠狠戳入商华的心脏,她攥紧了十指,埋着头快速退了出去。 到了青姑的小楼前,她才压下心绪,直起身子,带上笑容,缓步走了进去。 “商华?直接进来吧……”青姑慵懒困顿的声音从后 3. 贵人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对于商华来说,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却又极其短暂,一眨眼就到了下旬。 整个北地一下子就忙了起来,王府官府都在极力打击犯罪,豪强大户都在疯狂的寻找奇珍异宝。 这时,一直提心吊胆的商华也收到了张家大老爷的传唤。 终于来了。 商华打起精神,跟着侍从进了正房,余光见到了正在吃饭的张家的老爷。 按照青姑的教导,这时该用最柔软的姿态行礼,她却挺直了脊背,用最端庄的仪态下拜。 青姑的建议不是不好,但她的柔软针对的对象不该是张家老爷,她当时提出‘奇货可居’的建议就是看中了张家对权势的渴望。 这时,该拿的姿态就要拿出来,‘奇货’总要有奇货的样子,张家要巴结的贵人肯定是看不上所谓的‘家姬’的。 本来,在她一进门的时候张大老爷就有些目眩神迷,但看她行礼动作,他一下子就醒过神来,坐正了身体,轻咳了两声:“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没有发怒,开局不错,但接下来也不能做错分毫。 商华顺从地抬起头,目光低垂着,整个人看着极其放松,但她的心神却一直紧紧地绷着。 其他人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只看到朦胧的灯光在她身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霎时间,抽气声就从房间各处响起,那些仆役们很快反应过来,又立马闭紧了嘴,但目光还在她身上没有离开。 房间里渐渐变成了死寂,商华身姿不动,心却高高地提了起来:能决定她命运的人还没有发话。 “妙!非常妙!”张家大老爷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拍手叫好,“来人,将我新得的那匹软云纱拿过来!” 醒过神来的侍从忙将一匹绫纱端了过来。 “再叫青姑和云锦阁的罗大娘过来,商量着给她裁一身合适的衣裳。” 一声命令过后,就有小厮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身姿妖娆的青姑就晃了进来,对着上座柔柔地行了一个不甚端正的礼。 若是往日,张老爷早就扑过去将她揽入怀中了。但此时,他看了一眼垂目的商华,姿态难得地庄重了起来。 青姑看得有趣,不由轻笑了出声,张大老爷瞪了她一眼。 时间在两人眉来眼去中飞快地划过,不久,小厮就带着罗大娘过来回话了。 “哟,这是大老爷新纳的小星啊,可真是容貌摄人!”罗大娘行了礼后,就将目光放在商华身上,再也不肯移开,好话像是不要钱一样不停地往外冒,“大老爷可是有福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神仙般的人儿……” 张大老爷自得了一阵,才在青姑的咳嗽声的惊醒,忙道:“不,这不是我的小星,这是我家的养女,请你过来给她裁一身新衣。” 养女! 商华提起的心猛地放下:她的计划成功了。 虽然大户人家的养女也不是什么好身份,但总比家姬强了无数倍。 罗大娘就笑得更热情了。 张家这样的人家收养女可是有大用处的,前程可比小星大多了。 小厮适时将软云纱端到她面前。 罗大娘一下子看直了眼:乖乖,千金难得软云纱都舍得了。 “这东西,我可不敢贸然下手,张家老爷要先拿个章程才行。”罗大娘心里有些想法,却没有说出来。 张大老爷看了青姑一眼,青姑翻了个白眼才上前道:“有我们商华这样的美人,又有软云纱这样的宝物,当然要做到‘摄人心魄’才行。” 两人又互相打了几句机锋,罗大娘才笑着为商华量体裁衣。 罗大娘作为北地的制衣翘楚,一双利眼比墨家的矩尺都还要精准,但这次她还是上手仔细量了半晌。 作为这匹软云纱将来的穿戴者,刚刚变成张家养女的商华对衣裳的样式并没有发言权。 她知道,所谓的养女也只是名声上更好听一些,并不会有多少实际利益,对她现在的身份地位也没有多少提升。 但她想要的就是更好听一点的名声,毕竟家姬这个身份在别人眼中太过不堪。 即便是已经接受了靠美色翻身道路,她也要做长远打算,这时候,她的外在身份就必须改改了。 罗大娘走后,张大老爷又道:“你叫桑华对吧?桑叶华茂,是个不错的名字,以后就叫张桑华了。” 对于猜错她名字这事儿,商华是一点儿都不意外,这个时代,大多数百姓和女人都是没姓的。 商华这个名字,也不是那对想要把她易子相食的父母取的,而是一个一直存在于她脑海里的姓名。 被魏家家主用一袋麦麸换走之后,她就自己改名叫商华了,她对这个名字有一种天然的归属感,好像她天生就该叫商华。 虽然心里一点儿都不感冒,但商华面上还是十分激动:“多谢大老爷赐姓!” 张大老爷十分满意她的反应,又赏了一 4. 初见?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商华和青姑正说着,一个皂衣小厮快步小跑了过来,对着商华就是一礼:“恭喜桑华姑娘了!” “别,当不起……”商华连忙退开。 青姑直接开口了:“大老爷有什么事吩咐?” “有贵公子已经到了我们仁义街,老太爷和大老爷吩咐你们早做准备。”小厮正色道。 青姑顿时喜笑颜开地推了她一把:“快,把你那件软云纱穿上!” 商华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向里间,所有思绪还放在小厮刚才的话上:贵公子? 不是闻侍郎吗?怎么又突然变了人? 这个所谓的贵公子能改变她的命运吗? 但见什么样的贵人从来都不是她能决定的,将所有思绪都压到心底,顺手换上了那件柔软又丝滑的软云纱。 软云纱顾名思义,是一种像云朵一样洁白柔软的布料,兼顾薄纱的轻盈和丝绸的垂感,能给人一种飘飘欲仙之感。 和其它珍贵布料庄重华丽的剪裁不同,这件软云纱在肩颈、腰臀两处的剪裁别有心机。 青姑以为这件软云纱会让她感觉别扭,但商华的神色并无异样。 商华自己也有些奇怪:似乎更大胆的衣服她都能接受。 换好衣裳之后,她们就去了前院的小桃林。 现在是早春的清晨,太阳还没升起,四周飘荡着薄雾,穿着软云纱还有些清寒,但商华已经没有心思考虑温度了,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前方的桃林,那就是她的战场。 不管所谓的贵人来不来张家,她都必须以最饱满的状态待战。 “去吧!”青姑拍了拍她的手臂,拿出玉笛退到一旁。 商华缓一步步走到桃树下,在笛声响时开始起舞。 青姑说过,她的面容美,但身姿更美,她要做的就是全力绽放她的美。 家姬是没有未来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抓住。 轻风带来一阵寒意,商华的姿态却仍旧舒展。 路过的侍女小厮不敢靠近了观看,却不由自主地停在花荫树丛中痴望。 舞姿很好看,但效果完全没有,因为大门口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显然,所谓的贵人还没有来。 商华不知道贵人什么时候到、会不会到,但她不敢停,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她必须每时每刻都保持最好的状态,预防着贵人下一刻到来。 因为张家绝对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如果失败了,别说是养女的身份了,她会变成最惨的家姬。 命运从来没给她选择的机会,她只能奋力挣扎。 时间一点点流逝,前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商华的心在一点点冷却,但脸上却依旧带着欢快的笑容。 如果贵人一直不来,她又该怎么办? 笛声已经停了,但她的舞蹈依旧在继续。 不能停,只要还有一丝机会都不能停! 没有笛声也没关系,《春风》的曲调她早已烂熟于心,所有的动作都已经融入习惯。 所谓的贵人依旧没来。 《春风》已经跳了四遍了,商华的心绪也渐渐平静,她只能将她能做的事情做到极致,其他事情就只能交给命运了,想那么多也没用,还是尽情的跳舞吧。 薄汗沁出鬓边,寒风已经不能对她造成丝毫影响,腰肢已经有些发软,小腿和脚背已经开始发酸,但她的动作依旧轻盈。 一个皂衣小厮疾步跑了过来,看到林中跳舞的商华又立马停下动作,看到一旁的青姑才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贵人来了!” 青姑顿时眉飞色舞,又拿起玉笛吹了起来。 玉笛声一起,刚入门的十几个黑衣男子立即停下脚步,亮出刀戒备了起来。 张大老爷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误会,都是误会!前面只是我给公子的一个小惊喜。” 所有黑衣护卫都不为所动,神色一片冰冷,刀都出了鞘,只等一声令下,就能化身杀神。 张家的仆役都抖若筛糠,张大老爷满眼祈求地看向被护在中间的白衣公子。 “惊喜?”白衣公子神色不明。 张大老爷以为他感兴趣,忙不迭道:“是一个美人,千年难得一遇的美人!” “美人……”白衣公子眸色晦暗。 张大老爷一个激灵:“我立马打发她们离开 5. 暖阁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场中一片寂静,商华的大脑宕机:青姑教过她怎么诱惑男人,却没教过她如何应对这种关心。 白衣男子却拿起白面男子举着的锦帕,一点点擦拭她的鬓角:“先换一身干的衣裳吧,一热一冷容易着凉。” 锦帕十分柔软,商华却觉得被擦过的地方有些发烫,不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行礼道:“不敢劳烦公子。” 场中霎时一片死寂,所有侍从都绷紧了身体。 商华瞬间绷紧了心神:她刚刚居然因为两句关切之语就放松了心神! 白衣公子没有如众人预料的那般发怒,收回手道:“先换衣裳吧。” “对,对,对!乖女快去换衣裳,别弄病了。”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张大老爷连忙喜笑颜开道:桑华回绝的这样生硬,他都不生气,这明显是前程远大啊!他们张家作为献美之人肯定也能跟着沾光。 乖女?! 所有人都被他恶心的语气弄得面露恶寒,商华也被他的称呼震了一下,但还是压下异样情绪,乖乖地跟着青姑去小楼。 白衣公子自然而然地跟在旁边,十数个侍从也都随之而动。 青姑欲言又止,但看着张大老爷只是笑得找不到北,就不再说话了。 到了小楼,见白衣公子还带着一大票人跟在后面,青姑不由开始犯愁,她把商华先推到屏风后面,才快步走到白衣公子面前:“公子请暂且留步,商华现在不太方便见客。” 纪惟本就不打算进去,听了这话,才低头扫视了她一眼:“你是?” “奴家名叫青姑,是……”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白面无须的男子便提醒道:“主上问的是:你和商姑娘是何关系?” 青姑面上一红,思忖了一下才道:“奴家是商华的舞蹈教习。” 纪惟点了一下头,便又移开目光,打量这栋小楼:“她就是住在这里?” 商华一直是住在家姬住所的,但这话当着贵人不好说,但青姑又不敢直接欺骗这个威严的贵人,不由面露为难之色。 张家大老爷正要点头,但对上纪惟的目光,又立即摇头:“我也不清楚,她的住处是青姑安排的。” 这锅就推到她头上,青姑顿时火冒三丈,但对着这个贵人她也不敢撒谎:“她不住这里……。” “那她到底住哪里?”那个白面无须的男子皱眉了。 里间的商华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原本被狐裘裹暖了的身体又渐渐发冷。 青姑还试图顾左言他,商华直接脱掉狐裘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对着那个贵公子行礼道:“我的住处有些不堪,说出来恐怕会污了贵人的耳……”。 侍从们面色巨变,张大老爷和青姑直接白了脸色。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埋着头,只有商华维持着行礼姿势。 没有人能想到商华会这样说出来。 虽然没有明说,但她那话和直说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张家大老爷十分恐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贵人居然对一个‘礼物’的居住环境这么感兴趣,更没想到商华一个家姬会自揭其短,贵人知道了她的身份一定会发怒的! 原先,他并不觉得家姬有什么,反正也只是玩物而已,但见识到了这位贵人的威势,家姬这样的身份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侮辱和玷污。 商华心情灰暗,她已经做好了面对雷霆之怒的准备。 “……既然住得不好,那就换个住处吧。”白衣公子静默了一瞬,扶起她的手缓声道。 换个住处? 就是这么简单,他一点都不生气?还是没有明白她潜在的意思? “对,对,对!赶快换住处,西厢的暖阁就挺好,马上般!”原本呼吸困难的张大老爷如同得到了救赎,忙不迭吩咐小厮、侍女去帮忙搬家、整理暖阁。 商华有一瞬间犹豫:她想直 6. 曲裾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我的好阿华,你的大运来了!” 青姑围着商华满脸兴奋,“我就知道上天赐予你如此美貌,定是要让你做一个天生的贵人。这不,机会来了!” 贵人? 现在她身上没再穿那件略显轻佻的软云纱了,只有贵族女子才能穿的华美曲裾将她的身躯层层包裹,她却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窒息。 心底突然冒出一股悔意:或许她不应该搞这个‘奇货可居’的计划,毕竟她不是青姑所说的天生贵人,她只是一个贱民出身的家姬。 内心也并不觉得家姬就比那些贵族老爷低贱,但这种遮掩和伪装让她更难受。 看清她的神色,青姑打了个激灵,心里的火热瞬间被浇灭,连忙压低了声音道:“千万别胡思乱想!想想那些家姬的最终下场!”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商华的声音轻得有些飘渺。 前院。 酒菜已经上席,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但气氛却分外凝滞。 最上首,本该是两个席案并列,但此时只有一张席案摆在最当中,上面的金盏银壶和整个大厅格格不入。 跪坐在下面的张家人都努力赔笑着想要缓和气氛。 “不,不如让家姬们进来……”张家二少爷小声提议。 这话一出,就遭到了张大老爷恶狠狠地瞪视:这样贵人能拿家姬招待吗?桑华已经是失误了,他怎么能再提这事儿?! 张二少爷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地大厅里还是很突兀,让所有目光一下子都集中了过来。 黑衣护卫目光中的煞气,让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好在这种凝滞很快被打破,先前离开的护卫快步走到了上首,躬身耳语了一句。 纪惟执杯的手顿了一下。护卫的身体躬得更低了。 原本就凝滞的气氛更加沉凝,张家人甚至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让她们进来吧。”酒盏被放在了案上。 “进来?”张大老爷反应了一下,才猛地高声喊道,“快!快让家姬进来!” 门口的黑衣护卫这才把早就等在门外的家姬们放了进来。 因为要接待京中的贵客,张府的管家早给家姬们准备了比以往更好的衣裳,主母甚至还赏了些胭脂黛石。 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的家姬们都分外高兴,要面对贵人虽然有些拘谨,但眉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年轻鲜活的女孩子们总是美的,尤其是她们笑得愉快而又天真时。 靡靡的《鱼水》曲响起时,家姬们跳起了红楼头牌给她们编排的舞蹈:暴露在空气中的腰肢和小腿开始尽情摇摆,原本就不牢固的衣裙开始滑落。 所有的家姬目的都只有一个:用她们的身体让贵人满意。 然而,很快她们就发现贵人旁边的所有侍从都黑了脸。 只有最中心那个天神般的贵公子依旧面色平静,然而这种平静让她们不更加恐惧。 不知是谁最先乱了舞步,最后所有家姬撞成了一团,原本已经开始色授魂与的张家公子们不由面露怒色:“居然敢坏贵人的兴致!” 本来就已经害怕得发抖的家姬,更是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缩成一团。 黑衣护卫也看得眉头直皱,都看向了主子身后那个白面无须的男子:只待一声令下,便为主子驱除碍眼的因素。 往日里十分机灵的安内侍此时像是变成了木头,不开口也不给出任何暗示。 虽然安内监面上稳如泰山,但心里也很没底,因为他也完全摸不清主子的想法。 他是侍候着主子从小长到大的,按说应该对主子的性情十分了解。 他以前也确实能了解主子六七分,但这种情况在两个月前就变了,变得让人完全琢摸不透了。 “跳得不错,赏。”纪惟随意道。 张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都跳成这个样子了,还好?! 护卫们也险些维持不住神色,安内侍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马安排侍女将家姬们扶了起来带下去赏赐食物和钱帛。 家姬们被带下去了,张家人又开始发愁:这个贵人到底该怎么招待? 他们熟悉的宴会模式都是美食、美酒和美人,但这三样在这位贵人面前都折戟了。 贵人的侍从带了美酒,贵人的侍女控制了他们的厨房,而他们的家姬直接在贵人面前露了丑。 “快把桑华叫过来!”张大老爷灵机一动,忙吩咐管家。 纪惟终于转头正眼看他们了:“不如令府家眷全都唤来?” 张大老爷一下子就涨 7. 拒绝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正堂无疑是张家最气派的建筑,但以前商华都是绕着它走的,偶尔梦到那里都会被吓醒。 但今天,她必须要进去。 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她就听到假山的另一边传来了少女的谈笑声:“太爷叫我们去正堂干什么?” 张二小姐稳了稳头上的不摇:“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儿。”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大堂正在宴请贵客呢……”。 贵客?! 听到这话,所有女孩子眼睛都亮了,迈出的脚步更雀跃,很快就绕过假山走到了她面前。 目光相对之前,商华就停下了脚步,低头行礼。 本以为会被忽视过去,没想到二小姐却停下了脚步,质问领路的小厮:“这个下贱胚子怎么在这儿?” 商华的心又被刺了一下,情绪却没有多大的波动,她已经习惯了。 “老太爷请她前去正堂。”小厮连忙回道。 这下子,张家其他小姐都紧张了起来:贵客来临,请小姐相见,这里面是什么意思,她们都清楚,本以为竞争对手只有姐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漂亮女子 四小姐直接问了出来:“她是谁?往日怎么没见过?” “就是些污糟东西,别打听,伤耳朵。” 张家小姐们纷纷反应过来,不由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心情也彻底放松下来:家姬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影响不到她们。 “别说了,快去正堂吧。”有人提醒道。 其他小姐们也顾不得找她麻烦了,纷纷加快了脚步。 只有二小姐下了命令:“离我们远些!” 商华平静地应是。 “不过是个卑贱之人,如何能穿罗衣?”人已经离开了,却还有声音隐隐传到她的耳朵里。 半晌,小厮才小心问道:“商华姑娘,我们也走吧?” “好。”她直起了身子,整了整衣袖,再次向前。 和刚刚相比,她的步伐缓慢了些,落地的脚步却更加沉稳,似乎曲裾对她的束缚感都没那么重了。 除了地位之外,张家小姐也没比她高贵到哪里去,而张家的地位,也不是靠德行得来的。张家人受得的东西,她又怎么受不得呢? 商华到达正堂的门口时,张家的小姐们已经进去一阵了,但里面却安静得出奇。 往日,她在耳房,也听得到正堂的嬉闹声,现在的情况不对劲。 她的脚步顿住,心绷了起来,越发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不如让小女服侍您用膳?”张大老爷谄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又是一个尖细的声音:“就她们这娇滴滴的样子,会服侍人?” 这气氛也太糟糕了。 商华思索着拖延,就被大老爷的长随看到了:“商华小姐!” 没法再观望了,她只能颔首后就迈步进去,对着众人行礼。 “乖女来了!”大老爷像是见了救星,“家里都是些不中用的,弄得宴会都没趣了,不如你再跳个舞?” 商华动作微顿了一下,她能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她身上。 跳舞不是什么大事,她想要摆脱家姬身份,恨不得在贵人多露些脸。 只是,这里的氛围并不好,也还没完全习惯身上的曲裾,怕跳出来的舞不如人意,反倒惹人厌烦。 但,这事儿由不得她拒绝。 福身正要应答,上首就传来了一个淡漠的声音:“她跳的,我看过了,不如让你家其他女儿跳?” 场中瞬间安静。 张三老爷满眼怒火,张家小姐们满脸羞愤,却都碍于那些精壮的护卫不敢发怒。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张二老爷幽幽地开口了。 纪唯随口回了一句:“怎么?还厚此薄彼,没让其他女儿学舞?” 贵人莫还在为桑华的身份不快?! 张大老爷打了个激灵,忙道:“学过,都学过!” 用家姬献媚这事儿是做不好,现在必须把事儿周全过去:“只是她们都没桑华学得好,如果贵人不嫌弃,就让她们献丑了。” 老太爷皱了皱眉,又很快舒缓开了:反正没有北地其他大族的人,女孩儿没跳一下舞又不影响什么,若是正被贵人看上了又不一样。 “跳吧。”纪唯端起酒樽道。 丝竹声再次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张家小姐有的都被逼出了眼泪,却还是僵硬地动了起来:她们畏惧的不只是所谓的贵客,还有掌控她们命运的父祖。 平时对着其中一个,她们还能撒娇着拒绝,但所有掌权者的共同决定,她们就没有丝毫周旋空间了。 便是张家的女儿,此时和家姬又有什么区别?这是她们人生遭遇的第一次屈辱。 商华被一个白面侍从拉倒了贵人 8. 夜晚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你当时怎么想的?”青姑看着她目光有些惊奇,“怎么敢这样直接拒绝贵人?” 商华的脑袋还有些发热:“……他问了,我就答了。” “这样,他都不生气,你果然天生就该是个贵人。” 商华眉心微蹙:“什么天生不天生的,我们的身份都一样。” “现在一样,但说不定马上就不一样了。”青姑满眼喜悦,像是她自己要改变身份了一样。 虽然还是觉得前途渺茫,但见她这样为她高兴,商华也不由露出了些笑意。 “这就对了。”青姑笑着将她拉到铜镜前,“一般来说,贵人们都更乐意宠幸欢快的女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各种脂粉在商华的脸颊旁比对。 “……宠幸?”商华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青姑放心脂粉,弯腰认真端详着她的神色:“怎么?不会以为跳跳舞就能一步登天吧?” “没有,只是……” 青姑挑起她的下巴:“还是说贵人对你宽和了些,你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可以拿乔了?” “不。”商华连忙摇头,“不敢有如此奢望。” 贵人和她其实还什么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对她表现的温和了些。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垂青,但对于下位者而言,最忌讳自作多情。 “商华。”青姑握住她的手道,“你没有其它任何筹码,这个贵人是你最好的机会,也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必须抓住它。” 商华沉默了一阵:“我都明白,只是还有些……担忧。” 她的目光平静,青姑却想起了十五岁的自己:那时她也明白,但心里总是克制不住的恐惧。 十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过去,在这一刻又清晰的呈现出来。 她将微酸的眼眶转向窗外:“没事儿,我们都是贱命,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总要博一次才甘心,别怕。” “谁说的?!”商华回过神来,伸手环住这个原本想要安慰她的人,“你不是刚刚才说我是天生贵命吗?教出了贵命的师父怎么会是贱命呢?” 青姑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片刻便整理好了思绪:“其实,男女之事没什么好怕的,自己抱着无畏的心态,也就没什么了。” 话虽如此,但谁又不是从柔弱少女走过来的呢? “你放心,我不怕。” 很多事情都是越怕越容易应对失当,她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能孤注一掷,那就不能怕。 “这就对了。”青姑转过身道,“来,我们仔细打扮打扮。” 看着主母送来的脂粉,她脑海里不知为何冒出了一句‘铅粉有毒’的话。 最后,她只用了些胭脂。 青姑又给她选了一件直缀素纱衣,纱衣有些薄,又在外面给她披了一件白色大氅。 “再把这根金钗戴上?”和衣服脂粉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套首饰。 商华看了一眼,摇头:“就用桃花吧。” 虽然,她自己什么财产都没有,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张家物资也很匮乏,送过来的这只金钗是贵重了,但她觉得显老,而且她见张家某个小姐戴过。 暖阁外面就有一棵桃树,粉嫩的花朵在枝头开得正艳。 一切准备停当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厨房里适时送来道具——夜宵。 青姑本打算陪着她一起去前院,但小厮快步走了过来:“青姑,老爷们叫你去罩房。” 老爷们?商华心中一紧:他们齐聚后罩房可不是个好兆头。 “只叫了青姑一人?”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厮道:“老爷们说了,家姬们在耳房,就不叫了,免得惊动了前院的贵人。” 商华皱眉,还要再说,就被阻拦了。 “时间不早了,你先去前院。”青姑将食盒交给她,“老爷们,我是侍候惯了的,还是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吧。” “好”商华攥紧了食盒把手,又把目光转向小厮,“小哥,麻烦你早些送青姑回来,我还想尽快和她学会贵人喜欢的《鱼水》舞呢。” 小厮奇怪道:“今天贵人不是没看完《鱼水》吗?” “就是因为家姬们没跳完,我才要把它跳完啊。” 小厮似懂非懂的点头。 即便是再担心,她们还是分开走了,走向哪儿不是她们自己可以决定的。 在丫环的陪同下,很快就走出了后院。 耳房里,往日这个时间点正一片喧闹,现在却安静得吓人。 看了一眼紧闭的耳房房门,她才继续前行,很快便到达了贵人暂住的小院。 “站住!”高大的护卫远远的便喝止了她们,“你们为何到此?!” 小丫环提着的灯都险些掉了。 商华也被那声音惊了一下,又很快收敛心神,福身行了一礼:“这位大哥好,府里担心贵人膳食没有用好,特意交代我送了些夜宵过来。” “不……”,那护卫正要拒绝,又被人扯了一下,低头耳语两句,改口了,“在这儿等着,我去通禀。” 正说着,后方又传来脚步声:“慢着,劳烦帮我也通禀一声,我是张家二小姐!” 那护卫顿了一下,也不说帮不帮,直接就进去了。 夜风有些凉,丫环的灯笼火很小,带不来多少光亮,也带不来温度,商华不由紧了紧大氅。 “既然得了恩赏,住进了暖阁,大晚上的为什么要跑出来?”二小姐眼睛直视着前方的灯火通明的院子,话里却是在质问商华。 商华轻笑了一声:“我以为二小姐不会想再见到贵人了,你又为何过来呢?” 二小姐却没被激怒,只抿紧了唇:“过往是我口无遮拦,对不住你,但今夜希望你不要阻碍我。” “我身份地位,哪有资格阻你的路。”商华有些意外,却也没有问她为何要走这条路。 很快,明亮的院子里有了响动。 二小姐满眼期待,商华则提起了心:只是通传一句,不该弄出这些动静。 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侍从们提着大灯笼,护着贵人走了出来。 便是灯火朦胧,也掩不住他一身贵气,商华只觉得心都被摄住了。 “见过贵人。”她垂目行礼,不敢再多看,甚至觉得今夜过来有些冒犯了。 张二小姐往商华身前迈了几步,盯着人磕磕盼盼地行礼:“张氏翠薇拜见公 9. 护卫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后天带你离开!” 一路上,这句话都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所有的思绪都被这句话紧紧抓住了,完全忘记了怎么从外院回去的。到了暖阁才猛地醒过神来,一年的筹谋终于达成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充盈在心间,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守门的婆子又偷懒了!”提灯的丫环见还没开门,就直接走过去敲门。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老婆子才慢悠悠地从里面打开了大门:“哟,这大晚上的还摸黑回来啊?” “这里不用你守门了,滚出去!”纪惟的侍女白芷直接冷喝一声。 那婆子正要耍横,但借着烛光看到了白芷冷厉的眼神瞬间将话咽了回去,只能小声嘀嘀咕咕地让开了身,又在她的注视下不情愿地退出了暖阁。 进屋后,商华已经完全从喜悦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也明白了贵人为何要派侍女跟着了。 在张家人的眼中,她没有在贵人的别院留宿,就是献媚失败了,价值瞬间降低,片刻便人人可欺了。 “多谢白芷姐姐了。”商华对着她行礼道谢。 白芷侧开身子避了礼:“姑娘言重了,这都是奴婢的职责所在。” 这位贵人的思虑真是细致又周全,商华更是心怀感念。 他应该已经看透了她原先的目的,却还帮她周全。 她更加想要了解贵人了,但看着时间不早了,只能先安排白芷休息。 不久后,暖阁再次熄灯安静了下来。 躺在高枕软床上的商华一时间却有些睡不着,这一天的经历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回放:早晨林中舞《春风》,抓住了一线希望见到了贵人,之后的事情简直像在梦中一般。 不,即便是睡着了,她也不会做这种梦,因为她已经不相信命运会如此厚待她了。 但,她似乎确实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贵人。 命运好像是真的要眷顾她了。 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涌上心头:真的会天上掉馅饼吗?馅饼真的没毒吗? 她又有什么值得贵人戏弄呢? 思索了半天,她终于相信今天的事情不是梦幻,是真的被幸运垂怜了。 将一天的事情又仔细地捋了几遍,又回忆了和贵人的几次短暂相处,确定没有行差踏错,才真正的安心下来。 不过,她很快又想起了青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张家的男人某些方面真的与禽兽无异,平时青姑还能借着手腕游刃有余,但今晚他们齐聚在罩房! 这一夜,她没有睡好,直到远处的雄鸡打鸣,才一下子坐起了身。 “姑娘醒了,可有什么吩咐的?”旁边小间里的白芷很快就带着丫环走了过来。 商华点头,犹豫了一阵:“青姑昨夜没回来,我想去找她……。” “没回来?知道去哪儿了吗?”白芷一边帮着她梳理发髻,一边问道。 她有些难以启齿:“被老爷们叫去了。” 白芷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看到了商华的表情,才猛然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顿了一下,面无异色道:“带上护卫一起去。” 护卫?哪来的护卫? 很快,她就知道哪儿来的护卫了。 白芷只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带了几个护卫过来。 商华被惊得站了起来:“这,这不好吧?” “这是主子的吩咐,放心用吧。”白芷回礼道。 几个护卫也跟着抱拳见礼。 商华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回礼道:“劳烦各位大哥了。” 即便心里充斥着无数纷杂的情绪,但一想到青姑情况不明,她就只能暂时领受贵人的好意。 此时,张家的主子基本都还没起身,但仆役们已经快步行走在各个小道上了,见商华带着一队护卫,都吃惊地躲在了一旁,等她离开了视线后,又飞快地将这个消息传开了。 不久,商华就找到了后罩房。 “商华?你这是干什么?”管家接到消息快步跑了过来。 她也没摆什么架子,只平静道:“和青姑约好了学舞,但她昨晚没回来,所以想找她。” “那也不用带这么多人啊?!”管家皱眉,见护卫都瞪着他,又忙改口,“找人吩咐一声就行了,哪能劳动各位大哥啊。” 商华点头:“说得是,那你知道青姑在哪儿吗?” 管家有些尴尬,有些怪她明知故问,却不得不找借口道:“夫人找她商量点事儿,太晚了才留她休息。” “哦,那快回来了吧?” 管家连忙点头。 商华也不撕破脸皮,就到正院去等人。 原本,她还觉得带着护卫太高调,等真的被夫人请进正院饮茶,她就知道,狐假虎威还是很有效果。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在商华耐心将要耗尽时,青姑才被丫环扶着从正房后面出来。 只一眼,她就看出了青姑状态很糟糕:厚实的衣服和胭脂都遮不住虚浮的脚步和苍白的神色。 “青姑是昨夜着凉了?”商华几乎要抑制不住脾气了。 大夫人面露歉意:“可能是厢房里窗户没关好,是我没照料好。” “那就请个大夫吧。”商华脸色发沉。 “应该的,应该的。” 商华这才带着人回暖阁。 “娘,你干嘛给那个贱人脸啊!”三小姐从屏风后面跑了出来。 大夫人放下茶杯:“闭嘴!” “因为,那个贱人现在变成贵人了。”二小姐满眼阴云地从后门走了进来。 看着沉郁的二女儿,大夫人叹了口气:“世道本就是 10. 认亲?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到了后面院子里,商华就止住了护卫的脚步,自己一个人走到柴房前敲门。 门唰的一下打开,她就被一个小手拉了进去。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刻门又被砰的一声关闭,魏疆警惕地拉着她跑往柴垛:“姐姐,快藏好!” 商华对他的大力气也不意外,只握住他的手道:“疆儿别怕,外面的不是坏人。” 魏疆停住了,但绷紧的小身子却仍旧没有放松。 “那些是京城贵人的护卫,和那些恶人没关系的。”她蹲下身揽着他的瘦弱的肩膀,“贵人答应带我们一起走,以后就不用躲着人了。” 魏疆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细嫩的嗓子带点嘶哑:“贵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带我们离开?” “是和天使一起从京城里来的贵人。”商华知道他性子警惕,不说清楚,他是不会放心的,“他怜贫惜弱,知道了我处境危险,就同意带我们离开了。” 怜贫惜弱?魏疆半点不信,但看商华说到他时神色柔和,便也没有出言反驳。 “好,我们一起走。”他捏了捏袖子里的尖瓷片点头。 商华松了一口气,就要抱他一起出去。 “姐姐放开,我自己走。”他小身子僵硬了一瞬,立马扭身滑了下去,绷着脸严肃道,“我已经长大了!” 商华忍不住笑了出来:“好,疆儿长大了。” 回到暖阁,碰到了正要离开的大夫。 “青姑情况怎么样?” 大夫看出她容色和衣着,知道她是主事的人,但头上梳的还是少女发髻,旁边又有小孩,便有些不好开口。 商华明白他的顾虑,把魏疆用糕点安置在内室,才对着大夫低声道:“好叫老先生知道,我和青姑是一样的身份,也有十六岁了,又有什么事情不能知道呢?” 大夫看着她浑身气质惊讶了一瞬,继而又收敛了神色,把她当作了普通病人家属交代:“现在事情不严重,用了药就行了,但这治标不治本,久了过后……。” “明白了。”商华点头,也没有透露即将改变环境的事情,又询问了药方过后,才送大夫离开。 正要回屋找青姑细说,大夫人又带着丫环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她有些意外:“夫人,你怎么过来了?” 往日里,她是张府的家姬,接触过地位最高的人就是青姑和前院的管事,想不出这位夫人能有什么事情找她。 “你是我的养女,又刚刚搬到暖阁。”大夫人未语先笑,“我这做娘的自然要来看看。” 养女?当娘的? 商华差点儿直接打了个寒颤,她凭借着青姑锻炼出来的表情控制力,维持住了惊讶感动的神色:“这,这怎么能劳动夫人呢?” “都是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大夫人笑着来牵她的手。 她低头掩下神色,用惶恐的语气道:“收养之事,不是老爷的戏言吗?” 明明只是个遮羞布一样的称呼,她为什么又把它扯了出来? “怎么会是戏言?!”大夫人加重了语气,“是前些日子时间太紧了,没给你细说,老爷已经跟我商量,说明天就是个好日子,可以举办认亲仪式了。” 还举办认亲仪式? 张家这是想要把关系坐实?!想要用父女关系捆绑她。 她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家姬,有什么东西值得张家用亲戚关系来捆绑的? 只有贵人表现出来的几分青睐。 商华一下子明白了张家的打算,但却没打算同意。 不说张家会不会把她当做亲女,即便是当成了亲女,又有多大的好处呢?只看张家小姐们的遭遇,就知道张家唯利是图,只讲价值。 “这真的好吗?”商华后退了半步,像是对大场面有些畏惧,“我还没学过小姐们该有的礼仪……。” 大夫人眼里闪过一丝鄙薄,声音却极其温和:“我们不在乎那些虚礼。” 商华不愿意在走之前出是非,不想撕破脸,只能拖延道:“可时间放在明天,也太紧了吧?难道认亲仪式不需要通知其他人吗?” 通知其他人?! 大夫人惊讶了一瞬,没想到这家姬居然还有这野心和见识。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好事,她是为了和贵人扯上关系才认亲的,让郡城里其他豪族知道了不是更好吗? “对,是要请其他家族的人!”大夫人拍了拍额头,“娘都喜欢疯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险些都忘了,别急,稍后娘就和老爷商量再选个吉日,发帖子请其他大族来见礼。” 还真要请人来见礼?打算下血本了? 他们觉得她和贵人的关系值得他们这样投入了? 明明她才和贵人认识了一天、见了三面,还对贵人一点儿都不了解,张家人就相信贵人爱重她,值得放下面子大肆宣告了。 为什么? 商华回忆了一遍昨日的事情,这次不再站在自己的角度,而以旁观者的身份来思考,发现贵人对她果然很优容。 若不是当事人是自己,她都要相信贵人对她一见钟情了。 可她下意识就觉得贵人没那么看中她的颜色,也不像青姑想的那样对她爱之若宝。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大夫人见她没有回答,又追问了一句。 商华忙道:“只是有些受宠若惊,怕不懂礼数,到时候丢了张家的脸面。” “那倒没事儿,只是走个过场,没人会挑刺的。”大夫人无所谓道,反正这事儿的重点是商华,别人嘲讽,也是先嘲讽她,他们张家和贵人有了联系,他们只会更嫉妒,也不敢当面嘲讽。 商华似乎还有些担心:“真的吗?我还是有些怕,要不就算了吧?” 大夫人心里已经有些烦腻了,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劝道:“不要畏难,当了我张家的女儿,该有的金银首饰不说,出嫁肯定有一笔嫁妆,且从此之后,你还多了一个娘家……” 这话是真的诱人了,对于她这种没有家室,没有根底的人来说,同意了之后真的可以少奋斗很多年。 “好,我尽量不怕。”她像是犹豫着答应了。 大夫人顿时露出笑容:“这 11. 习字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果然,你说得对!”青姑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匣子感慨,“贵人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商华却有些坐立不安:“现在重点不是这个,是晚上的认亲仪式。” “难道你还能去找贵人回绝这个事情?” 她不说话了。 “所以说,现在的重点是看贵人给了你什么啊。”青姑继续怂恿她。 商华也只有暂时压下纷乱的思绪,打开了红木匣子。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青姑眼睛一下子就放光了:“我的乖乖!贵人就是爽快……。” 只见里面有一个十几个小金锭子,几十个小银锭子,几把碎银子,一下子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只是闪得人眼睛发酸。 “啧啧,你发达了。”青姑看了半天才不舍地转开眼睛。 商华脸上发烫,豁地一下关掉了红木匣子。 看到这匣子里的东西,她确定了,贵人同意带她走绝对不只是因为怜贫惜弱,没有人会拿金银来怜贫惜弱。 他昨夜看出了她的目的,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对她说话虽然温和,但举止也很克制,感觉不到什么东西。 看着她的样子,青姑一下子端正了脸色:“你不会是喜欢上贵人了吧?” “怎么会?”商华的脸上顿时褪去了血色,“我对他只是感激。” 人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她这样的身份爱上贵人有什么好结果? “喜欢是可以。”青姑看着她的眼睛道,“但不要陷太深。” 商华抱着匣子霍然起身。 “你要去哪里?”青姑拦住了她。 她顿住了脚步:“我要去问贵人关于认亲的事情。” “这对你是好事儿。”青姑拉着她的手,“贵人显然是在为你筹谋,再回绝,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不问明白,我心不安。” 青姑还想阻拦,却被她挣脱了手。 前院。 管家正在布置正堂的观礼席位,见了她,立即行了一礼:“商华小姐。” 商华顿了一下,才道:“还没举行仪式,不必多礼。” 管家也不辩驳,但起身时仍旧没有直起背,态度比刚刚还要恭敬。 她也不再多说,继续走向贵人的院子。 “商华姑娘来了?”守在院外的护卫立马道,“主子说了,你可以直接进去。” 张家各个小院的形制差不多,但短短两天,这个院子里的布置又大不一样了,还没进门就先嗅到了若有若无的冷香、先看到了一个白玉屏风。 旁边的侍从立马禀报:“商华姑娘来了。” “进来。”纪惟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商华一进去,就对上了他骤然抬起的目光,连忙行礼:“见过……贵人。” 这才发现,她还不知道贵人姓甚名谁,对他的了解仅仅是回个‘贵’而已,所以青姑说的‘喜欢’太无稽了。 “是对今晚的认亲宴有疑问吗?”纪惟抬手招她过去。 商华怔了一下,缓步走到了窗边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您似乎不太喜欢张家。” “那你讨厌张家吗?”纪惟放下竹简。 商华斟酌了一下:“不喜欢。” 张家贪权好色,行事毫无仁义,她作为家姬,这一年的时间,一直提心吊胆,当然讨厌,但贵人似乎又不太一样。 “那,把张家灭了怎么样?”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商华的心骤然一跳。 “把张家抄家灭族了,就没人知道你的经历了。”纪惟看着她轻声道,“反正你也不喜欢。” 她身体下意识想要后退,声音有些发涩:“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玩笑?她说是,就是吧。 “对,玩笑而已。”纪惟看向窗外,“别怕……”。 他的气息又柔和了下来,商华发毛地后背却不敢放松:谁会这样玩笑? “既然没那么讨厌张家,你就把它收拢了吧。”纪惟随意道。 收拢张家?谁去收拢? 恍惚是听到了天书,商华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看到这么青涩的她,纪惟难得来了耐心:“不喜欢张家,又不毁灭了张家,难道不想把它改造成你喜欢的样子吗?” 改造张家? 商华试图从他的话里找出逻辑:“贵人是想要张家效力吗?” “哈……”纪惟轻笑了起来,“算了,张家就看你喜欢怎么办吧。” 她隐约感觉到贵人确实是不打算动张家了,心里不由舒了口气。 不是她多喜欢张家,而是她知道一个‘灭’里面包含的绝对不只是张家主子而已。 “不说张家了,来看一下这块印怎么样。”纪惟从桌屉里的小盒子里拿出了一块翠色印章递给商华。 翠色,翡翠? 商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词,不知为何要给她,她还是小心接了过来。 阳光从窗外照在半透明的玉石上,没被印泥污染的玉石有些看不清刻了什么字,她只能用手指一点点地描摹。 “怎么样?喜欢吗?”纪惟等她描摹完了,才轻声询问。 商华怀疑自己认错了字,她本来认得的字也不多,闻言只能道:“虽然不知道刻了什么,但感觉线条流畅端雅。” 12. 准备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带着印章和竹简回暖阁时,商华的心里充盈着满足感。 一进暖阁,就被青姑拉到了里间:“怎么样?贵人没生气吧?” 生气? “没有。”商华想起了她原本的目的。 青姑的语气变得小心:“那,认亲仪式还要继续吗?” “继续。”被纪公子的玩笑吓过之后,就觉得认亲什么的都是小事了。 青姑抚了抚胸口:“那就好,以前发现你是个犟种,但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作呢?!” 她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事儿确实让她担心了。 “对了,你手上是什么?” 商华小心地将两样东西放在桌子上:“是印章和《诗经》。” 印章、《诗经》? 青姑一头雾水:那像传说中的宝石一样的东西是印章?一个女孩子要印章干嘛?《诗经》,老太爷爱显摆的东西吗? 商华拿着印章却陡然觉得不对:上面的字,似乎是‘商华’!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阵,又细细描摹了一遍,确定了这两个字是商华,虽然和竹简上的有些差别。 “怎么了?”青姑见她眼神不对,不由问了出来。 商华张了张嘴,半晌才说了一句:“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 “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贵人他们昨天才来,不可能提前知道她这个小人物的名字。 但这块玉上确实是她的名字,巧合二字是说不通的,难道这玉能一夜刻出来?她又小心地描摹了一下,想要寻找刚刚刻好的新痕。 整块玉都非常莹润,看不出一点现刻的痕迹,贵人和他的下属也没必要连夜刻这个印,她有些迷惑。 “你认得自己的名字?”见她不说话,青姑又想起了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商华暂时收敛了思绪:“对,刚刚纪公子教了我这两个字。” “你啊,这叫傻人有傻福。”青姑一下子就笑开了,所有担忧顿时消散殆尽,“我以后可不敢瞎建议了。” 见到她的笑容,商华也欢喜了起来:“别,我可还要你多提点呢。” 最糟糕的境况已经过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开心? 去了一趟前院,虽然没完全明白和张家认亲的意义,但心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纪公子不怕张家沾染,她一个‘光脚的’就更不怕了。 中午,饭食是大厨房的管事亲自送过来的,是一碗麦饭、一碗葵菜煮肉、一碗煮菘菜和一个烤芋根,和昨日正堂的膳食比起来是云泥之别,但比她以往吃得都好。 和青姑合伙吃了过后,大夫人又带了衣裳首饰过来:“因为仪式办得急,所以就用了成衣,你快试试看。” 既然已经决定了走个过场,她自然要让场面好看一点,自然不会推拒。 确定好了衣裳后,大夫人又忙开了。 不久,又有嬷嬷过来告知她流程和礼仪。 “……我不知礼仪,这些就不用了。”知道纪公子对张家态度随意,她对这个仪式也就不太在乎了。 嬷嬷眉头紧皱,却还是记住了她的要去正院回话了。 时间忙碌中很快来到了傍晚,张府的前院渐渐热闹了起来。 商华没有打听,小厮和丫环就把消息传过来了:一会儿说李家来人了,一会儿说陈家的马车到了,最后都兴奋地说起了郡城府君,没想到张家一个个小小的认亲宴,居然会有一郡之主来观礼。 她原本不太在乎,听到后面也生出了些紧张,一郡之君都过来了,真的没问题吗? “商华小姐,吉时要到了。”嬷嬷和丫环们过来请她。 她吐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疏导自己:本来身份就不高,本来就是走过场,明天就要走了,不管表现好不好都没事儿。 踏出暖阁时,她的心情已经回复平静。 走到前院时,她还有心思观察四周的情况,才发现这个过场比她想的更容易:因为宴席摆在院子里的,而她们的仪式是在正堂里。 四周虽然布置了很多灯火,但除了耳聪目明之人是看不清细节的。 等仪式正式开始时,她越发觉得儿戏了: 本来繁琐的礼仪和程序都被她删了大半,但在向养父母行大礼的时候,她才蹲到一半,纪公子又叫停了:“好了,仪式差不多了,对外宣布了。” 张家人的脸都僵了:都还没叫爹妈,仪式就好了? 但这场匆忙的仪式,已经让张家人看到了这位贵人的能量,此时自然不愿意违背他的话。 张家族长和张大老爷夫妇挤出笑容 13. 妆奁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商华自身都前途未定,前些日子对未来的规划也不过是逃脱家姬的命运而已,因此她对选什么人没有明确目标,只因为贵人想她带,她便选了。 即使没有没有目标,她选人还是有自己的喜好: 年纪太小的麻烦,在家姬中名声跋扈的肯定不要,最后只选了两个表现得很听话的人。 “你也到了二八年华,按说该安排亲事了。” 大夫人看见她选定了人过后,态度越发热切了,拿出了平日里对待上官家眷的柔和,“但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一时怕难以回来,我们就提前把你的妆奁准备好了。” 她一说,就有丫环、小厮拿了木匣、箱子过来。 “这几箱是绢帛、布匹。”小厮打开箱子,大夫人一一指给她看,“这几箱是妆镜、厨具,这几匣是金银首饰。” 商华有些不真实感,即便白天大夫人就说过张家会给她准备嫁妆,但那时没打算认亲,便也没有细想,现在看着这些东西还有些震撼。 大夫人却还没停:“原本还该有些寝具、黍麦,但路途遥远运送不方便,我们便折成了银子。” 说着大夫人亲自捧了一个匣子过来:“不多,只有一百两。” 在烛光的照耀下,这一匣子银子有些太过耀眼了。 大夫人举着,等她接,商华却觉得有些烫手了,原本以为张家的目的是巴拉上贵人,但现在看她们的样子,是打算在她身上押注了。 她要接吗? 贵人白日里的玩笑话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可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这数额可能不多,却也是全族的一片心意了。”大夫人又把箱子往她的手边送了一点。 商华抚上箱子,仍旧没接:“夫人也清楚我的过往身份,这些东西和张家的……情谊对我来说都过于贵重了。” “桑华小姐天生贵气,此事张府上下皆知。”认亲仪式上没改口,大夫人此时也不占称呼上的便宜,“这些东西受得起!” 商华后退了半步:“你道我天生贵气,我却自知出身,来张府也有一年了,对于张府的威势还是有些受不起。” 大夫人眉头渐渐皱紧,心里有些懊恼,却也生出了不悦,但想到贵人的威势,又将情绪压了下去。 “往日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姑娘……” 商华打断了她:“不,夫人不用道歉,这一年里张府的威势并没有怎么用在我身上。” 那些侮辱鄙夷,在这个时代的豪族看来都是不算欺辱,只是事实而已。 “那,你为何……” “只觉得张家对佣农、对贫民、对家姬威势过甚罢了。”总之,她不喜欢现在的张家,收了他们的钱都有一种助纣为虐的罪恶感。 大夫人这下是真惊讶了,这世道的人莫不是嫌贫爱富,便是有对权贵仇视之人,也只是恨自己没有权势罢了。 历来从底层爬起来的人,都耻于谈起出身,她原本还打算尽快处理掉耳房的这批家姬,没想到,她竟有这般奇葩的想法。 他们张家是打算在这个家姬身上下点注,但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却不打算随意改变行事作风。 “您现在也是贵人,说话行事要从贵人的角度思考。”大夫人关了匣子,直起身,“不能因为过往的身份而意气用事,平白误了前程。” 听到这话,商华忍不住笑了:“贵人?京城的主人是贵人吗?圣明天子还下旨说是十税一呢。” 怎么突然扯到哪里去了?大夫人觉得莫名其妙,心里又有些莫名地发慌:“什么意思?” “你们轻视贱庶,京里来的贵人又如何对待你我的呢?” 想起老爷、太爷们说起的贵人对他们的态度,她心里越发觉得不好,贵人莫不是真的对他们的行事也有意见? “贫民对于你们来说,就像蝼蚁一样,抬指可灭;对于京城贵人来说,你们又和蝼蚁有什么区别?”说出这句话时,商华有些飘忽不定的心也有些发沉。 贵人的那句玩笑话,虽然当时尽力忽略了,但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浓重的痕迹。 大夫人看着她的神色,心脏险些跳了出来,声音止不住的发颤:“贵人,是不是对我们不满?” “这就要看你们有没有做过什么够得上抄家灭族的事儿了。”商华倾身在她耳边幽幽道。 大夫人的瞳孔蓦然紧缩:抄家灭族?! 是了,她们都想着杀了所有的家姬,贵人也可以为了她灭了张家啊。他们不过是大点儿的蝼蚁而已。 在看到贵人对张家和商华的不同态度时,家族里就冒出过这种猜测,这种猜测太过恐怖,被他们一致忽略,但心底还是留下了害怕的种子,否则,这个奇葩的认亲仪式也不会这么顺畅。 猜测毕竟是猜测,没想到如今在她口里听到了这话。 好在,他们已经和商华认亲了,也就是说明贵人不打算用那种方式对待他们了。 想明白一切的大夫人脸色苍白,靠着桌案稳住了身体,半晌又屈膝跪下,举着匣子道:“多谢商华小姐救了我张氏一族,以后愿任凭差遣。” 商华不知道张家起过杀了所有家姬的心,也不确定张家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听到这话,觉得大夫人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过是一个家姬,哪有能力救得了张家。”她弯腰扶起大夫人道,“张家的祸福都要看你们自己。” 大夫人打了个哆嗦:“妾身明白了!” 商华自觉该说的,已经说清楚了,转身就要离开。 “这一点银子不足以表明谢意。”大夫人忙道,“我们会连夜再凑一笔。” 商华转头看她:“不是说了,我和你们行事作风不合,这些受不起吗?” “不!妾身听您一席话,知道过往错得厉害,以后一定让张家洗心革面!”大夫人急切道。 商华有些惊奇,但大夫人此时给她的感觉只有恳切。 可张家的事情,她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啊。 “若张家都是这个意思的话,明早走之前,张家族长来说吧。”她最终还是没有收下那些东西。 商华从正房离开后,张家其他人又才进来,但谁都不敢说话,他们虽然刚刚被赶出了正房,但门没关,都看到了大夫人下跪的一幕。 “怎么回事?她为何没收?还要拿乔不成?!”大老爷有些生气。 大夫人脸色仍旧雪白,嗓子还有些发 14. 天保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带着魏疆走出耳房后,商华没有再回望。 张府管家已经安排好了同行的少爷、小姐和几个仆役,给商华准备的行礼也已经放到了马车上,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了。 她顿了一下,才拉着魏疆走向马车前的白芷和青姑。 “后面还有一辆车,也很宽阔,不如让人在那辆车上照顾小公子?”白芷看着魏疆问道。 她还没说话,魏疆就攥紧了她的衣袖,小脸上充满了警惕。 商华心疼了一瞬,把他揽到身前道:“我看这个马车也不小,可以一起坐吧。” “姑娘喜欢就好。”白芷顿了一下,让到一边,预备着扶她们上马车。 魏疆却避过她率先爬上了马车,然后朝商华伸手:“姐姐,我拉你。” 商华忍不住笑了出来,却还是把手递到他瘦小的手上。 “那就是她弟弟?”前车的纪惟开口问了。 安内侍琢磨着主人的兴致回道:“应该是商华姑娘收养的弟弟,姓魏,名疆。两年前,北地南郭有一户魏姓人家被灭门,这家也有个四五岁的孩子。” 魏疆? 纪惟再次打量了一眼那个瘦弱的孩子,得到了一道警惕的目光,就确定了,确实就是那个魏疆,转身就吩咐护卫:“去准备一匹小马、一副小弓”。 整个队伍里只有一个小孩,护卫一看就知道该准备多大的,应答之后,立马就去了内城采购。 这边,商华她们安坐好了,车队就正式启程了。 驾车的明显是个老把式,车里白芷倒茶都没被抖出一滴。 “哟,这事儿怎么能劳烦白芷姑娘,吩咐我就行了。”青姑虽然被车内的陈设震了一瞬,却还是抢着要帮忙。 贸然离开张家,她兴奋之余,也不是不担忧,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觉得对商华没多大助力了,就越发想要寻找一个定位。 白芷稳稳地倒了两杯茶,才松开手。 青姑见她将两杯茶依次摆在了商华和魏疆面前,下意识就先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笑道:“我小地方出身的,什么都不懂,就劳烦姑娘多指点了。” “指点谈不上,都是为了主子而已。”白芷接过茶杯,又接过茶壶给她倒了一杯。 商华直觉气氛有点不对,心微微绷了起来。 青姑饮了茶后却是彻底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点在‘主子’二字上,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含担忧的商华,心里熨帖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端起茶杯笑道:“是啊,一切都是为了主子。” 找到了定位,她的心反倒是彻底安定下来。 主子?青姑哪来的主子? 商华心里有些疑惑,继而又恍然:肯定和白芷一样,说的是纪公子。 对于这事儿,真认了商华为‘姐姐’的魏疆反倒看得更明白,还因此对他们的处境安心了一点,却不打算在姐姐面前戳破,反而拉开了纱帘:“姐姐,到砂石街了。” 她这才留意到,外面已经热闹了起来。 “好久都没认真逛过街了。”青姑也坐了过来,挨着商华笑道:“我也来看看。” 商华见她神色轻松愉悦,也彻底放下心,认真地看向了窗外的行人。 这街上多是一些卖黍麦、麻布、竹器、柴火、野菜、炊饼之类的小贩,行走在摊贩间的也都是些麻衣赤脚之人,他们大多面有菜色,不少人却神情怡然,显然是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商华看着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虽然还有很多不好,但总有希望不是吗? “白芷姑娘,我们见识浅,没见过京城的样子,能和我们讲讲吗?”等风景看饱了,青姑才笑着询问。 商华也从窗外收回了心神。 “京城,里面有很多贵人……”白芷顿了一下,又看向窗外,“比这座城大了很多倍,也繁华很多。” 这话引得几人都生出了无限遐想,但商华还有些隐忧:“我们到了京城要注意什么?” “……姑娘你只需要听主子的就可以了。”白芷还不确定主子对她的安排,也不好多说。 听到这个答案,青姑一下子就安心了,商华也只能强压下忧虑。 …… 离开了繁华的街道后,矫健的骏马就放开了速度,不久就出了城门。 和城里密集的建筑不一样,城外的山川满是新绿,各色的花朵更是娇艳悦目,看着外面的美景,那些担忧都被暂且抛下了。 太阳升到半空中时,马车停下来休整了,商华带着魏疆下了马车。 侍女迅速在草地上铺好了绢布、摆好了糕点茶饮,还插了一瓶刚采的兰花。 纪惟下了马车,正阔步向她走了过来。 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原本略显低调的袍服变得熠熠生辉,眉眼在光影之下变得越发深邃。 商华的呼吸停了一瞬,又快步走了过去行礼:“纪公子。” “不用多礼。”纪惟伸手扶她:“车上还习惯吗?” 商华的目光被那修长有力的手指烫了一下,顺势起身:“车垫很软,也很平稳,白芷姐姐也多有照顾,一切都好。” “不用叫姐姐。”纪惟的目光这才转向她身后,“她以后就专门服侍你。” 白芷瞳孔紧缩了一瞬,对上主子打量的目光,立即屈膝跪了下去:“奴婢定会努力服侍商华小姐。” 纪惟收回目光,带着商华走向席布:“先吃些点心,休息一下。” 商华不想违了他的意,跟着走了过去。 青姑想要拉开魏疆,却被他快速地溜开拉住了商华的袖子。 纪惟看他这样子忍不住笑了:“几岁了,还这么离不得人?” 魏疆瞪了他一眼,攥着小拳头强忍着没冲过去。 “抱歉,疆儿小时候受了惊吓,所以有些警惕。”商华忙抓住他的小拳头解释。 纪惟直接道:“这小身板,光警惕有什么用?要多 15. 骑马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马车被打理得很舒适,车夫也驾驶得很平稳,但在车上呆了几天过后,桑华还是有些厌烦了。 不过,她向来能忍,也不打算多生枝节。 中午休整时,魏疆照例被护卫带去训练,商华却没再被叫去听书。 她下车时,正对上跑马回来的纪惟,视线向接之事,他向她伸出了手:“一起去打猎?” 她从来没骑过马,但这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将手伸了过去。 下一刻,她就被纪惟俯身拦腰抱上了马。 外界一下子在她的世界里远去,意识里只有那个揽着她的人,明明春衫并不算薄,她却又莫名被烫到了感觉。 她下意识想要前倾远离,揽着她的大手却骤然用力,微哑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小心。” 下一刻她就被调整了坐姿,手被带着和他一起握上了缰绳。身下的骏马骤然加速。 那一瞬间她慌了。 “靠着我。”那声音沉稳有力。 商华再顾不得其他了,向后靠了过去,整个人都像是被包在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缰绳一甩,马儿再次加速,像是破开了风一样向前。 那感觉太刺激了,和平日的所有经历都不一样,她很快便沉迷了进去,原本软软靠着的身子都坐直了。 身后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 所有的忧虑都被风吹得烟消云散,等回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畅快了。 自此,她路途上的功课又多了一项——学骑马。 这门功课的导师也是纪惟。 商华确实很能忍,但身体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甚少被触碰的大腿很快就磨破了皮。 在马上的时候还没发觉,一下马就觉得不对了。 在众人面前她还保持着仪态,但纪惟看到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色,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跟我上车。” 商华只能强行忽略疼痛,跟着上了马车。 “玉竹,看一下她伤得怎么样。” 看伤?! 伤在那地方,怎么看?! 她下意思想要后退,对上纪惟的眼就硬生生的止住了: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总不能因为贵人态度亲和就拿乔。 要知道,她原本就是要自荐枕席的。 可是,脱离了那种困境,没了那种急迫感,原本剩余的为数不多的自尊又冒了出来。 她不敢、也不愿违背贵人,却也觉得分外难堪。 这一刻,她十分痛恨自己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痛恨自己不能像其他家姬。 一向果断的纪惟犹豫了,他总想要紧紧抓着这只翠鸟,却也害怕伤了她的翅膀。 “怕我?”他还是走上前,抚上了她苍白的脸颊,只觉得手心的肌肤太凉了。 商华眼睫颤了一下,还是坚定地回望他:“我懦弱又矫情,但也可以克服……。” “其实我是有些怕的。”纪惟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才向后退开一步。 商华满眼惊讶,纪惟却没再解释,反倒转身走了出去。 本性不允许有超脱他掌控的人,可现在却更怕她碎了。 他也没以往那么相信自己的自控力了,面对她的时候,他总像是真正回到二十多岁,凭空生出了无数种欲.望。 侍女这才敢抬起头,笑着行礼问道:“姑娘伤到哪儿了?” “……,刚刚骑了马,应该没大事儿。” 侍女一下子就明白了,但还是笑着拉她到屏风后面的小榻上:“主子放在心上的,就没有小事。” 之后涂药的事情自不用多说。 纪惟却在车队将要启程时都还在跑马,倒像是把马车让给了商华。 “奴婢继续给姑娘念《诗经》吧?” 她连连摇头:“我还是先回去再说。” 当天夜里,商华失眠了。在小榻上翻转了几次后,一下子坐了起来。 “怎么了?”青姑握住她的手。 商华僵了一瞬:“……没事儿,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马车里只有透 16. 身份再变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是什么原因? 商华仔细回忆了从初见到如今,最后还是只有那两个猜测。 “除了些浅薄姿色……”她声音有些艰涩,却还是把话直白的说了出来,“我一无所有。” 她想过,他可能是怜贫惜弱,但他对她和别人的态度区别太大了,以至于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不,你还有勇气和傲骨……”以及天真和敢于交付信任的心。 傲骨? 商华只想到了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她不觉得这东西在别人眼里是个好东西,她自己很多时候都觉得不好,而且她自己也觉得没多少,否则不会走这一条路。 而他也没有反驳她前半句话,所以也确实是这浅薄的姿色给她赢得了优容。 “……公子救我脱离张家,我无以为报。”商华褪掉了外衣,打算做那夜没有做完的事情,“除了这副身子,也别无长处。” 她心底原本是很排斥这事儿的,但白天马车上看伤时的纠结,让她彻底认清了自己。 她已经因为贵人的优容开始飘了,若是没碰到纪公子,她被送给了其他能掌控她性命的人,她还敢如此吗?她不能容忍自己对恩人如此‘恃宠而骄’。 没了外袍的庇护,凉风都能穿过薄衣肆意欺负她。 纪惟的声音变沉:“穿上!” 商华的心被重击了一下:他厌恶这样的她! 是了,这么下.贱的样子,她也厌恶。 “对不起,我这就走,不污了公子的眼。”商华慌忙地裹了衣裳,福身之后就往外跑。 纪惟瞳孔一缩,起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不准走!” “是我误解了公子的意思……”商华仍旧没有回头,向外的脚步却没了力气,“不敢奢求公子原谅,但请容我明天过来请罪。” 纪惟拉着她正向着他:“你没有误解,没有男人能完全拒绝你,我也不例外。” 商华原是满心自厌,这时发现握住她手腕的手很烫。 “所以,你是不喜欢我自荐枕席的低j……”。 纪惟打断她的话:“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只是,待你,我想要郑重些。” 这句话,不停地在她耳边回响,商华都快要眩晕了,却还记得自己无所依凭的身份:“除了……,我一无所长”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你才能安心地接受我的馈赠。”纪惟犹豫了一下,“那你选一个吧:我心悦你,或者我看好你。” 商华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稳了下来,若真是心悦,如何能说出这话? 他或许对她的容貌有些喜欢,但还到不了心悦的程度。 但要说看好她? 她也是不太信的,不说他的权势能力,只他身边的侍从都饱读诗书、都行事周到有能力,又能看好她什么呢? 最后想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是个君子。 “看着我。”纪惟抬起她的下巴,“记住,我早就看中了你,也不允许你再有其他男人,你注定是我的,所以我不急于一时。” 听到他低沉又幽远的声音,对上他寒潭般的眸子,商华蓦然生出了一丝寒意,心却又安定了些。 纪惟又给她系好了大氅,才缓声道:“我送你回去。” 商华想要拒绝,对上他的眸子又将话咽了回去。 撩开车帘,一下子就对上了几双眼睛:内侍的、护卫的、侍女的、白芷的,还有青姑的。 她这才明白,他为何要送她。 下一瞬,所有侍从、护卫都低下了头。 这一次,她确实太冒失了,不过,若不走这趟,只怕以后会更加举止失措。 “好好睡一觉,别多想。”纪惟扶她上马车时又交代了一句。 商华点头默立了一瞬,又回头福身道:“祝公子好梦。” 纪惟点头,心里却在苦笑,他哪里还能好梦啊! 因为多了几十年的记忆,他都清心寡欲了几个月了,没想到今晚被她扔了一把大火,靠着两世的自控力才没有失态。 商华进了马车,又熄了灯,纪惟也回去了,这个平川又安静了下来。 但两辆马车上的人一时都没有入睡。 商华的心安定了下来,却还要细捋这一天的行事,细细揣摩纪公子的每一句话。 17. 陈家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问及商华,安内侍先开口了:“商华小姐原是北地大族张家的养女,奴婢们见她气质出众,不似张家之人,遂打听了一二……”。 陈年认真聆听,商华也被吸引了目光,也想知道他会怎么编。 “……我们又抓到了当年的拐子,得知商华小姐原是京城贵女,京城里大族甚多,又时间久远,这原本是无头之案……” 真的是有条有理,很多奴婢和护卫都恍然点头,青姑也有些惊疑不定。 “……奴婢偶然记起,她和尊夫人有些相像,贵家又在十多年前丢失了幼女……”安内侍状似回忆道。 这下子,青姑眼里也尽是恍然了:她原本就觉得商华不一般,这下就说得通了。 陈年的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烁,又抬着袖子擦了擦,似是感动得不行。 商华简直叹为观止。 安内侍却还没说完:“当然,丢失时间、地点相近、容貌相像也可能只是巧合,这次请你过来,也只是让你确认一下,商华小姐是否是张家女,若不是,我们只能再为她寻亲。” 陈年的目光再次转过来,向着商华走了两步,一副想亲近又克制的样子:“……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回陈大人的话。”商华屈膝行了一礼,“华自有记忆起,就长在农家,后来遇难,到了张家,实是没有京城里的记忆。” 陈年见她谦逊有礼又不卑不亢,不由眸光微闪:“不记得了没关系,回了家多和兄弟姊妹处处就亲近了。” 提及兄弟姊妹,商华就想起了和她同来京城的张家子女,很快又压下其它思绪:“华是想要和姊妹亲近,但毕竟时间久远,大人真的确定我是张家女么?” 陈年的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态度越发的郑重了:“请……商华姑娘先稍等,我这就通知夫人再来确认。” “华儿幼时,下官正忙于政事,她多由夫人照料,夫人确认了,那就铁定无错。”他转而又像是弥补一般对着纪惟行礼道:“得知幼女被寻回,下官太过高兴,就骑马先来了,夫人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纪惟摆摆手:“无妨。” 于是,陈年一行人也加入了他们队伍一起休整,又有俩骑飞奔回了京城。 午餐时,纪惟和陈年坐在上下席,商华则带着魏疆坐在旁边的案几前。 席上,纪惟询问起了朝中这段时间的事情,陈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商华一眼,又斟酌着用词一一地说了。 商华本来在照顾着魏疆的饮食,听到这里也不由集中了注意力,很多官职她听得懵懵懂懂,但却发现了一个很明显的事情,京城里的高官也不像张家人想象的那样随心所欲。 人群后面,张家的张通文和张青萍凑到了一起,目光都有些兴奋:“听到他们说了吗?商华很可能是那什么陈大人家的女儿!” “听那些姐姐们说了。”张青萍也满眼放光,“听说是朝廷正式官员,秩俸有近千石呢。” 他们两个是陈家分支的儿女,从来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这一趟真的来直了。 陈通文还是有些担心:“听说那个大人还要请家里的夫人来确认,你觉得她到底是不是?” “应该是吧?”张青萍犹疑了一瞬,又坚定了语气,“这么劳师动众的,肯定是八九不离十了,他们那样的贵人找女儿确实要慎重一些。” 张通文越发兴奋了:“我说本家的兄弟们提起商华阿姊怎么都是一副躲闪的意味,原来是知道她出身不凡啊。” 午饭过后,又休整了半个时辰,车队又才出发。 因为陈年跟在车队里,商华就没再被叫到纪惟的马车上,而是玉竹被派过来念诗了。 玉竹声音清脆响亮,念的时候抑扬顿挫,便是听不懂她念的字,也能从她声音里品出诗的大致情感。 商华刚觉得今日的诗和往日里有些区别,就听到外面骑马经过的陈年道:“商华喜欢国风周南篇?我书房里有一册,回去就拿给你。” “……谢大人关怀,不过我乡野长大,还不识字,只怕会让大人的书卷蒙尘。”商华很心动,但还是回道。 这一路上,她已经听了近百首诗了,但纪惟怕她伤了眼,这一路上并没有给她竹简,她识得的字还是很少。 陈年有些意外于她的坦荡,继而又道:“没关系,前些日子,夫人正说要给族里的女孩子请个先生呢,你回去了正好和姊妹们一起读书。” 商华一边道谢,一边却有些奇怪:陈家这样的大族,往日家里的女孩子也不用学习吗? 车队正在行驶途中,车内车外并不好交流,陈年表达了关心后就打马离开了,商华则压下其他思绪,继续开始听诗。 青姑则跪坐在一旁跟着白芷学煮茶。 沉浸进诗书里后,时间跑得飞快,不知不觉时,太阳就行到了西边。 车队的速度再次慢了下来,同时,官道的另一边以队素色马车也远远停了下来。陈家的人立即骑马过去迎接了。 所有人都知道,陈家的人来了。 即便知道纪公子,哦不,是太子殿下,即便知道他有安排,真到了这个时候,商华也不由有些紧张。 不久后,陈年就带着有些憔悴的夫人一起过来了,他们拜见了太子后就被带着来到了商华身旁。 侍从介绍过后,商华正要见礼,就先被陈夫人扶住手臂,似悲似喜道:“别多礼了,快让我好好看看。” “老天保佑,在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还是出落得这么好。”她眼中含泪,却又带了见到希望地光芒,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合十,似在拜谢哪路神明。 很多侍从都被感动地眼眶发红,商华的心震动了一下,竟生出了些犹疑。 陈夫人似乎真的为找到女儿而高兴,但她知道自己不是。 虽然想要靠近,但又默默后退了半步:“夫人抱歉,我自小在北地长大,实在记不得您了,你的女儿是否还有别的特征?” “像,真像……”陈夫人怔了一下,继而喃喃道,“没错了, 18. 暂别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看着她的神色,盛夫人沉默了一瞬,继而又笑道:“除了玉叶,我也想为自己再添一个女儿,这个念头动了十多年了,刚刚你说得那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 再添一个女儿? 想了十多年都没确定,商华不确定自己就符合她的要求,况且,她也才刚认识盛夫人而已:“华出自乡野,不懂礼仪,不通诗书,和贵族小姐相差很大。” “礼仪和诗书都是人定的、人写的,懂的人不一定比不懂的人高贵。”盛夫人再次坐到她对面:“想认你为女,本是我的私心,你也不用困扰,先当张家女儿,之后再凭心意决定即可。” 听她这样说,商华也暂时放下了纠结:“当张家女儿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若只是要个出身,只要不做大奸大恶、败坏名声的事情、老爷会拦着人不与你为难。” 商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还可以要其他?” “若是要不菲的嫁妆与陈家的支持……”盛夫人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那要贵人一直重视你才行。” 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纪公子啊。 “若想要支使陈家,需得自己成为立得住的主子才行。” 商华瞳孔一缩,几乎听不到四周的声音了。 “你以为我不知情,没听从贵人的安排,提醒我找亲生女儿,这事儿在别人看来是愚不可及。”盛夫人把安神茶端给她,轻声道,“可我却看到,你有底线,有主见。” 若不被故意打压,刻意搓磨,这种人是不会甘于做一个任人赏玩的花瓶的。 这样的人若是嫁给普通人也就算了,可偏偏看中她的是太子,若不拼出地位,就要屈心抑志一辈子。 商华顺着盛夫人的力道喝了安神茶,又缓了一阵,才让思绪恢复清明:“我现在不过是个无才无势的孤女,你说那些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你说这些都简单。”盛夫人笑了,“我教你,慢慢学,总能学会的。” 商华离开案前,对着她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别叫夫人。”盛夫人也起了身,“不管心里接不接纳,离开这辆马车后,你都要叫我母亲了。” 母亲,这个词有些重了。 商华嗓子有些发紧,半晌后才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叫了出来:“多谢……母亲。” “好!”盛夫人朗笑了出来,同时扶她起身,“从今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遇事都可以找我。” 听到里面的笑声,心弦紧绷的青姑彻底放松下来。 张家人会误会,她要更了解商华一些,早从她的神态中看出了端倪,生怕她又犯倔,现在才真正放心,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白芷僵直的背也舒缓了些,自从殿下说让她全心侍候商华后,她就知道她的未来全都挂到她身上了,现在总算有了一个稍微像样的开局。 很快,盛夫人就拉着商华出来向众人公布了这个喜讯:找到了胎记过后,她确定这就是她的女儿,小字商华。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见证了分隔多年的母女团聚,很多人都满心感动。 随着这些人回京,这个故事很快就会传到京城,作为陈家言辞的佐证。 第二日。 早饭过后,盛夫人行礼道:“多谢殿下帮我母女团聚,只是家里的亲人还在盼望商华,请容许我们先行告辞。” 便是早有准备,骤然听到这话,商华心里还是一突,陈家人她也不过才见一天而已,她真正熟悉的是纪……殿下。 是了,她对殿下了解也不多,但总比陈家熟悉些。 纪惟顿了一下,对着旁边的人吩咐:“去帮陈姑娘收拾行李。” 陈姑娘,一条无形的线骤然隔在了他们之间。 商华低下头,咬着唇欣赏地上的野花。 “商华,过来。”纪惟将目光转向她,“孤有事嘱咐你。” 其他人很有眼色地退开了,便是盛夫人也后退了数十步,在一个能看到这边的位子指挥人收拾商华的行李。 刚刚觉得两人距离太远,但真的只有两人了,向他走去的步子又不自觉地放缓了。 纪惟的眸色深了些:“不愿与我亲近了?” “没有!”商华豁然抬头,身体却被他拉着手一把扯了过去。 感受到她身躯微颤,纪惟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这么快,又生分了?” “没……”商华头摇到一半,还是咬了咬唇,“我一点都不了解……殿下。” 纪惟冷哼了一声:“白芷给你是干什么用的?是你不用心!” “不是……”商华急了,“我是不想那样窥探您。” 她想要亲自接触,亲自了解。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简直愚不可及! “你的一切,我都想要听你说。”她慌张地为自己辩解。 纪惟的心像是被柔软的手揉捏了一下,气质都变软和了一些:这个人总是能戳到他心里。 “不能光听我说,也要听别人说,也要自己看。”即便知道她的话很可能是下意识地讨好,纪惟还是认真叮嘱。 有上一世的经历,他自己都不信自己,怎敢让她全信他。 那话和着体温一起传进了她的脑海里,商华点头。 “下一次,若是再敢生分的话,孤就直接办了你。”纪惟俯身在她 19. 京城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陈家的马车没那么舒适,却也很平稳,商华的心却有些难以安定。 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和想象。 现在的‘富贵’已经超出了她曾经做梦的范围,她却仍旧觉得自己像是水中浮萍,飘忽无根:水往哪里流,她就得往哪里走。 现在看着一切都好,但这大半都是贵人恩赐,而不是她的努力。潜意识里她总认为容易得到的东西,也很容易失去。 女子怎样才能只靠自身立足? 商华回忆了她短短的十六年,最后发现竟然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 不只是女子,便是未成年男子,没有庇护也没见到过的好的。 “在想太子殿下,还是你那个‘弟弟’?”旁边端坐的盛夫人问了出来。 商华将目光转向她:盛夫人和她以往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或许可以向她寻求解答。 “在想我的未来。”她决定向她说出一些疑惑。 盛夫人有些意外,说出的话却别有意味:“很多女孩子思考的未来都是嫁个如意郎君,我以为你已经可以跳过这一步了?” 商华呼吸一窒,半晌才能吐出微弱蚊蝇的声音:“一辈子靠着殿下?” 即便殿下很好,她也不愿意一辈子当个包袱或是花瓶啊。 盛夫人再次认真地打量她:“所以说,不读书不一定比读了书的差。诗经只会教女孩子‘宜其家室’,可不会教她们考虑这些。” 商华并不因这句赞赏而高兴:如果考虑了得不到结果,只会更痛苦,还不如不考虑呢。 “其实没那么糟糕。”见她要钻牛角尖了,盛夫人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你现在还可以靠我、靠陈家。” 商华蹙眉:“那也没有太大区别。” 若真是血亲还好说,关键是她和陈家的联系也来源于殿下。 “我看你对青姑、‘弟弟’的态度与张家姊妹大不相同。”盛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继而又扯出一个话题,“是什么原因呢?” 当然不一样,她们之间是真有感情,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真正庇护过她……。 商华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却还是觉得没得到问题的答案。 “你还年轻,现在不用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思考。”盛夫人再次转移了话题,“给你介绍一下陈家的情况。” 其实,在绝对权力的世界,想要立身考虑圣心和势力就行了,能力什么的,只能让自己安心。但这事儿,要她自己去悟。 商华闻言,立马压下了纷乱的思绪,认真投入盛夫人的话里去了。 “陈家在京城一众高官贵戚中只能算普通人家,公爹在世时曾经任二千石的御史大夫,而如今的顶梁柱是你的父亲,讳年,字长丰,今年四十有七,受祖上余荫添为秩俸千石的礼官大夫……”。 商华对这些官职一个都不了解,只能先硬记下来。 “你父亲嫡亲兄弟有六人,现在京城的只有两人,你的消息还暂时没告诉他们……”她大略说了一下,又转到小辈,“你的亲兄弟只有青云一人,堂姊妹倒有十多人在家……。” 听到一串串名字,商华恨不得自己能写能读,拿支笔把这些记下来。 “一时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会先把大丫环放在你身边,有需要的时候会提醒你。”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努力记忆所有听到的内容。 好在,盛夫人是个会讲故事的,将各个人物的性格品貌通过一两个过往发生的小事儿说得一清二楚,让她也对陈家人有了初步印象。 因为不赶时间,马车行驶得不快,但因为离皇城不远,太阳刚到正空时,她们的马车就到达了城门口。 从见到殿下起,她就对京城充满了兴趣,得了盛夫人允许,就撩开了窗帘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最先入目的是高大的城门,以及更高的门楼,比起北地来说确实壮观了很多倍,但很快她又被城门外的车马和行人吸引了目光: 等待进城的,被分成了三个队伍:几排马车算是一队,它们占地最宽,从城门正中进入;驴车和牛车在离马车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十分拥挤;最边上的是挑着担,或提着篮的百姓,他们的人数最多,占据的通道最小。 三条道上都算得上忙里有序,但进得最快的还是中间的马车,商华原本不明白,等她坐的车驶进城门,才看清楚原因:两边都在仔细检查并收缴入城税,只有中间的马车通行无阻。 商华攥紧了窗帘,将这些都看清了,才把视线转向繁华处。 京城里也有不少穿着麻衣草鞋的人,但他们的脸色大多比北地的人红润些,便是女子,行走之间也少了些顾忌。 这里确实比北地更好,商华的神色轻松了些。 “你要是喜欢,就让 20. 儒学(待修)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马车缓缓地驶过几条热闹的大街,进入了一个稍稍安静的街道。 “要到了。”盛夫人轻拍着她的手吩咐旁边的丫环,“春柳,待会儿照看好小姐。” 丫环躬身领命,商华却渐渐绷起了心神:她这‘父亲’、‘母亲’态度很是亲和,但谁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情况呢? 马车的速度越发放慢了,商华却端坐着没再撩起窗帘。 “吁……”。车夫勒住马缰,将车停稳了,才恭声道,“夫人,小姐到家了。” 管家立马就带着嬷嬷、丫环们在马前、车外迎接:“小的恭迎老爷、夫人、小姐回府!” 车内的丫环打起帘子,白芷和另外一个丫环先下了车,商华放平呼吸看了一眼‘母亲’。 “你先下。”盛夫人拍着她的手笑道。 她这才压下其他思绪,起身准备下车。她本是惯于直接迈下车的,但看到春柳伸出来的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门前,陈家的少爷、小姐们早就盯着马车了,想看一看走失了多年的妹妹。 听了大哥刚刚的介绍,他们心里都勾勒出了一个病弱贵女流落民间的可怜形象,但还没看清楚人,他们就先推翻了脑海里的预想: 她穿着一件明艳的绛纱深衣,腰间垂质的束带上系着一块通透的玉璧,鸦发上插着一只金色步摇,除此之外别无杂饰,却一下子点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位,便是我们走丢的妹妹?!”一个少年忍不住激动道。 所有人都被他的声音叫回了神,三小姐忍不住道:“说不定是姐姐呢。” 刚下车站稳的商华抬起头,就对上了十数双激动、好奇的目光。 在看清楚她的面容后,所有激动的目光又转化成了惊艳。 “这便是你的兄弟姊妹,详细的进屋再说。”盛夫人下车后,指着众人对她道。 商华最先留意的就是领头的那个男子:宽袍大袖,被他的身形撑得格外端雅。 男子身后又站着十多个少年男女,比起过往在北地所见到的少年,这些人的身姿更加健康美丽,眼神没那么纯澈,笑容看着却更加热情亲和。 “商华见过各位兄弟姊妹。”因为盛夫人没有细说,商华只能笼统地行了一礼。 盛夫人又对着众人道“这便是我的亲女,小字商华,姊妹中排行第二。” 众人连忙回礼,口称‘姐姐’、‘妹妹’。 “走吧,先进屋。”陈年让人牵走了马,见两边都见上面了,才带着大家一起入内。 众人一致把路让了出来,簇拥着几人进去。 商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青姑和张家跟来的人都被仆婢安排着从旁门进入,才放下心。 正屋里,仆婢们早就准备好了茶点。 等众人都安坐好后,盛夫人又详细介绍:“这是你大哥青云,有什么麻烦事儿,直接交给他就行。” 原来这个领头的就是她的‘同胞哥哥’。 商华福了福身子,轻声叫道:“哥哥。” 陈青云耳尖带了点红,举止却仍旧端雅,从小厮手上接过提前准备的匣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哥哥给你准备了些珍珠玩。” 珍珠?玩?! 在场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商华也觉得有些贵重了,但既然都接了陈家女儿的身份,可能还要继续加深联系,贵重的礼倒也不怕了。 “谢谢哥哥。”她接过匣子,发现重量还不轻。 盛夫人又接着介绍一个身材微丰的高挑女子:“这是你二叔家的大姐月容。” 陈月容在得知找回了一个姐妹时,就吩咐了丫环准备东西,虽然比不上大哥,倒也不算窘迫:“这是我刚得的簪子,希望能配得上妹妹。” 商华自然是道谢后受了。 之后又收了两个哥哥的礼,盛夫人才给她介绍弟弟妹妹。 商华又送出了十多份盛夫人准备好的礼物,算是把在这个陈宅的兄弟姊妹认完了,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二十多个堂系兄弟姊妹跟着父母居住,并不在这个陈宅。 一番认亲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了,管家提醒后盛夫人直接道:“你们兄弟姊妹难得一聚,就一起吃个午饭吧。” 饭厅里,仆役们小跑着摆好案几坐垫。 按惯例:上首是一左一右两个案几,然后其他案几在两边排开。下首左边第一个座位属于已经入仕的陈青云,右边的第一个位置属于二少爷陈青峰。 陈青峰入门一看就笑道:“我今儿就跟着大哥坐了,姐妹们,你们坐对面吧。” “多谢二哥相让了。”陈月容笑着说完,却不打算入座,对着商华道,“今儿是妹妹的大喜日子,你坐前面!” 商华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到上首的盛夫人笑道:“你们也别互相推让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没亲香够呢,商华你过来,和我一起吃。” 场中安静了一瞬,继而又渐渐热闹了起来,但很多目光还是有意无意的往这边瞟。 商华对于座次问题本没有什么感触,但看到这个场景也察觉了一点,不过察觉了也不是那么在乎,她对着陈月容笑道:“多谢大姐了,但和母亲错失了十多年,我也想和她多亲近些。” “这是理所当然。”大小姐微僵的笑容又恢复了正常。 商华这才以略微雀跃而不失礼的步伐快步走到上首。 原本稍显紧绷的气氛彻底放松下来,女孩子们随意地说笑了起来,心里想的是:一个刚找回来的孩子,受宠一些事应该的。况且,同样坐下首的陈青云都没意见。 男孩子们就更不在意了:一个女孩子,再受宠也影响不到他们。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他们心底都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这个刚回来的姐姐/妹妹得捧着。 虽然饭前出了一点点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很快大家都没心情想那些了:饭食、浆饮端上来了。 他们作为陈家的少爷、小姐,平时肯定不会缺衣少食,但饭菜的品质和庖厨的水平就有些参差不齐了。 同样都是米饭,正院的米饭就是要更白净、饱满一些,他们院子里即便是尽力把没碾碎的谷子、稻壳、小石子全选了出去,也还是有不少碎米。菜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倒也不是谁慢待家里的少爷小姐,但府里的人力毕竟有限,想要全部弄到尽善尽美是很耗人力的。 饱食、满饮之后,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分外舒畅,因为知道商华刚刚回来,住所什么的都要安排,便没多打扰,起身告辞了。 盛夫人这才带着商华往给她安排的住处去:“芝兰院靠着主院,每日来回也方便,不远处有个荷塘,园里种了不少兰草,屋旁还有几棵梅树,四季景色都不缺,屋子里的摆设,你再看看有那些不合意的。” 等走到了芝兰院,商华发现青姑白芷她们已经先到了,正带着张家的姑娘在收拾行李。 “你们用饭了吗?”商华先问青姑和白芷。 白芷回道:“府上的人安排得很好,我们已经先用过膳了。” 青姑也兴奋地点头:陈老爷不愧是京城的大官,府里大丫环们的饭食都比得上张家的老爷夫人了,难怪张家卯了劲要往上头挤。 张青萍就更是两眼放光了。 商华看了看左右:“张通文和那两个小厮呢?” “他们都在外院里安排住处,等姑娘这边安置好了,可以招他们进来。”春柳轻声回道。 商华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成年男子果然很少,便点头道:“好。” 之后便是布置房间。 她住过原生父母家的柴房、魏家的仆婢房、张家的家姬通铺、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空间,张家的暖阁后面名义上是她的住处,她也从没想过久呆。 芝兰院不一样,盛夫人说过,这是完全由她安排的院子,而且她也会在这里呆不短的时间。所以,在别人咨询喜好时,她也很乐意表达意见。 芝兰院不算大,但也配套齐全,除了一个小厅、卧房、茶室等主要房间外,之外还有很多配套的耳房,安置完她的人还绰绰有余。 “春柳就送给你,待会儿会让管家再带些丫环过来,你挑几个。”盛夫人确认整个院子都被收拾好了,才坐下歇息。 商华不由道:“有春柳姐在,人足够了。” “手下必须要有熟悉家里的丫环支使,总不能有事儿就把春柳派去,你面前也得留着人。” 商华一下子就被说服了。 “忙了一天了,你也好好休息,再看看这里有什么东西需要换的。”盛夫人确认她这边安排好了,才带着人离开。 商华却没有立即休息,而是 21. 东宫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商华的思绪有些纷乱,白芷大约知道原因,但事涉殿下,她不敢多说。 直到正院里的嬷嬷带着一溜儿十四五岁的丫环过来时,才打破这稍显沉闷的氛围。 “老奴筛选了一轮,夫人又把过关,这些都是懂规矩的丫头,二小姐您想挑几个都成。” 这位嬷嬷打扮利落,声音洪亮又喜庆,让商华都不由来的兴致:“这位嬷嬷怎么称呼?” “老奴姓刘,叫我刘嬷嬷就行。”她笑得更开心了。 商华看向那十多个小丫环,她们高矮不同,但动作都大致相似:站直了身子,低垂着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懂规矩。 商华将手撑在案几上揉了揉眉,才放柔了声音轻笑道:“你们这样埋着头,我都看不清人了。” 有人闻言立即抬起了头,有人反应慢了几拍。 “都抬起头来!”刘嬷嬷低喝了一声。 所有的丫环都打了个寒颤,原本反应慢的丫环也迅速抬了起来。 一直留意着她们的商华看见了:后抬头的丫环基本一直都是低垂着眉眼;而先抬头的,有人快速扫了她一眼,又才垂下眼。 商华又将目光转向春柳:“你认识她们吗?觉得哪个不错?” “喜鹊嘴皮子利索、林雉心细,都比较不错。” 商华叫了名字,发现两人都是先抬头的人之一,没多犹豫就留下了林雉,喜鹊过于灵活了,初次见面就想揣摩她,虽然没有不喜,但毕竟刚来陈家,一切还是以稳为主。 最后,她又从表现得较为木讷的那一批里选了一个最瘦弱的。 “小姐,如果您还满意的话,可以给她们赐名。”春柳在旁边提醒道。 赐名? 商华想起了自己被叫做张桑华的那几天。 但看这两个丫环满眼都是期待,她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身边的两个姐姐,一个叫白芷,一个叫春柳,你们也从草木名,就叫铃兰和萱草吧,都有幸福美满之意。” 听到后半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刘嬷嬷直接推了那丫头一把:“愣着干嘛?还不快谢恩。” “铃兰/萱草多谢小姐恩典!”两人直接跪下磕头,许是太过激动,原本还有些木讷的萱草身子都有些发颤。 商华挥手:“不用多礼,今天不时辰早了,你们先好好休息,明日再来服侍吧。” 刘嬷嬷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带着剩下的丫头离开,很快正院里又有丫头提着食盒过来了。 招呼人一起吃了晚饭,又确认了所有人的住处都安顿好了,商华才洗漱休息。 青姑挑的是离主卧不远的房间,但她却没有直接过去睡,而是搂着商华的胳膊笑道:“二小姐,要不要奴奴今夜陪你夜话到天明?” “明日还要早起,好生休息吧。”商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知道青姑是有些担心她不适应,“等明天稍微有时间了,我们再详聊。” 青姑见她神色轻松了些,才放心告辞。 “奴婢今夜为姑娘守夜。”白芷熄了门前的两盏灯后轻声道。 商华转过身道:“你是知道的,我以前都是一个人,能打理好自己。你们不用担心,可以回房好好休息。” “姑娘以前一个人习惯了,以后也要习惯有多人伺候才好。”白芷过来给她铺好被子道。 商华无法,只能接受了她的好意,但躺到软床上一时间却睡不着了。 这一天的事情不停地在她脑海里翻腾:新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宴席、芝兰院、丫环。 她在床上轻翻了两次身,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出来:“白芷,你睡了吗?” “还没有,姑娘有什么需要吗?”隔间里,小榻上的白芷翻身坐了起来。 商华连忙道:“不用起,我就是问点儿事。” “……是关于殿下的?” “对。”她的声音渐渐坚定了起来,“说一说,你知道的,和能说的吧。” 有些话,白芷已经在心里打了很久的腹稿,但真被问起来,她又慎重地思考了一遍,才缓缓道:“殿下是圣上的第五位皇子,被立为皇储已经有九年了,圣上今年正月为殿下加冠……” 商华认真听着,眼前仿佛见到了幼年的殿下,他定是从小优秀,才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 “……五年前,圣上为殿下赐了婚……” 白芷的声音明明很小,商华却觉得耳内轰鸣,但偏偏她的思维极其清晰:她潜意识里一直想要躲避的东西还是显露出来了! 她掐着手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让耳朵不漏掉一丝信息。 “……三年前,陛下给殿下赐了两位良娣,一位是太后娘娘的母族之女,一位是皇后娘娘的母族之女……” 商华打了个寒颤,不由裹紧了被子:夜深,天寒了。 白芷顿了一下,或是想要安抚,便缓声道:“东宫里除了殇逝的两位小郡主,便没有孩子,姑娘你进了东宫只要先有了皇孙,一切就稳了……” 商华翻过身,背对着月光,将脸掩在黑暗之中,似乎这样就能安全些:“……除此之外,还有吗?” “二公主和三公主也给殿下送了几个美人,太子妃娘娘也……” 粗略数了一下她话里提到的人,商华就数出了十多个。 她再次裹紧了被子,心里反倒没有什么伤感,或许潜意识里早就清楚,她没有那种极致的幸运。 能摆脱张家,她就该感激涕零了,更多的东西不是她该奢望的,以后就跟着太子殿下的命令走吧。 那两个夜里被温柔爱护的错觉应该忘掉了。 知道了东宫众多女主子后,像是最后一只鞋子落了地,商华的心反倒安定安定了下来。 掀开了所谓的柔情过后,事情反倒是她熟悉的样子。 一夜安眠。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就听到了外间轻微的响动,也翻身起了床。 “姑娘醒了?”白芷询问。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又开始点灯,然后打开门道:“进来服侍吧。” 春柳带着铃兰、萱草两个丫环,捧着水盆、面巾等走了进来,还有几个粗使丫环留在卧室外。 有条不紊地洗漱 22. 学字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早上还觉得自己很年轻,现在一想到自己十六岁了还不识字又有点心急。 “外面找不到先生,那府内呢?”商华忍不住问了,在她看来,盛夫人本人肯定是有学问的,就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府里? 盛夫人摇头:“你父亲和大哥都要上值肯定不行,你二哥想接收家里的铺子,现在是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呢,你那些弟弟,国子学也管得严,早上上学,要傍晚才能回来。” “那除了兄弟呢?大姐她可有读书?”商华听了兄弟的情况后,想要读书的心情越发急迫了,要知道她最小‘弟弟’才七岁啊,他在学识上就已经胜过她了。 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月容只是勉强会看账本。” “那有没有嬷嬷、丫环识字呢?”商华仍旧不死心,要知道殿下身边的玉竹就懂诗经。 盛夫人有些惊讶于她的异想天开:“怎么可能。” “……那母亲,您呢?”她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我?”盛夫人怔了一下,有些犹豫道,“我倒是学过一些,但不是正道。” 不是正道?商华有些疑惑:“正道是什么?” “现在的正道首推儒、道两家,其次是兵家、法家。” 她虽然没了解过这些学派,但对这几个学派的名字却意外有些熟悉:“那母亲学的是什么家?” “我学的不入流,只是母女家传,也没名字。” 商华双眼发光地看着她:“代代流传下来的,一定是最重要的!” 盛如意被她满脸的崇拜闪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要是不怕学歪了,我也可以教。” “谢谢母亲!”商华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 盛如意把她拉到内室,将所有丫环、嬷嬷都打发了出去,才从衣箱里面拿出一个小匣子,又找出钥匙打开,拿出一块颜色泛黄的绢布。 商华屏住呼吸探过去看了一眼,脑海里冒出一个名字:八卦。 “我母亲是从坤卦教我的,我今儿也从坤卦讲起。”盛如意仔细看了绢布半晌才开口。 商华点头:“听母亲的。” “《易经》,一般人是从象学起,但我们女孩子最先要记住的是坤卦的辞。”盛如意指着最下面的一个卦画道,“这是坤卦,卦辞是: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 看着那两行小字,商华脑海里又冒出了和它们很像又有不同的字,也大概理解了每个字的粗略意思,但整句话是一点都不懂。 “坤象征大地,也象征女性,牝马表示柔顺……” 商华眉头微蹙,下一刻又把其他思绪压了下去,认真记住她的话。 “……先迷失路途,后来找到主人,吉利……” 主人?她咬住唇压下快要冲出喉咙里的反驳之词。 盛夫人讲的时候一直都看着她,此时忍不住笑了:“我当年听到这里就闹着不学了。” 商华有些惊讶。 “我虽是女子,但家里人一直都很宠我,哪受得了这话。”盛如意笑道,“你虽是平民出身,骨子里却有一股更甚于我的傲气,我以为你定是忍不住的。” 商华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她就说‘母亲’也不像是个绝对柔顺的性子。 “其实,你前面的经历也可以用坤卦卦辞解读,不是吗?”盛如意又突然端正了神色。 商华如坠冰窟:是了,她前面做的事情和找主人有何不同?再回想刚刚的心态,简直就是矫情。 盛如意静静地等她思考,等她脸色渐渐缓和过来才道:“坤卦也不止代表女人,弱势的男人也可以用此卦解读,前年,徐州孝廉说了句名震天下的话‘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天下学子反驳者寥寥,看见在他们眼里,帝王家就是最好的主子。”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安慰之词,商华心里虽然还是不好受,却把复杂的心绪暂时压下去了。 盛如意这才继续讲爻辞:“……初六,履霜,坚冰至。” 她又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最开始的时候,脚下就是踩着寒霜的,更厚的冰层即将要来了……” 听着她一字一顿的声音,商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盛如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才继续,“要保持平直、方正,到不熟悉的地方,才没有什么不利。” 听到这一爻的解释,商华才缓缓放松。 “乾卦的九二爻是利见大人,对他们来说是起飞的时机,但对于女子来说,要绝对守正,才能不落得灾祸,这还要是初六没有选错主人的前提下。” 商华心中一梗,却也觉得这爻辞没说错。 …… “□□:括囊,无咎无誉。”盛如意继续道,“要像扎紧了的口袋一样不说话,才能没有指责和赞誉。” 听到这句爻辞,商华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了。 “六五:黄裳,元吉。到了这个阶段,就能穿珍贵的衣裳,一切吉利了。” 珍贵的衣裳? 商华已经无言可对了。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盛如意动了动唇,最后只叹了口气,“算了,最后这一爻,你就不用记了。” 她若有幸走到六五,想要化龙,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会有什么后果;若不想化龙,知之无用。 商华有些意外,又细品了这句爻辞,还不甚明晰,但她发现这是坤卦里唯一带龙的爻辞,便把它深深记在心里。 “好了,记住坤卦的前五爻就行了。”盛如 23. 姐妹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回去的路上,商华都还在回想那些音标。 “二姐姐,回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唤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她抬头一看,院子里好不热闹: 她的几位妹妹正围坐一圈,原本讨论着裁剪和刺绣的技巧。 她们身后,几位丫环忙碌着,白芷正指挥着上茶,萱草和铃兰则细心地照料着。 青姑站在外围含笑细听,张青萍带着张家的丫环站在最外面想要插手帮忙,却又有些不敢。 听到呼唤,众人纷纷转头,三小姐笑着起身迎接:“二姐姐,快来看看我们绣的花样,你喜不喜欢?” 同时,丫环们快步迎过来,但青姑却最先到达,她瞥了一眼商华怀中的竹简,小声笑问:“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商华这才将竹简递给她,“帮我放到匣子里装好。” 青姑小心接过:“你放心。” 商华这才走到姐妹群里笑道:“劳妹妹们久等了。” “阿姊不嫌弃我们叨扰才好。”妹妹们一边笑着,一边拉着她坐到中间。 她们穿着更甚于北地女子的鲜亮衣裳,行走间有花草清香隐隐传来,正值青春年华,让整个院子增添了一抹绚烂,商华觉得心情都更明亮了。 “阿姊平时做什么消遣?”五妹妹关切地问道。 消遣?商华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往日只想生计,倒没有妹妹们这么多才多艺。” 陈家姐妹一惊,几个小的甚至露出了同情,五小姐更是懊恼地要扇嘴了:“我这人口无遮拦惯了,二姐姐可别放在心里。” “二姐姐这是否极泰来,以后会越来越顺的。”其他几个也连忙安慰。 商华并未放在心上,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旁边的绣棚:“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但现在眼前有这么多美好的人和物,我哪有时间去想过去的事。” 美好的人? 几个小姐脸上顿时透出了粉:二姐姐怎么在民间学了这些话?! 又见她赞扬她们的绣品,以为是感兴趣,连忙用来转移话题,围着她细细地解说:用什么布,怎么选线,怎么描花样,怎么绣,要多久。 光是听着这些,商华心里就有些佩服了:这完全是个耐心、细致的活儿,想要绣好还要心灵手巧。 “二姐姐要是想学,我们可以一起做。” 她有些微心动,但考虑到刚刚拿到的《仓颉篇》第一卷,就不得不拒绝了。 正要开口,正院的丫环又带着人过来了:“见过二小姐、众位小姐。” “可是母亲有吩咐?”商华走过去扶起她,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托盘上。 丫环揭开托盘上的麻布:“这是夫人为二小姐准备的竹简、毛笔、砚台、墨条和刻刀。” 商华的心跳快了几拍,在白芷接过托盘时,才平复好心情:“我很喜欢,劳姐姐帮忙谢过母亲。” 那丫环应了后,又才行礼告退。 “二姐姐,您识字?”等人走远后,五小姐才问了出来。 商华转头,对上了几双小心翼翼地眼睛。 “还不会……”商华观察着她们的反应,“怎么了?” 几个妹妹互相推搡,最小的九妹被推到前面,她揉着袖子低声道:“那伯母为何还送你竹简?” “就是想学字了。”她试探道,“怎么,你们都不感兴趣?” 五姑娘立刻嚷嚷:“怎么可能,整日绣花,早绣烦了!但爹娘觉得没用,免得麻烦了。” “二姐姐,伯母难道是要请西席了?”三小姐试探着问道。 商华挨个看过去,发现她们的脸上都有好奇或者向往,心里都不由松快了几分:不是所有女子都像春柳那样。 “母亲一直想为姐妹们请个夫子开蒙,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妹妹们显得有些失望,商华接着说:“父兄们忙于建功立业,弟弟们忙于学业,准备将来……” 姑娘们的神色愈发沮丧了,她便道:“母亲倒是认得一些字,但她也很忙,我只能求了《仓颉篇》回来,看看能不能自学。” “嗯?”姑娘们愣住了,“这东西还能自学的?” 商华摇头:“我先问了母亲一遍,但也不敢多打扰,打算等父亲和大哥他们回来后,再请教他们。” “请教伯父和大哥?!”几个姑娘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商华怔了一下:“问二哥和弟弟们也行。” 还能这样?真的能这样吗?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兄弟们学习都是为了举业,都是正经的事儿,真的能这样打扰他们吗? 商华看着她们游移不定的神情,决定再加一把劲,让青姑拿出《仓颉篇》的竹简,在院子里展开,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但一开口,院子里便安静下来。原本对商华充满同情的姑娘们,眼中渐渐露出惊讶和羡慕。 等她停下了半晌,九姑娘才小声问道:“二姐姐,你真的学会了?!” “没有。”商华摇头,“只是会念这几句而已,还不会写呢。” 五姑娘瞪大了眼睛:“只这几句?!这几句,我三哥硬是念了半个月!” “你也记得这些句子?”商华转头看向她,“他是什么时候念的?” 五姑娘退了半步:“……只是有些印象,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吧。” 那就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你的记性真好。”商华由衷地赞叹。 五姑娘脸红:“没有啦。” 其实,小时候,哥哥在家里念书的时候,她总是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念。 不是因为她觉得读书多么重要,而是因为念不成就越发渴望。每听到一句,她都如获珍宝,牢牢记住。 长大后,被教导女孩子该做的事后,她知道读书无用,才渐渐放下了那些幼稚地较劲儿。 只是偶尔做梦时,她会在窗边、树下大声地念着这些句子,醒来后,那些句子又变得模糊,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商华直接走到她身边,展开竹简:“看,这就是《仓颉篇》:苍颉作书,以教后嗣……”。 五小姐有些畏惧,但目光却被竹简牢牢吸引。商华每念一个字,她的目光就跟着移动。 这些都是她在梦里默念了多年的字,虽然没有用处,却也算圆了童年的一个梦。 “你来念一下?”商华提议。 她来念?! 五小姐陈卉容向来胆大,此时却有些惶恐,她后退半步,摇手道:“不,我不行。” 商华看得心里酸楚,说话的声音越发地轻了:“只是试试而已,念错了,难道还会有人笑你不成?” “对啊,五妹妹,试一试吧,我们还想听呢。”三小姐陈玉容也在旁边催促。 其他几个姐妹也都跟着起哄。 陈卉容被大家说得心脏发热,当竹简再次递到她面前时,她颤着声读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停了半晌,但却越读越长:“……初虽劳苦,卒必有意,悫愿忠信,密言恩赏……” 商华原本只在注意妹妹们的神色,听到她还没学到的内容时,也将心神转到了竹简上,一边记下她念的音,一边和脑海里近似的字相对照。 “……已起臣仆,发传约载,趣遽观望,步行驾服……”这一卷竹简已经念完了,陈卉容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24. 安排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小姐,人带过来了。”很快,萱草就入门禀告。 商华的视线从竹简挪到门外: 最前面的是一个面色微黑的少年,他身后是两个习惯性弯着腰的赤脚男子,他们站在门外神情都很拘束。 “带你们到京城的诺言已经履行了,之后有什么打算?”商华并没有直接叫人进来。 后面两个汉子率先跪了下来:“以后都听小姐的。” 张通文身后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憋红了脸也跟着跪了下去:“您就是我们的主子,以后任你驱驰。” “我现在是陈家的小姐,有的是丫环仆役愿意为我干活儿,你们能做什么?” 这下轮到两个大汉傻眼了,他们平时就是听令行事,这辈子做的最重大的决定就是为自己换个更好的主人,哪会想那些。 但现在形势已经逼到这里了,没什么技能的矮个儿汉子只能拿出所有:“仆只有一把子力气,小姐用得上就尽管吩咐!” “俺也是。”高个子急忙附和。 商华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张通文。 “我认得……一些字。”他的脸色有些红。 商华来了一些兴趣,让铃兰打开竹简走到他面前:“那你从头念一念。” “……仓,仓颉?书……”他额头冒出了热汗,声音越来越小。 商华挥手打断他:“好了,你确实认识一些字。” “我还认识一些!”张通文急了。 “认字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商华接回竹简,“你们这几天就先熟悉一下陈家,了解一下京城吧。” 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汉子还没反应过来,张通文就兴奋道:“好,我已经和管家搭上话了,一定会带着他们尽快了解陈家和京城。” 这一句话又把那两人定位在了从属位置,矮个儿已经反应过来了,但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高个儿还在状态之外。 商华心里暗叹一声,继续问道:“你们也刚到京城,可有短缺的东西?” “出行前,族里就准备好了一年的开销,暂时不缺。”张通文稍稍放松了些。 她就将目光转向两个中年男人:“你们呢?” “……王管家给我们准备好了吃住,也不缺。”两人摇头。 商华手顿了一下,先暂时略过食宿的问题,继续道:“青姑,给他们两一些银钱,让他们先买鞋。” 青姑心中一动,看了一眼张通文,立马动身去内室拿钱了。 “多谢主子”两个汉子激动地叩首。 张通文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处境有点儿尴尬了。 “都不用急,先熟悉了京城,到时候还想跟着我,再来拜见吧。”商华决定再给他们一次思考的机会,也多给自己一些考察的时间。 打发了张通文他们,商华又才将目光转向张青萍和两个丫环:“你们也先熟悉陈家吧。” 虽然京城的治安看着好些,但让几个女孩子去打探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她不放心。 等人都离开了,青姑才慢步过来给她倒茶:“北地的草鞋,一两个铜板就能买到,京城的即便贵些也有限,但我给了他们半吊钱。” “帮我收服人心?”商华拉她坐到旁边,又给她递了个杯子。 青姑知道她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给自己倒了杯茶:“他们两心已经向着你了,用不着费本钱。” 商华慢慢品着热茶,等她继续。 “给他们那些铜钱,也是想为了帮他们了解陈家和京城。”青姑顿了一下,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你刚刚也在留心他们的破衣。 虽然只相识了一年多,但她了解她冷淡言辞里的柔软:原本只觉得她世故又天真,恨不得掰直了她这矛盾的性子,但被她带着离开张家后,她的想法就变了。 作为这份天真的受益人,她该做的是辅助她、保护她。 商华不知青姑心里所想,但她说出来的话已经让他们狗惊讶了:她真的知道她想做什么。 “半吊钱想要了解京城还是太少,但我们也要多熟悉他们,才能交付更多的信任。”青姑继续道。 商华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你对未来是什么打算?” “当然是听你的。”青姑笑道,见她神色更慎重,便也端正了态度:“您可是我能够得到的最大的贵人了,他们都知道巴结,难道我……。” 商华蹙眉:“你和她们不一样。” “我只是比她们运气好。”她跪直了身子,以手加额郑重地拜了下去。 商华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让开。 “你曾说,我们都是无根浮萍。”青姑身姿端肃,声音沉稳,“但我被带出张家后,就扎根在你身上了。” 商华摇头:“不,那只是互相帮扶。就如同你向张家人提‘奇货可居’一般。” “可奴是无根浮萍,无处可以安身。”她的声音变柔,带上了一丝凄楚。 商华便是知道她可能在卖惨,听到这话都免不了触动心肠,但也不会就这样顺了她的意。比起主从关系,她更希望以后能平等扶持。 “这只是暂时的,等熟悉了京城,我们就可以置办些产业。”商华扶她起来时,放缓了声音,“到时就能扎根立足了。” 温暖柔软的感触从交握的手腕传到她的心里,青姑向来坚毅的心也不由发软,但心里的某种意念却更加坚定了。 她知道商华在很多时候都有一种执拗的天真,此时也不违背,顺着她的力道起了身。 “这段时间,你就当时在陈家帮我照管一下张家的人,顺便了解京城,等以后置办好了产业,你就能在京城安家了。”对于她的未来,商华也有过初步考虑。 钱放在匣子里,就只是些金属而已,要合理地花出去才有用。 青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头。 此刻,时间已经不早了,正院的丫环再次过来:“四老爷和六老爷带着家眷快到了,夫人请二小姐尽快到前院。” 商华点头,送走丫环后,又在白芷的建议下换了一套更正式的衣裳。 这天中午,她不仅见到了四房、六房两家,还见到了其他几房留在京城的人。 在收了一堆精巧的礼物后,她算是把陈氏一族的人认识了大半。 等太阳偏西,宴会结束了,她才得以脱身,找到盛夫人行礼道:“多谢母亲为我安排这一切了。” 管家对张家人的照顾,她记在心里就可以了,说出来反倒生分,但今天这场忙碌的宴席确实要费不少心力。 “你没见那几个多羡慕我。”盛夫人拍着她的手笑道,“这样的宴会,我恨不得再多来几次呢。” 说完了宴会的事情,商华又大略说了上午和妹妹们的约定、和对张家的安排,向她请教是否有不妥。 “……你在怂恿她们打兄弟的主意?”盛夫人看着她有些惊奇。 商华眨眨眼:“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吗?我看他们都挺有气度的。” 盛夫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只要你爹和大哥不拒绝,那些小家伙就不敢过分推拒。” “那爹和大哥会拒绝吗?”商华搂着 25. 噩梦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华丽的宫殿、丰盛的食物,她和无数女孩子在美妙的音乐中尽情跳舞,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美好。 音乐渐渐变化,从花月风香变成了火爆水响,无数哭泣哀嚎的声音骤然响起,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寒霜从远处蔓延过来,她拼命想要逃跑,却比不过冰霜的速度。 “商华,过来。”纪惟站在阳光中向她招手。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知道那边非常温暖,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咔地一声,身上的衣服全都变成了冰,穿透了她的肌肤,流入了她的血液,最后冻住了她的心脏。 纪惟的声音仍旧温和:“看,现在安全了。” “小姐,醒醒,快醒醒。”春柳不敢大声呼喊,只能焦急地轻摇她的肩膀。 商华霍地一下睁开了眼,看了一圈屋内的摆设,神色才缓缓放松:只是个噩梦而已。 “小姐,现在怎么样?要不要请巫医?”春柳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关切地询问。 她自己接过帕子,将被吓出的冷汗细细擦掉:“没事儿,现在好了。” 噩梦她是做惯了的,逃荒时、魏家被灭后、在张家当家姬的时候,夜里也都经常梦魇。 若不是她擅长排解,早被逼疯了。 “抱歉,吓到你了。”商华见她脸色也有些白,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只是一个梦而已,没有什么事儿,你也先休息吧。” 春柳眼里还是担忧:“奴婢去吩咐厨房煮碗安神汤。”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阻止,但看了看床边的沙漏和春柳的神色,还是点了头:“天色还没大亮,提着灯笼、带两个粗使一起过去。” 春柳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凌晨前的黑夜,月亮已经西沉,太阳却还没有升起,窗外的世界是一片黑暗,像是要吞掉屋里的这点灯光。 商华披着衣服坐在床边没有再睡,她仔细回忆这段时间的事情,想要找到噩梦的原因。 和其他一噩梦就想要找巫医、神婆的其他人不一样,她第一次噩梦醒后,就知道是生了心障。 虽然在逃荒时,身处高压环境,她没有成功排解情绪,却通过‘睡前不断告诉自己是做梦的方式’战胜了梦里的恐惧。 之后的几次噩梦,她也清楚原因,但这一次的噩梦就需要好好思考了。 刚从噩梦中逃离,恐惧的感觉还没完全消散,再次回忆,她仍就记得那股刺骨的寒意,灵魂都被冻僵了一般的恐惧感再次向她袭来。 她仍旧逼迫自己回忆梦中的画面:宫殿、音乐、舞蹈、女孩子、空荡荡的的世界只余一人,哀嚎、哭泣、冰霜,以及最后在纪公子的怀里变成了冰雕。 她打了个寒颤,忙紧紧裹住被子。 即便浑身被寒意笼罩,但她清晰地思维仍旧分析出了一个让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原因:她在恐惧太子殿下。 或许,在她成为家姬的时候恐惧的种子就种下了;在她谋划着‘奇货可居’时,这种阴影就壮大了;在纪公子向她伸手时,这种自厌就压在了她的心上;在得知东宫的情况时,这种恐惧就化成了实质;在听到了坤卦爻辞时,这种恐惧就冲破了她的心房。 “没事儿,不要怕,现在的处境已经比以往好了很多倍了。”商华不停地安慰自己,“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止住了身体的颤抖后,她就缓缓放开被子,起身慢慢走到灯前,把灯挑亮,接着又点亮了门边的灯,整个房间里便亮堂了很多。 “小姐,安神汤煮好了!”春柳满身热汗地跑回来。 商华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接过安神汤,将她拉到床边坐下:“你先歇歇。” “不,不用!”春柳一下子跳了起来。 商华也不强迫她,将碗里的安神汤倒了一部分到杯子里,端给她:“你也受惊了,安安神。” 春柳越发地手足无措,从小在陈家长大的她从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她父母传授的经验里也无法应对这种场景。 “别浪费了。”商华将茶杯放到她手心里,然后自顾自端着碗喝了起来。 安神汤里有什么成分,她不清楚,但暖和的汤液进了身体,对精神确实是一种很好的安抚,让她整个人彻底放松了。 春柳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手心里的杯子细腻而又漂亮,她以前也不是没接触过,但这次是小姐倒给她的啊! “小姐,要洗漱了吗?”铃兰带着丫环在门外问道。 商华点头:“都进来吧。” 春柳见其他人进来了,春柳连忙将杯子里的安神汤一饮而尽,这是她喝过的最美味的一杯汤! 铃兰萱草她们像昨日一般服侍,张家两个丫环也跟着粗使一起打下手。 商华却没有留意那么多,她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白芷身上,等梳妆好了才轻声问道:“……纪公子应该也已经回京了吧?” 便是真对他生出了畏惧的心思,也必须要克服。她不再放任自己逃避,主动打听起了他的消息。 “奴婢已经是主子的人了……”白芷福身道,“那边的事情并不知情。” 不知情。 商华插发簪的手顿了一下:是了,主动权不在她手上啊。 既然如此,多想也无用,她收回心神,看了看沙漏,见时间还早,便又把《仓颉篇》拿了出来。 复习了昨日学到的字后,又将脑海里的音标一一写了出来,对照了学过的字后,发现用它们来记读音确实很方便。 卯时初,商华再次去正院请安。 “二姐姐来了,快到这边坐!” 商华还没进门,就听到了 26. 兄弟?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商华不知道那些堂弟心里的弯弯绕绕,收好了东西,就向盛夫人请教《仓颉篇》后面的内容。 “昨日学的都记住了?” 商华点头,将前面的句子复述了一遍。 盛夫人的眼睛都快要发光了,几个姐妹眼中也异彩连连,但兄弟里却有人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儿郎们都有事,我也不耽搁了,都先去忙吧。”盛如意挥手将侄儿们打发走。 十来个少年齐齐行礼告退,等出了正院,陈五郎才低声道:“姐妹们都快走上歪路了,你们就这样看着?” “你想怎么办?”陈二郎打发了小厮先行,自己放慢了脚步。 其他兄弟也都看着陈五郎。 “问我想怎么办?那些姊妹难道是我一个人的?” 其他人仍旧没有说话,陈二郎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妹妹父母俱在,又有嫡亲兄长,二哥奉劝你一句:不要管得太宽。” 说完,他就加快了步子:他还要和北地几个绸缎商磋商,没时间掺和他们的小动作。 陈五脸色涨红,碍着对方是兄长,只能强忍了怒气,将视线转到其他人身上:“二哥不走官途,可以说风凉话,你们呢,也打算放任自流?” “二姐是伯父、伯母刚找到的爱女,我们确实不好插手,但自己的胞姊妹还是要认真劝说的。”陈三郎说完后,又看向其他人,想让他们也作出保证。 陈四郎冷哼了一声:“我觉得九妹多识些字没什么不好,也不劳你们费心。” “你真以为李教谕看中你,就前途一片光明了?”陈三郎剐了他一眼,“今上和储君殿下都更看重儒家,道家不过是强弓之末而已,我劝你早做打算。” 陈五郎也语重心长道:“都是兄弟姊妹,难道我们还能生坏心不成?现在的风气已经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了’,之后风气只会越来越紧,真传出好学的名声,影响的是她们的一辈子啊。” “影响了又怎样?我陈家又不是养不起。”陈四郎越发恼火,直接甩开这些人大步离开了。 陈三郎更是火大:“目无尊长!” “三哥,现在重要的是姊妹的名声。”陈五郎抚着他的背低声道。 “你有什么鬼点子,直说。” 陈五郎压低了声音:“我想厚着脸皮向师长给姊妹们求个夫子。” “什么?!”陈三郎瞪大了眼睛,“不是说阻止,你怎么还助长……。” 陈五郎笑道:“有了儒学师长背书,姊妹们的名声就坏不了。” “但怎么会有儒家学者愿意?” “儒家讲究有教无类嘛。”陈五郎道,“仁义礼智信,女子不需要才智,还有礼可以教嘛。”(1) 陈三郎听了不由拍掌称妙,此事办成了简直一举多得:既表明了他们兄弟爱护姊妹又一心向儒,还给姊妹刷了美名,也对儒学大有益处。 两人兴奋地讨论实施细节。 这边,正在学字的姊妹还不知道这些,她们早没了昨日的兴致勃勃,才学十来个字就有些懵圈了。 “不急,就先学着玩,等找到了夫子,再慢慢学也不迟。”盛夫人劝慰了一句,又把注意力转回商华身上,仔细教她后面的内容。 再次认识了三十二个字后,盛夫人才带着她走到一堆空白竹简前:“今天教你写字。” 之后,她便手把手教了她怎么研磨、握笔、写字。 商华记住要点,又一笔一划地写了几根竹简,确认没学错,才和姐妹一起告辞。 “昨日吩咐的沙盘已经做好了,不如姐妹们先去我的芝兰院坐坐?” 刚刚听得头昏脑涨的几姊妹也来了兴趣:“好!” 春柳打发了一个小丫环快步回去传话。 等她们走到芝兰院时,沙盘、案几、坐席、茶点都已经摆了出来。 “二姐姐,你记性可真好!”九小姐捏着点心感叹道。 商华笑道:“五妹昨日念的时候,我在心里记了几遍呢。” “那也很厉害,我昨日就没记得什么。” 之后,几人就复习起盛夫人刚刚教过的字,陈卉容还好,她有底子,又听懂了字义,背得越发地顺畅了,其他几个姐妹就有些困难了,商华一边耐心地教她们,一边琢磨着该找时间把拼音拿出来了。 虽然几个姑娘记性有好有坏,但都是有耐心的人,一上午都把盛夫人教的字音记得差不多了。 商华送 27. 教化? 《货与帝王家》全本免费阅读 “不能这样传出去?”商华也郑重了起来:“为何?” 青姑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平民百姓每有良方好物显露于外,就容易遭遇灭顶之灾,这个‘拼音’比那些良方好物更甚百倍,你当慎之又慎!” 她现在对外的身份是陈家女,倒是没有做普通百姓时危险了,但这事儿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她也不希望这拼音只是在她们姊妹间流传。 之后,商华继续用笔沾水在竹简上练字,将《仓颉篇》和沙盘交给了青姑练习记忆。 国子学里。 陈三郎恭身跟在教谕后面请教:“博士,我们男儿可以读书识礼,女子又该如何?” “孔子曰:十五许嫁而后从夫,是阳动而阴应,男唱而女随之义也。”柳教谕皱眉,“跟从丈夫,举案齐眉便是她们的礼,还需要如何。”(1) 陈三郎哑然了一瞬,继而又道:“然人有不同,天性各异,要让她们知这个礼,认这个礼,还需要名师教导才行。” 名师教导?柳教谕眉头皱得更深了。 “世人多蒙昧,都需要教化引导,女子也不例外。”陈三郎恭敬地行礼,“家中父兄忙于政务,我们兄弟忙于学业,家中姊妹无有识之士教导,我这个做兄弟的实在于心难安……”。 有识之士?教导女眷? 柳教谕想到了前日刚被太后训斥的宗正大人,再一想陈家之主是礼官大夫,便有了另外的思量:“你对姊妹的关爱之情,确实让人动容,有识之士倒是可以给你引荐。” “多谢博士!”陈三郎顿时大喜。 …… 这天,请安之后,陈三郎和陈五郎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对着盛夫人又行了一礼:“听说伯母在为姊妹们的启蒙夫子操心,我们兄弟也在忧虑这个问题,经过柳博士的引荐,认识了一个德才兼备的学者。” “哦?”盛夫人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有意愿为应聘西席?” 陈五郎垂眼,声音里却有着十拿九稳的底气:“若是诚心相邀,他定会感动于家中对姊妹的慈爱。” 听到这消息的陈家姐妹都兴奋了起来,盛夫人也详细了解了那位学士的信息,寻思着准备好礼物找个吉日去拜访。 “伯母,时间不早了,侄儿们就先告退了。”陈三见事情稳了,这才志得意满地告退。 “母亲,我们要有启蒙先生了?”商华有些好奇也有些激动:有了先生,就不会天天耽搁母亲了。 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不急,我先让青峰去买些好的笔墨,再打听打听他的详细情况。” 毕竟是要教她们陈家女孩儿的,不得不慎重。 “青岩和青岗有心了。”盛夫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还是把你们姐妹记在心里的。” 陈家几个姐妹心中感动,陈九妹瘪嘴:“四哥还天天说他是最好的哥哥呢,这事儿都没放在心上。” …… 下午,陈二郎回府的时候,被叫到了前院。 “城西的鲍仲仁?伯母打听这个人做什么?”陈青峰记下了名字。 盛夫人笑道:“你三弟和五弟惦记着姐妹,给她们找了个老师。” “三弟和五弟?”陈青峰神色微变,又很快收敛,“侄儿一定仔细打听。” 但不管怎么打听,他得到的答案都是端方有礼,心里便有怀疑,也不能把对兄弟的揣测之词说出来,回禀完后又道:“有邻里称赞他非泛泛之辈:因为他妻子每餐必定举案齐眉。” 举案齐眉?!盛如意脸上的笑意渐淡:“你先去拜访一下,问他愿不愿意为女子开蒙。” 终究是愿意当西席的学者太少了。 第二日,早上请安后,陈青峰留在了兄弟后面回禀了详细情况:“鲍书生说有教无类,他愿意为妹妹们启蒙。” 盛夫人也松了一口气:愿意为女子开蒙,说明还没那么陈腐,找了这么久的先生终于有着落了。 旁边的陈家姐妹更是兴奋难言,商华高兴的同时却隐隐有些不安:二哥的表情里似乎有些担忧? 很快,她又压下了这种不安感,跟着母亲继续学习《仓颉篇》,即便夫子要来了,也可以提前多预习一些。 第三日,盛夫人就在女儿、侄女们请安的时候笑道:“先生已经给你们找好了,明日巳时过来。” 这下子,几个女孩都紧张了起来。 “母亲,拜师礼有什么讲究?”商华偎在她身边问道。 盛夫人顿了一下:“他说女子和男子不同,不用行拜师大礼。” 因为请了蒙师,读书的院子就不能再在商华的小院了。 陈家特意把靠近后院的一个小院腾空安排好坐席、案几、笔墨纸砚和刻刀,姐妹几个都兴奋地参与布置了。 为了让先生呆得舒服、她们特地加厚了坐席,并吩咐了膳房准备丰富的茶点。 第二天,众人期盼的先生准时到达了。 商华她们纷纷行礼,鲍仲仁皱眉点头,让众人入座。 他翻了一下案几上的竹简,直接道:“这些都是你们该学的,我们今天讲《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