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入狱后》 1. 第 1 章 《夫君入狱后》全本免费阅读 正月十三,年关未出。 昨夜京都下了一夜的雪,落在院里枝头的灯笼上,像一颗颗雪柿子。 两只不知从哪来的小麻雀,在其中飞来跳去。 体型小,晃不动灯笼,偶尔踩碎点雪,但叫声又响又密,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骂。 “梦儿?”传来的声音带着些尴尬意味的提醒,“魏姨娘同你说话呢……这么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走神。” 突然被点名,宋清梦还未彻底收回心神,先露出笑容来。 “这么大也是娘亲的小孩呀。” 她声音清脆动听,尾音却带着乡音的甜糯,平日说话就自带撒娇,如今有意卖乖,直哄得齐氏心尖一酥。 她眼角笑出皱纹,假模假样地斥了句,“不害臊。”又给她递话,“你魏姨娘是好心。你成亲快五年,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要个孩子。” 宋清梦明了。 魏姨娘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些,不是说她行事要规矩些,伺候好夫君婆家,就是说孩子的问题。 看来今儿个又翻了念小孩的牌。 “多谢姨娘好意。” 宋清梦温声。 她没叫一旁候着的丫鬟,亲自取下小炉上的瓷壶,半坐起身,给魏氏添杯。 魏氏见这动作,不自觉端起面前的茶杯往前接。 “姨娘放着便好,小心烫手。” 魏氏抬眼,将杯子置于桌上,一时脸上热得慌。 为自己这无意识的诚惶诚恐。 她宋清梦虽为四品夫人,正经回门都得坐上位,可这私下说到底也是宋家女儿。 如今宋清梦做了小辈的姿态,她却丢了份。 更何况,这还是她曾最不看好、处处奚落的人。 魏氏无中生痒地浅咳两下,找回了姿态,“这女人啊,花期就那么几年,到最后还是得靠孩子拴住男人的心,才能在夫家站——” 宋清梦轻笑一声。 魏氏住了嘴。 她看向坐于窗边的宋清梦。 宋清梦自小行事乖张,今日跑马明日赏花,反正不肯好好待在闺中,被训也只是嘴上认错,下次还敢。 她少时身量微胖,又做假小子打扮,怎能想到成亲后这几年竟出落得越发动人。 时下女子都流行素雅,她却偏好颜色。 穿着惹眼的水红刻丝韩仁秀菱锦罗裙,连发髻间也不爱用素簪,而是华美的步摇。 此时脸上挂了点笑意,半垂着眸给瓷壶添水。 明眸樱唇,肌肤雪白,好似连窗外的雪景都落了下乘。 那般轻盈灵动的神态,不说又谁能看出她已嫁为人妇,二十有三。 魏氏不由想起等在院中刚满十九的女儿,面色蜡黄神情恍惚,眼睛总是哭得红肿。 情绪正复杂,又听宋清梦说。 “姨娘这话并非全然,孕有一双儿女被夫家扫地出门的也——” 砰! 宋清梦一怔。 她看了眼滚落在地的瓷杯,又看了眼拂袖而去的魏氏,难得有些懵,“她这是怎么了?” 自觉已经足够乖巧,怎么还把人气成这样子。 “娘你看着的啊,我没做什么吧。” 宋清梦有几分无辜。 她小时候不喜欢总是带着几分嫌弃看她的姨娘,那些年可没少把人气得说不出话。 不过再怎么魏氏也没像这样生气过。 “是因为清荷,你四妹。”齐氏叹了口气,也有点懊恼,“是娘亲忘了给你说。” 宋家之主宋其方一妻一妾。 齐氏一儿两女,宋清梦是老幺,排行三;魏氏一儿一女,宋清荷排行四。 “四妹怎么了?” 宋清梦更觉莫名其妙。 宋清荷有什么会惹得魏氏生气? 她乖巧又听话,是魏氏最喜欢的女儿,贤良淑德,美名远扬,刚及笄媒人都快踏破门槛。 那一阵倒是苦了齐氏。 每次有人登门都盼望着是为着自己这不争气的女儿来。 也苦了十八还未嫁的宋清梦,唾沫星子都快把她淹死。 齐氏抿了口养身茶,“她夫家想要休妻,说清荷品行不端。” 宋清梦微微皱眉,等着后话。 “但其实是那杜姑爷想抬妾做妻。你四妹自是不愿,闹了几次,便被揪着这话头说她的不是。” ……拳头硬了。 宋清梦不擅记脸,但对这妹夫杜礼却记忆深刻。 无他,长得实在过于别致——豆大的眼,塌鼻厚唇,膀圆腰粗。 在一众求娶之人中丑得很突兀。 她至今不懂魏氏为何择了他做婿,现在看来不仅丑,心思也坏。 “他再不堪也是个五品官。” 齐氏知晓女儿心中所想,警告似地说了声,想让她别意见太大。 宋其方前年才升的从五品,可见当时这门亲事,宋家已经算是高攀。 她又说回先前,“你魏姨娘此番来应是想让你出面帮忙说上两句……刚才怕是误以为你那话在奚落她,所以那般生气。” 宋清梦这才恍然,怪不得魏姨娘今日主动找过来。 她此时心中有气,“说什么,接回来也好。” 回门时见两人站一起,她总觉得眼睛难受。 其实两院关系并不亲近。 宋其方并不是京都人,原先是地方官,三十有二才升迁到京都,也就是个从七品芝麻官,只不过是个京官。 等齐氏领着十岁的宋清梦与其哥哥宋清彦到京都时,才知道他们多了个姨娘,还多了个六岁的妹妹。 当时两个小萝卜头转身就要走,要回去投奔已经成亲的长姐宋清月,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没走成。 梁子倒是结下了。 不过也是小时候,等长大懂事些也能维持平和。 何况这魏姨娘并不算坏。 她是六品官家之女,爹爹又对宋其方有救命之恩,说到底该是宋其方高攀,而且与齐氏之间虽有摩擦,但总归面子上过得去。 但也就是这样了。 两院的人虽说没啥大矛盾,但也一直亲近不起来。 是以齐氏还有些吃惊,她看着宋清梦生气的样子,“我以为你们姐妹间没什么感情。” 但随即又释然,自家女儿向来如此,面冷心热。 “是想让你提点那边两句以促好合,不是好散。” “事已至此,空守个名又如何?”宋清梦如玉般的指尖搭着褐色茶杯,“四妹年龄尚小……” “可若被休回家,余生可怎么办?”齐氏面色怅然,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能顾得住名已是有幸。” 齐氏又添了句,“五郎还未娶妻呢。” 宋清梦指尖顿了顿,抬杯喝尽手中的茶。 “四妹如何想的。” “她自是想重归于好……也想念孩子。” 宋清荷的小女儿才满周岁,还是不能离开娘的年纪。 “你看着来便好。”齐氏看着女儿的眼,“为难的话也不用去插这一脚,别给初弦添麻烦,惹得你们生嫌隙。” 初弦,季初弦,宋清梦如今的夫君。 宋家搬来京都,升迁后与季家是邻里,两家孩子又年岁相仿,自然玩到了一起。 但邻居也就做了三年。 季家一路高升,搬离京都外围,季初弦更是青云直上,他求娶宋清梦的时候刚考取功名,如今已是正四品。 这桩婚事当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毕竟前一刻还在传那嫁不出去的宋家女,转眼就是窄胡同里快堵起来的装着聘礼的马车。 那人还是季初弦。 闻名京都的才貌双全。 这让宋清梦也在京都各家口中传了一阵子,越是了解便越是痛心、越是不解,至今还有人等 2. 第 2 章 《夫君入狱后》全本免费阅读 宋清梦耳尖,先听到动静。 等看到宋其方在与人说话,便拉住了齐氏不再往前走。 她探出半个头,看见宋其方立于门前,不像之前那样直接进院,而是恭恭敬敬站着目送马车远去。 宋清梦没看见那马车,但听动静,也不是单骑。 “哟,爹爹这是攀上哪的高枝了。” 等宋其方转身往里走,宋清梦才跳到他面前,挥了挥手。 “走远了,还想呢?” 宋其方如今已经五十有余,但身姿清瘦,须发整洁,颇有儒雅之风。 他显然被吓了一瞬,见着宋清梦眼里闪过丝欣喜,闻言又眉头微皱,“瞎说什么,没个正形。” 他抬起手中的书卷就想敲宋清梦的头,看到那发髻又停手。 “你又回来做什么。” “自然是想娘亲了呀。”宋清梦笑,看他不忿而偏开的头,“也有一点想爹爹。” 宋其方哼了声。 若不是他刚好撞见,人怕是都走了。 不知为何宋家儿女话都不多,偏宋清梦是个列外,好像都省下来给她说去了,浑身都是反骨。 如今他是祖父,但孙辈也都克己守礼,只有宋清梦还像个孩子似的闹腾。 “还要回去?”他扫了眼宋清梦身后小厮提着的东西,看出来是要走,“外面在起风,恐怕要下雪。” 宋清梦顿感意外。 这话居然从父亲口中说出来。 他哪次不是沉着脸,说一句成何体统。 难道他是听娘亲说她在外住的事,以为自己在季家受委屈了? 见着女儿目光灼灼,宋其方轻咳一声,别扭地移开眼。 “马车在外面等呢。” 宋清梦笑了笑,顾全了她爹的一点脸面没多说。 “您还没说呢,方才那谁啊。” 宋清梦是真好奇。 宋其方颇有点文人的风骨,不屈不折,官阶高于他的也不卑不亢,哪会有先前那种姿态。 “许大人——” 许大人?! 这实在意外的答案让宋清梦瞳孔瞪大。 “是我想的那个吗,许长诀?” 当朝姓许,连宋清梦都听过的,就只有一个许大人。 堪称传奇的许长诀,许侍郎。 是说书楼里卖得最好的话本。 “难道在这知命之年,您要带着我们宋家飞黄腾达了吗?” 宋其方:…… 他习惯并又淡定地补上后半句,“许大人的长随。回来时马车滚胎坏了,人家好心送上一截。” “噢~”宋清梦拖长了嗓音,“那你这般毕恭毕敬……” 她瞧了宋其方两眼,打趣,“原来以前还是品阶低了。” “不是。”宋其方倒是很正经,他顿了片刻,“只是怕死。气节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宋清梦这才发现宋其方鬓角都是出了冷汗的濡湿。 可见受惊不浅。 这位许大人确实是个狠人,听说手上的人命堪比那过江之卿。 当然这里面有夸张的成分,但一个能踩着族亲尸体上位的狠人,谁都忌惮几分。 宋清梦:“应只是好心。” 这天寒路远,况且狠人手下就该有几个心软的,总得有人际来往。 “我也知晓。” 宋其方后悔了一路,不该上那辆马车。 “不如我走回来,一路提心吊胆,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宋清梦少于见宋其方这样,好笑又意外。 “只是个长随,能有这么吓人?” 这种人,一点联系都不要有是为最好。 宋其方心想,不欲再多说,正想开口,就见他那女儿眼睛忽地一亮。 “您见过那许大人吗?” “看见过一眼。” 宋其方说得犹豫又谨慎。 他只需参加月末的朝会,位置也是在后方,平日没什么机会看到许长诀。 这一眼还是年前许长诀述职时,朝中有大臣昏倒,他出列帮忙处理时隔着距离看了眼。 宋清梦突然问起,他总觉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宋其方看见他那逆子笑得眼睛弯弯,“画一张像给我呗。” “你要他画像做什么?” “就是……好奇。”宋清梦说,“听说这许大人身姿卓越,俊美非凡,就想——嘶。” 宋清梦捂着额头痛呼。 宋其方刚才没敲下去的书卷还是落在了她头上。 “胡言乱语,这也是你能想的?” 宋清梦皱了皱鼻,还在坚持,“天知地知,我只是看看。” 后半句话她说得有点心虚。 她当然不是真的只想看看……而是想卖给别人看看。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宋清梦还有个副业——‘红娘画师’。 宋清梦身无一技之长,好在占了遗传天赋,画技与宋其方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不管画人画物都活灵活现。 要换别家女儿有如此画技,弄水墨丹青,往才女方向走,雅致高洁。 偏偏她,背着家人去当那红娘。 此事也是阴差阳错。 最开始宋清梦只是在江边看到一位满目忧色暗自流泪的女子,询问之下才知是听说要嫁的夫君粗鄙不堪。 当今虽然民风逐渐开放,男女不全然是以前的盲婚哑嫁,但女子大都羞涩,男子尚敢提前偷偷去看,她们终究不好意思。 而宋清梦打小就脸皮厚,她在地方长大,男女之防便更弱了些。 她偷偷替那位小姐去看了要嫁的夫君,又将其容貌画给了她。 意外得到了不菲的感谢。 后来这女子的友人也找上了她,这一来二去,宋清梦就做了这营生。 那几年宋清梦总是跟着宋清彦和季初弦往外跑,大多时候都是手里接着任务。 也是近两年,这‘红娘画师’才隐退了。 一来比起最初那几年,更多的人敢自己去偷偷看上一眼,二来宋清梦如今不再是当初的小官之女,容易被发现。 只是,对这许大人,她们实在给得太多了。 宋清梦看着开出的越来越高的报酬,很难不心动。 为此她去年还跟着初弦去了从未参加过的宫宴,只是并没能看到那位许大人。 原本这念头就歇了,今天随便问了句,没想到意外之喜。 宋清梦见宋其方不说话,阴阳怪气。 “爹爹您的画工不会退步了吧,难道画不出来?” 宋其方理了理宽袖,“别拿话激我。许大人相貌不是我们该妄议的,何况你已为人妻……” 他皱着眉,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 齐氏也忽地想到些什么。 她一直担心是初弦感情生变,可若是自家女儿呢。 “梦儿你对初弦——” 宋清梦心中扼腕,面上神色如常,扬眉里带了几分娇俏。 “当然是情深义重,这问题可别当着他面说,该生我气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声音低磁,似乎是情不自禁,光听就能感觉到那宠溺之意。 几人回头,看着进门来的季初弦。 他披着青白色大氅,长发半散其间,唇色有些白,笑意温润地问。 “我何时敢惹你生气了?” 没等两老见礼,季初弦先喊了人,他说完又冲后招了招手。 “天寒,这有一些补品,还望二老保重身体。” “哪里用得上这么多,”齐氏本来就喜欢季初弦,成为女婿后更是越看越顺心,“你上次拿来的都还有剩。” 季初弦笑了笑,只是示意身后的小厮将东西交给管事,听齐氏声音有点哑,关心道:“岳母可是身体不适?梦儿都没同我讲。” 他说着侧眸看了宋清梦一眼。 “啧。”宋清梦撞了撞季初弦,“谴责我作甚,我也才知道。” 齐氏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 “小毛病而已,你们要是来晚点说不定就好了。” 既然季初弦已经过来接,他们自然不好再留宋清梦,索性催着两人早些回去。 临行又是一番叮嘱。 宋清梦嗯嗯应着,余光看见宋其方与季初弦说着什么,眼中也全是满意。 除了在宋清梦面前,宋其方的话向来不多,在外大多时候更是当个哑巴,与季初弦倒是有话可讲。 等上了马车,想着这些,宋清梦就忍不住叹气。 “做什么叹气。” 季初弦递给宋清梦软枕,又将小暖炉往她那边靠。 “爹娘这般喜欢你,界时你我和离后,他们不会想砍了我吧。” 季初弦正在点香,手指修长白皙,简单动作间也赏心悦目 3. 第 3 章 《夫君入狱后》全本免费阅读 青冢山原先叫青鸣山。 山间树木繁盛,常有各类啼鸣传出。 后不知从哪传来的说法,将人葬于此山,可得神明指引开路,庇佑后人,来世大富大贵。 这青鸣山就此成了下葬的好地方。 后随着碑越立越多,叫着叫着这青鸣山就成了青冢山。 这些都是宋清梦听来的。 但其实现在的青冢山上并无多少坟墓。 一方面随着时间流逝,那些无人修缮的坟重归于土,另一方面是现在这青冢山有寺庙在管辖。 若要在此立碑,则需供奉香火钱。 如今高门贵族会修建墓地,一般人也能挖块地做坟,而且随着谣言不攻自破,没什么人来当这个冤大头。 眼下马车里就坐着个冤大头。 “你去年不是说不再续了?” 宁瑾妤放下马车车窗的布幔,将寒意也挡了去。 这青冢山风景秀美,天气好时或祭拜烧香或踏青游览,很是热闹,今日一路上倒是人影稀少,目之所及只有她们的两辆马车。 “忙忘了。”宋清梦眨眨眼。 宁瑾妤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她长相清雅柔和,是高门教出的贵女,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端庄有礼。 连坐于马车,她都是双手放于膝盖,坐得规规矩矩。 反观宋清梦,垫着软枕,没骨头似的靠着车璧,没梳发,松松挽了个发髻。 这样两个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仅认识,还相识数年。 “真的。”宋清梦顶着这视线压迫,“你知道的,大姐生孩子差点没了命,我回了趟越州;二哥在军中受了伤,我又去了西北,回来后又忙着和离……” 她举了很多例子,就想表明自己实在是忙忘了。 “嗯,你这么繁忙,也记得让我去催收陈姑娘欠下的三两银子、谢掌柜差你的五十枚铜钱。”宁瑾妤目光微抬,一字一句说得缓,“但记不住这一百二十两。” 她眸色暗沉,显然是有点生气了。 宋清梦有些心虚。 她本来没想告诉任何人,只是今日出门的时候遇见登门的宁婕妤,还被身边的丫鬟说漏了嘴,便只得按计划出行。 一路忐忑,以为宁婕妤不会多说什么了…… 她沉默片刻。 “我只是听说三年为一轮,他没什么别的人,我多为他祭上一年,若真有来世也为他捐个好胎……说到底,也是我亏欠了他,就当为自己积德。” 宋清梦见着宁瑾妤不太信的目光,坐直了。 “真的,牧——” 她话音顿了片刻。 牧归里……太久不曾在唇齿间响起的名字,念着都有些陌生。 “——人都死四五年了,长什么样子都忘了……相识也不过才半年。” 宋清梦到底还是没能念出名字来。 说到最后自己都失笑。 如今那少年郎的面孔好像蒙上了厚雾,只有那过于反差的锋利气质与潋滟的星眸成了大体印象。 宁婕妤目光落在宋清梦脸上。 她倒是还记得牧归里的模样。 是很周正冷硬的长相,剑眉星目,话格外少,整个人像是住在冰窖里。 是以有次她无意撞见同宋清梦待在一起的牧归里,才发现像从冰窖里爬出来的人竟有一双笑起来如春水的眼。 “忘了也好。” 她说。 “你说我的时候倒是理智。”宋清梦靠着车璧,侧着脸看宁婕妤,“什么时候——” 她说着,心中就很是酸涩,脑中不由回想起同宁婕妤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宋其方还未升官,她们一家住在京都的外郊,往南有宽阔旷野,宋清梦在那跑马时认识了偷马贼徐且行。 她手中有些余钱,对为了生计做这些不堪且危险行为的徐且行发出招揽,让他做自己的小厮。 直到宁婕妤出现,宋清梦才知道,这被她当做小偷的徐且行是徐尚书家的公子。 当时她骑于马上,嘴边还叼着狗尾巴草,呆愣地看着宁婕妤。 宁婕妤穿着淡青色的裙,布料刺绣皆是不俗,眼中只有徐且行。 她握紧手中的绢帕,眉目如黛,连说话的声音也如江南烟雨。 “我给你做了糕点……你很久没回许府了。” 原来她这‘小厮’不仅身份了得,还有一桩好亲事。 “我不等了。” 宁婕妤轻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宋清梦的话。 她唇角少见的勾出弧度,可却没一点笑意。 宋清梦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惊诧道:“你说什么?” 她疑心是听错了。 宁婕妤与徐且行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小定了娃娃亲,又一起长大,家世相貌才情皆为良配,是交口称赞的好姻缘。 可徐且行却在宁婕妤及笄后退了婚约,并投身军中。 这一走,就是七年。 除了逢年过节能看见个影子,平日都埋在了军中。 而宁婕妤也等了他七年。 从十六等到二十三。 宋清梦从最开始的支持到最后的劝阻,甚至跑到徐且行所在军中大骂了他一顿,可这感情之事,又怎能勉强? 她想着让宁婕妤放下,可这么多年这么多次皆是无果,此刻突然听到这话,一时竟是不敢置信。 “我要成亲了。”宁婕妤说,“今日来也是想告知你此事。” 宋清梦像被这消息闷头打了一棍子,思绪乱极了。 “怎么突然……你……是哪家?” “也不算突然……我阿弟也该娶妻了。”宁婕妤微微垂眸,又道:“同杨指挥同知家的三公子。” 宋清梦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时无言。 她早已不是当初来京都时,会因为宋其方另纳他人,而一年都不同他说话的那个宋清梦。 就像她明白,宁婕妤能由着心意等上这么多年,一是因为她阿弟年幼尚不算急,二是徐且行一直未娶,宁婕妤只要嫁进去就是未来的一品夫人。 而这其中,宁婕妤的感情,偏偏最为不值一提。 宋清梦都明白。 可心中如关着一头不知为何的野兽,找不到出路,撞得她心间酸涩。 “别哭。” 看着伸到眼前的手帕,宋清梦眨了眨眼,泪珠滚落而下。 在重新清晰起来的景象中,她见着宁婕妤浅淡地笑了笑。 “别担心,听闻那杨三公子也是个不错的人。” 她说着,尾音却已哽咽。 宋清梦看着宁婕妤发红的眼眶,她此刻更想她能大哭一场,可她知道宁婕妤不会。 她习惯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哪怕再难过或开心也不能在人前失仪。 宁婕妤这门亲事已经是下嫁。 可她心有所属之事早在京都传了个遍,又到了这个年纪,哪还有挑选的余地。 说不得去了夫家也要被诟病。 可这哪由得她选。 宋清梦心中发紧,她不顾宁婕妤的阻拦,将她揽进怀里。 喉间滚动数次,最后也只能道。 “要是他欺负你了同我说,我帮你打他……我那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宁婕妤喉间哽咽,点了点头。 她还是没能哭出来,多年的训诫如同锁,流泪也显陌生,宋清梦眼泪倒是落得凶。 “怎么了?” 宁婕妤有些哭笑不得。 宋清梦向来情绪丰富,只是也没哭成过这个样子,听得人心中酸涩。 宋清梦自觉丢脸地偏开头。 她也不知为何心中格外悲凉,只是不禁又想起那段很美好的时光。 宋清梦、徐且行、宁婕妤、谢云娇,还有后来的……牧归里。 她们在春天赏花,夏天抓鱼,秋天赏枫,冬日堆雪,在学堂受了欺负的小声密谋,被家长训诫的互相嘲笑…… 而在此刻明白,这段时光早已结束并彻底远去。 * 两位主子好好地上的马车,下来时宋清梦却眼眶红肿,连鼻尖都是还未散去的红,惊得知春一愣。 “夫人这是怎么了?” 她说着,又喊人去取些碎冰做袋。 “无事。”宋清梦摆手,将脏了的手帕递给知春,声音还有点哑,“把东西拿上吧。” 知春犹豫片刻,领命去了。 她们已经到达庙脚,进了寺庙的大门,才能往里走。 相携到门前,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平日大开的寺庙门 4. 第 4 章 《夫君入狱后》全本免费阅读 林无明推开门,檀香扑鼻而来。 入目所及没有看到人。 他转身,抬眸对上冯间言的眼神,在他慌忙垂下目光的动作里,林无明将门重新掩上。 这是个二院房,房间外连着对内的小院子,往后背靠着山。 林无明绕过外间,正想往外廊去,便看见掀起门帘进来的许长诀。 他身量极高,过门时甚至需要低头。 眼下正值寒冬,许长诀却只着黑色窄袖?袍,玉色腰带系于腰间,站在门口将屋内光都遮去大半。 林无明性子有几分跳脱,但在自家主子面前,他也不敢随意放肆。 “主子。” 许长诀进了屋。 他身上落了几朵雪花,进屋后也就两步路的功夫,就再也看不见雪花踪迹。 林无明也习惯了他的不应声,直接道:“有人要入寺庙,冯间言来问您主意。” 许长诀已在窗边坐下,炉上茶壶里的水正咕噜咕噜冒泡。 闻言他眉间微抬。 林无明一看便明了, 如他所想的那样,这种事根本不必来问他。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林无明还是无意识咽了口唾沫,紧紧盯着他。 “是那宋夫人、与宁姑娘。” 林无明眼见着许长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动作很不明显,但他跟了眼前之人几年,知道这已是足够明显的例外。 许长诀终于看了他一眼。 顷刻之间,林无明所有心绪散去,他后背发冷,立刻屈膝跪下。 “回去后自己去领罚。” “是。” 林无明紧了紧拳,知道自己这事办错了,他应声,垂首退下去。 走出没两步,身后忽地传来声音。 “慢着。” 林无明脚步一顿,他侧身,一时死去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只是没等他唇角笑容扩大,许长诀的声音再度响起。 “再有一次,你就别开口了。” 传来的声音嗓音低磁,话却令人生寒。 林无明不禁回头看过去。 许长诀依旧坐在窗边,方才刮起的雪短短时刻已经变得密密麻麻,裹在风里从窗户往他身上落。 他鼻梁高挺,眼眸狭长,是极其俊朗的长相,却因为神色冷厉,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这句话他说得出,自然也做得出,林无明一点不怀疑。 要么他主动闭嘴。 要么他再也张不了嘴。 林无明稍作停顿,确定许长诀再无吩咐,他出了门。 冯间言就站在廊下,听闻动静,就赶忙迎上来,发现面前的少年神色不复先前。 他立即垂了眸。 心中不由庆幸,还好不是自己进去。 林无明心中有些不忿。 一边为自己要领的罚伤悲,一边心中又忍不住碎碎念。 再有一次,再有一次,总共也就二次,记得比我还清楚,哼,我也没有很想知道那些事,还有你真的很装! 他脑中怒骂,一边又得出结论。 先前载过那宋其方一程,同许长诀说起时,对方并未多说。 所以,不一样的就是这位宋夫人……但她已经成了亲啊。 而且他跟着许长诀近四年,是他身边待得最久的人,也犯过不少事,好多次都以为要没命了,但许长诀也从未说过那种话。 林无明心中思绪翻滚,面上很快收拾干净,恢复以往的样子。 “此事全凭大人做主。” 冯间言闻言笑了笑。 “如此,下官心便妥了……天冷,多喝些热茶。” 他说着,塞了掂银子过来。 林无明垂眸,倒也没拒。 “谢大人关心。” 冯间言见他收下,心更是放回了肚子。 他之所以要来问这么一遭,是去往北碑,要路过这西厢房。 万一两拨人撞上,惹得许长诀不快,牵连到他身上,他哭都没处哭去。 毕竟曾经有人卖过许长诀行踪,往他屋里塞人,那结果…… 冯间言抖了抖,不敢再想。 如今有了这句话,哪怕真有个万一,至少也不会怪罪到他身上。 他心情轻松地往前门去了。 许长诀坐在窗前,听着声音远去。 他没去过那片山。 也不知道有什么人,让她在这寒天里…… 这跟你又有何关系? 念头突兀地响在心间,像刀尖直接刺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来回翻搅。 被捏在掌心的瓷杯咔嚓一声出现裂纹。 许长诀抬眼,神色已平静如常。 透过前方的窗户能看见院落外的矮坡,去往北碑要从那里走过。 应该关了那扇窗。 他想。 雪花落下,窗边的身影始终没有动。 “昨日看着天时还挺好。”宋清梦看着越下越大的雪,有些担心待会路不好走,“突然就下雪。” 宁婕妤:“也不算突然,后半夜就降温了。” 宋清梦正想问后半夜降温你如何知道,等看见她神色,便又想起宁婕妤要成亲之事。 怕是彻夜未眠。 她握了握宁婕妤的手,“下雪也好看。” 宁婕妤看她明亮的眼,笑了笑,正待说话,看见了冯间言的身影。 “这天,真说变就变。” 冯间言上来也寒暄了句。 见宋清梦面色不善地盯着他,冯间言有些发懵,料想是耽搁太久。 “两位久等了。下官也不瞒着了,之所以有所顾虑除了办案之外,也因为里面有位贵客,是那许大人,界时——” 他话音一顿。 宋清梦同宁婕妤对视了一眼。 许大人。 没想到在这能遇上! 宁婕妤也知道宋清梦想给许长诀画像这事,但是当着众人面,给了她个收敛点的眼神。 宋清梦轻咳了一声,示意冯间言继续。 冯间言回想着两人的眼神来往,却觉得不对了。